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回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街灯士兵一样站在路口,吐着昏黄的光。偶尔一片落叶被夜风挟裹着,翻滚而下,砸在梅的头上,飘然落地。梅俯身拾起,借了微光,审那叶的一脉运命,就像在审自己的运命。
紧紧领口,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黑色里,梅迎着朔风,微耸了肩膀,朝着家的方向一步一步挪过去,一步一步……风真是无孔不入的家伙,钻透身体的每一个骨缝,然后再从背后偷偷地溜出去,不由得人不叩齿寒战且容不得半点商量。
街上冷冷清清的,死一般岑寂,全无了日间的喧嚣与嘈杂。这个孤独的城市,充斥了镶着蓝边红边的公共汽车,贩卖鱼虾的小商小贩,悠哉游哉的达人贵妇,天真烂漫的幼稚孩童,还有艺术家,乞丐,妓女,和——去他妈的。
梅从风衣的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来,熟练地弹出一支,叼在嘴上,却不点着,只是用牙齿狠狠地咬着,将烟嘴咬得皱成一团,被口水浸得湿湿的,才又掏出打火机来,背了风揪起前襟,“叮”的一声点燃,尼古丁顺着烟丝挤过又皱又湿的烟嘴到达梅的喉咙,梅“咝”的一声将它一口吞下,又“唏”的长长吐出来,舒爽通泰的感觉游走遍了全身。梅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打火机,银质的外壳嵌着一颗骷髅头,眼睛却是两颗红宝石,底面刻着“ZIPPO”的字样。梅轻笑了一下,原来菜菜还是有一样东西留在这儿了,真是遗憾。菜菜是梅的第几任男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梅曾经很真心地要跟他生活在一起,很真心很真心,痛下决心要结婚的真心。菜菜常常开了一辆白色的松花江来接梅,虽然他是堂堂的总经理。两个人在家时都是菜菜煎炒烹炸,因为梅的厨艺不高,索性做了食客。餐后的洗洗刷刷是两个人轮换进行的,今天是你,明天是他。一切事情了当之后,菜菜便在摇椅上微闭了双目听电视,梅坐在他旁边的红木椅上吃着零食,不时塞一点什么东西进菜菜的嘴里,菜菜也就咂咂有声地吃掉。
“回来了?”门卫的大叔远远地看见梅,大声地打着招呼,带着讨好的意味,在深夜的寂空迅速地传播开去。梅含着烟,“唔”了一声作为应答,也不知道大叔听不听得见。走到近前,梅顺手将口袋里还剩下的大半盒烟撇在门卫室的窗台上,敲了敲窗。大叔点头哈腰地谄笑,收了。梅斜了嘴角,似笑非笑,飘身而过。
“还剩下一口,”梅想,狠狠地嘬轻轻嘘出,梅用中指将烟头弹出,烟头带着余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形的抛物线,落到地面上,弹了一弹,火星四溅,最终灰飞烟灭。
站在窗子外面,梅习惯性地伫足。客厅里灯火通明,来回晃动的人影透过纱帘清楚地映在落地窗上。梅微蹙了眉头,从手袋里翻出一瓶毒药香水喷在颈窝和手腕处,又找出一柄小小的牛角梳,将一头乱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嚼着口香糖,梅慢慢打开房门。
“我回来了,森。”梅低声说。
“大嫂回来了啊?哥几个,走吧,走吧。”一屋子的人仰马翻。
“走什么?走什么?继续继续!”森捏着酒杯,嚷着。伸出食指,直指着梅,“哎,你,再弄点酒菜去。”
梅走进厨房,洗了手。冰箱里空空如也,除了一方火腿。
菜菜经常站在厨房门口,摇着头晃着腿盘算晚餐。梅坐在大理石面的圆凳上看他摇头晃脑的自言自语而窃笑不止。有时候菜菜猛然间回头看见梅的目光,也不由得赧然。菜菜常夸耀自己的厨艺是一级棒,梅就夸张地大口大口地吃,咸一口淡一口的,然后拼命喝水,还要投以赞许的目光:“好香!真的好棒啊,老公。”菜菜便得意,将生平种种风光一一细诉,如数家珍般,梅便耐了性儿听,偶尔插一两句嘴,赞他几声,菜菜更加飘飘然了起来。
“磨蹭什么呢?这么慢?”森咆哮。梅的手抖了一下,血从刀锋过处慢慢地渗了出来。一点一点吮去血珠,梅将切好的火腿端到桌上,然后退去。
“大嫂真是端庄得很啊。”其中一个兄弟感慨:“瞧我家那个婆娘,简直就是他妈的猪猡,躺下分不清头脚,摔了不知道扶哪头,难弄得很哪。”
“你那算不错的了,至少回家还有口饭吃,我们家,哼,开黑店正合适!都他妈姓孙,人家就是孙二娘,我就得装孙子。”另一个接茬道。
“哼!你们那些个倒还好,起码还有个动静啊。这个?呸,”森吐了一块骨头在桌上:“整个一闷葫芦,哑巴!我靠,没酒了。哎!去买几瓶酒啊……”
梅默默地穿上鞋子,走出去。
菜菜从不喝酒,却酷爱喝茶,尤爱苦丁,且必是春天最嫩时的四芽苦丁,用玻璃高杯冲了,一瓣一瓣的芽叶慢慢伸展,轻轻飘浮,渐渐沉落。此时入口苦中带甜,齿颊留香,滋味最是足了。菜菜品茶的时候,带着满足的笑意。梅在茶雾后面看着菜菜的眉眼朦胧,没来由地激动,做了所有情人都该做的事。
冷风裹住了梅的双腿,她习惯地拉拉衣襟,才想起没有穿外套。缩着肩,双手环抱着自己瘦削的躯体。暗籁的夜,茫然四顾,哪里还有一点点灯火的影子。“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呵呵……”梅,自嘲似的冷笑,拥着一团冷风,坐在家对面的凉亭石凳上,看森的影子兄弟们的影子摇来晃去,推杯换盏的时候谁会想到她正饥肠辘辘呢?菜菜有时问“你够不够吃啊,要不要再添点?”“多吃些鱼,对你有好处的。”“喂,别把自己当成小猫好不好啊?”“……”梅总是笑了看菜菜假装严肃的样子,然后去厨房用筷子夹一粒饭粒出来放在碗里让菜菜看:“你看,你看,我添了啊,只能再吃这一粒了,要是再多吃一粒,我就要撑死了……”菜菜鼓着腮圆睁了眼,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拉了梅要打屁股,梅就势滚在菜菜的怀里,枕着他的腿,看菜菜的眉眼,不自禁抬起手轻轻抚摸他唇线分明的嘴唇,不薄不厚。“你知道吗,老公,你的唇很性感,让人见了就想咬一口。”菜菜便闭了双眼,慷慨就义般地俯下头,向着梅,深深地吻下去,吻下去……
石凳很凉,是很让人清醒的凉,凉透骨髓。干枯的草根树杈在寒风中呻吟颤抖:声声凉,声声凉。枯叶儿打着旋在脚边滚过,刷拉拉的。梅曲了双膝,将一颗头靠在膝盖上,好沉,好重。“你这样会感冒的。”下雨的时候菜菜说:“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将来可该如何是好啊?”“多穿点,起风了知不知道?这么大的雨……”“有你啊,我怕什么?你是我的雨伞,我的阳光,我的温暖……”梅任由菜菜一条大毛巾裹了被雨水淋湿的长发,唠叨着,满心满眼的幸福。
“森哥,留步啊,哥几个回了,留步,留……步。”一阵嘈杂声。
“大嫂还没回来,森哥,去找找吧?”
