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上那个女孩

　　“跟上那个女孩儿！”王义坐上出租车，气喘吁吁地命令司机。

　　前面那个女孩子走的很慢，一边走一边向两边的商店橱窗扫瞄，嘴里还吃着冰淇淋。

　　那个女孩儿的两条腿很长，虽然是慢慢地走着，但也相当于普通人小步慢跑的速度了。

　　夜已经深了，街上行人很少。满街的霓虹灯自顾自地变幻着各种颜色的图案，就像一个打了通宵麻将的渴睡女人，为了强撑住精神而在不停地眨眼。

　　王义紧盯着那个女孩儿的两条长腿，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她妈的，这个靓妞的腿儿真白啊。

　　王义本人就是个的士司机。他在下岗后凑钱买了一部普桑，在鲁城跑出租。跑了一段时间，感觉一个人太累了，就让老婆跟车。老婆跟了不到半个月，也就学会了开车。

　　从那以后，王义就跟老婆分工，两个人轮流开车。白天人多交通拥挤，王义来开，晚上车稀路畅，就由老婆来开。这样一来，歇人不歇车，一部出租车被最大限度地利用起来，一天下来足可以赚到三四百元。这对一个三口之家来说，虽算不得小康，也蛮能供应全家的花销了。

　　孩子已经上初中了，因为学校离家远，跟着父母又吃不好，就跟着外公外婆住在一起。这样一来，晚上王义就没有什么事干了。

　　这一天王义实在闲着没事，就跑到迪厅去“嗨”了一下。

　　在舞厅里，要不是那个长腿女孩儿跟自己面对面地跳舞，王义也不会产生什么想法的。要不是那女孩儿在跳舞的时候冲自己飞了一个媚眼，王义也不会跟踪她出来。

　　在出租车缓缓地跟在女孩子身后行驶的间歇里，王义汹涌澎湃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开始反思自己跟踪女孩子的动机。一旦反思起来，王义就被自己今晚的行动吓了一跳——我这是在干什么呢？我想得到什么？我要跟她到哪里？我……会有所什么举动吗？

　　“先生，要请那个女孩子上车吗？是你的马子？闹别扭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王义脸上紧张的神情，心想自己有义务做件好事，让这两个闹别扭的情人赶快和好。最主要的，是自己总不能这样慢慢地跟着一个步行的人，这样的话既不出公里数，还费油，太不划算了。

　　“跟着那个女孩儿就是了，哪有这么多废话！”王义有点不耐烦了。当然，这话语的背后，也有对自己不耐烦的意味在里面。

　　“老大，要都像你这样打车，我们可要亏死的了啊。”的士司机叫了起来。

　　夏季的夜晚，余热尤存。司机不想开空调，把车窗开着。路边的女孩儿听到了车里的叫声，侧过脸来，往车里看了看。司机和女孩儿碰了一下眼神，心脏就不由咚咚地大跳了几下。那小妞的眼睛真美，被她看一眼，就有了触电的感觉。

　　“好了别嚷了，哥们给你双倍的车钱就是了。”王义看了一眼路边的女孩儿，急促地对司机说。的士司机不吱声了。

　　女孩儿可能是感觉到了车内隐藏的危险，开始把步子放开，加快了速度。她一边小步快跑一边朝大路上张望，看样子是想打一辆出租车。但时间实在是太晚了，街上几乎看不到出租车，连个行人也没有。

　　那女孩儿再看看身后这辆奇怪的出租车。透过挡风玻璃，可以看到副驾驭座上有个男人，“空车”计价灯也按下去了，显然是载有乘客。但它为什么要开这么慢呢，为什么跟自己不即不离地跟着走呢？女孩儿害怕起来，脚下不由又加快了速度，变成大步跑了。

　　王义看着那女孩儿害怕的样子，有些心疼。他张了张嘴，想把她叫上车来，但斜眼看了看司机，又忍住了。

　　夜风吹过，那女孩儿的短裙张了起来，露出里面紧绷在屁股上的粉红色三角裤。

　　王义和的士司机同时咽了一口唾沫。

　　前面的路越来越黑，路灯也越来越稀少，再往前走，是一大片树林。过了那片树林，就是鲁城大学的校园。鲁城大学建在城市的南郊，环境极为优雅。入夜之后，校园隐藏在树林之后，就是一个天然的世外桃园了。

　　王义知道了，那女孩儿一定是鲁城大学的学生。

　　这一段路没有路灯。黑漆漆的柏油路在星光下闪着幽幽的蓝光，就像是黑夜张开的大口，吞噬了那个女孩儿的影子。那片树林就在柏油路的边上，更加黑魃魃地，显得深厚而沉重，又像一块硕大的海绵，把试图穿透它的目光吸纳进去，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在这样的深夜，这么大的一片林子静立在那里，就有了极大的关于暧昧的暗示，在那里静默着，散发着。

　　奇怪，这时那个女孩儿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沉静而镇定地缓缓穿过这一段死寂的柏油马路。她的高跟鞋笃笃地敲击着路面，同时也敲击着深夜中的寂静。

　　王义让司机停了下来，付费，下车。

　　他不能再坐在车上跟踪这个女孩儿了，这会引起司机的怀疑，他甚至极有可能看出自己的意图，因此打电话报警。要是那样的话，自己可就真的说不清了。想想吧，到了那里面，警察会相信自己吗？你去跟那些人说，自己只是想跟一段那个女孩子罢了，而绝没有其他的企图？他们都是些没事还要找出一些事来的人（当然这是他们的职业本能，无可厚非的），何况在这样的深夜，在这样没有路灯的林子边上，开着车跟踪一个妙龄女大学生！没有什么企图？鬼才相信。

