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在姚家桥是个大户,老爷子当家,膝下三个儿子一起过了四十年,八个孙子最小的老八也完了婚。日子过的也算太平。姚家桥虽然仅五十户人家,可方圆三十里之内都有姚家的土地。姚家老宅,近百年来几经维修,虽不算豪华,但在这一地带也算一流的宅院,很阔气。大院占地十几亩,整个大院分三个小院,称为东院、腰院和西院。按老规矩东院为大,老爷子晚年和大儿子姚福住在东院,八间海青房,东西个有厢房四间。老二姚祥住腰院,八间海青房,东西各有厢房四间。老三姚禄住西院,房子和老大老二一样多。大院四周丈余高的围墙,四个角各有一丈五尺高炮台,常年雇炮手四个,守护着大院。正大门里有长两丈五尺、高一丈的影壁墙,从大门外看不到院子里的任何物品和动静。
姚家到了老爷子着辈已经经营了第四辈,辈辈是长房老大当家说了算,是正宗的家长制。这一辈当家的老爷子叫什么名字,很少有人知晓。当地有个习惯,给受宠受敬的人“赫号”,在早年屯子里的人们就给老爷子赫了号叫“老响”。意思是他这个人做事做人响快。在“赫号”的那天,姚家摆了一天酒席。后来老爷子年长了,人们就管他叫“响爷”。响爷、响爷的一叫,老爷子就过了八十。响爷这辈子过的很顺心,可就一个不可心的地方,那就是老三家的那棵堵苗,他八个孙子里的最小的孙子,不着吊。
老三姚祥十七岁就送到内蒙那边去学医,后来就娶了师傅的女儿,生了这个独苗。老三常年行医在外,媳妇又汉话说的“潮”,这小子从小就可秧长的,受宠无度。
老八从小就爱养狗、玩狗,长大了又喜欢上了遛马。姚家有一个菊花青大骒马下了个枣红色的马驹,让老八看中了。一年后,老八就和响爷要这匹马,说是要调教调教,调教好了是一匹好马。老爷子说啥也没答应。
老八一看老爷子的态度强硬,就琢磨道道。有一天刚吃过晚饭,老八突然得了暴病,卧床不起,满炕打滚,满嘴叨叨鬼话,说的都是阴曹地府、阎王判官的事。三媳妇着了急,就去找老爷子,一进屋急三火四地说:“爹,老八着了邪,您老去看看去吧!”
老爷子说:“十五六的孩子着的那分邪,是有捉事呢吧?”
三媳妇说:“爹,不是,看着真挺蝎虎。”
虽然老爷子不稀罕他这八孙子,但这小子毕竟还是他响爷的孙子。他下地穿好鞋,抬腿来到西院,进屋一看,老八正胡言乱语,手刨脚蹬。老爷子上前叫几声,也无济于事。说:“真中邪了,真中邪了。”就打付管家去西街把胡大仙接来。
胡大仙来了一看,拽住老八的手,跟老爷子说:“中邪了,没事,我给收拾收拾就好了。”胡大仙摆好架势,又打发人到东街把光棍二神叫来,光棍二神拿起响圈小鼓,唱起来:
唉——
日落西山黑了天 家家户户上门栓
就有一家门没关 点着香火请大仙
…………
光棍二神小鼓敲的有板有眼,唱的油腔滑调。胡大仙是伸腰抻腿,哈气流惺。
光棍二神唱着:
姚家小主有了难 有劳上方诸大仙
姚家厚诚财气大 不让大仙白下山
光棍二神用鼓棒往香碗子下指了指,老爷子会意地从腰里掏出了钱,压在香碗下。胡大仙这时浑身颤抖均匀,显得有点“仙”气十足。光棍二神接着唱:
北山岗子高又高 山坡之上长黄蒿
一道仙光亮又亮 隐隐约约大仙来到了
胡大仙这时长叹一声,开口唱起来:
高山古洞正修仙 神鼓声声响耳边
屈指一算事不好 姚家小主有了难
一松缰绳来得快 东头树下把马栓
来到门前仔细看 一股妖气把院缠
小主生前惹了事 阎王一找十六年
…………
你和秦琼共过事 拉马坠蹬打江山
生死福祸不可测 二十一岁命黄泉
阴曹地府受了罪 喂马就在马棚前
生前死后喜爱马 鞍前蹬后尽欢颜
平时遛马还有度 酒后遛马没有边
那次遛马过了界 偷着脱生到凡间
找你不为别的事 马儿一匹要讨还