“找个鸟,我说今晚都别走了,诈金花,填大坑咋样?”
“不行啊大哥,今晚兄弟得交公粮啊,不然……”那个什么兄弟在森耳边私语。
“哈哈,你小子,一肚子坏水。啥时候也让你哥哥我见识见识啊,啊——哈哈!”
“大哥,你搂着大嫂那样的美人还想……怎么地?”
“好了,好了,别贫了,大哥还是去找找大嫂吧,这么晚了。兄弟们,散了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走人走人……”
哄笑声,马达声轰然散去,夜重归了宁静。梅仍旧坐在那里,看森披了外套旋风一样冲出家门,手电的光柱一会扫到东一会扫到西,伴着低低而焦灼的呼唤声“梅——,梅——”
“梅——梅——”菜菜站在山顶上,挥着双手:“梅——,我——上——来——了——,你——看——见——吗——?”白色运动装在十月的阳光中灿然。梅扶着一棵小树气喘吁吁,同样白色的运动装印着树叶斑驳的影子。菜菜像一只白色的大鸟,振翅欲翔。
梅不知不觉流泪。
森的呼唤声由远及近,越来越近,近在耳边了。梅惊跳起来,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跳过灌木丛,向家中跑去。扑面而来的热气让梅呛咳了一阵,眼泪又流了下来。“我没有哭,是呛着了。”梅给自己找了个很好的理由。
森冲进来的时候梅刚洗了脸,湿答答的,一缕头发还贴在颊上。双臂被森捏得生疼,梅皱了眉,轻声一句“哎呀”。菜菜咬梅的时候,梅也是轻轻地“哎呀”,小声央求“再咬一下”,菜菜便在梅的肩头留下两排细细的牙印,至今犹存。菜菜咬牙切齿地说:“盖上章了,你是我的,从今以后!”梅含了泪,笑。
“你到哪里去了?啊?到哪里去了?”森,恶狠狠地。
“太晚了,超市歇业了,我没买到酒……”梅嗫嚅着。
“你他妈傻啊,这么冷的天,出去不穿衣服,是不是想冻死啊?你说,是不是,是不是?”森使劲地推搡着梅,将手中的一个什么东西狠狠地摔在地板上。梅走过去拾起来,原来是自己的羽绒上衣,黑色的。
梅浑身酸软无力,好像有一块大大的石头压在头上,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掀掉它,随手而落的却是一条毛巾,浸了冷水,已经半干了。“菜菜……”梅在心里低唤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叫出声来。
“菜什么菜,菜个鸟。喊了一晚上的菜、菜,你烦不烦?”森怒。抽出压在梅颈下的胳膊,下床去倒了杯水,扶了梅起来,“把药吃了!作吧,作出病来了,哪个愿意管你。”看着梅吞下花花绿绿的一把药片,森跳上床钻进被子,“你……,唉,算了,自己睡吧。”说着又拉过一条被子盖在梅身上。
朦胧中梅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的声音。“好冷……”颤抖的声音。
一条臂膀伸过来,将自己拖过去,热烘烘的。“还冷吗?”森问。
“冷……,好冷……”梅说。
森掀开被子,将梅身上的衣物一件一件褪去,细腻光洁的肌肤陡然暴露在夜晚凉凉的空气里,梅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森赤裸的身体散发出着浓浓的热气,像一架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炉。梅的脊背紧紧贴着森强壮而结实的胸膛,感觉着森怦怦的心跳。将左手放进森的左手中,森握住,稍稍用力。梅的右手就覆在握着的两只手上,森立刻用右手将它们统统包住。森的手很大,也很有力。
“还冷吗?”森问,从未有过的温柔。梅的心头一震,像滚雷经过,电击般呆住了。
醒来的时候森已经走了,床边的柜子上顺序地摆放着一杯水和有红有绿的药片。梅坐起,看着这一堆药片发呆。那年的山花开得很灿烂,红红黄黄的,锦缎般铺满了整条山路,微风吹过,这些大山中的小精灵们随风起舞,扭动了腰肢,绽一脸甜蜜,向登山的情侣们频频点头。花儿也是懂得爱的,梅常想,不然怎么会开得那么艳丽,笑得那么幸福。菜菜拉着梅的手,说:“这朵是我,那朵是你。”梅歪着头,晃动着扎成一束的马尾:“我不要是这一朵,我要是那一朵,就是那朵……”那朵,小小的,怯怯的,躲藏在菜菜那朵花的枝桠里,羞红了一张脸。菜菜捏着梅的脸蛋,笑。梅也笑,像那朵花儿。
“哎,我去公司了。你睡得很沉,没有叫醒你,醒来记得吃药。中午我回来做饭。如果饿了,就先喝点牛奶吃面包吧。森,即日。”梅看见这张字条的时候仿佛是刚刚从睡梦中醒来,一时间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镜子里一张憔悴的脸,白皙却不健康,眼角隐约的细小皱纹泄露了梅的秘密。昔日的光彩随着一个人的离去也在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昔日!
洗个澡吧,也许会好些。梅对镜中的那个面目全非的自己说。薰了香,放一池热水。蒸汽渐渐弥漫了整个浴室,湿湿的,清清的。投身进去,热热的烫着自己的心,那种温暖很陌生的熟悉,像是昨夜,又像是从前。梅伸手从池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也许是受了潮,点了三次才点着。梅深深地吸了一口进肺里。森喜欢在洗澡的时候抽烟,就是这样深深地吸,再重重地吐出。吸完了将烟头向着墙角处轻轻一弹,滋地一声熄灭。“哎,进来一下啊——”森懒洋洋地喊。梅抱了浴巾,坐在边沿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水,看水珠从森紧实的胸大肌上点点滴滴地滚落下来,滚进浮着花瓣的一池春水里,了无踪影。森眯缝了眼睛从睫毛处偷看梅被蒸汽熏得桃花一样的面庞,猛然一下将梅拽进水中,顾不得梅半是惊吓半是厌倦的逃避推诿。梅停了挣扎,任凭森将自己剥得纤毫必现。森含了梅的耳珠,用舌尖轻轻拨弄,听见梅的一声呻吟,舌尖又顺势而下,滑过颈窝,滑过……梅渐渐融化,恍如十月的那个阳光午后,那纤长灵秀的手,那温厚性感的唇……森的唇是线条分明的刚毅,吻下去狠狠的,似乎要吮出梅的血液将她生吞活剥了才过瘾的狂风骤雨。梅在这倾盆大雨里晕头转向,昏昏然没有了思想的能力,耳边响起一阵缠绵悱恻的曲子:我是你臂弯的一朵睡莲……森的唇在梅的肩胛处停住,音乐戛然而止!森仿佛烫到了一般一把将梅推将开去,从喉间挤出一声低吼“滚!”
梅将一口烟重重地呼出,又猛吸了一口,一种眩晕的感觉袭来,很舒服。梅注视着发红的烟头,在潮湿的地方,烟烧得特别慢,烟雾混合着水汽,久而不散。学着森的样子,滋的一声将烟头弹灭在墙角的水渍中。倚了头靠着,眯缝着眼,从睫毛根处看去,一排排的睫毛好像小小的栅栏,密密地圈着,圈着自己细细的心思。一缕发丝拂在肩头,些些的痒。梅抬手沿着锁骨抚过去——发丝掩着的那个让森勃然大怒的齿痕——犹在!
