林恩亚在中学门口等到了回村的车。车上已没空位了,因个子太高,他只好站在车门口。车是青云村人的,司机和售票员都认出了他。
“后生放假了吧,你好象又长高了些。如再长的话,我的车可就容不下你了。”司机边开车边和他开玩笑。
“那还不好解决,他可以坐到车顶上,我不收他钱,免费!”售票员是司机老婆,咧开嘴向林恩亚笑道。
“龙生龙,凤生凤。他爷爷以前就是我们村的‘高人’。”声音从车后座传来。
林恩亚循声望去,认出说话的人是本村人林牛牯的父亲林长根,于是向老人打了声招呼。老人向他微笑点头。
“这后生真标致,定亲了么?”一位六十上下的老太太问同排坐的林长根。
“定什么亲,人家还在上大学呢!”林长根满脸自豪地说。
“柳阿婆,别看你是咱乡有名的媒人,你要是能在咱乡找出个配得上这后生的姑娘,我看难得很!”司机老婆冲柳阿婆说道,“你打赌么?”
“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这得看缘份。缘份到了连门板都挡不住;要是缘份不到,我老婆子就是嘴巴子磨出血泡也是没用的。”柳阿婆慢条斯理说。
“别缘份不缘份的,今天这后生的单你敢不敢接?”司机老婆逼问她。
“这有什么,就是皇上来咱这里选妃子,我都敢替他挑!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姑娘不到处是么!”柳阿婆不屑地说道。
“接什么单!人家后生正念书,将来还要谋功名,你们别动不动就给别人乱点鸳鸯谱!”林长根有点打抱不平。
“谁乱点鸳鸯谱了!你儿子的老婆、你的儿媳是哪里来的?还不是我老婆子当年磨破了嘴、跑细了腿给你们家说来的。人家姑娘当时看不上你儿子,是我厚着老脸千求万求为你们求来了媳妇。说话要摸着良心,别尽干新人入洞房、媒人扔过墙的事!”柳阿婆提高噪门,不高兴地说道。
没错,儿子的婚事确实是柳阿婆做的媒。林长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她,脸上有些不自然,只好讪讪说:“妹子,不敢忘你的恩德,是我老糊涂了。我不对,我有罪,好么?”
车上的人帮着打圆场说:是哩,没有柳阿婆,阳光乡不知有多少后生要打光棍。等您老人家百年之后,给您修上一座庙,把您供起来,让阳光乡的孝子贤孙们长年给您烧高香。
几句话逗得柳阿婆心花怒放。她从衣兜里摸出一支烟,栽进细长的烟杆嘴里,慢悠悠地抽起来。
自始至终,村民你来言我去语,叽叽喳喳,林恩亚始终没机会插上话。不过在这种场合下,他也说不上什么。他了解他的乡亲们,所以任由他们说去,还不时对他们友善地笑一笑。
车子摇摇晃晃,在一条简易的公路上行进着。公路两边都是丘陵,种着松树和杉树。车子偶尔停下来下客。林恩亚看了看车窗外,离家已不远了,心情不禁有些激动。
车子转过一个弯后,地势豁然开朗,前面是一片较为宽阔、平坦的山地,这里没种树,雪的下面是油菜。车开到一个两边长满灌木的叉道口时,林恩亚让车停下,并招呼林长根老人一同下车。
刚下车,林长根不禁打了个寒颤——外面温度比车厢内低很多。
“你冷么?”林恩亚关切地问道。
“比不得你们,不得不服老了。”
“您老身体不是挺硬朗么,我记得您夏天还赶牛耕田呢。”
“那还不是死马当活马医,没办法的事啊!”牛牯父亲轻声叹道,“我要是有一个像你这么有出息的孙子,那我累死也心甘。”
“牛牯叔虽然生了两个女儿,可她们不都挺孝顺您么?”
“是哩!两个女娃子是没说的,可日后毕竟是别人家的人——你姑姑不是一嫁就再也没回来过么?”
“出嫁后回来过两次,最后一次是我叔结婚的时候,算起来也快十年了。”林恩亚说完不禁有些伤感。
“后生你考上大学为咱村老少爷们争了脸,以后吃了公家粮可要记得常回来看看,这里可是你的根啦!”
