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长走了,我觉得不妙。他怎么总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好象我到版纳去了一趟回到营里就成了富翁。 其实,当我的稿件变成一篇篇铅字时,我所得到的稿费加起来也只有30元钱。我的津贴又只有12元,哪里够请客呢!请客的事我也只当说说笑罢了。记不清是哪天,我又到营部去汇报工作。营长板着脸说:“小徐啊,你的稿件上报不少嘛。但是,你不能因为写稿件而误了自己的本职工作,还有,每天你得按时熄灯,要有部队纪律性嘛,连队干部对你的反应很不好。干什么事都不要太突出个人,更不要因为有点成绩就不尊重上级领导。你不是专职记者,所以,你要在干好本职工作的前提下,再去采访和写稿件。知道吗?”“营长,我知道了。”“好,懂了就好。拿去吧,这是报社给你的稿费,有时间到我家去坐坐。回去吧。”“谢谢营长。”我如同龟孙子一样站在营长面前听他教导。我没有权利反驳他,军人以服从为天职 。 我真他妈的可耻,一点男子汉的个性都没有。 一天,营部新来的罗书记告诉我:“徐老兵,营长对你很不满意,你该去看看他吧?”“是吗?可他见到我时总是更关心我啊,而且眼睛笑的连缝都没有了啊。”“你真是书呆子,这叫笑里藏刀。他在下面可大骂你不误正业,不尊重领导。”“真的?”我吃惊地问。“这是为什么?一个堂堂的营长真的会和一个小战士过意不去。”“你真不懂?还是假装糊涂。”罗书记疑惑的问。“真不懂。”我肯定的说,“请你指教”。“你知道总站缺一个副主任吗?”“知道。”我疑惑地问:“缺不缺副主任关我和营长什么事?这是上级首长的事嘛。”“不可救药,不可救药。”罗书记叹息地说“营长是要这个官的。现在好几个营长都在争这个官呢,你没见他天天往昆明的机关跑吗?”“可是,我能帮他什么呢?”“怎么帮不了。用你的文字吹他的政绩,军区首长见了报道他的事迹还有不提升的吗?”罗书记高兴地说:“你想想,他如果当了副主任,对你,对我们都是有利的。提干,转自愿兵不都在他的一句话吗?”“难啊!巧媳妇难做无米之炊。他没有突出事迹,我怎么下笔写字呢。瞎编!我对不起报社老师的教导,对不起上级的栽培。总之,这件事干不得。”“但你可以把营长的名字添在你的文章前面嘛。做做人情有什么关系呢?这对你今年留队和复员关系重大啊。你可要三思而后行。”“罗书记,你真精明。”我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营长的指示。”“这——”罗书记睁大眼睛半响才说,“当然是我的意见。话说回来,我这全是为你的前途考虑嘛,你和我都是要留队转自愿兵的,何必得罪他当官的呢?”“谢谢指导。”我微笑着说,“添名字容易,写文章瞎编也容易。但是,添了名字,写了文章真的能升官吗?而且写通讯或消息是要有事实根据的。他在当营长期间没有什么可歌颂的事迹。去年涨洪水冲坏了大峡谷的电缆,别的干部都去修电缆了,他确在家里睡觉。总站的副主任下来检查受灾情况时,他才陪着到处看了看,而且还站得远远的呢,你说他——”“别说了!”罗书记的脸突然变的阴沉沉地说,“不要在背后随便议论首长,首长在家不也是工作吗。人家都说妙笔能生花,难道你就不能妙笔生花吗?现在的文章又有几篇是真的呢?徐老兵,当你的头碰到南墙时一切都晚了,你好自为之。”“承书记教诲。”我不卑不亢地说:“我写文章第一要对党报负责,第二要对读者负责;第三要对上级负责,第四要尊重事实。关于添名字的事,只要营长有写文章的兴趣,我愿意和他共同研究和写作文章。要知道他的知识,见识都比我强。请你在方便的时候转告营长。”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许多事理。做小兵的真难。做官的为了升官不惜想踏在一个小兵的肩上往上爬,不惜用下流的手段去诬陷,去打击报复。 我知道谈话还没完。第二天,赵连长和陶指导员在连部办公室里拐弯抹角的找我谈了近2个小时的话。总结为三点:第一,必须干好本职工作,天天上线路巡查电缆和明线。第二,每晚要按时熄灯,不能搞特殊。第三,做好今年复员的思想工作。声明归声明,本职工作我是天天完成。虽然劳累,但我还是抽时间去各连采访。晚上要熬夜写文章。宿舍里是写不成了,炊事班的饭堂可是个好地方,既安静又宽敞。但当我坐在饭堂里提笔写的没有100字时,电突然停了。我天真的认为是保险丝断了。 第二天,管理员碰到我笑嘻嘻地问:“秀才,昨夜没写文章吧?”“你还说呢,保险丝断了也不接上,真不够朋友。”“保险丝断了?鬼话,我奉命拉的电闸。管理员说全营的电费超支,要节约用电,杜绝长明灯。总之,节约电费也是为四化做贡献嘛。”“为什么家属房的电闸不拉,他们是从来不交电费的。”“这——他们是当官的。你我都管不着。”我的怒火在燃烧却不能发泄,真他妈难受。不准用电,我就中午不休息。我看你能用黑布把天遮住。于是,我两个月发表的文章比过去五个月发表的文章还多。总站政治处为表彰我的吃苦精神给我记了三等功一次。我捧着三等功的奖章,激动得几夜没睡着觉。我鼓励自己不要辜负上级首长的信任,以后更要为党报多写好稿。一闪就到了九月底,复员工作全面展开了。连长,指导员分别找我谈话,超期服役今年必须复员。连长说:“你是一个人才,到什么地方都能发挥你的特长,多为地方建设做贡献。”话谈完了。复员理由很充足,你能说谁整你?废话!这是关心,而且我确实是超期服役。走,并不可怕,也不可悲。我愉快的接受了复员的事实。 但是,过了两天,陶指导员又找我谈话。根据上级指示,决定在留我一年。但考虑到连队人员少,炊事班缺人,让我到炊事班煮饭,养猪。我服从命令。