“菜菜!”梅心底一声轻叹:“如果你在,请告诉我,如何可以忘记,如何可以抛了情摒了忆?”忽然间,梅想到一首歌,叫做“雨和泪”。歌名真的不错,在雨中哭泣,你可以不用擦干眼泪,因为你就站在雨中。梅轻轻哼唱着这首歌,唱到那句“雨和泪,并没有什么区别”的时候,哽咽,泪水沿着眼角滚滚而落。“雨和泪并没有什么区别,因此你可以假装并没发生什么,那只是雨罢了。”如果菜菜能听到,他一定会忍不住哭出来的。可是梅知道她再也不能唱这首歌了,因为不想再哭。
“好些了吗?”森板着一张脸。梅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是因了病痛还是因了不能言说的心痛,眼泪又扑簌簌地落下,打湿了枕巾。森看见梅的泪,不免惶然,有多久没有看到梅的眼泪了?有多久没有看到梅的笑容了?是从那次之后开始的吧?互相逃避互相厌倦还有互相的割舍不断。
这时候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为什么汽笛听来总是这么样的伤感。
那年夏天午后的雨水总是特别多,城里到处种着杨树、槐树、银杏树,还有好多叫不出名字的树。镶着蓝边红边的公共汽车在树荫下穿进穿出,带着黄色安全帽的小学生排着整齐的队伍横过街头。那时地面时常潮湿,所以没有什么灰尘,空气也不错。大海从这个城市横穿而过,渡口的汽笛声在假期时会带来大批的游客,螃蟹、鲜虾、海鱼着实填满了所有人的口腹肠胃,大快朵颐。
“我还有一个钟头。”梅牵了森的手,说。
“干什么?”森问。
“我得去上班啊,少爷!”
“上班干什么?嘘——轻声些,别吓着我的鱼……”森回过头来,故作神秘地挤着眼睛。
梅笑出了声。她穿着白色的牛仔裤,淡蓝色的T恤,海天一色的感觉,清爽,潇洒。坐在森身边的石头上,梅侧过头看阳光里的森,年轻、俊朗、健康、帅气。
“看我干什么?”森没有回头却咬了牙,问。
梅低了头,悄悄地笑了一下,“鬼知道我为什么要看你!”梅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喂,拿着!”森将钓竿向梅的手中一塞,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鬼祟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梅不敢动,怕惊了水里的鱼儿。
“漂亮吗?”森突然跳上来,兴奋地举着一只洁白的螺,健硕的身体在阳光下闪着古铜色的光。梅唬了一跳,不知道森是何时脱了衣衫何时下了水。森的头发水淋淋的,一根根站立着,挂着晶莹的水珠,鼓胀的胸大肌夸张地炫耀着年轻的活力,腹肌紧绷,蓝白相间的泳裤包裹着丰满紧实的圆臀,两条结实而健壮的长腿鹿一样跳跃着跳到梅的面前。
“喂,好大一只海螺,送给你啊。”森裂开嘴笑,两排洁白细密的牙齿贝壳般放着光,梅呆住,看森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森赤着足,蹲在梅身边,捧了海螺送到梅的面前。
“好看吗?喜欢吗?”森问:“刚才我告诉海螺一个秘密,你听听看……”
“什么秘密啊?”梅傻呆呆地问。这个仅仅比她大一岁的像弟弟般的大男孩实在是可爱的很。
“你听听就知道啦……”森依旧捧着海螺。
“可是……,鱼儿……,你放在我的耳边好了。”梅侧了侧头,森便贴了海螺在梅的耳边。海螺的心里汹涌着一声一声的海浪,就像梅的血液流动着的澎湃。
“听见了吗?”森急切地问,顽童一样。
“没。”梅摇头。
“怎么会呢,我刚刚告诉它的。”森不相信地拿过海螺放在自己的耳边。“哗,哗”的海浪声清晰而有节奏。
“你听你听,它在说呢!真的!”
“说什么?”梅看着森顽皮又认真的样子,禁不住的咯咯笑起来。
森看着梅的眼睛,一瞬不瞬:“它说:”嫁给我吧,我要跟你结婚!‘“。
鱼竿扑啦啦地从梅的手中滚落,翻过礁石,游荡于平静的海面,漾起圈圈涟漪。
“我们结婚吧……”,那日,刚刚融了雪,出奇地冷。梅躺在菜菜的臂弯里,纤秀的手指在菜菜的胸膛上来来回回地打着圈,白皙爽滑的肌肤,隐约的古龙水的味道,清奇脱俗却另有一种性感,不刚健猛烈,却绵绵不绝而回味悠长。
“结婚?”菜菜犹豫了一下,“为什么?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
“不好,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而不是现在这样,总是要等你有空的时候才能见上一面。不,我不要这样,我要做你真正的妻子,不能够吗?”梅略含了委屈。
“可是,我从没想过要结婚,我自由惯了,受不得束缚。况且这两年你也从未说过要结婚啊,为什么……?”
“老公,我叫你老公也有几年了吧,你就从未想过要给我一个未来吗?”
“未来?谁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谁能把握住未来呢?你又何必拘泥于世俗的形式呢?”
“既然你不拘泥,又何必畏惧。你可知我人前人后的有苦难言?”
“只要快乐就好了,不必在乎别人的眼光,梅,在我心目当中,你当是超脱的,不流俗的奇女子,什么时候也这样世俗起来了?呵呵……”菜菜抚弄着梅的长发,讪讪地笑。
“可惜我生在红尘里,食的是人间烟火,看的是人间百态,当如何超脱?且说说看。”梅酸了鼻子。
“我……”菜菜欲言又止。
“你不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却是我第一个男人。我知道我既不是你的第一个女朋友,也不是你第一个女人,你阅尽美色,嗅遍百花,不过是要做一只游戏人间的蝴蝶,何曾有一星半点的真情?你说过,我是属于你的,那么你呢?你可曾属于我?你总是说做人要有原则,那么你的原则是什么?你说过爱我,那么你当如何爱我?爱我就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你当我是什么人?KTV的坐台小姐?路边的野鸡?还是任由你消遣的弱智、白痴?你究竟当我是什么?”梅坐起身子,红了眼圈。
菜菜看着梅潸然泪下,不由心生怜惜,揽过梅,拥了被子。
“不要哭,好吗?”菜菜吻着梅的颊,一点一点地吻干她眼角的泪。“不要哭,宝宝,你说结婚我们就结婚好了,只要你愿意。”
“嫁给我,好吗?”森摇着梅的肩,凶巴巴地:“我们结婚吧?”