姚家不应这桩事 小主性命难保全
胡大仙唱到此刻,又长叹一声,就等姚家老爷子的反应。老爷子抬头看了看老八有点消停了,心里想:姚家咋摊上了这么一个孽仗,咳,算了,算了。
胡大仙一听老爷子没有反应,又长叹了一声。这时响爷说:“好啦,好啦,那匹枣红马给了。”说完转身慢悠悠地回东院去了。
响爷应下此事,老八就静静地睡了。老八哪里是在睡,自己暗暗地为自己想的这一招高兴,心想:日后还得好好地谢谢胡大仙。
老八得到这匹枣红马,心里高兴极了,给马办置了一套上好的笼头、缰绳、鞍冁,天天很惬意地遛马,身后还跟着两匹大黑狗。屯子的人们看着老八整天的闲逛,有人想说点什么,害怕这大人家的阔公子不高兴,就也给他赫了个号叫“姚八爷”。时间长了,这个名字就开了。乍一看来人们是恭敬他,其实人们是说他是个秧子派的,游手好闲不着吊。然而他却很不在乎。
自打老八把马要走以后,响爷的心里老是放不下,白天黑夜的犯嘀咕,这孩子以后可咋办,自己也没精力去管教他。家里有这样的子孙,也算是家门不幸,看样子这个家维持不下去了,该到分家的时候了,要败家也只能败一股,百年的家业不能一下子败在这不孝子孙的手里。不然,我这个当家的也罪不可逃。八十多岁的老朽还有几天活头,不如把分家的想法跟老大家的说说。想着想着,他喃喃地说:“累了,真有点累。”
冬天到了,响爷预感自己的身体有点不支。立冬的第三天,白天响晴的天,到了日落的时候,天忽然飘起了鹅毛大雪。响爷在临睡觉前又感觉自己的身体各个关节有点僵硬发直,气嘘无力。他觉得要到时候了,抬起两条有些似乎僵了的腿,艰难的向老大姚福的堂屋挪去。
姚福见老爷子来了,急忙下地把老爷子让到炕上,说:“爹,有事呀,这么晚了不睡?”老爷子一边往炕里挪一边想说而又没开口。姚福的心里有些纳闷,平时,爹有事总是把他叫到爹那屋去说,今天有点不对。可能老爷子有一桩大事要说。
响爷上炕费了很大的劲,又费了很大的劲将腿盘上。这会开口说:“老大呀,我也这把年纪了,今天脱下的袜子鞋,明天还不知道穿上穿不上。有件大事我今天要告诉你。”
姚福是真的猜中了,“爹,您说吧,我听着呢!”
响爷说:“看你八侄现在什么样子啦?咱这家非败在他的手里不可,你看他整天就是一个玩,把一匹好马硬硬的拿去玩了。好生生的日子,要让他糟蹋了,咱姚家啥名声?这家该分了。”响爷说到这里停了停,咳了两声,显得气脉有些不足,放慢声音接着说:“我现在已经经不起风波了,分家也得等我走了以后由你主持。但是我有一个遗愿,你必须作到,姚家那五十晌上好的棋盘地,不能分给老三家。你三弟他常年在外行医,不能耕种。这地要是到你八侄的手,你说他庄稼不成买卖不就的,非给你卖了不可……”响爷这会更显得明显的气脉不足,停了好许。
姚福安慰老爷子说:“爹,您放心吧!我知道咋做。”
煞间,接近花甲的姚家老大,显得苍老了许多,眼角上的绉纹在灰暗油灯光映射下,象利刃深深雕琢的一样,皱纹里已经装满了人间沧桑和岁月的创痕。
响爷缓了一会,还是不放心地重重说了一句:“这棋盘地可是咱姚家的命呀!”………
这一年的十月初八,响爷病入膏肓,姚家一家人围在响爷的身边,看着就要离去的老爷子。姚八爷也来到响爷的床前,响爷慢慢的抬起眼皮看了看姚八爷,嘴角微微一动,半天没闭上。姚八爷活到二十出了头,从来没叫过他一声爷爷,这会姚八爷看着就要寿终正寝的爷爷,他开口叫一声“爷”,但在“爷”字的前面还重重地加了个“响”字。响爷听了,嘴角又微微一动,终于闭上永远也不再睁开的眼睛,慢慢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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