我把拿回家孝敬父母的烟酒全部送给了复员的战友。复员了,战友们都脱下了过去伪装的面具。我想起一位作家曾说过这样的话:“老兵复退就象一场舞会进行到高潮,有面具的脱去,没面具的戴上。”老兵们一家伙甩去这件又紧又凉的虚伪外套,筋畅骨松,气顺。所有的真面目一下子全部袒露出来,不得意者无所顾忌,想说什么绝不吞吞吐吐,自会一股脑的倾泻个痛快,不愿干的事就算你班长,排长磨破嘴皮子,依旧稳如泰山,岿然不动。得意者也不会象先前那般慌乱。正常的喜怒哀乐自会公布于众。他们起码要寻求补偿得到那些时候失去的。我们连队象一盘散沙一样,人你吵闹也无人过问。生活也比过去好得多,大鱼大肉天天吃,战友与战友之间,不论过去你与他吵架也罢,打架也罢,现在都显得象亲兄弟一样。离复员还有两天,战友们都在倒计时。那天中午,连长,指导员又找我谈话:“小徐,你在炊事班也辛苦,你搬回班里住吧。”“谢谢连长,指导员。”我高兴的说。“能为复员老兵服务,我感到很高兴,并不觉得苦。”“好,好!”指导员说,“有件事我不知道如何对你讲,还是让连长说吧。”“有什么事爽快的说吧!”我马上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要降临到我的身上。连长狠狠地抽了几口烟,微笑着说:“小徐,今年我们连队的名额太多,你本来是留下来的。但是,你留下来后我们连队完成不了任务。连党支部和营党委最后还是决定让你复员。上级已经批准你复员了。关于这件事你一定要想开些,不要闹情绪。说心里话,我们连队很想留你的。但是-但是-营里点名要你走,我们做下级的也很为难,而且有的事情是很难说清楚的。所以,你也不要找上级首长。他们都很忙。你下午就去准备准备吧。”“说完了吗?”我喳的站起来,使劲把手里的茶杯砸在地上说:“复员对我并不是处罚。但是,我是人,不是猴子。你们把我当猴耍,我的脸往哪放?我徐某人到哪里都能吃饭。一棵树能掉死我?你记住,东方不亮西方亮。”我怒气冲冲地走了。这次,我真的发怒了。我买了一包烟,冲到营区后面的土丘上猛吸,烟雾遮住了我的脸。我吸一口烟,猛咳嗽。我的脑子很乱,我知道别人整我,却又无道理去谴责整你的人,这是多痛苦的事啊。中国的官高就高在这里。 烟抽完了,咽喉也开始发痛,我心里很难受。我不是为复员而难受,而是我的自尊受到了伤害而心痛。 当你被欺骗,被别人当猴耍后,你能不发怒?如果我有一官半职,对他们的升迁道路有阻,他们整我也想的通。可是,我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兵,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我当兵时怀着报效祖国的满腔热血而从军的,我希望把自己的青春奉献给军队,奉献给祖国的南疆;我希望把自己的热血洒在老山,或者阴山上。虽然终未如愿,但我在本职工作中却时时提醒自己是前线部队的顺风耳。我骄傲自己也是战争中的一员,也是战争中的魂。但是,这一切都要与我永别了。别了,我心爱的军装。别了,我神圣的五角星和鲜红的领章。别了,我亲爱的战友,你们是我人生中光辉的一页。走吧,回到故乡去,回到生我养我的父母身边去。
离队那天是1986年10月6日,天下着小雨,营区里欢送老兵的锣鼓震天响。战友互相拥抱,没有言语,只有挥动的手表达一切问候,道出了声声尊重。八点钟从峨山营部出发下午两点赶到昆明火车站。昆明也是阴雨绵绵。 我办好托运后去给总站宣传股的王股长打电话。在昆明,我没有什么道别的人只有王股长在我学习新闻报道时给了我人生启蒙的教育,给了我做人的原则。她在我心里是母亲,是师长,是大姐。无论是什么我都应该给她说声再见,道声感谢。也许我回到故乡后再也见不到她了。当我拿起电话时,一双手按住了电话。“别打电话了,有话到总站再说。”王股长严肃地说,“把车票退了。行李取出来,小车在外面等你呢。”我抬头看见王股长,我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回过神来。奇迹真的出现了,我不知说什么好。钱红,这就是我的不幸。当你在说到理解和痛苦时,你理解我的过去我的创伤吗? 太阳已经西斜,又一个黑夜的降临。我总是在无休止的回忆中度过,我感到很疲倦,而且浑身燥热无力。我的头好痛。也许是昨天淋了雨,今天又在山头上让风吹了很久,我感到自己一定是生病了。我必须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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