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过人,是的。在月光明亮的晚上,我一刀把人给捅了,我干的很利索。躺在地上的人,是我朋友,我曾经很要好的朋友之一,我却他妈的杀了他。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它扭曲着。他的尸体在我面前肆无忌惮,我杀了他却没有悔疚之感。
现在月光很凉,我身体在颤抖。不远处有狗的叫声,我听到有脚步声,不远而来。我不是害怕,却颤抖不已,手心冒出冷汗。然而担心的事接踵而来,我的母亲站在茅草丛里,她老泪丛横。她看着我,她的眼光让我不寒而栗。在这样的场面看着儿子,她不知所措。然在极度惊恐中,母亲苍老地说:“杀人要偿命的,你快走吧。”
我在母亲表情中,看到一位母亲对儿子的痛心,这种感觉让我刻骨铭心。我在这个夜晚,才懂得母亲对于我的爱不压于我死去的哥哥。我的哥哥得了急性黄疸肝炎死去,那个时候他正意气风发。在他准备结婚的时候,要和过门媳妇拜堂成亲的时候,他却奇迹般地死去。他死的很突然,当时我的母亲坐在高堂之上。她得意洋洋,因为他的大儿子娶了全村最美的姑娘,而姑娘的屁股却白花花像天上的月亮。现在哥哥死去,我母亲得了一场重病开始了她的痛苦人生。
哥哥在世的时候,母亲从来不看我一眼。我知道她恨我的理由,母亲生我之时差点死去,流了许多血。然而她一直怀恨在心,把我当成罪魁祸首,终究有天我会害了她的性命。母亲常常在里屋,鬼鬼祟祟跟我哥哥说:“你弟弟,来追债了。我上辈子杀了他爹。”
由于母亲痛恨我的原故,我在哥哥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在这个土坝垒成的家中,我开始了18年的痛苦生涯。在这压抑的18年里,我懂事以来,我常常一个人呆在翠绿的竹林中暗自悲切。我喜欢在竹林中和阳光打交道,喜欢和它们说话,和它们说话我感到极为舒服。这是我的体会,因为它们对我很是亲切。
在林中,我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活着。它们对我友好极了,我可以在这里舒展心中烦闷,感觉这自然的美好。从此以后我开始在阳光中生活了,尤其竹林凉风习习之时,我毫无顾及地躺着,听着林中麻雀的歌唱,心中自然有了另一翻神韵。
在一个秋季的午后,这个时候我哥哥已死去七天,他的尸体埋在我父亲坟冢下处。哥哥出山的那天,我没去送他,因为他在家中的优越感在我心中记忆犹新。虽然他已死去,我仍然不能原谅他对于我的伤害,这种伤害显然是刻骨铭心。这天,我的母亲头戴麻布,顶着炎炎阳光穿越在乡村田间的曲折山路上,颤悠悠地跟在我哥哥棺材后号啕大哭。然而这种撕心裂肺的哭音在好奇孩子心中是那样的赏心悦目。我是天黑才回去的,母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苍老了许多。她看到我回来了,她浑浊的眼泪在我面前滚了下来。从前盛气凌人的态度一反常态,她伤心绝望地坐在蒲团上,以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口气跟我说:“你哥死了,你为什么不哭。”
“他不是我哥。”我斩钉截铁地说。
“你别忘了,你们流着同样的血。”母亲意想不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的脸在昏暗的灯下显得沉重起来。
看着母亲因为激动由来的咳嗽声,在她苍老的身躯里颤抖不已,那一刻我对于她失去儿子的悲痛充满了同情。在此刻,我不想再跟她争辩下去。我的肢体现在疲劳不堪,尤其在她训斥的情况下,我想回到卧室,一个人躺在嘎吱作响的床上,面对斑驳不堪的墙壁开始对黑暗的胡思乱想。
母亲对于我的默不作声,开始了更为激烈的咳嗽。她望着我离去的背影,眼睛里闪烁着对于我的失望而泪水涟涟。在一刹那间,她老态龙钟地站在跳跃不定的光线下,她的影子隐隐约约地颤抖在我面前。我听到了她对我的抱怨:“你太恨了,你……你哥现在死了,你高兴了是吧。你没良心,你黑心烂肝——”
母亲骂骂咧咧的哭声,在幽暗的房间里游荡着,然而我面对她对于我的不满,我心中隐隐作痛。哥哥的离去,母亲伤心绝望,她只有在骂我的同时轻微解脱了对于哥哥的怀恋。她却不知道,在她的骂声中激起了我对于哥哥更深的嫉妒。由此一来,往常对于他的痛恨随之而来,更加深了我开始就充满的怨气。我打算不再理母亲的抱怨,径直往卧室去了,在关门的同时我狠狠地甩了门,表示了我此刻的心情。然而在门框沉重撞击声中,由来了母亲的哭泣。在这种无助的哭泣中,母亲显然在忏悔自己以前对于我的伤害:
“你爹死了,你哥也死了。现在只有你,我也老了。娘以前是对不住你,现在只有我们娘儿俩相依为命。
“娘再怎样不是,娘还是你娘。你到底还是我生的,可你指指良心你把我当娘了没有,你懂事来从没叫我一声娘。你知道娘心里的苦吗?”
