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前面已没有路。
前几日的大暴雪铺天盖地席卷和掩盖所有的路。天地一片苍茫。
男人坐的车被误在半路上了。只要再翻越一座山走上十几里山路就可以到家了。那自己在外面朝思暮想的家。还有家里的人。
长年在外打工的他如今苍老更多,蓬乱的头发,短短的胡渣长满了脸。天色将晚,没有风却更窒息的冷。站在车外一分钟就挺不住。脚如粘在雪地,拔不动腿。
车里的人们刚都乱成了一锅粥,司机刚平息下来:“大家伙,乡里乡亲的,听我说,山路被封,谁都心急,眼看就要过年,刚打了急救电话。请大家委屈一下进车等会儿。保证让大家回家快乐的过年。”
男人身上裹着一件露棉的军大衣。望着不远处的山头。凝望了几分钟。眯起坚毅的眼睛,静静地抽了一支烟。
有时候,短短的几分钟也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当你面临一件急需做的事。冲动和理性完全矛盾。男人突然冒出一个让自己吃惊的念头。男人想着就再也坐不住了。
就在回家起程的前一天,男人花一块五毛钱打了几分钟的长途电话。给他在家久久等的女人。答应女人过年前会回家团圆吃饺子。说起饺子这两字时男人激动地忍不住咽了几口唾沫。女人哽咽地“嗯”着,忍着抽泣。说孩子盼着爹回家呢?!
男人被外面的窒息的冷空气从回忆中冻醒。男人更下定决心那个念头。
这时候。月正斜,夜风怒吼。弯弯的山一重又一重环绕。城市的喧闹在这绝迹。隔绝如另一个世界。少了冷漠,多了亲切。山,静静地等这漫长的夜到来。
前不见村,后不见店的地方。死般沉寂。不远处的松林披着银衣如蒙着月光如一座座小塔。盐白的雪,宽阔的天,突兀的山,这时的天色灰白而微亮。
亘古不变的月呈牙偏在天东边一角,缩着。冬眠的月也不敢在这样的夜晚多呆。这已是后半夜。车里被困的人们已冷瑟瑟入睡了。
谁也想不到。此时有一个人从车尾跳出来。深一脚,浅一脚悄悄走远了。沿着客车前进的方向。
村庄。万家灯火。整个村和山连成一片村外的河早已冰冻如蜡。冰面上钉着一只渔船。小院内外全是是白茫茫的一片。
只听见船边那户人家一个孩子问“娘,爹快回来了吧!咋还没到?”在一旁包饺子的女人——孩子他妈顿了一下。又继续擀饺子皮。说:“年前你爹准到。好好在炕上呆着。”
炕的四面上全是那个刚问话的孩子的奖状,满满的。孩子的心水灵灵的。院落的角上有个小小的窝棚。那是孩子的大黄狗的家。那是男人临走时送给儿子的。
这就是那个男人的家。风在房顶呼啸。带哨的响。无可救药的冷。肆虐的风横扫一切。
女人干完手里的活。往炕头的锅底又添了一把柴。
坐在炕上望着熟睡的孩子,叹了口气。深请地望着模糊的窗。其实,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她还是听,听到的不是脚步声,而是锅底烧得正旺的柴噼里啪啦的声音。
不知何时,女人的双眼湿润模糊了。眼眶里的雾水打转——打转。紧紧闭上那带岁月纹的眼。女人不哭,只是偷偷掉泪。女人的坚强让人心疼,女人的坚忍让男人不停下脚步。
男人走在雪上,借着不知是夜微薄的光月光走在了一个人回家的路上。
他竟然不愿等,一刻也不愿意等,一个人偷偷耐不住等的滋味急急匆匆走了。
男人抽烟时想:家就在眼皮地下。答应孩子他妈年前到,腊月的雪啊!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这个节骨眼来。不能等,我一个人走,走!