婚期订在三个月之后,秋高气爽。
自从日子定了之后森就处于亢奋状态,装修,置办家具,拍婚纱照,拉名单,发请柬……,忙得是不亦乐乎。有时候会突然跳起来:“哎呀,应该……”“啊!忘了……”,梅浅浅地笑,刮他的鼻子:“鬼惊鬼乍的干什么?我早就安排好了,糊涂蛋。”森摸着短短的头发,傻笑:“嘿嘿,幸亏你记得,怎么你会记得,我就不记得呢,嘿嘿……”梅无语。
那年的秋天,枫叶正红。菜菜开着他的“宝马”——松花江——满世界地转,买家具,订酒店,拍婚纱照,迎亲送友……,同样的不亦乐乎,梅就像一个快乐的精灵,不知疲倦地随着菜菜四处翻飞,菜菜时时问她累不累啊,要不要休息啊之类的,她总是摇头:“不累不累我不累,哎呀,我还没有试妆,也不知道预定的婚纱什么时候能到,合不合身,如果不合身,来不来得及改啊?如果……,要是……”菜菜捏着她的脸叫她傻瓜。梅时常想自己当时真的是太傻了,或许是太幸福太兴奋了,所以才忽略了菜菜的倦容,忽略了他日渐的萎靡。那天梅抱了一大堆零食在榻上跟菜菜一起看斯诺克,看神童丁俊晖,平日里菜菜总是滔滔不绝地讲球的走势,该入底袋还是入中袋,打得薄了还是厚了,梅似懂非懂地听着,装模作样地频频点头,还要总结性地发言,表情严肃而庄重:“丁俊晖,小丁,那小子——真帅!”菜菜哈哈大笑着作势欲打,梅亦趁势一头扎进菜菜的怀里,双手环住菜菜的脖子,娇嗔:“好人,你舍得打我吗?”菜菜便醉倒在温言软语里,心醉,神醉!可是,那天,菜菜只是斜靠在榻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疲惫不堪。梅以为菜菜是累了,便拿了一床毛毯盖在他身上,自己盘膝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丁俊晖与戴维斯的终极pk,渐觉无味,便关了电视伏在榻上看菜菜的眉毛黑黑的浓浓的,微微上扬;挺挺的鼻梁点缀着一两颗儿时遗留下来的小麻子;看他紧抿的双唇,唇线分明的性感,于是忍不住偷偷地吻上去轻轻咬了一下。菜菜像是在梦中被突然惊醒,费了好大力气睁开眼睛,看一眼梅,虚弱地一笑。
还有一周就要举行婚礼了,森带了梅去试妆试婚纱,长纱曳地,娴静典雅,一朵硕大的白色玫瑰缀在左肩处,隐藏了一段故事。森携了梅的手,款款而入,试衣镜中的男女,超凡脱俗的清丽。森看得痴了,醉了。梅看着森,深深地,远远地,左肩蓦地灼然一痛。
将自己裹在鸭绒被里,任凭冬阳透过薄薄的窗纱柔柔地倾泻在床上。享受着这难得的些些暖意,梅咬着被角,看着坐在身旁的森,深邃、痴迷!森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每次梅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森,森便觉得后背冷飕飕的发凉,似乎梅正穿透他凝视着他身后的什么人,于是不免要回头张望,可是,身后除了淡粉色的墙壁,哪里有半个人影?
森捏住梅的双腕,瞪圆了一双眼睛:“你在看谁,告诉我,你在看谁?”声音愤怒而抓狂,但却掩盖不了那一丝乞求与哀怜。“还在想你的什么菜什么鸟吗?”
梅挣扎了一下:“你捏疼我了,森!”小声说。
“疼?你也知道疼?哈,你不是喜欢疼的吗?那就让疼痛来的更猛烈些吧!”森用了力,一张脸因为愤怒而狰狞:“痛吗?痛快吗?爽吗?嗯?爽吗?”
梅静静地望着森,面色苍白,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告诉我,你的那个什么菜鸟在什么地方?告诉我,他是谁?”森色厉而内荏。
“说话啊,你,说话!你……你他妈的混蛋!”
梅闭了眼,菜什么鸟是谁?眼前这个男人又是谁?
森旋风一样刮出去,将房门摔得山响。
阳光似乎隐没了,到处冰凉的空气。梅用被子蒙住了头,感觉暖和了很多。梅说:“对不起,森,对不起。”啜泣声掩藏在被子里,不会被别人听见吧,除了自己。
森是第二天中午被石磊扛回来的。石磊是森的兄弟、死党,光屁股长大的发小。两个人可说是刎颈之交,除了老婆,几乎没有什么不能交换的。
磊将门砸得砰砰作响的时候,梅正在打电话给森的每一个朋友,心急如焚。看见森,梅松了一口气。
“他出去没有带手机,你的电话也打不通,每个人都说没有见到他,我不知道……”梅哭了,无助又无奈:“我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不想的,真的……”
“你知道森喝了多少酒吗?”磊质问,冷冰冰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森喝了多少酒,因为不是我让他喝的。”磊的口气激怒了梅,梅像刺猬一样绷紧了神经,竖起了满身的刺。
“那么,你知不知道你让森很痛苦?”磊再次咄咄逼人。
“呵呵,”梅笑:“我让他痛苦?不,是你搞错了。让他痛苦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他自己?怎么可能?如果没有你,他怎么会痛苦?森一直都是个快乐的人,是你的出现夺走了他所有的快乐,你就是他痛苦的根源。”
“好,既然我如此罪孽深重,就让他将这痛苦连根拔起好了,只要他快乐——我无所谓!”梅恨恨地盯着磊。
“你……,你爱他吗?”磊再问。
“爱?什么是爱?怎样才算是爱?”
“爱他,就甘愿为他付出,为他放弃,这就是爱!”
“哈哈……”梅大笑不止。“如此说来,我是很爱很爱他的了,相反,他却是一点点都不爱我啊,那么你说,他是痛苦究竟是谁造成的呢?是我还是他自己?”
“你……强词夺理。”磊词穷。
“是我强词夺理还是你无理取闹?在你没有学会尊重别人之前还是请免开尊口吧,如果你真的是森的好兄弟!”梅冷着一张脸,很后悔刚才竟然会在磊的面前流眼泪,真是该死。
“怪不得森说你像一块冰,一块石头,果真如此。真是奇怪得很,森怎么会爱上你这样的一个女人?莫名其妙。”
“我这样的女人?此话怎讲?”
“哼,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明白,不是吗?那么多冰清玉洁的女孩子他不要,偏偏要你这样一个……”
“一个什么?”梅愤怒到了极限,却不动声色。
“一个……一个不知自爱的女人!”磊站起身来,青筋暴涨。
“哈哈……”梅怒极而笑:“没错,我是不知自爱的女人。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爱错了对象。因为,他爱的不是女人,而是女人的处女膜!”
磊张口结舌,在他面前的这个看起来娇弱无比的女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竟然有如此张狂的个性。除了弃械投降他还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击溃她吗?
磊落荒而逃。梅跌坐在沙发上,隐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般倾泻而出。
森斜躺在床上,大醉初醒。
梅着了淡妆,端一杯水,笑意盈盈地站在床边,望着他。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嘴里乱七八糟地嘀咕着:“我……喝多了,嘿嘿,你——没事吧?”梅仍旧笑着,将水杯送到他的唇边:“喝点水吧,醉酒之后会很渴的。”
森莫名其妙地看着梅,不知所措。
梅坐在森的身边,轻轻擦去他唇边残留的水痕,手指插在森的短发里,胡乱地拨弄。
森挪了挪身体,扔过一个靠垫,让梅坐得舒服些。梅搂在怀里,借势靠在森的肩上。森的肩膀厚厚的结实,每一块肌肉都坚硬如石,从前梅总是想将它握在手心里,紧紧地握着,踏踏实实的。森常常曲了臂,让梅看他隆起的肱二头肌,傲气十足地说‘我有一副宽肩膀,给你靠’。那时的森的快乐幸福和陶醉是每次分别时的依依不舍,是相聚时的喜上眉梢。那时的天空是玫瑰色的,空气里飘荡的都是淡淡的玫瑰香气,森说‘今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娶你为妻’,梅在森热情似火的目光里,迷失了自己。
“森,我们分开吧,好吗?”梅幽幽地问。
“嗯。”森漫不经心地随口应道。
“什么?你说什么?”森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虎跳而起,霎时间酒醒了大半。
“我们分开!”梅柔柔的,但是却坚定。
“为什么?为什么要分开?”森怒吼。
“噢——我明白了,是为了你的菜鸟吧?怎么浪了一圈又飞回来了?哈哈……”森酸溜溜地:“怪不得今天打扮得像个——像个——哈哈,像个妓女,真他妈像,哈哈……”森的桀桀怪笑,像极了深夜老林里的夜枭。
“怎么,今天晚上就打算出去卖吗?他准备包养你多长时间啊?一个月?半年?还是一夜情啊?嗯?”森斜吊着眉毛,阴阳怪气的说。
梅仍是浅浅地笑着,拈去他肩头的落发,一根一根的。
“我知道你是在说气话,森。其实从一开始你就在生我的气,不是吗?”