我背靠门框,母亲嘶哑的声音穿越空隙好像一把锥子在扎我一般。我流泪地说:“你问问你自己把我当儿子了吗?”
这个夜晚,外面没有月亮,空气很潮湿。村里的狗零星地叫了几声,再也没有什么动静。母亲仍然在外面垂泪,她坐在摇摇曳曳的灯光下还编着永远也编不完的竹篮。有时在咳嗽中,她浑浊的眼泪婆娑在光线中闪闪发亮,她开始在搜索我父亲的往事了。
我记得在一个深秋的下午,那个时候我才7岁。我坐在门槛上嗑着母亲炒的豆子,我嗑一颗豆子,就清脆地响了起来,这种响声让我在那个午后的阳光下兴奋不已。在我嗑到第八颗的时候,三叔汗流浃背地跑到我家里,看见我呼哧呼哧地说:“泉崽,你娘呢?”
“我不知道。”我歪着脑袋看着三叔脸上流着的汗,好像一条河。
“你哥呢?”三叔说。
“挖泥鳅去了。你找他们有什么事吗,跟我说,我在家啊。”我看着三叔着急的模样感到莫名其妙。
“他娘的。”三叔气哼哼地说,“快去找你娘,你爹死了。快……”
“你才死了,我爹在资江河挖沙呢。我不许你诅咒我爹。”我很气愤,站起来跑过去踢他。
“兔崽子,你……大嫂——大嫂——”三叔跑在我家槐树下叫了起来,我娘从里屋出来了。
“叫魂了,我还没死了。三明什么事?”母亲在捆裤带,显然刚从茅坑出来。
“大哥死了,大哥被露水鬼缠了。”三叔的眼泪出来了,我在母亲苍白的脸上看去事态的严重性。
父亲死的那年,我哥哥要初小毕业了。他毕业后父亲还准备送他去县城读初中。父亲说县城里的学校漂亮又宽敞,在那里读书才是真的读书。当时,我不懂父亲这句话的意思,什么是在那里读书才是真的读书,乡里不一样有学校吗?乡里的学校比我家的房子大多了,在楼上走路,好像在船上走路一样摇摇摆摆。
他们都说我的父亲是被露水鬼拉去的。他们还跟我说,露水鬼是个女的,这种露水鬼专找阳男拉去吸取阳气炼其法术,修成人形。我这不耐烦地对他们说:“你娘放的狗屁,我爹是被风吹到河里的。”
“你爹为什么会吹到河里去?”他们说,“你爹昨晚在你娘身上用力过度,挖沙的时候虚脱了,就被吹到河里死了。”他们说完后都在哈哈大笑,三个捧着肚子在笑,还有两个滚在地上笑起来。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好笑的,却是他们的熊样让我哭笑不得,我在他们面前笑得更为嚣张。
“你家死人了,还笑的出来。”有人这样跟我说了,“你应该哭才对。”
这个时候我哥哥挖泥鳅早已回来了,他泪流满面地跑过来找我。他耸着肩膀在哭,看见我还嗑着豆子和他们在笑,本来我准备去踢他们,没想到我的哥哥怒气冲冲地在后面踹了我一脚。我像一只青蛙似的附躺在地上,嘴巴里流出了血。随即我像喇叭一般地哭了起来,因为我的门牙嗑掉了,我的脸血迹斑斑。
让我胆战心惊的哥哥拉着我风尘扑扑地跑在家中,我看见父亲苍白的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眼睛像死鱼眼睛一样翻了出来。那个时候,母亲已扑在湿漉漉的父亲身上嚎啕大哭起来,并且抱怨我的父亲:“你这死鬼,为什么要去的这么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啊!”