“嗯。”林恩亚点头回答。当然,老人家不知道随着教育机制的改革,林恩亚这一届大学生已经吃不上“公家粮”了,只能自行择业。
爷俩有一搭没一搭边走边聊,向右一折,离村还有百来米。路的两边都是菜地,靠路的这一边借灌木丛围着。老人对林恩亚说:“后生,你先回去吧,我到菜地剥些菜回去。”
“好吧,老人家当心地滑。”
林恩亚和老人分手后,一人朝村里走去。
林恩亚家所在的村庄叫大宇村。整个村庄座落在一个宽阔、平缓的山坡上,四周绿树青竹环抱。从村尾出发走出一里多地就是丘陵,村民称之为山。山上大多种着毛竹,青翠一片。村后是一马平川的稻田。村上房屋三五成排,错落有致。
林恩亚也不知道村庄的历史到底有多久,只听老人说很久以前这里荒凉一片,村民的祖先为了躲避战乱,从外地迁到这里来。刚开始只有几户人家,到现在已发展到三百多户、一千四五百人了,可谓是人丁兴旺。也正因为如此,大宇村一个自然村被单独划分为一个行政村。
走过村头的菜地,前面就是村小学,老远就能看到侧墙上写着一行醒目的标语:人民教育人民办,办好教育为人民。村小学的前面有一块大空地,算是操场了。村委会办公室紧挨着小学,村前的正中央有一口大池塘。
林恩亚的家接近村尾,村尾有棵高大的老樟树,在村头就能看见。林恩亚抬眼望了望老樟树,此时老樟树的枝叶在寒风中飘摇,仿佛是一位慈祥的长者正高兴地欢迎阔别已久的孩子回到家来。
林恩亚继续朝前走着,路过池塘边上的一丛竹林时,突然里面传出来一声“打!”,即刻便有几个雪球从林中飞出,其中一个正砸在他的太阳穴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接二连三的雪球就像连发炮般打过来。林恩亚不知怎么回事,左躲右闪,只听见林子里有人高兴地喊:“打中了!打中了!”
突然林子里有人大喝一声:“别打了,再打我砸碎你的头!”于是“炮弹”渐渐少了。林恩亚定睛一瞧,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林子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一个雪球。“恩亚哥,是我,是我呀!”男孩边喊边向他跑来。
林恩亚笑了,男孩不是别人,正是叔叔的儿子恩平。
不等恩亚开口,恩平拉着他的衣服,左瞧瞧右看看,查看他的“伤情”。在确认恩亚未受伤后,小家伙抢着要抓恩亚的背包,非要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你急什么。”恩亚说着,卸下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玩具汽车。“想要么?”恩亚故意逗他。
“你给我!快给我!”恩平央求道。
“你不是会打我么?”
“我不敢了,不敢了,我向你投降,真的!”恩平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样子。
恩亚哈哈一笑,将玩具递给他。恩平兴奋地接过玩具,骄傲地向身后的“战友”们炫耀:“大汽车,我恩亚哥买的!”这一嗓子喊得“战友”们妒忌得眼珠子都要冒出来了。
“你是不是他们的司令?”恩亚故作生气地问他。
“我是司令,可我没打中。刚才要知道是你,打死我也不会下命令的!”
“我量你也不敢!”恩亚拍了一下恩平的头。
“状元回来啦!状元回来啦!”刚才围观的“战友”们突然边跑边喊。
林恩亚是大宇村第一个考取大学的人,在他之前村里只有一个女孩子考取了小中专。这不全是因为村里的学生脑子笨不会读书,而是村里大多家庭日子过得都很紧巴。随着物价及学杂费的不断上涨,家长们那点少得可怜的积蓄越来越供不起孩子念书,孩子们基本上念完初中就不再念了。物以稀为贵,当年林恩亚考上大学时,村里的老人比作中了状元。故此,“状元”这个外号就在村里传开了。林恩亚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外号,但又不好驳乡亲们的面子,人家是出自一片善意,只好由他们叫去吧。
听到“战友”们喊“状元回来啦”,恩亚的荣耀让恩平羡慕得一塌糊涂,拉着恩亚的手豪气冲天地说:“恩亚哥,我长大了也要做状元!”
