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西施的那点事

全文

一

　　我叫范蠡，也有叫我陶朱公的，至于为什么？有人说我到了一个叫陶的地方做点生意发了点财，也有人说我用红土做陶器赚了钱，其实那都是后话。我生活在春秋时期，是越王勾践的一个谋臣，不过后人所关心的大都是野史上面关于我和西施的一些传说。

　　那年我在越国做官，谁都知道越国只是荒蛮之地的一个小国，以我的才能将国事治理得井井有条并不是难事，何况还有大夫文种和我一起辅佐君王，风平浪静的日子很惬意，常常能有些空闲，要么纵马狩猎，要么碧波垂钓。然而就在这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我见到了越女西施，就在那我垂钓的小江边上。我见过的美女很多，但美得像她那样让我如痴如醉的还是第一个。她只斜斜的瞥了我一眼，忧伤的眼神里透出风情万种又娇柔得让人十分爱怜，爱怜得我整个身子都酥软了，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故意扭转头匆匆而过，我不习惯被一个女人掳去心思。

二

　　安定的日子并不长，终于有一天吴王阖闾的军队野蛮的入侵了我们的疆土，叫嚣着让我们交出土地、财宝和女人。我王勾践并不害怕，虽然他年轻得甚至还只能算是个孩子，或许正因为如此才应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俗话吧。吴国的军队阵容的确庞大，旌旗招展，刀枪林立，骏马嘶鸣，车轮滚滚，后面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相比之下越国的军队显得十分散乱，一个个袒露着上身，赤着双脚，但是从他们眼里迸出的火焰般地愤怒也着实让人心寒。吴王仍在等待答话，他不相信与他对阵的这个娃娃大王能真有勇气与他抗衡，他等待着越王自缚双手向他乞降。这个自大的家伙居然忘了越军中有我范蠡的存在，吴王这次征战没有带上孙武，我更多了几分获胜的把握。

　　二百个越国壮士径直走到了吴军的阵前，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后将短刀抹向了自己的脖子，随即一排排倒地作死亡前痛苦的挣扎。吴军振惊极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顿时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手中的兵器在颤动。也就在这个时候越国的勇士们铺天盖地的涌了过来，吴军不及防备一时间混乱不堪，自相践踏。吴王一阵惊诧之后感到的是惊悚和恐惧，他已经无法号令他的军队了败局已定，恐怕就算孙武能在这个时候出现也不见得能力挽狂澜了。

　　越王是聪明的，他懂得怎样用小的代价换取大的胜利；越王是果敢的，大敌当前他没有退缩也没有犹豫；越王是残忍的，他忍心看着自己的子民——那二百越国壮士作为牺牲品在敌军阵前痛苦的挣扎。

　　战斗结束了，很快传来了吴王阖闾的死讯 ，他的儿子夫差即位发誓要报仇。我劝过勾践该作些防范了，吴国的国力不是越国能比的，他却冷冷地笑，笑得几分狂妄，倒底是初生的牛犊目空一切，最终没有采纳我的建议才有了后来的会稽之耻。

三

　　至于那个美女西施仍然住在那条我们初识的小江边。自从那次初遇后我总是忍不住偷偷地跑去江边垂钓。她仍然是以忧伤的眼神望着我，让我陶醉。直到有一次她给我遗下一个浅浅的笑，我便函将她揽入怀中。她喜欢用那种忧郁的眼神瞅我，那眼神无限妩媚，直瞅得人春心荡漾，还有那一点红唇，像火一般地灸热……。

　　日子继续平静地过着，当然这还是在会稽之耻之前的那段时间。我依然每天都去江边垂钓，每天都会将她揽在怀里，抚弄她的秀发，亲吻她的面颊。她喜欢我拥着她的感觉，常常很快就能在我怀里睡着，很安详。她从不提及要跟我回居处。似乎纯洁得甚至还不懂得索要名份 。我是已有家室的人了，得是要知道在古时候男人有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何况朝庭大员哪个不是妻妾成群？我没有带她回去的打算，我留恋这旷野外浪漫的感觉，搂着美人，听风儿吹动树叶的沙沙声，看小江中翻动的浪花儿，多么怡人。我带她去了我常打猎的那片树林，树林里有一间小木屋除了一张床以外，一抚琴、一把剑、一张弓是这里仅有的饰物。她很善舞，身段也极好，随着我抚琴的旋律舞动水蛇般的腰枝，步履轻盈，又像只翩翩的蝴蝶。兴致浓时我会引颈高歌我唱她合，歌声，琴声飘出小屋，穿越树林，，飘到空旷的原野，飘向一个美丽的梦境。直到天开始光亮，阳光透过树林，透过窗棂，照进小木屋，照在我们脸上，暖暖的。我们什么也不说，静静地享受这份宁静和安详。