父亲走后,我常常一个人呆在翠绿的竹林里。父亲没死的时候,父亲常常背着我去队里看电影,而那段时间我是在父亲的背上长大的。父亲的背结实又宽广,这是我对于他的记忆。
有一次父亲在晒谷场看电影,我在他背上。屏幕上放的是以前老电影《霓虹灯下的哨兵》,我在父亲背上坐立不安,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我看见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在摸一个姑娘的屁股。那个时候,我对于这一切都感到稀奇古怪。还有一个白花苍苍的爷爷正在么婆婆不注意时,亲了她的脸。同时我听到了么婆婆绯红着脸说“要死了。”又转过脸去意味深长地亲了白花苍苍的爷爷。在这人山人海的晒谷场地,发生的事比屏幕放映的电影要好看多了。到大了一点,我才知道大多的人其实不是来看电影,他们在黑沉沉地热闹喧天的场地里干他们白天想干而不敢干的勾当,连我父亲看到漂亮姑娘挺着高高的胸部走来时,他的眼睛像个乒乓球似的盯着人家乳房看,魂都跟去了。
现在父亲已死去。父亲死去后,母亲在一段时间内,尤其深更半夜时经常听到她呜呜地哭声。这种内心悲凄的哭声像从阴间传来一般地让我战战兢兢。在一段时间中,让我对黑暗充满了恐惧与害怕,因此我开始了彻夜失眠的痛苦,在不久以后我憔悴不堪,整个身体软绵绵起来,走在路上能听到瘦弱体魄中骨头撞击之声。
母亲好像是几个晚上后就苍老起来,以前明亮的眼睛现在在我眼中浑浊不堪,尤其在阳光照耀下像一塘死水毫无光泽。母亲是在面对哥哥前程时,才渐渐清醒过来。她望着我聪明绝顶的哥哥,再瞧着在一旁撒尿的我,她开始面对现实。毕竟她还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有着远大前程,而其中另个她不抱任何希望。因为我的存在永远是她心中疙瘩。她对于哥哥的那种望子成龙的眼神,在我身上她从来没有。然而,我却不怪她。毕竟我一直没依赖过她,并没与她交谈过,喊她一声娘(父亲在世时)。
母亲的威严在我幼小之时已根深蒂固。现在父亲一死,我在家中变得微不足道,显然孤立无援。父亲的意外而死,对我家是晴天霹雳。父亲在时我们已是家陡四壁,靠父亲挖沙而生存。
却如今,母亲面对尸骨末寒父亲的遗体,他一劳永逸地躺在泰山腰中,母亲开始了养家糊口的生计。在漫长的岁月里编织竹篮养活我和哥哥。但是,母亲得以骄傲的哥哥在他娶媳妇的那天也抛弃她而去之时,我看到了母亲昔日的荣耀烟消云散。曾经的高傲和希望随之哥哥的死去也竹篮打水一场空。
哥哥的死去,家里阴气森森。母亲悲切的眼神在我心中荡漾不息,自从那晚母亲对我的训斥,我才体会到她心里的那股割肉般地悲伤。
然而这天的中午,阳光十足。因为哥哥的离去,我的心情也随意而来糟糕透顶。尤其是在阳光明媚的时刻,我在宁静的竹林中烦躁不堪,开始忧心忡忡地担心母亲来了。
然而事实却是如此。母亲在哥哥头七这段日子,她总是摸爬滚打地在三更半夜跑去哥哥和父亲坟墓前悲哭心肠。在悲痛中,在乡村山路上,她单薄的身躯被风吹地东倒西歪。
在这让我深心体会的几个夜晚里,母亲悲痛地呜呜之声时时从山腰随风飘荡而来,让人毛骨悚然。这一段日子,母亲又像父亲死去时一样眼泪汪汪,在她本无光泽的眼睛里现在变得空洞而潮湿。
母亲常常在哥哥与父亲坟墓前一哭,这是大半夜。翌日醒来全身早已被露水打湿,她蜷缩在哥哥坟前颤抖不已,显然是受深夜秋意袭击。现在她躺在湿淋淋地草地上,太阳暂时没出来,山里烟雾缭绕有几只鸟叫的声音。这种叫声让母亲清醒意识到她已与哥哥阴阳两隔。