“好啊,到时给你戴红花,骑着大马到咱们全乡各村游一遍,让你神气个够。”
“我不骑大马,我要开车,那才叫厉害呢!”恩平更来劲了。
“那不如干脆开架飞机呢。”恩亚给他“建议”道。
“飞机不行,奶奶年纪大了,肯定坐不了飞机。你要知道,到时我要把咱全家人都带上的!”恩平有他的“打算”。
“那我们都沾你的光了。”恩平天真的回答让恩亚忍俊不禁。
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到了家门口。
林恩亚的家是一间老式旧屋,还是当年在他爷爷手中盖的。父亲林水生本想将旧屋推倒盖一栋新楼房,但这个愿望还未来得及实现,就在一次煤矿塌方事故中被压死了——家里的天也就塌了。噩耗传来,林恩亚母亲孙凤香哭得昏天黑地,不省人事。
他伯父林金生和叔叔林少生赶往煤矿将冰冷的父亲运回来。煤矿老板狡辩说事故是因林水生本人疏忽而导致的,加之煤矿又不在本县,所以并没有给多少赔偿。这些年来,孙凤香为了供林恩亚和他的妹妹林恩琦读书,长年辛勤地劳作着。但靠田地的收入是极其有限的,用句村里人的话说种田只能混碗干饭,买瓶酱油都得另想办法。林恩亚也非常清楚,家里基本上是一贫如洗了,这些年来要不是伯父和叔叔两家倾力帮扶,自己这个大学是万万上不成的。
屋前围了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南边的角落里种着一棵桑树。小时候林恩亚和堂哥林恩刚为了给蚕摘桑叶,两人在这棵树上不知扯开了多少条裤子。院外还积着厚厚的雪,院内的雪却已经扫得干干净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正坐在大门内,就着下午的阳光纳着鞋底。
“奶奶,我们的状元回来了!”恩平向门内的老人大声喊道。
老人抬起头来,说了一声“哎呀,是恩亚回来了!”立即放下手中的鞋底站起来,脸上漾起慈祥的笑。她伸出手抓住恩亚的衣袖,兴奋地说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林恩亚只是寒暑假的时候在家里,祖孙俩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
“还不快给你哥拿下包!”奶奶催恩平道。
这项工作恩平驾轻就熟。恩亚蹲下身,恩平利索地从他背上摘下包。
恩平把包递给恩亚。恩亚从包里拿出一个暖水袋放到老人手中,说:“奶奶,这是给您的。”
“可惜了!你又买东西,留着钱上学要紧!”奶奶惋惜地说。
“奶奶,花不了多少钱。冬天您的手老是不热,有了这个就不冻手了,再说这钱是我自己赚的。”
“奶奶,我还有汽车呢!”恩平向他奶奶展示恩亚给他的玩具汽车。
“你又糟蹋你哥的钱,看我告诉你爸揍瘪你的头!”奶奶假装生气地说道。
“我妈呢?”恩亚问奶奶。
“不知道,可能去你兰花婶子那里了——她走时没跟我说。”
恩亚打量了一下阔别近半年的家—— 一切如故。
天快黑时,恩亚母亲回来了。母子见面自然高兴,站着说了好一阵话。
“恩琦怎么没一起回来呢?”恩亚问母亲。
“快过年了,你婶子那里很多衣服等着缝,你妹妹留在那里赶活,你婶子会给她们统一做饭的。”
“那咱们也做饭吧,恩亚肯定饿了。”奶奶说道。
于是恩亚母亲和奶奶两人开始做晚饭。恩平还粘着恩亚,要他教自己玩“汽车”。
恩平家离恩亚家只隔着两条巷子,他在恩亚家吃过晚饭后,独自回家去了。凤香临时捂了个火盆,老少三人围着火盆拉家常。
“告诉你一个事,你恩刚哥订婚了。”凤香略带神秘对儿子说。
“是枫树村的。”奶奶补充道。
“是柳阿婆做的媒么?”想起下午回来时,村民在车上逗柳阿婆的情景,恩亚不禁笑起来。
“柳婆子那张嘴会说死人,他做媒保得住么。”奶奶说道,“这次是枫树村一个找你婶做衣服的人牵的线。姑娘白白净净,话不多,蛮温顺的。”
“你伯母喜欢得不得了,好象前世和这个姑娘有缘,还没等筛第二遍茶就拉着人家姑娘的手说个没完;筛完第二遍茶后,她就拍着胸脯跟姑娘父母说要把事定下来,生怕人家姑娘飞了。”
“那恩刚什么意见?”恩亚问母亲。
“你别看平时做事风风火火主里主外的,那天他愣在旁边拢共没说上三句话。不过我看得出恩刚一眼就相上她了,他还能说啥呢?”
“咱们恩刚是个拿得出手的后生。虽然家里是寒(穷)了些,但相看相看,主要看人。我看姑娘父母也是开通的人,姑娘本人要是没意见,人家做父母的是不会在中间作难的。”奶奶说。
“姑娘没说什么吗?”
“女孩子家脸皮薄,这话不好明说,回去后让媒人传了话,说先跟恩刚接触一下。接触几回后,这事也就定下来了,元旦后摆了定婚酒。”凤香说。“对了,后来那姑娘说她初中时和你是同一届的。”
“同一届?她叫什么名字?”
“廖海燕,她还问起了你……”
恩亚脑袋“嗡”了一下,正想说点什么,这时妹妹恩琦推门进屋。兄妹见面都非常兴奋,一家人又聊了好一阵才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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