男人头顶着天,脚踩着雪,咯吱咯吱一声声离车越来越远了。男人身上虽然觉得冷,心里却很暖和,火热火热的,兴奋又激动。惊自己的大胆。佩服自己的勇气。可是,天的温度更低了。
天上地上没有路。男人用一双脚踏出了一条回家的路。
男人的脚一次次深陷雪里,又艰难的拔出了。咬着牙绷起神经,腿就是不动。掏出胸里的一瓶酒灌了几口,打了一个寒战,拔出早已冻木的脚。歪歪地迈出了回家路上的又一步。
男人对着黑色的天空长长吐了一口气。望了一眼正南方,有三颗星快要连成一条线。男人忽然想起女人告诉过他的一句俗话:“三星正南,快要过年。”这言语中透漏着盼人团圆的意思啊。想起老家那暖烘烘的炕头。炕头做活的女人。有些灰白的鬓发边透着汗珠,男人脑子里浮现出女人的样子。想起自己的儿子。心猛地一提,脸色变得通红。头皮发麻,身子不协调。头发竖了起来,他更冷了。脚像万斤重。比在工地上干活更累,更难受。
寒冬腊月,脚麻,男人恨自己不争气的腿,明明快到家。脚却不听使唤 。男人心里装满了回家的激动。就有使不完的劲,可是,那双脚因为这恶劣的天气完全僵硬。
男人背上栓紧了行李袋,冷不丁,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男人长长地喘着。男人心里知道绝不能停,更不能睡。这一闭上眼可能就永远睁不开了。男人索性坐在雪地里,抽了一根烟,熏热自己快要冻僵的手。
男人思考着。似乎嗅到年夜饭的香味。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响,只好又吞咽了几口冷酒。“他娘的,老子不信命。”男人甩出一句话。骂骂咧咧挣扎地站起来。随手抓了几口雪塞进嘴里。男人回想起从山里走出去那天,女人送到村口,眼泪汪汪的挥手,临走嘱咐几句。转身跑了。男人望着自己家女人远去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发誓让女人过上好日子就好。
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一步一步掉下一滴汗。男人的喘的热气冒上额头。都挂成小冰渣粘到直直的短发上。
男人把眼泪深深掩藏心里。男人只会流血流汗不会流泪。
几番苦苦寻觅,流尽了汗,吃尽了苦。熬过多少个夜。
男人骄傲的回来了。男人回来了。
现在迈出每一步都由意志控制,机械地挪出一步,一步,又一步……
一步一个深的脚印,拔出下,一步一步掉下一滴汗珠。口中的喘气冒上额头,都竖立成小冰渣粘到短直的头发上。折断甩落。 走出了有多久,男人也不知,走了有多远,男人露出发黄的牙。山被他抛在身后。
一夜的征途。男人可以骄傲地告诉你。天亮了。山远了。远了,山远了,家,家就更近。
男人的心跳加快。扑通扑通冲向耳朵。震动着男人的耳膜。
日出时刻真的很美。雪和山村都被染得橘红。光并不刺眼。冬日的阳光都没有了往日的温度。
男人无心看日出和欣赏云景山色。他爬到一个矮矮的山丘上,可以眺望见自己家的那个村子了。忍不住高兴。想灌几口酒。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脚下一滑,栽了下去。男人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3」女人醒了。惊醒了。女人竟不知不觉睡了。睡得浅心里莫名的慌乱。长久的等待,从知道男人终于回家的那一刻,她就一直心神不安,右眼皮直跳。心里发毛。她担心自己饿男人。昨天不小心把手扎破了。这不号的预感让女人坐立不安。想着就流下了泪。泪水从眼角滑向了耳朵 。从 男人走后,女人从未流过一滴泪。现在不知为什么心软起来。
“娘,你咋的啦!咋哭啦。”孩子揉着睡意朦胧的眼问。“娘没事。风大沙进眼了。”“娘,儿子给你吹吹吧,吹出来就没事了。”
孩子心里水般清。他明白娘的心思。“娘,爹今个一定到家。咱们好好的等吧,一会儿我去村口接爹去。”女人轻轻的嗯了一声。、
女人心里喊:快回来吧,千万别出事!
男人滚了下去,迷糊了一阵子。身上脸上沾满了雪。更万幸的是,因为厚厚的积雪,男人没有跌伤。男人笑出声:“老天爷,老子命硬。”
男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抑制不住快要到家的喜悦。又重新背起行李袋,瞥了一眼见底的酒瓶,男人捡起抛了出去。“到家了!!”
男人的神经绷得更紧了。再无力气爬上去。只能从山下穿过。这样更难走,完全没有了方向。庆幸的是,已经看见村子的影了,近了。
人啊,你一旦坚强起来,任何恶劣的环境都不能打倒你,男人心里一旦充满了爱,这对他而言,再也没有不可翻越的山路。
男人不敢不能停留,咬紧牙关,嘴角不知何时咬出了血。
舔舔嘴角的血,走,继续走,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走,走,大胆的走。
我决不能倒在这个地方。就是死也要倒在家门口。家里还有念我等我的人。
男人拿自己的命与天作赌,赢了到家,输了死在路上。男人早已没有了力气,双腿快要冻住了。这双腿不像是他自己的了。
村子清晰的在视线之内了。男人看见村子的河延伸到脚底了。
男人只觉得自己如秋天的草,只要有一丝风,吹倒再也爬不起来了。
近了,近了,突然头一昏,天旋地转,他终于支撑不住了。跪倒在村口雪里。嘴里喘着粗气。用手撑着地,最后还是趴在了雪地了。
“家乡的雪,他娘的,真软真凉。”
男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望着家的方向,依稀看见女人和儿子向他跑来,前面的黑影应该是家里的大黄狗。
男人笑了,喊不出声。
眼角的泪,一颗一颗从心里流了出来。
一颗,一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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