当母亲爬立起来,颤悠悠地身体在早晨秋风的扫荡下像一片薄纸一般飘摇不止。她开始回家了,天际一片彩红,母亲在曲曲折折的山路上头重脚轻地磕磕碰碰蹒跚而回,看着她歪歪斜斜的身躯在那条盘绕的路上显得老太龙钟。然而,她的忧伤这路再熟悉不过,它们吸取了母亲无尽的悲感之泪。
中午,我头顶深秋的阳光回来。母亲仍然坐在蒲团上用竹篾娴熟地编织竹篮,编好再让我哥哥挑着去县城卖(哥在世时)。现在她看见我回来了,她泪眼婆娑地放下手中活计,她的手鲜血直流,竹篾划破了她的手指。
当初,我甚是认为母亲在重重悲痛中不能自拔,想自杀了结生命以求解脱无穷无尽地悲伤。当我给母亲包扎时,看到她粗糙的手指,我战栗不已。母亲以前纤白的手指已在这潮湿阴暗的土房中烟消云散。由于我从来没仔细观察过母亲,我对于母亲的印象仍然是当年她那双小巧玲珑的手在阳光下像白银一样闪闪发亮的纤纤十指。曾经那双滑嫩的手常常打在我臭洪洪的小屁股上,让我嗷嗷尖叫,让我对她深恶痛绝。现在母亲的手在我手里颤抖不已,她的手像沙粒般硌着我隐隐作痛,这一刻我的心感受到母亲心的跳跃。
现在哥哥也死了。我已18岁,望着些许苍老的母亲病恹恹地样子,让无所事事整日游荡在山谷之中的我感到羞愧不已。在面对支离破碎的家时,我应当肩负起家中责任,我的母亲显然已老。昔日对她的仇恨我学着融化起来,是在母亲浑浊的眼睛中深刻体会。
母亲吃力地站起来了,她第一次用手抚摸我的脸,这一刻我血液沸腾。其实我盼望着母亲给予我一点爱,她却一心一意放在我死去哥哥的身上让我伤心流泪。
母亲开始拉着我的手,我明显发现了她的异常。她望着我的那双眼睛我看起来显得可怜巴巴。
“怎么呢?”我问母亲。
母亲松开手转过脸去,嘶哑地哭泣。她的肺一起一伏,我都听到它们的跳跃声。
“怎么呢?”
“二泉啊,你是娘生的。娘以前对你不好,不要记恨娘,是娘的错。娘……”母亲望着我暗暗地说,“娘对你,娘有罪。二泉啊,你哥死了娘也想清楚了。娘不该把罪恨放你身上,娘知道你是无辜的,娘对不住你……”
母亲说的话,我不明白其中意思,反正她的话让我感动万分。
母亲继续说着:“二泉啊,娘以前都把精力放在你哥身上,都没好好看看你。”母亲粗糙的手颤抖地摸着我结实的身子,“我家二泉都成人了,身体比你哥还结实。我家二泉过几年也要娶媳妇了,我家二泉……没娘疼。”
母亲扑在我肩上哭起来了,她的鼻涕也哗哗流出来了,母亲把鼻涕揩在我衣服上,她的哭声撕心裂肺。
“好啦。”我对于母亲的忏悔,我也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真的知道我的悲哀而在可怜我。
“二泉,娘以前对不住你,是娘的不对。你哥现在死了,你还是他弟弟,他唯一的弟弟,你去看看他吧。不管他以前怎样对你,你去看看他吧,去他坟前叫他一声哥也好。二泉,啊……”母亲站在我面前,她在求我。
“二泉,你知道吗?你肯定不记得了。可娘记得,你9岁那年,你爹死了两年了。娘老是想你爹,那晚你发烧都烧到40度,快断气了。是谁冒着雨抱你去医院的?是你哥啊。其实你哥比你爹还疼你,你却不晓得。后来你哥为什么不搭理你,你知道吗?大泉他孝顺,他是看你大了后从来不叫我一声娘,他心里在怪你。这一切其实都是娘的罪,是娘不好,娘自私,怪不得你哥。二泉,算娘求你了,明天是你哥头七,你和娘一起去看看他吧。”
我点点头,往厨房走去准备做饭,早餐我还没吃。
“二泉。”母亲看着我离去喊道。
“哦。”
“你去哪?”
