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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杀

作者: 黄花胖 完成状态:已完结

谋杀

  游西湖的时候,我心情还是很好的。柳传书甚至曼声低吟周邦彦的词,“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放在别的场景会十分肉麻,可是此时此地,刚刚好。

  柳传书还有个哥哥叫立言。算来他家也是世家。这样有钱,又是书香之家——看名字就知道了。我不明白,他不做学问去,偏偏经商。不过,人各有志。

  当初他看上我,像一切小说里写的那样。我觉得奇怪,因为我是个男人。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重点是我不爱他,他亦不爱我。不是两情相悦,为什么在一起?

  当时他跟朋友打赌,仿佛是说他略施小计我就会就范。因为他知道我是一家私校的老师,而那间学校委实不算学校。有一个美剧里讲,一群老师没事就天天打赌哪个女生会怀孕。我们也差不多这么干。

  所以,想当然,这样学校的老师肯定不怎样,听到他的条件怎会不答应呢。

  但我不喜欢他,婉言拒绝。

  没多久就被学校炒了。校长同我道歉,“林老师,实在不是我本意——但胳膊拗不过大腿。”

  我表示理解。

  他还劝了我许多,总起来就是,“你还是从了柳大爷吧。从了没坏处,不从就没好果子吃。”

  我简直哭笑不得。

  还有几个女人格外兴奋——耽美小说看多了都这样。巴不得世上男人都是同性恋。哪怕其中一个被另一个折磨得死去活来,不当人待。她们总会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被虐也得心甘情愿吧。哪个有自我意识的人受得了这个。

  女人!我真搞不懂。

  我暗笑他们荒谬,腿长在我身上,被炒了我正好跑呗。反正我也想往别处走走。

  如果是现在,我不会这么幼稚。

  你知道这世上有的人当真能一手遮天。

  交接好一切事情。我收拾了东西准备跑路,他的手下来了,给我一叠资料,上面是我祖宗八代,有的事甚至我都不知道。

  一身冷汗。

  那人说,“即便他杀了你,也不会有什么大不得的事——林先生,你细想想。”

  当初选在这个半岛教书,因为它令我想起桃花岛,谁知今日竟成我的劫数。

  碰上柳传书,我也算是遇桃花了吧。不过,桃花过处,寸草不生。

  我给姐姐林湄打电话,她是正经医学院毕业生,在家乡开诊所,中西医兼营。自小她喜欢这一行,我也耳濡目染,学到不少。

  我问她,“记不记得你从前为我推过命,我25岁高龄会遇上带煞桃花。”

  “说说他的样子,看是不是我得罪的人。”她笑。

  我告诉她,她说不是。

  “阿湄,卜一卦。我和他在一起会怎样?”

  “天机不可泄露,你日后自然明白。”

  我骂她故弄玄虚。

  柳传书扣着我的腰,“在想什么?”他长得好看,人也温和,但那双眼睛,绝非善类。

  我对他笑笑,极力压抑心中恶感。

  我同他一起已是半年有余。

  刚刚在湖上,听他吟诗。我是真对他笑,他很高兴,抱着我说,“子衿,我早说了。你会爱上我。”声音里的自信与霸道,不容置疑。

  我咬牙冷笑,他总是会适时的提醒,我是他的禁脔,他手心里的一条鱼,放着玩或是煮了吃,都由他。

  我说,“当然,我会爱‘上’你,如果你肯。”

  他面色一寒。我想他会摔我一耳光,还有可能把我踢下水。他学过跆拳道,我打不过他。

  我嘴巴比脑子快。吃了那许多亏,还是没学乖。

  这次他倒没动手,只是僵着脸警告我,“没可能。你不许再想。”

  我庆幸免了一顿皮肉之苦,道歉说,“对不起。”

  回去后,我洗澡,他又喝酒——他是个酒鬼。而且他喜欢喝竹叶青,茅台一类的白酒。

  可是他那个人那么阴险,凭什么喝这么阳刚的酒。

  想到这儿,我失笑,我自己何尝不是一样。跟着我那心机深沉,为人阴损的姐姐,我想我学到的手段不少。

  那时候我终究跟他手下上车,去了他家,他在睡觉。

  那些幕僚门客们让我在客厅里等——他很懂得怎样践踏一个人。

  过了许久他出来,说,“啊,子衿。你怎么来了?”

