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放的年龄当时政策定为十七岁,江涛还差几个月才满十七,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何况早下放也许才会早上来,于是也报了名,很快被批准。
多年以后,江涛这代人对“下放”最刻骨铭心的印象就是:农村之苦,何只是汗滴禾下土,乡下之穷,简直无话来形容。
背着“三横压两竖”的背包,挎着军用黄挎包,被敲锣打鼓送到安湘县安康公社,表决心大会过后,包括江涛,十五名知青,七男八女,被安置在北河口大队第三生产队。
新修的知青棚土墙竹窗,茅草盖顶,屋前有几十棵垂杨环绕一口水塘,屋后两分荒地,杂草丛生,日后可开作菜园。屋旁搭了个偏房权作厕所,竹篱笆做墙,墙内一口大水缸,半截埋地,半截露出,上搭两块长方形木板,供人方便时踏脚用,厕所门按当地习俗只有下半扇,蹲着如厕不见人,站着小便露半身,夏天蚊虫可自由出入,冬天北风能呼呼灌进。当地形容冬天夜晚如厕有一句顺口溜:大雪纷纷落,冻死老鸦和白鹤,风吹屁股冷,留起明天屙。就这样的居住条件,在全县十多个知青点中还算是上流的。
黄昏后,声如洪钟的王队长和精瘦的陈会记过来串门。王队长一进门就嚷着作检讨,对不起,白天在县里开“三级干部”会议,有失远迎,来晚了。说罢与陈会记一道和知青热烈握手。队长的手如铁钳粗糙有力,会记的手似女人柔软温暖。陈会计边握手边说,欢迎,欢迎。一个个问了年龄,得知小的十七岁,大的如黄大个快十九了,不胜感概,乡里娃这么大早就成家,崽伢子都会打酱油了。大家都做着鬼脸,闹得黄大个哭笑不得。
队长趁会计说话当儿,拿出报纸,烟丝,给大家卷起了“喇叭筒”。
“喇叭筒”是乡民自制的卷烟。一片裁成两寸宽,四寸长的报纸,纵向对折,将烟丝沿对折线由细到粗铺放,手指压紧,然后用拇指食指中指捏住旋转,一支上粗下细的喇叭筒状卷烟就成形了,将上端多余的纸搓成细条,舌头一舔将烟封口,一支“喇叭筒”就做成了。卷好一支,递给小伙子们一支,知青有点嫌其不洁,又觉却之不恭,只好拿在手里把玩。
“哇,好精致,简直象工艺品!”胡小莉大惊小怪道。
队长越发得意,手不住,口不停,“在俺乡下,除了烟酒外,能享受的东西不多,常言道:男儿不抽烟,枉在世上癫,男儿不喝酒,枉在世上走。”
那儿的成年男性乡民几乎人人一袋烟丝,一口黑牙,开会时烟雾缭绕,蚊虫不侵,餐后总爱习惯叼上一支“喇叭筒”,吞云吐雾,美其名曰:饭后一支烟,快活如神仙。
发完烟,队长介绍队里基本情况,有多少水田,多少旱地,多少耕牛,以及多少户贫下中农,如数家珍。“你们是来锻炼的,往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们会尽力解决,只要大家表现好,我们会一碗水端平,早日推荐你们招工招生招干。”
这几句话说到大家心坎上了,只有张眼镜斜眼望着女知青油腔滑调说:“队长,我们是来广阔天地炼红心,扎根农村干革命,不是来走马观花,是来开花结果的。”不料被旁边文静踹了一脚,“鬼才同你开花结果!”
张眼镜说,“Sorry,我没说非得同你呀。”
江涛装得一本正经说:“错,”我没说非得同你“后面要加上"不可"二字,不然就成了肯定句,不打自招了!”
众人想了一下,一阵哄笑,文静一脸涨得通红。
送走了来寒暄的队长,会记之后,下半夜知青们在陌生环境好不容易才进入梦乡。
乡下的空气清新如洗。
乡下的夜晚静若止水。
突然,厕所方向传来凄厉的女声惨叫,声音划破夜空,男知青们慌忙翻身爬起,抄起锄头,扁担,长竿电筒夺门而出,只见厕所旁电筒光柱中胡小莉尤在瑟瑟发抖。
“出啥事了?”江涛大声问道。目光警觉地四下一扫,并未见异常。
小莉一脸尴尬,吭哧半天才说明了事由。原来是乡下的蚊子个大嘴尖,牛皮都能钻透,小莉半夜如厕,白嫩的屁股才露出几秒钟,就被叮得疙疙瘩瘩,麻辣火烧,痛痒难熬,不禁惨呼失声。
众人一阵哗笑,回屋后黄大个建议,明天每人置一瓶避蚊液。
张眼镜立即提出异议,避蚊液不能涂下身,我们金童玉女,伤了零件,自废武功就不好办了。
“要不要请教贫下中农,有无良策?”龚明问道。
张眼镜又跳出反对,:“贫下中农皮粗肉厚不怕痛,千叮万咬只等闲,不能同日而语,再说提这样的问题也怕被人笑话。”
最后统一意见,明日派江涛去集镇,购几把蒲扇,几捆拇指粗的蚊烟,放在厕所,宿舍等地,以备急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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