“我饿。”
“娘给你做,娘给你做阳春面,二泉……”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那一刻好想叫她一声娘,好想抱着她哭。
哥哥头七的这天,我起的很早。不为别的,因为母亲开始重视我起来了,我的心兴奋而紧张。清早,空气清爽,外面挂着秋风,村里有狗吠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野中回荡不绝。
母亲穿了一身花格子衣服,挽着竹篮,这是母亲自己编织的,精致而实用。她的脸露出了些许微笑,母亲往我走来了。她把竹篮递给我,竹篮里有父亲最爱喝的米酒和哥哥最爱吃的年糕,母亲自己扛了一把生锈的锄头。她说,给我爹坟墓锄锄草,添些新土,让我爹睡在里面舒服些。
三叔在田埂上看牛,他现在只有一条手臂。左臂是他四年前炸鱼的时候,雷管出问题。那还是夏季,因为小江河涨水刚退,河里各种各样的鱼都有,平常很难吃到的油鱼尤其多。三叔意气风发地拿着雷管在一个吹着风的中午,他准备炸鱼了。他点燃导火线在哧哧声中三叔的脸熠熠发亮,他精神饱满地看着雷管的爆炸。但是哗哗流动的水面除了有一只鹭鸶拍打着翅膀尖叫而过,没有任何动静。三叔暴躁不已,跑过去想看看雷管。此刻阳光刺眼,河面闪闪烁烁,轰隆一声巨响,水珠四溅。三叔哎啊一声躺在岸边昏阙过去,他的左臂早已随河水飘荡而去。
三叔晃荡着左臂看到母亲,就说:“大嫂,看大泉去了——泉崽也去。”
“是,今天是他哥头七,给他哥上一炷香。”
“好,好,大泉命苦啊。”三叔看着我们离去,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哥哥真的是命苦,也许是老天的作弄。年纪青青,刚活出人样却死去。他没过门的媳妇在我哥哥死去的第二天竟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而我的母亲对于这件事只有唉声叹气,无能为力。
我和母亲艰难地来到泰山,这个时候太阳早已探出火红的脑袋照耀四方。山中的麻雀一只一只飞了出来,在哥哥坟墓上空惊叫一声扑棱往田野飞去。
当母亲兴高采烈地走在哥哥坟冢时,我看到母亲扔下锄头,像疯子般跪在坟前号啕干哭:“作孽啊。”然而这一声哭喊揪心般地让我显然知道哥哥的坟墓发生了何事。我望着母亲趴在地上,她痛苦欲绝地拍着黄土,那种让人断肠的哭声在我耳中回荡不息。在这一刻,我心里涌出了对于母亲苦难人生的同情。
空荡的泰山,在阳光下,在秋风里散发着泥土的味道,而母亲的哭声混合其中,惊扰了山中无数鸟的尖叫。它们都乱七八糟地飞了出来盘旋高空,哥哥的坟墓在它们的惊叫声中显得极为悲切。
我的哥哥以前那个让我胆战心惊的兄弟,死了以后却让我对他满怀了可怜与悲鸣。我的母亲还在哭,她的嗓子都已经破烂不堪,在哽咽的哭泣中,她的嘴巴流出了暗红的血液。我望着她哆嗦的身体,看着哥哥坟前的墓碑残缺不全的样子。我的眼泪刷刷而下。
哥哥的墓碑被人用锤子击敲的支离破碎,我不知道是谁干的?这一刻我怒气冲冲,在缓和的阳光里我怒目圆睁,血液在我身体汹涌澎湃。
“是他干的,二泉,是他干的——这遭天打的黑七。”母亲从心底说出来。
黑七,他爹早死了。他爹是死在茅坑里,死在一个阴沉的夜晚。第二天黑七拉屎的时候,发现他爹歪着脑袋躺在臭气熏天的茅坑里张着嘴巴去了。嘴里爬满了白色的蛆。黑七的娘,那个夜晚常常坐在池塘边偷男人的女人跟一个粗壮的木匠走了。
黑七是孤儿的时候,他已经15岁了。那个时候我爹也死了,我是在翠绿的竹林里遇到黑七的。当时我是坐在一棵低垂的竹竿上荡秋千(上下摇摆),在忽隐忽现中,看到黑七正在亲一个姑娘的嘴巴。姑娘正忸忸怩怩地搪塞他亲昵之举,在我嘻嘻哈哈地笑声中姑娘仓皇而逃。
黑七看着我居高临下的样子,他气急败坏地要我下来。我就跳下来了,看着他扬着眉毛,叉着腰的双手粗壮无比的境况,开始后悔自己跳下的举动。我以为自己破坏他的好事,黑七会擂起拳头给我几拳,打地我天旋地转。但是黑七嘻嘻哈哈对我笑,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刚才的事不要对人家说,否则……”他扬起了粗大的拳头给我看。
“我刚才什么都没看到。”我说。
“小子,聪明。”黑七在我胸口轻轻擂了一拳说,“作个朋友吧。”
在父亲死去的一段时间里,我常常跟在高大无比的黑七身后,我们成了生死之交。这是黑七对我说的,我这对他说:“我们不算生死之交,生死之交是拿命换来的情谊,我们现在只算泛泛之交。”
黑七嘿嘿一笑,对我说:“我死了,你会哭吗?”