  我那时就心底发誓要弄死他。

  他坐着,我站着。他静静打量我。他会用眼睛强奸人,而且令人难受。

  他又问,“为什么来,子衿。”

  我只好说,“先前是我不懂事,请柳先生见谅。”

  他走过来拈起我下巴,突然在我小腹上狠狠一拳。

  条件反射的,我要还手。他将我踹在地下,他打人很有技巧,没有伤筋动骨,但一下下都击在痛处,经久不散。

  后来又挨了几次,有一回他打完走了。我放声痛哭,哭到最后发了烧。

  我病的时候他倒是很细心照顾。我不肯打吊瓶,因为害怕打针——这个他也知道,于是又劝诱了很久。

  他笑我抱着他哭着叫姐姐,是个恋姐狂。

  昏睡的时候,甚至听到他说,“还是睡了乖。”真他妈有病。

  不过我也明白了。要想斗过他,我必须示弱。最好到最后表现出爱他的样子。

  他也曾逼我陪他一起喝酒。他调查过,知道我酒量。幸好工作的这几年,为避免酒场合的麻烦事。我一律以曾经胃出血戒了为借口,推掉。

  我也拿这个搪塞他,结果第二天又挨了两耳光,他揪着我头发,说我骗他。各处的医院都没有入院记录——他又在查。

  我只好说,“我姐姐开诊所,为什么我要去医院。何况,我害怕医院。”

  “为什么?”他目光炯炯。

  我很悲伤,调整一会儿情绪才告诉他,“小时候,我邻居家有一个小女孩。她家很穷,也没有兄弟姐妹——后来有个妹妹。父母也不怎么管她。你知道,小孩子手脸衣裳没收拾干净,再好看都不好看了。我自小以貌取人,不喜欢她。我有姐姐陪着护着,不明白她的处境——其实小孩子哪里知道好歹,她也并不见得不快乐。她成天跟着我们姐弟俩,管我姐姐叫姐姐。我那时甚至恨她,暗中整她——我很自私吧。”我仰脸问他。他吻吻我,很温柔,说,“不。”

  他显然被打动了。我有讲故事的天赋。

  我很乖巧地倚在他怀中。

  “后来呢?”他追问。

  “后来,你也能猜到——她死了,出车祸。那时她妹妹出生没多久,听大人们议论说,她爸妈是故意的。因为他们还想生个儿子。看见她往马路中跑,也不管。撞了之后,她父母拉着司机吵个不休,没说先把孩子送医院。”

  他手臂紧了紧,疑似在安慰我。

  “我和姐姐去医院看她,她已经断气。”我喉中渐渐堵住,“还是那样脏兮兮的衣服,缩成一团。脸上的血已经干了,我从来不知道人的血干了之后是那种样子。从那以后,我就害怕上医院。每次体检回来都会难受好半天。”

  他那晚动作特别轻柔,很体贴我的感受。

  后来他肯定去查了。还好,我的故事没出什么纰漏。

  我确实有那么一个早逝的出车祸的小邻居,我的确去医院看过她。不过,我当时看见她的尸体没什么特别感觉,我相信我会再见到她——别忘了,我有个喜欢中医的姐姐,巫医一家。我不怕见鬼。

  我当然不会怕医院。不过这种事,除了当事人,谁知道。

  柳传书,我们不妨比比谁狠。慢慢来。

  从浴室出来,他同我说,“你泡的姜,又快吃完了。”

  我点头, “好,我再做就行。”

  他老是空腹喝酒。

  他不喜欢看任何探案的,侦探的,恐怖的小说,电影。

  真是个有趣的弱点。

  我去他家待了一阵后,按四川泡菜的做法泡姜吃。他居然很喜欢,甚至拿那个下酒。

  我现在没工作,成天在他家待着。我会为他做饭,各式各样的。

  他不是不防我。医生每隔一段时间过来吃饭,甚至会为他妻子带点饭菜回去——我不相信真是给他老婆吃的。

  我要毒杀他也不会用这等拙劣的法子。不过医生最近来得少了。

  门铃响起时,我雀跃地跑出去。

  他好像很高兴我这样的表现,抱着我亲了又亲。

  吃罢饭他处理文件,我翻聊斋。

  他不禁止我进书房,有时把一些印着加密的文件放在显眼处。我知道,这是在试探,看我是否会借此报复他。如是几次,他大概放心了。

  他不信我,我更没有信过他。如果有足够的势力和合作对象,能将他打入谷底,永世不得翻身,当然是好。但谈何容易。他背后还有那么大的家族。

  加之我已经有更好的办法,更没必要那么干。

  不知什么时候,他也凑过来跟我看。看了一阵,就开始聊天,他告诉我他喜欢婴宁,小翠,还有一个冬青树精,他忘了她的名字。

  我喜欢一个男狐狸精。秀才爱慕他,他不愿意,后来把自己妹妹介绍给他。

  曾几何时,我想和我爱的人,挑灯夜读,看到有趣处,相视而笑。

  但——不是他。

  柳传书,多么风雅的名字。真真是白污了好名好姓。

  “什么?”他问我。

  我暗叫糟糕,不小心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他盯着我。我绷紧神经准备接受他的怒火。

  他伸手过来,我闭上眼睛,将手护了头。

  “我不会打你的。”他说,声音好像很难过。我疑惑地看他。他半空中的手向我头上落下,我浑身一颤。

  “我只是摸摸你。”他说。

  “子衿。如果重新来过。我还是会那么干。不然我得不到你。”

  “你已经得到了,柳先生。”

  “叫声‘传书’来听听。”

  叫就叫。

  他摸着我的头发,过一会低低地说,“不一样的。”隔一会儿又说,“天长日久,你慢慢总会爱上我。”

  原来他也知道我不爱他。看来我演技还是不到家,不该表现出怕他打的样子。可是天知道,你去让他打一会试试。那完全是条件反射。

  “你跟谁学的打人。”我闷闷地问。

  “我不会再打你。”

  “你为什么不敢看鬼片?”