“生气?我没有。没那闲工夫。”森梗着脖子,气呼呼的说。
“我不是完整的女人,而你却是完完整整地给了我的,所以你觉得不公平,是不是?”
“我没有,我不是,我……”森有些语无伦次,毕竟还没有学会掩饰和说谎。
第一次,第一次是一种什么情形了?婚礼结束,人群散去。森洗了澡,一面抽着烟,一面听着浴室里传出的水声,忽然一个念头悄悄袭上身来,立刻,他被“我要同她干那事”的念头吓了一跳。
“……”看着浴后如芙蓉出水的梅,森涨红着一张脸,仿佛手和脚都不是自己的,笨拙而慌乱。
“你不会笑我吧?”森羞涩,怯怯地问。
梅摇摇头,慢慢引导他完成了由男孩向男人的转变。
半梦半醒,突然森像是想起了什么,亮了灯,掀开被子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搜寻着。梅默默地坐在地板上,抱着膝。森不相信似的瞪大眼睛,再次低下头去仔仔细细地看,恨不得将整条床单都撕开来一条一条一缕一缕地分辨。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森自言自语。梅抬起头,平静地望着森:
“不用找了,你要的东西我没有。”梅安静得像一杯水。
“怎么会?不会的,你……不会的。”森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梅冷冷一笑:“我怎么不会?好多年前我就会了。”
森犹豫了一下,抓了抓头皮,笑道:
“亲爱的,别生气,是我多心了”。说着将自己扔到床上,又伸出手去一把将梅抓起拖进被子里:“我想……”
梅闭上眼睛,听森渐渐粗重的呼吸。森就像是狂风暴雨,容不得人半点喘息……
耕耘着梅每一寸光洁细嫩的肌肤,森想上帝的手真是奇妙无比,竟然可以将一个女人雕琢得这般细腻柔和,玉一样的温润水一样的娇柔。
森的目光停留在梅的左肩上,“那个浅褐色,椭圆形的印记是什么?”
“一个故事。”梅说。
森陡然失落,顿觉泄气。
“好,分开就分开。”森青筋暴涨:“我这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梅拖住森的胳膊:“你不要走,我走。这里是你的家。”
“你走了能去哪儿?我不能让别人指着我的脊梁骨说我森的老婆四处游荡!我丢不起那个人!”森暴跳如雷。
梅走过去面对着森,森眼里流露出的愤怒不安焦虑担忧让梅的心里酸酸的感动,不觉流下泪来。森伸手抹去梅脸上的泪痕,双手搭在梅的肩上,摇晃着。
“为了他,你真的这么绝情?”森咬着牙,痛苦,绝望。
“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你,为了我。”梅说:“我们彼此都反思一下,究竟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究竟彼此是真爱还是错爱。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成熟些,不要意气用事,好吗?”
森不语,皱着眉大口大口地吞烟。好久,森揽过梅,抱在怀里:“好,我答应你。你说要分开多久呢?”
梅戳了一下森的额头:“傻孩子,到觉得不能没有彼此的时候,或者觉得彼此都无所谓的时候。也许三个月,也许三两天,谁能说得准呢。”
拎着简单的行李,梅再次回到她曾经的家,她曾经以为会在这里跟某个人携手一生白首与共的家。推开门,时间在瞬间轮回,欢声与笑语鼓荡着梅的耳膜,所有甜蜜所有欢乐所有悲伤!
“梅宝宝,来,给你看一件宝贝。”菜菜托着一个晶莹润白的瓷碗得意洋洋地说:
“这是真正的唐瓷,你知道吗,唐代的瓷器‘南青北白’,南方越窑的秘色瓷,北方邢窑的‘白如雪’都极富盛名。后来四川也烧制白瓷,杜甫晚年生活在成都,他写过一首脍炙人口的《又于韦处乞大邑瓷碗》,说∶‘大邑烧瓷轻且坚,扣如哀玉锦城传;君家白碗胜霜雪,急送茅斋也可怜。’还有长沙窑的彩瓷、巩县的青花瓷,寿州窑的黄釉瓷,打破了”南青北白“比较简单的抗衡。这只碗就是唐朝时期大邑烧制的,我盯了它好久,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哎,总算是没有白费我的心思啊。”
菜菜喜好古玩,尤其是瓷器,每每遇见爱不释手,必得之而后快。
梅嘟着嘴佯作生气。菜菜便笑着呵她的痒痒,捏着梅的下巴,一本正经地说:“宝贝儿,你是我的绝世珍品,千金不换的,何必跟一个碗较劲呢。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这些藏品都留给你,你的后半生也算有了保障了。”
梅吻住菜菜的嘴,“不许胡说!我不要你的破铜烂铁瓶瓶罐罐,我只要你在我身边,我要一辈子都做你的宝贝儿,一直到牙齿掉光光,就这样儿,就这样儿——”梅学着老太婆的样子,滚倒在菜菜的怀里。
清晨第一缕光线透过窗纱,映照在墙壁上,反射着青白色的光。梅的生物钟提醒她该起床了。缩在被子里,梅懒懒地不情愿,没有暖气的屋子实在是太冷了,除了被窝里那一点点仅存的温度。电话上显示的时间是5点30分,梅拼命鼓励自己“该做早餐了,森要上班的”。坐起身来,梅不由苦笑,森今天早上是吃不到她做的早餐了。拿起电话,梅发个短信给森:起床,洗漱,用餐,上班。大概两分钟后,电话嗡嗡作响,是森回复的短信:嗯!梅一笑,好像看见森睡眼朦胧的样子,大猫一样,可爱。
在被子里又蜷缩了一阵,梅终于按捺不住,鼓足勇气起床梳洗,拨通热力公司的电话申请开通暖气,然后开始整个房子的扫除工作。两年来虽然偶尔会回来看看,但是却从未做过彻底清扫,厚厚的尘土隐藏在柜顶、床下、墙角等死角心存侥幸,梅用毛巾包了头发,毫不客气地将它们统统请出家门。
“破铜烂铁”还在,瓶瓶罐罐还在,只是如今物是人非,还有谁懂得它们等待的情怀?梅小心谨慎地擦拭着这些宝贝,十二分的小心。从前梅是不做这些的,不是因为懒惰,而是怕自己的粗心大意打破菜菜的独一无二,怕会给菜菜带来遗憾。
“现在是你给我留下遗憾了,菜菜。”梅对着这些她后半生的保障,自言自语。
闲来无事,梅喜欢静静地坐在榻上,电视里闪回的都是一幕幕的回忆,索性关了电视,熄了灯,拿出菜菜留下的打火机,在黑暗中“叮”的一声打开再“叮”的一声合上,反反复复,乐此不疲。燃起一支烟,含在嘴里,轻轻地吸慢慢地吐,烟草的香味渐渐弥漫整个房间,菜菜一样无所不在。
“再燃一根烟,就离开你,过去的尝试都已过去,再燃一根烟就放弃你,虽然失败,我却努力……虽然演出到尽头,我却依然还沉醉,虽然说是不在乎,我却怀念……”一遍遍唱着张行的老歌,看见衣柜里的衣物还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好像昨天菜菜才刚刚整理过。“菜菜!”将脸埋在这堆衣物里,梅泪雨滂沱。
日子在怀念中过得很慢,也很无聊,有时候森会打电话过来问问身体状况,有没有事情要帮忙,或者是怎样做饭如何炒菜之类的生活琐事,梅详细地一一作答,有时电话在半夜里铃声大作,梅迷迷糊糊地接通,对方却不说话,只听得见呼吸的声音,粗重而急促。梅会问一句:“森,怎么不说话?”森沉默,半响说:“听见你的声音就好。”然后挂掉。梅于是彻夜难眠。