四

　　吴王夫差发誓要报仇的事情，每个人都是知道的，大臣们不只一次提醒大王，只是勾践仍然不屑一顾。做为谋臣我不得不再次劝说我的大王看来有时候得志了并不见得是件好事，自从上次打败吴王后越王变得狂妄了，在他身上再也看不到谦逊和谨慎，此时他的眼睛里是看不到那些潜在的危机的。我知道继续劝说下去也是徒劳，做臣子的一不小心还会因此丢了性命。我只好找到大夫文种，一起积极的做些防御的准备。虽然我们明明知道，没有国君的支持这些准备在战争爆发时并不能起到决定性的做用，但我们仍然去做，这是做臣子的本份。

　　很长时间没有去找越女西施了，没有去感受那种醉生醉死的生活了，吴国国力的逐渐复苏，使我不得不终日把精力放在国事上，以致心交力瘁，哪还有时间去顾及我的美人，去享受那份浪漫？正当我和大夫文种为国事忧心忡忡的时候，她来了，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找到我的居所的。头发凌乱，面容憔翠，那妩媚的双眼哭得红肿，哭得我心都碎了。男人嘛！怎能让自已心爱的女人受到委屈。我自责地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让她的脸颊贴紧我的胸膛……。从此她便随了我，耳鬓斯磨，朝夕相处。我为我的政务操劳，她喂养着一只小白鸽打发时光，日子过得还似先前那般宁静。其实我知道这种宁静很快就将被吴国的金戈铁马所打破。

五

　　越王虽然有些狂妄，但还是亲近我们这帮老臣的。不拘泥于礼数，隔三差五的和我们一同饮酒，酒菜很平淡，他本来就不奢侈。我们很少谈及政务。席间我叫西施伴舞，那美丽婀娜的姿态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片啧啧之声。越王只是欣赏，更关注的是杯中的浊酒。他竟不是那种贪恋美色的君王，不知道是因为大年轻还不谙男女之情，还是本身就不是好色之人？他只是频频举觥，开怀畅饮或许在他认为饮酒才是对臣子们最好的慰劳。

　　事情就像预料中那样发展，越国与吴国之间注定有着一场生死较量。我隐约地闻到了血腥的味道，我预计一场腥风血雨就要来临，说不定此刻吴国就在秣马厉兵。这次我真的没有胜算，两国国力的悬殊不是我一个范蠡能够改变的。也许这一战之后，我将携着我的家眷四处流亡，过那种居无定所，滇沛流离的生活。如果没有西施，没有那份挂牵，我更愿意以死尽忠留下个千古美名。

　　吴国的军队来了，还是像几年前那样在原野上摆开了阵势，夫差面无表情，他是身负国恨家仇而来，那身皑皑白甲折射出道道寒光，还有那双愤怒的眼睛，远远望去也能感觉到那暗伏的杀气。吴军士气高昂，一声声高呼“报仇、报仇”呼喊声响彻了整个原野。越王这时才感到十分惊诧。短短的几年吴王究竟是如何纠集的这么一支威武之师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双方的军队只一接触越军便迅速溃败，五千残兵被迫缩到稽山，四面都能看得到吴国的兵甲旌旗。越王痛苦的拉着我的手说：“后悔当初没听先生您的话才有今日之败呀！”此时的我是很镇定的，因为我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找算，我劝越王向夫差讫降，或许夫差一时心软能放过我们。我劝慰满面泪痕的勾践：“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报仇呀！”正如我所料，夫差不顾伍子胥那老家伙的劝阻接受了我们的请降，真是天不亡我越国。在陪同越王在吴国过了几年囚犯般的生活后，我们终于得以回国。勾践愤愤地就像当年夫差一样，发誓要雪这会稽之耻，当然为了能让自已得到一点喘息的机会，我们不得不强装笑脸巴结好吴王，同时还得献上财宝和女人。