“会。”我嘹亮地回答,“我死了,你会哭吗?”
“会。比我爹死了更伤心,因为你是我的生死之交。”黑七这样给我解释了生死之交的情谊。
黑七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离开村子,那年我15岁。我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开始了我漫长的务农生涯,正是我的哥哥谈情说爱的时期。他是悄不声息地离开村庄,三年不见的黑七现在又回来了。我不知道黑七是什么原因离开村子,在他离开村子之前,我已与他划清界线。那是过年的时候,我10岁,我准备去地皮家拜年的路上捡到5元钱。我手里拿着它的时候兴奋不已,黑七这他妈在我前面。他嘿嘿对我笑,我感觉听到公鸡打鸣般地怪音,让我起鸡皮疙瘩。在他不怀好意的声音中,我看着黑七抢走了我的钱,同时打了我一拳,打得我肺里嗡嗡直响。此刻,我流泪了。我伤心绝望,还说什么生死之死,都是黑七他娘的狗屁。他不该拿了我的钱独吞,最不可原谅的是他竟用力擂了我一拳。这一拳把我们的兄弟情谊擂没了。我望着他,他的背影在我眼里这是一个抢劫犯的背影,让人心中作恶。这一刻我对他厌恶透顶,我在寒冷的季节中开始了气急败坏,我对着黑七的背影说:“黑七,你不够朋友。黑七,你的所作所为让我可耻。黑七,我们还是生死之交应该平分才对。黑七,我们以后再不是兄弟了。”
黑七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哥哥的墓碑砸了,像砸豆腐般地支离破碎。黑七回来的第二件事就是把我哥哥末过门的媳妇夺走了,这个屁股像月亮一样白的女人嗑着瓜子爬进了黑七的床。而我哥哥却傻瓜一样躺在黑暗的棺材中。那个差点作我嫂嫂的女人,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她这是当年在竹林中忸忸怩怩的姑娘。那个黑七晚上做梦都梦见的姑娘,竟却爱上了我的哥哥。我的哥哥是全村的骄傲,他的骄傲永远覆盖了我的沉默。在一段寂寞的日子,我选择了与阳光生活,而哥哥和黑七的仇恨正是在我沉默地这段时期由于她的原故竟一发不可收拾。
黑七离开村庄的原因,现在我才了解是由于哥哥爱上了他爱的女人。而他爱的女人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我的哥哥,他在痛苦不堪的情况下离开了这个让他伤心绝望的地方,去了一个他不想去的省城。而在那个省城黑七发了一笔黑钱,现在他却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我哥哥末过门的媳妇眼泪汪汪地扑在他怀里却莫名其妙地哭将起来。她断断续续的哭泣在我哥哥死去的这几天充满了幸灾乐祸。我的母亲在面对这个女人的时候,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态。
黑七的回来,本来与我无关。我们的关系在我10岁的时候,早已断裂。可是他不该把我哥哥的墓碑给砸了,他砸了墓碑我的母亲现在都已吐血昏阕了。看着母亲苍白的脸,激起了我对他的仇恨。
这个中午,资江河漂过一具尸体。
我这去找母亲认为该天杀的黑七。这个时候,黑七和几个人围在桥上。他们都嘿嘿哈哈地捧着肚子在笑,他们的笑声不像从嗓子发出来的。他们的笑声好像从屁眼冒出来一般,惊醒了岸边沉睡的鹭鸶。它们拍打白色的翅膀惊慌失措地飞上田野。
我以为他们在笑什么呢?桥上面还有什么可笑的,我走近一看的时候,他们这些畜生在看两条狗。这两条狗一条是公的,一条是母的,那只公的现在正跨在母的身上。
“黑七。”我喊道。
“谁叫我?”黑七转过身,看见了我,鼻子耸了耸说,“我当是谁呢?是你啊,小子。最近可好?”
