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大学中文系的教授,正在给一名已经辍学五年的小学二年级学生讲课,课的内容是毛主席的词《沁园春。长沙》。独立寒秋,湘江北去,看橘子洲头……前面还算顺利,看到学生频频点头,老师满意的继续往下讲。可是讲到“万类霜天竟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时,老师与学生都陷入了茫然,老师茫然于费尽口舌,深入浅出,旁征博引,学生那双小眼睛还是迷惘地瞪着她;学生则茫然于课文词句的无序,怪异。最后,无奈的老师说,你不是读过书吗,看你也象读书的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呢?
这一幕,发生在三十七年前春天的一个夜晚。老师今天应该有八十多岁了,而当年那个迷惘的少年,也已经被人称为老头,现在正用“一指禅”敲打着那个久远的故事。
老师姓郝,大家都叫老郝。修长高挑的身材,背微微有点驼,齐耳的短发,用两枚很大的黑发夹往后拢着;穿一身深蓝色的劳动布衣裤,脚上一双黑色系带子的男式皮鞋,样子就是那个年代的城里工人,就是多了一份文弱与秀雅。她是省城来的下放干部,没人知道她原先是干什么的,她来到我们大队不到半年,村民们都说,老郝不是凡人,伊是神仙下界呢。因为她给黑暗的山村,带来的不仅仅是光明。
二十年后,我去省里参加一个教学研讨会,组织者邀请了一位著名教授来给我们作学术报告,当那位满头银发的老教授登上讲台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少年时候的那个春夜,我是多么幸福和遗憾。
那年,大队修建水电站,从各个生产队抽调了一批劳力。精干的劳动能手,生产队是舍不得派出的,我于是就被派去充数。老郝一见我就说,怎么来一个小孩?我急忙说,我不是小孩,我每年挣的工分不比大人少多少呢!老郝说,那还是小孩嘛。
老郝是水电站建设的发起者,组织者和总指挥,所有的建设资金以及物资材料,都不知她从哪儿弄来的,我们大队只出劳力。她有时间也来工地劳动,但她的劳动样子极笨拙,特别是挑沙子,她无法控制好扁担两头沙筐的摇晃,总是一迈步就被沙筐晃荡的站不稳。后来我告诉她,关键是控制好节奏,步子与沙筐的摆动要协调,以及平路,上坡下坡挑担不同的要领。她有点难为情地说了声谢谢。然后问我,你怎么不去读书呢?你这个年纪应该坐在教室里呀。我说我念过书的,我们村里一天书没念过的小孩多呢。望着溪谷两岸暮色渐浓的险峻山峰,她沉默着,之后,若有所思地说,解放二十年了啊!
几天后的傍晚,老郝通知所有的民工,愿意去的,晚饭后集中大队食堂,她教大家读书识字。我吃完饭就去了,帮她把食堂的桌椅摆成教室的模样,她给每个人都准备了课本笔记和铅笔,要我一份份分发到桌子上,然后等着其他学生的光临。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教室”里仍然只有她和我。初春的夜晚,坐在四面通风的简陋食堂里,我穿的又比较单薄,虽然极力控制,不让寒冷表现出来,但老郝还是发觉了。她颇为失望地说,那些懒人,唉,你去我宿舍吧,这儿太冷。我何止冷,而且累了困了,毕竟白天抬了一天的石头啊。可我不忍心拂她的一片苦心,唯一的学生再跑掉,她不知将怎样的伤心呢。
于是,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可惜,她只是我一生中的“一课”之师。因为民工中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愿意上她办的夜校,也因为她太忙,她的扫盲愿望落空了。但我永远记住了那一课,那首词,无论什么时候,我都能脱口而出,完整背诵出那阕交织着少年时美好与苦涩的《长沙》。
2. 我们村有一位我要叫阿公的孤寡老人,腿患恶疾,他拄着拐杖,一步一呻吟,走到哪儿,恶臭就飘到哪儿,村人都尽可能远远避之。我母亲算是最好了,偶尔送一些蔬菜或烧柴给他,也是送完就走,他那屋子旁人是无法忍受的。
老郝除了管水电站建设,得闲就到全大队的各村了解民情,访贫问苦,资助有难的穷人。那一天下午,她走进老阿公家、一栋已经倾斜欲坠的破木楼,在老人的膝前蹲下,老人溃烂的两只小腿,是用山间的箬叶包裹着的,她小心翼翼地一张一张揭下,她那双依然纤秀的小手,沾满了老人的脓血。那一刻,在我们小孩眼里从来就凶悍的老人哭了,而老郝,看到老人惨不忍睹的双腿,也是痛悲潸然,泪如雨下。
是一种什么样的信念,支撑着这个来自大都市的知识女性呢?同村的族人、甚至旁系近亲,从来没有人敢在可怜的老人面前停留过,更不要说那样贴近的去关注了。那一刻、那一情形,不仅是我那个小小村落人性的升扬,我以为也可以作为中国共产党人的经典场面而载入历史。
椐我所知,老郝不是特蕾莎修女,她的心灵中没有上帝、没有主,她是一位在学生时代就参加了地下党的老共产党人。我没有证实过,她应该不是扬州就是无锡人,四九年随解放大军南下。我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而被贬谪、下放到我们那个穷乡僻壤,但我知道,她的不幸却是我故乡千百人、千百年来所不曾遇到过的大幸!
也许,这就是悲悯,一种高尚者对他人、对人间疾苦的悲悯情怀?