　　越国的美女算不上很多，勾践肯求我，希望我能把西施献出来，他是我的国君，王命不能不从，只是我又怎么忍心将我心爱的人献给别人！我很痛苦，我觉得自己很懦弱，懦弱得连个女人都不能保护。

　　西施就要被送到吴王的账中了，今天浓装重抹一番，紫带红衫，远远望去风姿绰约，娇艳迷人。我不敢正视她的眼睛，从她盈眶的热泪中我读到了淡淡的忧伤。她见到我也只远远的望着，泪水滑落在那美丽的脸庞，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沉默良久后她终于远远地喊了一声：“范将军”。她从不这样叫我的，是因为恨我吗？恨我的懦弱？不！她是深爱着我的，我也深爱着她。我知道她此刻也有像我一样心如刀绞的痛楚，但她却不能在吴国迎接她的马车前表现出我们之间的暧昧。秋风瑟瑟，刮到道路旁边的桑树上，哔哔地撕扯下许多树叶，在空中漫舞、飘落。朱车紫帐渐渐离我远去，尘埃散去后，地上贸下两行深深的辙印。

　　西施走了，连同那只她喂养的小白鸽，走得极不情愿，走得很悲伤。从此我的生活里便少了温馨，多了牵挂。小白鸽成了我们的信使，藉借它的翅膀让我们共叙衷肠。我很感激西施没有恨我，她仍关心着我的衣食冷暧，当然我也关心着她。她说她过很很好，吴王很宠爱她，锦衣玉食的生活不是每个女人都有机会享有的，她真的快乐吗？既然快乐，为什么么常常在她的书信中看到斑斑泪痕？其实我知道她不是贪图富贵的人。

六

　　勾践变了，变得深沉和冷静，没变的是他的坚毅和刚强。自从那天屈辱地回国后勾践一心要雪耻，可是在现在这种毫无国力的情况下，他只能一面将誓言刻在心里，一面还得想方设法，献媚吴王以获取信任。知耻而后勇，为了让自己勿忘耻辱，悬胆卧薪，每天都责问自己：“勾践你忘了会稽之耻吗？”此后便有了卧薪尝胆这一典故。勾践起用了文种的十条计策，越国逐渐富庶起来。美人计献西施也是其中的一条。吴王那边声色犬马，歌舞升平。只可怜那老臣伍子胥一片忠心却遭疏远，直到最后那个当年声称要给他一半江山的夫差赐了他一把自尽的剑。当生命走到了尽头这个两朝开济的老臣算是尽够了一个做臣子的责任。

　　西施说最近很害怕，每晚都会梦见伍子胥对着她怒目而视。她是善良的，对于伍子胥她是多么不忍，可是各为其主，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想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越国的勇士们很快就会开进姑苏城，会将越国失去的，连同我心爱的西施一起夺回来。我反复磨砺我的剑，直至寒光四射，我确信快了，攻进夫差宫殿的那一天。

七

　　刀剑相击，劲矢裂空，吴国上下狼烟四起，漆黑的夜晚成千上万的人马在吴国人看来好似从天而降。我们很快攻入了姑苏城，我相信这是吴越两国最后的一战，多少年来的恩恩怨怨该作个了结了。越军一路势如破竹，我奋力冲在最前面，舞动手中的宝剑一路冲杀过去。血溅了一身，眼看着一个个头颅滚落在我脚边，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涌上心头散至周身。我像发疯了一样，朝着吴王的宫殿狂奔过去，这里已不再是往日气派威严的王宫，眼前一片狼藉。宫女们慌乱奔走，四处逃窜，哭声和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我还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血污便直奔吴王的寝宫。这里我再熟悉不过了，我和越王勾践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屈辱的三年，我太想杀掉夫差了，不只是因为被囚三年的耻辱，还有他不应该，不应该占有我心爱的女人。