如果不是困在自己的城堡里太久,梅就不会想出去放纵,如果不是那一次的放纵,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那天,梅躲在小屋里莫名的烦躁,似乎有一只茧,一只黑色的隐形的茧包裹着她,千丝万缕,层层叠叠,她不能行动不能思想不能呼吸,一种窒息的恐惧袭击了她,她本能地反抗,所以接到猫的电话时她毫不犹豫地赴约了。
猫是梅以前的同事,娇小玲珑,一双大眼偏偏戴了一副绿色的隐形眼镜,活像只波斯猫,于是大家都叫她猫,慢慢地她便也习惯,本名倒没有人记得了。猫说:“梅梅,你走了大家好想你哦,跟老公请个假,今晚我们去hig一下啊,好不好?”梅说:“好!”关门时,义无反顾。
再见到曾经的同事,梅感触颇多,想想自己也曾是白骨精中的一员,且是精中之精,现在却恍如隔世了,难免遗憾。大家见了,着实兴奋了一阵子,酒足饭饱,猫提议去迪吧,大家都看着梅,梅借了三分酒兴玉手一挥:“Let‘s go!”全体欢声一片。
是怎样遇见磊的,梅已经记不清了,依稀是两杯pink lady后又加了两扎慕尼黑,醉眼迷离看群魔乱舞,梅随着节奏慢摇、陶醉。磊应当是在此时出现的吧,抓着梅的胳膊大声吼着什么,梅挣扎。磊挥过来的耳光,猫的尖叫,乱拳,群殴……都成了零星的碎片。森将梅从墙角拎起来的时候,梅的手还流着血。青着一张脸,森拿出手帕为梅包扎伤口,仔细地挑出伤口处的碎屑残渣,低声问:“还疼吗?”梅泪眼模糊。
磊擦着鼻血,忙不迭地向森解释:“兄弟,哥哥喝多了,不是……你看……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不是,你就……”
森耸了一下肩膀抖落磊的手,沉着嗓子:“滚开!”磊愣了一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森抱起梅,经过磊的身边,“让开!”森说。
梅恍惚中听见磊声嘶力竭的声音:
“森,为了这么一个女人,你忍心伤了兄弟情分?”
“她是我的女人,不需要别人来管教!”
“好兄弟,哼哼,果然是好兄弟!”磊冷冷地哼着:“别忘了,你的这条命是谁给你的!”
森站住,转过身看着磊:“磊,我知道当年如果不是你,我这条命早就丢在大海里了,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把你当做我的再生父母,惟命是从,你对我也像亲兄弟,什么事都想着兄弟我,我很感激你。可是,”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梅,“她是我老婆,就算是有千般错万般错,你也不该动手打她,打女人的男人,哼,还算是男人吗?何况,还是兄弟的老婆。磊,你未免太不把兄弟放在眼里了。”
磊“嗤”地一声冷笑,“英雄美人啊,哈哈”
森默默望着磊:“哥哥,兄弟走了!”转身离开。
走出好远,隐约听见磊阴沉嘶哑的声音:“兄弟,好走啊!”
浴室里飘荡着薰衣草的味道,浓浓的提神。舒展了身体在一池热水里,放松每一根神经,梅渐渐清醒。“薰衣草真是个好东西,”梅想:“它不但能安定情绪,还能净化、安抚人的心灵,可以使人心平气和地面对生活,更主要的是它还可以醒酒,呵呵,果然是好东西啊。”森的脚步声咚咚地穿来过去,敲得人心头一震。梅眯着眼装醉,森搬过一把小椅子坐在浴盆旁边,定定地看着梅,不时地用手指试试水温,或是轻轻抚摸梅的面颊,叹气。梅心如撞鹿,不由得红了脸,张开眼睛,看森。森不期然吓了一跳,呼地一下站起身来,手足无措。
客厅的壁灯发着幽幽的紫罗兰色的光,柔和却带了一丝清冷。森泡了一杯茶,嫩嫩的苦丁,放在梅面前。“喝茶吧,我知道你喜欢。”森说。
“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见面,真是不好意思。”梅淡然一笑。
“是小猫打的电话,你喝醉了。”森说。
“醉了?醉了好。
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
斜月半窗还少睡,画屏闲展吴山翠。
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
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梅想。
“你那几个同事好像受了点伤,磊出手太重,你的脸……”
梅此时方觉左颊隐隐地痛。
“对不起,害得你们兄弟失和。”
“可是,他打了你,就不行!”森仍旧余恨未消。
“……,森,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梅转了话题。
“我?不太好,嘿嘿。你也知道的,我不会做饭。也不知道为啥特懒得出去吃,没滋没味的。”森习惯性地拨弄着一头短发。
“跟朋友一起啊,从前你不是很喜欢跟他们一起玩的吗?”梅啜了一口茶,森放了太多的苦丁,很苦。
“不想去了,从你走了之后。”森叉着手指,一下一下的。“有时候就会很烦,只想早点回家,哪怕是一个人。”
梅看着森,“这个曾经弟弟一样阳光灿烂活力四射的大男孩,这个曾经在篮球场上势如破竹锐不可挡的勇士,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叹息,是谁剥夺了他快乐的权利?是我还是他自己?”梅问自己,“隔开彼此的究竟有些什么?是太爱还是不够爱?”夜色渐渐涂满了落地窗,街灯陆续亮了起来。梅拿过手袋。森看了看梅,又低下头去,小声嘀咕着:“你——可以不走的,这么晚,外面很冷,我……我睡客房好了。”梅笑着摇头:“还不到时候。”梅说。
夜风很凉,森说:“骑摩托太冷,叫辆出租车送你吧?”
“我想走一走,这风让人清醒。”梅摇头。
街灯昏黄黄的,或明或暗。笃笃的足音隐藏了城市的寂静。忽长忽短的影子,两个落寞的人。
“这是海鸥飞呀飞,前面一只猫咪小宝贝,还有小兔儿乖乖,啊,来了一条蛇,还是美女蛇哟,咬你,咬你……”菜菜的手灵活而奇妙,借着街灯幻化的各种形象惟妙惟肖。手影游戏梅也是从小就玩的,可是偏就没有菜菜的奇思妙想。梅跑开,又回过身来向着菜菜吐舌头做鬼脸。菜菜揽着梅:“输的人就要被咬一口的,你输了,就乖乖受咬吧,啊呜……”一阵风吹过,梅的眼睛些些的湿润。伸出双手,梅说:“这是海鸥飞呀,前面一只猫咪小宝贝,还有小兔子乖乖……”森说:“我是一只狐狸,要吃小兔子乖乖,小兔子乖乖快跑,快快跑啊……”梅愕然回身看着森,森仍自顾着:“又来了一只大灰狼,快……”看见梅愣愣地盯着自己,森不知所以,一双手停在半空,收放不得。欢乐总是能改变一些什么。原来从东到西的距离也不过是几个手影一串笑声。
“森,你变了,跟从前不一样了,知道吗?”站在家门口,梅抚着森青青的胡茬幽幽地说。
森不语,低头看着梅。如水的月光也沉默着,亮亮的凉凉的,不能言说的是痛还是伤?