  他扯我头发,看着我的眼睛,“别打探太多。”

  看,马上就翻脸。

  我刚刚还在猜他或者有一点爱上我。看来错了。

  “对不起。”他又安抚地摸我,“你只要乖乖听话,我会好好待你。子衿,别跟我耍花样。”手上力道加重,搞得我很疼。

  他让我想起《不要和陌生人》说话里面那个变态丈夫。

  打一顿,再给根骨头哄一哄。

  如果我是他的宠物狗,可能会听他的。

  儿子都不会听话。何况是我这个半路被他虏去的陌生人。

  他就算会爱上我,也不会当我是人来爱。

  我想我应该抛砖引玉,做出为情所困,爱上他的样子。也许会引来他一点真情。

  他把刀柄给我,至于到时我怎么用,那就是我的事了。

  林子衿越发在饮食上变花样,柳传书忍不住赞他,他依旧是淡淡表情。然而有一次,柳传书却见他在浴室对镜开心大笑,口中说,“他喜欢。”样子白痴可爱。

  他做出发怒的样子时,林子衿虽还是控制不住地害怕,但表情去日渐丰富,很委屈的样子。

  林子衿会给他洗衣服,讲小时候的趣事。两个人一起读红楼梦,听歌,“若不是有情郎要同我分开,我的眼泪怎么会流下来。”这歌很适合跳舞。

  林子衿渐渐不大掩饰自己的情绪。有时甚至放肆骂他,好像是个发怒的小情人。有一回他们大吵一架,柳传书指着他鼻子冷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然后他看见林子衿怔怔站着,过了许久伏在沙发上失声痛哭,就像那回他打了他,他躺到地下哭到发烧那样。

  柳传书向我道歉,说了许多甜言蜜语。几天后,我表示原谅他。

  可以说,这一程子我有点入戏了。以至他说那句话时,我有点懵。

  他始终是他。

  柳传书毫无征兆病倒,在办公室突然吐血。

  送到医院检查是肺部出了毛病,病因不明,医生回天无力。

  我去医院看他,泪流满面。

  他一度清醒,同他父母交待完。留我下来。

  我想他知道了一点什么。人死前有段时间心头会特别清明。

  我们对视。

  他说,“告诉我,你怎么做的?”

  “我爱你,传书。别害怕。你会好的。”我涕泪横流。

  他狠狠瞪我,呼吸开始急促。

  我哭叫他名字。他家人和医生都扑进来。

  片刻,“嘟”的一声。

  我咬住手臂坐到地下,低低哭泣。

  她母亲过来踢打我,口中痛骂,大意是我勾引她儿子,使他成了同性恋,所以折寿。

  这个贵妇人失心疯,完全不顾形象。

  还是柳立言上前劝住他母亲。他递给我纸巾,道歉说,“对不起。我妈妈她伤心过度。”

  我呆呆看他,点头。一阵心酸。

  柳立言整个人是真温润如柳。

  柳传书说过,他哥哥在大学教书。两个人走的路不一样,也就很少交流。

  如果没有他弟弟,也许某天,我们在另一个地点相识,我们会相爱。

  但现在,不可能。我谋杀了他弟弟。

  他父母坚持立案,警察来调查了几次。毫无结果。

  一个年轻的小警察甚至表示理解,跟我说,“这条路本来不好走。偏偏又是这种情况。你一定要想开些。”

  我十分沮丧,“他妈妈居然怀疑我。如果可以,我倒愿意换他回来。”说着红了眼圈。

  他还拍我肩膀,“前面路还长,你得坚强。”

  最后是以因病去世,病因不明为结。

  我收拾了行李回家乡。去阿湄的诊所。

  她看着我笑,“桃花谢了。”

  “我一年挨的揍比一辈子都多。”

  “你该有此劫。”

  “卦象怎么说?现在告诉我吧。”

  “一方死于非命。”

  还真准。

  我翻出一本施公案,里面讲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谋害她丈夫,每天同他喝酒,拿姜做菜。

  这一出叫“姜酒烂肺。”

  我闭上眼,迷迷糊糊,见柳传书站在跟前。

  “阿湄。”我说,“他跟来了。”

  “你还怕他?”

  我笑,怎么会。

  “传书。”梦里我低笑着告诉他,“你看,活着我能弄死你。死了我还能让你再死一遍。你也看聊斋,鬼死了叫什么来着——对不起啊,我忘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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