老郝在村间巡走,身上总是背个药箱,里面常用药齐备。老郝从药箱里取出棉球、酒精、碘酒,开始为老阿公清洗创口。对那两条腿大面积的创口而言,她随身携带的那点清洗剂实在是杯水车薪,而成群的苍蝇却闻风逐臭而至。老郝慌忙用白纱布将老人的两条腿裹起来,并说,我明天去县城买药,过两天再来,您不能再用那竹叶了啊!老人含泪点头。她的极标准的普通话,老阿公也许根本听不懂,但她的真挚面容、诚恳的关爱、亲柔的话语,那是人世间永远不朽、永远共通、永远无须翻译的天籁之音。
此后,老郝每隔两天就来为老人换一次药。经过两个多月的精心治疗,老阿公那两条痛苦了几十年、被乡间认定无药可医的烂腿,奇迹般的就要痊愈了。但天不遂人愿,老郝遭遇不测了。
我在《幽兰山歌》里说过,从大队部到我们村有六七里山路,要爬一座陡峭的山,还要涉一道没有桥的溪。秋冬枯水季节,行人尚安全,一到春夏汛期,就潜伏着极大危险,每年都要夺去一两条生命。那天下午换完药,已经是傍晚了,天空黑沉沉的,象要下雨。老郝走时,老阿公忧虑的说,要是下雨,青龙溪怎个过呢?老郝笑笑说,我水性好着呢,您老放心!不过,不放心也没办法,不要说老阿公家,就是全村也找不到一张可以让老郝睡的床。老郝对床的要求极高,这一点村里人很不理解。
老郝走到半路,暴雨就倾盆而下,暴雨下的山间土路,泥泞而溜滑;等她跌跌撞撞来到溪边,平日的涓涓细流已是洪浪滔滔了。眼看天就要全黑,而暴雨还在继续,老郝决心下水一搏。
泅渡,对这位生长在长江边上、曾经的女战士来说,实在也是“胜似闲庭信步”,但她忽略了山溪的诡异,长江大河的洪峰可以预测,而山洪在几分钟、甚至十数秒内,就如猛兽般扑过来。
老郝下水的时候,溪对岸一个也被山洪所阻的人吓的大叫:不能啊,老郝——
话音未落,老郝已经不知去处了。
3. 我们那一带,有一个来自古早的传说,溺水而亡的人,灵魂就守望在溪里,只有等到新的落水者,他的灵魂才能的到超度,生命才有望轮回。所以落水者十去九不归。
老郝,她那圣洁的灵魂也不能例外吗?
不知大家是否记得《永远的癫伯》里的那个“大炮”,当时他还活着,在溪对岸大声喊叫“不能啊老郝”正是他。他的大炮嗓门,曾经给自己惹来一顶“右派”的帽子,而这回却为他赢来了救人的声誉。
大队部就在溪边不远处,阿冬伯的喊叫声,犹如凄厉、腾空而起的信号弹,大队部里的干部、修电站的民工,都在第一时间收到了信号,我们都箭一般射进雨幕、射向溪岸。同时,大队广播员即时向全大队通告老郝落水的重大情况,号召住在溪渡下游的村民,立即赶往溪口……
“老郝”,已不是一个普通的称呼,就象陈靖姑、妈祖,她在我们的心中已然是神圣的了。暴雨、黑夜,阻挡不了村民们急切的脚步,那一晚,全大队能来的人,都赶到了;青龙溪两岸,被无数的火把燃烧着,“老——郝——老——郝——”的呼唤声,憾天动地!
天公真的被感动了,暴雨骤然而止,天空泻下了些许被雨洗过的月光,让人倍觉凄清。
然而,还是不见老郝的踪影。人们在一切可能的溪段,一遍又一遍的细细查巡,会水的年青人手牵着手,跳到水势依然汹涌的溪流中,一段一段的摸索,老郝啊,我们的老郝,你在哪里啊?
一种绝望和恐惧渐渐袭上人们的心头,并弥漫开来,焦急、深切的呼唤归于沉默。
不用再往下游找了,那里是绝境,是飞鸟猿猴都无法逾越的死谷龙潭!但我不死心,我跟几个民工说,老郝水性极好,什么大海江湖伊没去过,怎么会掉在我们这条小溪里呢?
距离溪渡三百多米的下游,是青龙溪和另一条名为乌龙溪的交汇处,两溪合流后,就冲向一道落差数十米的峡谷,两岸是倒悬的绝崖,谷底就是那口暗无天日、深不可测、乡人谈及无不色变的龙潭。老郝要是被冲摔进那口潭里,还有命?除非菩萨神仙保佑了。
黎明时分,我和几个胆大的民工,匍匐爬到龙潭的崖边——天啊,老郝?
是老郝!真真切切的老郝!老郝还活着!老郝正坐在潭口外的一块大石头上向我们挥手!
你相信人间有奇迹吗?我相信。我少年时代那场惊心动魄的经历,让我相信人间奇迹是那些善良、勇敢、智慧的非凡之人创造的,而庸常之辈在天灾人祸面前,常常被自己吓死。
4. 但老郝受伤了,并且伤势严重,我们把她从崖底抬上来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不醒了。
那时候我们大队不通公路,数十名自愿者象接力赛似的抬着担架,把她送到二十里外的公路上,早已等候的救护车把她接走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杜甫这句诗用在老郝身上并不合适,但如果把诸葛亮视为魏国臣民的拯救者,那这句话对我们大队的全体臣民,尤其是老阿公,就再贴切不过了。水电站还没有竣工发电,而老阿公的腿部溃疡又蔓延了。
数月后,老阿公哀哀郁郁而殁,黑暗的山村还要等待许多年,光明的期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