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她是因为又见到了豆腐老人,佝偻着背,赶了一辆驴车。那驴也老得步履蹒跚,踢踏,踢踏地向前挪着步子。
她是我的同学。小学、初中,高考又一同落榜。身材小巧的她有一双顾盼生辉的大眼睛,唱起歌来宛若枝头的百灵。她家境不好,母亲患有严重的类风湿病,体力活儿一点也干不了,只靠父亲做些豆腐维持生计。
落榜后的她学了美发,在镇上开了一间发廊。漂亮的她凭着一手过硬的理烫技术把小店打理得有声有色。
大家都忙,只偶尔见过几次。披肩的秀发如瀑般散开,一抹青黛修饰在眼角眉梢,唇色鲜艳,衣着光鲜,很时尚的一个人儿。
后来注意到她,是因为风闻了很多关于她的故事。
梁是镇上乳品厂的推销员,高大帅气,风流倜傥。他经常光顾她的小店,有时也带同事来。刮刮脸,做做头,买上几瓶护肤品。她很是感激,有人捧场,生意总要好做一些,父母也需要钱。
他是精明的,如同他的职业。眼前这个靓丽可人的姑娘是他心目中最适合的商家——他急于推销自己。
出手阔绰,气宇轩昂的他很快博得了她的芳心。他频繁出现在她的小屋,从相视一笑到如胶似漆。好心人提醒她:他都三十几岁的人了,成过家的,听说还有个八岁的女儿。她不信,她天真地认为自己的终身托付不会错,他值得信赖。
坠入爱河的女人就是如此的简单,简单的像生活在童话中,简单到这样的关系竟维持了近两年的时间。他准丈夫般的出入于她的发廊,她的家庭,她的世界。
两年里,她为他堕了两次胎。
这样的恩爱一直到他的老婆和孩子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女人身材高挑,模样端庄。没有她想象中的暴风骤雨,雷霆万钧。女人淡淡的真诚的告诉她:离开他吧,你如花的年纪不值得浪费在他身上。每到一处,他都会留下一段情债、孽债。要不是考虑到孩子我们早分了,好好的珍惜自己吧。
那一刻,她所有的思想都冻结了,万念俱灰!
草草收拾店里的东西,落荒而逃般地回到了那两间破败的老屋。昔日炫耀的资本如今成了辱没门风的扫把星。父母怎么也无法接受她的滞留,寻了个人家嫁掉了她。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人们的贞操观念依旧强烈。她只能下嫁给一个瘸子。男人家里一贫如洗,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男人喜欢着呢。
她似乎忘了自己的文化,自己的专长,自己的爱好,一门心思跟男人过日子。春种夏耘秋收冬忙,柴米油盐的琐碎让她没时间感觉命运的不公,也没精力体味生活的无聊。
再见她的时候,男人和她赶了一辆驴车,走村串户地卖豆腐。她的嗓音真好:豆腐,谁家换豆腐?毛驴乐颠颠地跑,男人坐在车前甩着鞭子,她一脸如花的笑。接豆,过秤,用铲子收了豆腐递过去。家务的操劳没有改变她多少容颜,只是肤色黝黑些,人依旧的美丽,温婉而成熟。
村里馋嘴的爷们儿只要听到她的叫卖声,就会端了豆跑到大街上,边半荤半素地同男人开玩笑,边瞅个空子狠狠地看上她几眼。她淡淡的笑,却没有妩媚。
“豆腐西施”成了屯里的一道风景,水嫩的豆腐,养眼的人儿。
后来,她生了个女孩。“金娃”,多动听的名字。孩子在长大,男人身体却每况愈下。那条残腿已发生了病变,殃及腰部。他只能靠拄拐行动了。村民的条件好了,吃豆腐的人越来越少。她的日子开始过得艰难。
金娃大了,她把孩子送到我执教的小学——多少有个照应,她一脸的希望。为此,她每天都要多跑四五里路接送孩子,一辆破旧的自行车。
金娃有着百灵般的歌喉,一首歌曲听上三五遍就能唱得字正腔圆。二年级时,全市文艺汇演,这丫头竟得了个独唱第一名。她又看到了自己未竟的梦想——如朝阳般喷薄而出的梦想。
乡镇小学,音乐是副科,根本就没有专业学校毕业的教师教授乐理知识。金娃的艺术梦想根本不可能实现。于是,她决定搬家,进城。
最后一次见她,是她来接金娃。
“离了吧,为自己,也为了孩子。”
“怎么会呢?虽然他残了,可他不嫌弃我一直很疼我。我能支撑住。”
“别太苦了自己,人活在世上就那么几十年。”
“日子是难了点,可我已经知足了-----”
看着她推了车子离开,我心中涌起了太多的苦涩与无奈。
最近听到她的消息,一家三口在大连。无论日子多么艰难,金娃一直没有放弃她的声乐训练。她一个人打工,养活身残的男人,更寄希望于优秀的女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