“为什么要砸我哥的碑?”我怒气冲冲地说,“他都已经死了,你还不放过他。”
“砸了,你小子能把我怎样?”
“立块碑,给我哥,不然有你好看。”我拳头咯咯响。
“呀,看不出来啊。三年不见,长骨头了。”黑七的拳头早已落在我胸口,像当年一样我的肺嗡嗡响。他的第二拳打在我鼻孔上,鼻孔很快流下了血。他的第三拳擂在我脑袋上,让我眼前发黑。
在我天旋地转的时候,黑七说话了:“我不但砸你哥的碑,我还睡他的女人。我操的她像条狗似的地趴在床上哇哇叫。”
他们都笑了,黑七在他们的笑声中兴奋不已。我捂着鲜血直流的鼻孔,在阳光里我狼狈不堪。此刻那两条狗也已惊慌而跑。
“回去吧,小子。你打不过我,省省力吧。”黑七准备回去了,他们簇拥着他。
我要是不从后面踢他一腿,我就不会把他给杀了。因为这一踢,我从黑七黑乎乎的嘴巴里得知,我不是我父亲的亲儿子。我母亲让我父亲戴了一顶绿帽子。我母亲在我哥哥3岁时,被人强奸了。这个强奸犯现在已死去多年,在我5岁的时候,一个夜晚下了一场雨。他的土房子坍塌下来,他死在了床上,却是一丝不挂。
这个强奸了我母亲的人,死的那天我的母亲把我关在了家里。她不准我去看热闹,母亲自己坐在门槛上表情木然地看着那个死去的男人从我家门前,被村里人抬走凄凉地进行了火化,他没有亲人。他是在一个夏天,强奸了我可怜的母亲。当时我母亲在地里打麦子,我哥哥跑回家喝水去了。哥哥要是不去喝水,他四岁了,毕竟有他在我的母亲就不会被我亲爹给玷污了。
我哥哥的脸在太阳下晒地像个红苹果,他跑在弯曲的小路,呼哧呼哧。正在他回家的路上,我母亲穿着破烂的花格衬衫,头上也围着花格头巾。她汗流浃背地顶着耀眼的阳光,机械地打着熟透的麦子,她的屁股在五光十色的光线里摇摇晃晃。我的亲爹此刻正坐在树荫底下乘凉,他扇着斗笠,悠然自得地看着我母亲。
我哥哥手提水壶,像只小马呼哧呼哧跑到地里的时候,我母亲已衣衫不整了。她看着我哥哥的出现,整了整头发接过了水咕咚喝了起来,随即流下了一颗眼泪。我的哥哥丝毫没发觉母亲的异常,他到是看见一旁我的亲爹了。我的亲爹顶着阳光刺背的痛苦,忍受着我母亲挣扎的麻烦,他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操了我母亲。现在他站在阳光下,他的衣服被我母亲撕了一块,他的脸被我母亲划了几道指印。他正上气接下气地看着我母亲咕咚喝水的姿态,我哥哥说话了:“你的小弟弟出来了,丑死人了。”我亲爹的小和尚暴露在阳光下,丑陋不堪,看起来给人一种张牙五爪的感觉。因为他的小东西,仍然没从中恢复过来,它勃涨在外面像一根铁棒,虎虎生威。
我母亲被我的亲爹玷污以后,她整日神思恍惚。她坐在门槛上望着我父亲的背影,时常低头流泪,随即擦拭而去,亏欠万分。母亲一直保密这个对于她极大侮辱的伤害,在我父亲在世时,母亲守口如瓶。
黑七现在在众目睽睽下,响亮地告诉了我,我母亲死守多年的秘密。这个多年的秘密现在像炸弹一样在阳光下腾空而爆炸,此刻我心中充满了困惑,眼前一片恍惚。同时黑七开始对着围观者述说我的亲爹如何在他家喝醉酒倒出的一翻话,这翻话是我亲爹怎样把我母亲给操了。
在他们哄笑下,我说:“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
“以前我们是生死之交我顾及你的感觉,怕告诉你,你想不开,小子。现在不同,为了你哥你却明目张胆地扬言要我好看。那好,看是谁要谁好看。我现在不但让你好看,还让你丢人,让你在村里抬不起头。”黑七说着,指了指裤裆又说,“你娘下面,毛又黑又浓。你亲爹说,操起来,那个东西真叫人爽。哈哈哈。”