森的背影很孤单。梅的眼泪涌出来的时候森已经走出很远了,孤伶伶地。
红木摇椅也孤伶伶地摇着,梅总是在它要停下来的时候去晃一下,菜菜喜欢这样摇着,闭目养神。可是现在森比这摇椅还要孤单。梅四下望去,处处都是曾经的记忆,一样的记忆。“记忆”,梅想,这个卑鄙龌龊的字眼,它使得那些业已消逝的事情好似仍然存在一般。人不该有“记忆”这种东西,当你很小很小的时候,你不记得什么,因此每件事情看来都很美,因为世界上只有你,没有别人,记得吗?后来你长大了,发现事情跟你想象的不一样了,很多问题,很多痛苦,很多烦恼,记得吗?当你说,你的眼睛后面是碧波一潭,他说“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记得吗?那个早晨你醒来时发现自己从此再也不孤单了。还有你们饭后下棋的餐桌,他对你说我爱你时,你就一瞬不瞬地瞧着他,同时听见自己说假如够幸运的话,你愿意一辈子这样瞧着他。还有那个黄昏和以后很多很多个黄昏,你们从海边散步回来,你发际停留着的细小雨滴晶莹可爱,因为你们总是忘记带雨伞出去。还有下班回来,他坐在摇椅上进入梦乡,手里握着一柄蒲扇或是一卷报纸或是别的些什么。这些事情你都记得吧,不,你不记得了,再也不记得了!
“记忆”是个多么卑鄙、龌龊的字眼,人不应该有这种东西,真的不应该有。
“我该走了。”梅推开窗,对着墨一样浓的黑夜说。
有很多东西总能无端地勾起人的乡愁,火车的汽笛,隔壁的吵闹,孩子的笑声。家——那绝不是一个人出生的地方。一个人可以出生在火车上,飞机上,甚至是热气球上亦无不可。但那些也绝不是一个人的家。梅觉得自己没有家,只有一个远山中的童年。所以梅走到哪里都没有家的感觉。母亲常常打电话来说下次回家多住几天吧,梅嗯嗯地答应,却总是匆匆地来匆匆地去,太多人的喧闹。梅说我是个安静的人,不习惯太多的声音,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多住几天。父亲通常会补上一句和森一起,梅点头答应,如果他不忙的话。可是这次梅还是决定回家,而且一定要多住几天。
火车轰轰隆隆的,两旁的树木急速后退,像消逝的青春岁月。树木是静止的,只是我在奔跑罢了,梅想,坐在青春的列车上,总有一天会在某一站将我卸下。列车可以去而复返,而青春是不会再回头了。蓦地便有些伤感,心情灰灰的,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
家还是老样子,母亲的繁絮唠叨,父亲的沉默寡言也还是老样子。不同的是父母鬓边的白发又增了几根,小外甥女也长高了许多。仍然是满屋子的人声鼎沸,哗啦哗啦的麻将声,你输我赢的争执声,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互相的埋怨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梅的耳膜,梅不由皱了眉头,关了房门坐在窗台上,念“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森曾经很奇怪地问她的小脑袋瓜里究竟都装了些什么,梅一本正经地告诉森有前生有来世。森拍着胸脯做惊恐状说怕怕。有时候森也会看一些有关诗词歌赋的书,很认真地看。看过之后很严肃对梅说我终于知道现在为什么流行复古了。是为了缓解医院的压力,也是为了减轻大家看病难的负担。梅眨着眼不知所云,森刮梅的鼻子,傻蛋,看书就会睡啊,一睡医百病啊。梅大笑,拿了抱枕追着森,一定要他跟古人道歉,森一揖到底,梅梅妹妹,为兄的错了啊。梅笑出了声,这笑声却把自己吓了一跳。人不能笑得太大声,否则会惊醒隔壁住着的痛苦。梅这样告诫自己。
忽然坐立难安,梅想回去了,母亲抹着泪埋怨,总是这样呆个一天半天的就走了,回来一次就那么难吗?父亲还是闷闷地说告诉森少喝点酒吧,对身体不好。母亲拉着梅的手悄悄地说都老大不小的了,回去要个孩子吧,我给你们带。梅依旧是点头答应,心底却暗暗流了泪。
莫名地心慌,梅跳下火车匆匆挤出站台的时候忽然有了一种四顾茫然的感觉,好像有些什么在不经意的时候一下子丢失了而且再也不会找得回来的心痛。梅疯狂地拨打森的手机,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重复着那些令人厌恶无比的句子,中文的,鸟语的。森常常说别跟我说你那些鸟语行吗?请尊重我的国籍,大龄。你知道大龄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亲爱的,老宋常对老蒋这么说。这是我唯一能听得懂的鸟语。哈哈——可是,森,现在你怎么可以允许你的手机里有鸟语呢?梅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车站的人流熙来攘去,相见的喜悦离别的悲哀,全部都是眼泪的表白。料峭的春风也凑这热闹,围着人们前前后后地打转。打车吗?住旅馆吗?吃饭吗?……各种招揽生意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打破了黎明破晓的静寂。梅心烦意乱。“妹子,打车吧,我给你便宜,去哪儿啊?做哥哥的车吧,妹子,妹子……”一位司机大哥跟在梅的身后喋喋不休。梅回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我不坐车,谢谢你。”司机大哥仍不死心:“妹子,你看风这么大,你这细皮嫩肉的……”梅停住脚步:“告诉你我不打车,再罗嗦我就打你,听见没有?”司机大哥愣在当场:“好大的脾气,神经病吧,你,我靠……这倒霉催的,一大早……”梅心想不知道是你倒霉还是我倒霉,都是自找的,你这个日本人!