　　夫差搂着西施蜷缩在一角，桌上一盏红烛，一闪一闪飘乎不定。哼！不可一世的吴王也有害怕的时候？我喝了声“夫差”便一手攥住了他的衣襟，另一只手扬起了剑，把数年来所有的仇恨都凝聚在这把剑上。他看到我很惊讶，恐惧万分的叫出我的名字：“范蠡？”几年前还对他恭恭敬敬的亡国之臣范蠡此刻竟成了他的索命使者。仿佛他现在才发现世事沧桑变化太快，快得都不给人缓过神来的机会，快得有如黄粱一梦。对视良久，我那快要喷出火的目光让他胆怯，夫差看来痛苦极了。他还死死地拉住西施的手，我用力握紧剑，手臂上的青筋在跳动，剑上寒光一闪，猛的劈将下去……。

　　夫差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死亡。就在那一刹那，西施死死地扯住了我的臂膀：“放了他，这些年他是对得起我的。”说得很平静。我站在那，一动不动，只将手里的剑握得更紧。放了他吗？多少年来我无数次的梦到在某个夜里，将宝剑对准夫差的脖子痛快的一挥，让所有的仇恨和耻辱都随着他颈内喷射出来的污血洒落在地，四面流淌，慢慢淡去。眼下只要我手一挥，梦便成了真。我的心爱的人却要我放了他，我看见西施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透亮，看得出她不想看见夫差死去。不明白究竟是出于怜悯？还是，还是他们之间已有爱意？不过当年西施面对那老臣伍子胥的死也是多么不忍的。“放了他吧！再带我走，就像以前那样一起生活，跟你一辈子相伴，”西施肯求我，眸子里淌出了泪，说不清那些闪动地泪珠有几滴是因为我？有几滴是为了夫差？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眼前的吴王夫差像只待宰的羔羊。

八

　　我睁开眼睛只有西施守在我的旁边，“我怎么在这？”我试图用手撑住身体坐起来。肩甲骨隐隐作痛，西施扶住我轻声告诉我，那天我被突然冲出来的一个夫差的卫士一箭撂倒，敌人没有时间顾及我的死活，只背上饱爱惊吓夫差勿勿而去留下昏倒在地的我还有她。

　　多少年来的争斗总算结束了，夫差最终没逃一死，据说是自尽。我累了，真的很累，只想找一个地方静静地颐养天年，而且我明白功高振主，伴君如伴虎的道理。越王说要给我一半江山。我笑了，当年夫差也是这样对伍子胥说的呀！“大王，当稽之时，臣本应该以死尽忠，但臣没有，其罪难赦呀！今日幸蒙大王不罪于臣已是浩荡之恩，富贵之事范蠡怎敢奢求？只期盼大王能让我隐居山林以度残年。”我向越王请求隐退，狡兔死走狗烹的古训我始终没有忘却。勾践没有拒绝，这倒让我很惊讶。

　　我把所有的财物散发给了家丁后，开始收拾行装。西施把我的配剑递给我，我“嗖”的一声拔了出来。剑是好剑，系先王所赐，锋利无比，光芒四射，跟随我几十年了，那天没有沾上夫差的血污于是我相信这仍是一把好剑。镶金饰玉的宝剑曾经是也是权势的象征，可是我范蠡无心再涉足官场留此配剑何用？我知道人生中总有很多东西是拿得起却放不下的。我从官是为建功立业，而今功成名就心愿已了，是不应该存有遗憾了。我把剑擦了又擦，抚了又抚，吁了口长气将剑插入剑鞘装入剑匣。

　　我安顿好家人，准备和西施一起归隐山林。远离喧哗闹市，找一个青山绿水的地方，一个没人找得到我们的地方。两个人的世界，平平淡淡，度过余生。备好小船，碧水波间，摇摆着桨楫，顺着水流缓缓而行。西施含情脉脉的望着我，我也回望着她，无限的恩爱，无尽的郎情妾意。轻风吹拂在我脸上，不再是豪气冲天而是侠骨柔情。两岸燕语莺啼，溪水潺潺而流，我高声而唱，西施轻声而合：

　　对红颜，当笑靥

　　歌舞几时再现

　　封尘了，匣中宝剑

　　归隐去

　　驾船轻吟阙阙

　　拜将台，金銮殿

　　往事逝如云烟

　　为功名

　　荒废多少年月

　　何似我

　　英雄美女，轻舟一叶

　　就在这碧水波间，轻舟载着红颜，歌声远去，小船远去，人也远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