　　再说了，即使司机不怀疑，自己也不能再坐在车上跟了。车灯太亮了。两道光柱照在黑漆漆的马路上，那亮度是很惊人的。王义害怕那女孩儿会因此而受惊，继而张嘴大叫。

　　司机借着驾驭室顶灯的光线，仔细地把手里的钱看了三遍，这才笑着向已经走进黑暗中的王义打了个滑稽的手势，掉转车头，转眼跑得不知去向。

　　当全身被黑暗包围起来的时候，王义就受了那片树林中所透出来的暧昧暗示的蛊惑，一颗心跳得生机勃勃起来。

　　一定要把那个水灵灵的长腿女孩子搞定！王义对自己说。

　　那女孩儿慢下来的脚步给了王义无限的鼓励，足以让他无边无际地想入非非。他的脑海里又闪现出那短裙下的粉红色三角裤，以及那三角裤不足以包裹住的东西。这个想法开始让王义心跳加速，血脉贲张。

　　这个小妞儿，在这么黑的路上，在这么大一片林子的边上，她……她为什么反倒突然慢下来了呢？王义这样问自己，并给自己的猜测寻找最美好的诠释——她如果对我没有意思的话，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是啊是啊，她能一个人在迪厅里疯玩到半夜，不正是寂寞无聊的表现吗？

　　也许，她也正需要我这样一个精力旺盛的男人来关爱呢？是啊是啊，也许，一生最美好的艳遇，就发生在今天晚上，就发生在这片可爱的大林子里面呢。

　　这些关于暧昧的暗示都是黑夜所散发出来的，都是这片神秘而幽静的大林子给予的，不是王义本心的对话。这个有着巨大杀伤力的暗示让王义最后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干了她！干了那个长着一双白嫩长腿的女孩儿！

　　前面的那个女孩儿不往前走了，她忽然在林子边上停了下来。她停了下来，从小挎包里掏出来一件很小巧的东西，打开来，胸前就亮起一片蓝萤萤的光束——是手机。

　　王义站在远处，见那个女孩儿的脸庞被手机蓝屏的光束笼罩着，那脸蛋儿如同凝脂，散发出一圈油滑的乳晕，美艳至极。

　　王义又咽了一口唾沫。

　　女孩儿看了一会儿手机，回头向王义站着的地方看了一眼，转身进了树林。

　　王义看的很清楚，女孩儿回眸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神情。那女孩儿看到自己了吗？有还是没有？她钻进到那片大林子里去是什么意思呢？她的脸上为什么会出现那种奇怪的神情？

　　她当然看到我了。王义对自己说。不然的话，她跑到林子里去干什么呢？她是在招唤自己哩。王义暗骂自己一句“傻鸟”，甩开大步就跟了上去，侧身钻进树林。

　　“你到底要干什么？”林中传来那女孩儿的声音。那声音真的很甜美，就像刚刚出炉的蛋糕。

　　王义在肚子里组织着甜言蜜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在等你。”林中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给你说过，我们不合适，我们已经分手了。”女孩儿说。

　　“你看上王昊了，是不是？我今天已经约会了他，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了。”那个男人的声音说。从声音上听起来那男人并不大，是个很年轻的声音。

　　“你……你怎么能这样！”那女孩儿低声叫了起来，“你怎么可以打人？”

　　“我要让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子知道，我的女人谁也休想动。你是我的！”男孩儿说。

　　“我说过我们不合适，我说过我们分手了，我说过我们再没有任何关系！”女孩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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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中传来一声衣服被撕裂的声音，那声音非常刺耳。

　　“你……你放手。流氓！你要干什么？”那女孩儿的声音都岔音儿了，接着几下撕打的声音，那女孩儿发出“呜呜”的几声，但终于黯哑了，像是被捂住了嘴。

　　王义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涌上脑门，一股怒火似乎把头发都燃烧起来。他寻找着声音来自的方向，几步窜进树林，低沉着声音说道：“小子，放开那个女孩儿！”

　　没有人回答王义的喝问。回答他的，是一个跳过来的高大的黑影。王义从星光照耀下穿进黑漆漆的林子，眼睛还没有适应里面的黑暗，只来得及感觉出一个黑影冲自己跳过来了。他就感到胸口一凉，一股热辣辣的暖流伴随着一丝甜甜的气息，从胸口奔流出来了。这个时候，他又感到胸口一热，一阵懒洋洋的感觉立刻弥漫了全身。

　　夜深了，是到了睡觉的时候了。王义当时是这样想的。

　　在王义临睡去之前，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很遥远，但却是那么甜美那么好听，就像来自星空中的天籁——“啊……”。

　　是那个长腿女孩儿的叫声。女孩儿大叫着，拼命窜出树林，向着学校的大门跑去。

　　凌晨两点二十五分，王义的老婆接到鲁城大学保安科打来的电话，开着出租车赶到医院急诊室。她看到的，是丈夫安祥的睡态。

　　丈夫的脸色好白啊，就像是在牛奶里浸洗过的一样。

　　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第三天早上，《鲁城晨报》头版头条刊登出王义见义勇为的光荣事迹，大标题醒目而震憾人心——《午夜魔爪伸向妙龄少女，的哥除暴血洒松林》。标题的旁边，是的哥王义的大幅照片，的哥王义在照片上威风八面大义凛然。

　　鲁城市委书记在报道的最后慷慨题辞：向王义同志学习，争做鲁城好市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