“黑七,我操你娘。”我扑过去,右腿踢向他的肚子。
人高马大的黑七一闪,给我一个扫荡腿。此刻我四脚朝天,重重摔在地上。我扭曲着脸,痛苦不堪,火黄的阳光在我眼里摇摇晃晃。
黑七看着我,像看一条狗似的。他呸了我一口唾沫说:“找死,杂种。”就扬长而去了。我躺在滚烫的地上,眯着眼睛看着黑七从我视线消失,这一刻我悲愤不已。可是对于他的离去,我无能为力。
这样的一个中午,阳光十足。短短的十分钟内我身心支离破碎。现在,我艰难地爬了起来,我的屁股好像锥子在扎我一般。我站在阳光下,太阳沐浴着我的身体,我颤抖起来。我抬头看了看太阳,它的力量穿越我的身体,我满怀喜悦地对着它笑。在这平静的村里,我的笑声跟随阳光游荡,穿越在周围,隐藏着浓浓杀气,让我兴奋不已。我狰狞着面孔,阳光在我脸上闪闪发亮,我对于黑七的仇恨油然而来。
在一个月光明亮的晚上,在黑七回家必经之路。我躲在茂盛的茅草丛中,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在月光下寒光闪闪。尤其在冰凉的夜晚,我像一个杀气腾腾的侠士,等待黑七的出现。
黑七出来的时候,嘴巴咿咿呀呀,显然是喝醉,他还不知道今晚是他的死期。我凶神恶煞地跳了出来,大声喊了一声黑七的名字。黑七在我前面颤抖不已,我很明显看到他对于这突然而来地叫喊感到极度的恐惧。
“黑七,你过来下。”我把刀藏在长袖中。
黑七东倒西歪地过来了,他满口酒气地说:“谁,谁叫老子?”
“我,黑七。你的生死之交。”
“你小子。”黑七笑起来。
“你再过来点。”我眼里杀气十足。
黑七摇摇晃晃过来了,他说:“什么事,这样神秘?”黑七靠近我,他迷迷糊糊地望着我,还打着哈欠。在月光下,他像一只褪了皮的田鼠。随即,我左手揽着他黑黑的粗脖,右手利索地捣出锋利的水果刀,对着他的心口就是一刀。
在皎洁的月光下,黑七歪歪斜斜躺在地上。他颤抖着身子,双脚蹬了一下,就凄惨地死去。同时,眼睛在月光里给了我死不瞑目的信息。
黑七死了,他的血在我脸上滚烫地流动。我望着地上的黑七,他像畜生一般无声无息。此刻,树林中的老鸦惨烈地叫了起来,我兴奋不已。
“儿啊……”母亲苍老的声音在树林中颤抖,狗显然闻到血腥味,它摆着尾巴跑过来了。
“杀人要偿命的,你快走吧。”母亲泪流满面地说,“儿啊,快逃吧——”
四年后,我娶了一位漂亮的老婆。她给我生了个儿子,我就决定回家了。在一个雨过的春天,我背着黑色的帆布包走在乡村熟悉的山路上,我的老婆抱着儿子跟在我后面。我的儿子此刻安静地像个小丑睡在襁褓中,他的眉毛简直和我一样又黑又浓。
我们越过田野,远远看到我家门前的槐树耸立高空。村里有几户人家开始在煮饭,烟炊袅袅。我叫着老婆,我像一匹兴高采烈地壮马。
我的母亲此刻已死去四年。她在我离开的第二天壮志凌云地去自首。我三叔告诉我,我母亲枪毙的时候,警察只开了一枪。我的母亲就去了。她死的时候很安静,没一点痛苦。
我三叔又对我说,我母亲要我好好活着,重生做人……
“娘——”三叔说的话还没听完,我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我的大喊惊醒了襁褓中酣睡的儿子,他哇哇大哭的声音混合着我悲痛的呼喊在村中上空游荡不息。此刻村里挂来了一阵风,我想我母亲应该听到我凄凉的呼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