拖着行李箱,梅漫无目的地走着,暗夜笼罩的城市,我是个没有座位的乘客,世界是一个大巨轮。梅想,即使是遇上查票员也只不过是罚罚款或者干脆被赶下车,虽然步行来得慢,但我总会走到终点的。终点应该是那一点呢?希望就像这个城市一样的颓废。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还有路边出租屋里的男男女女们很夸张地漱口,打喷嚏,卖早点的小贩们卖力地吆喝,垃圾车搅起一团团的灰尘,落叶随着风跑,清洁工人随着落叶跑,呵呵。阳光穿透污浊的空气懒懒地散散地,梅听见自己说:“回家去,对,马上。”
森不在。房间清洁而整齐,淡淡的花草香气,森和梅仍旧在相框里依偎着甜蜜。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一切都还没有变。可是森——不在!打电话去公司,说森请了大假,朋友们也都不知道他的行踪。
只有等待。
在黑夜里醒来,梅张开眼睛,起先竟有一阵子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这种感觉犹如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伸出手扭亮台灯,昏黄微弱的灯光像很不小心丢在黑巷子里的火柴棒,这一点点火花泄露了整个辛酸、凄凉的世界,然后,梅终于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了。世上的大部分事情也都从这里开始,又在这里结束。房间,我们都需要温暖的房间,甚至将大半生的时光都耗费在这里(爱迪生只肯出四个钟头,因此他比别人孤独),我们休息、睡觉、做爱、哭泣、死亡,假如还有时间剩下的话,我们甚至可以跪在床头祈祷,假如!梅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但是窗外漆黑一片,瞪大眼睛除了自己也瞧不出别的什么,玻璃上慢慢浮现一个模糊的影子,梅抬起手擦掉窗子上的雾气,于是一张苍白的脸庞出现在眼前,过了一会,梅再朝它吹口气,看着它消失在雾气之后,便转过身,坐在书桌前,耐心地等待白天的到来。天亮得很迟,先是乌蒙蒙一片,然后台灯的昏黄光芒缓慢地退开,于是它就亮了。梅等着墙角角落都看得清楚了才关掉台灯,走出房间。
没有什么是在一开始就能体会得到的,就像森。海风一阵阵袭来,夹带着海水的腥气。梅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根烟,安静地吸着。森喜欢听《女人如烟》这首歌,森说其实男人也同样是一支烟,为了心爱的女人宁愿燃烧到最后一刻。香烟的味道真的很好,醇厚的男人味道。梅不喜欢薄荷香型的女士烟,优雅足够优雅,可是味道不够浓烈,不足以刺激味蕾不能够麻痹神经。森常说女人你想变成黄脸婆吗?那么请你吸烟吧,吸烟可以使你容颜渐老,思维迟钝,日夜咳嗽,老公厌烦,正所谓一烟在手,烦恼全有。女人,吸烟吧,你好我不好……两个人相对着笑了很久。梅当时很得意自己掩饰的那么好,至少森不知道这个秘密。第一次吸烟应该是在菜菜走了之后吧,在烟雾中寻找、逃避、麻醉,一口烟吞进去的时候,梅呛咳的涕泪横流,可是竟然也在同时依恋着那个昏昏然飘飘然的感觉。喜欢像菜菜一样将香烟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很奇怪的姿势。梅盯着自己的手,白皙而细长,如果这双手只是用来夹烟卷的话实在是可惜,梅想。
石头还在,海浪一层一层地冲刷着它的躯体。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森说,我就是这块大石头,你这个小小的海草就藏在我的身后吧,多大的风浪也不会把你带走的,因为有我。骄傲与自信在森的脸上洋溢着,像布达拉宫的神像。
西藏!我们梦里的天堂!森说向往西藏的无争与纯净向往布达拉宫的肃穆与庄严,森说如果有一天你离我远去,我就去西藏,将腐朽的身躯交给神鹰,让它带着我在蓝天上翱翔,这样我就能日夜守护着你,无论你是快乐还是悲伤。
西藏!我知道你在哪里了,森!
那本《西藏风情》果然不知所向,积尘处留下一片空白,一张薄薄的信笺涂满了字,是狂草的大开大合,是森的笔迹!
《落叶》
猜不透你的心思你的内涵
猜不透落叶里怎么会孕育着阳光
为什么春天来了还有秋天还有冬天呢
为什么你给我希望又使我惶惶
记忆里总是晴天总是春光
妈妈的童话里可都是
善良的仙家善良的老狐善良的太阳
我曾经走在深深的老林走进深深的神话
我曾经拾过一片落叶细看
想问你生命的奥秘自然的纷繁
不见你作声只有我的迷惘
我转过身我望见秋风在瑟瑟作响
落时依然默默地等待着寂寞等待着衰亡
总有一天我要走出原野走出迷茫
总有一天我会知道
落叶为什么生长为什么消亡为什么不声不响
梅潸然泪下。高原,拉萨,布达拉宫!梅不能去不敢去却心向往之的神圣净土,森,你会带着我的眼睛吗?
春雨来的真不是时候,淅淅沥沥的,透着一股寒意。雨丝斜斜地掠过玻璃窗留下一道痕迹证明已经来过,又走了,像某些人,生命里行迹匆匆,来了去了。梅坐在窗前,思考所有有关森的事情,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甚至是完整的回忆。电视里播放着有关西藏的专题,梅认真地看,仔细地寻找,希望一个熟悉的身影可以蓦然出现在眼前,可以得知关于他的一点点消息,尽管希望渺茫。电视里不断闪回布达拉宫的画面,庄严巍峨,白云浓重。朝拜的人虔诚地伏地而行。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那一年磕长头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那一世转山,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仓央嘉措如是说。仓央嘉措的叛逆性格是梅喜欢他的理由之一。他不喜欢被人当神佛一样供养在布达拉宫里,每天从早到晚没完没了的诵经礼佛使他非常厌烦,他就穿上俗人的衣服戴上长长的假发,化名唐桑旺布,溜到拉萨八角街或布达拉宫下的雪村,找男朋女友玩耍,享受世俗生活的欢乐。他写的一些诗歌,反映了他过着活佛和俗人的双重生活,其中有两首是这样写的:
在那东方山顶 升起皎洁月亮 年轻姑娘面容 渐渐浮现心上
黄昏去会情人 黎明大雪飞扬 莫说瞒与不瞒 脚印已留雪上
守门的狗儿 你比人还机灵 别说我黄昏出去 别说我拂晓才归
人家说我的闲话 自以说得不差 少年我轻盈步履 曾走过女店主家
常想活佛面孔 从不展现眼前 没想情人容颜 时时映在心中
住在布达拉宫 我是持明仓央嘉措 住在山下拉萨 我是浪子宕桑旺波
梅说,佛也不过如此嘛,谁能逃脱感情的羁绊呢?
信箱里的邮件已经堆积如山,梅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什么致富信息,什么保险公司,什么……什么——明信片——“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若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是森的笔体,狂乱而洒脱,果然来自拉萨!时间是半个月前!
“你要停留多久呢,森?给我一个联系的方式好吗?让我知道你的行踪,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梅在森的QQ里留了言,尽管知道森不喜欢上网聊天,但是总还是抱着一线希望,或许哪天森心血来潮也说不定啊。梅这样安慰自己,总还是有希望的啊。
公司打电话过来说如果森再不回去上班就按自动辞职处理了,梅说好,就辞职吧。明天我就去收拾他的东西,谢谢你。森的私人物品不是很多,只要一个小手提袋就足够了。下属们都依依不舍,问森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说公司里没有森就没有了灵气,说想念森。梅苦苦一笑,无言作答。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站在旋转门外,梅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森就站在阳光里笑着,露着贝壳一样洁白的牙齿。
“您忘了一件东西,”江心月追出来,“是森最心爱的,我们碰都不能碰的。”原来是梅随手画的一幅森的素描,森说衣服画得蛮像的。本以为不经意间丢掉了,未曾想却是另外一个人的宝贝,镶在木质的相框里,墨镜后面的眼睛一定是故作的严肃,微皱的眉头,抿紧的双唇,呵呵。
不管怎样,日子总是要继续的。梅找了一份工作,为了生存也为了排解。所有空虚与寂寞的日子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与等待中轰隆隆地过去,梅渐渐有了笑容。
“春天就要过去了,你还不回来吗?森?”夜深人静的时候梅看着森的照片自语。梦里菜菜招手,梅,过来,到我身边……
菜菜,似乎已经很遥远了,可是又为什么那么真切?多久没有想起,多久才可以忘记?拿过火机,梅轻柔地抚摸着它光滑的外壳,菜菜,你的痕迹还在,可是请原谅我的不想起。不是想不起,只是在心底深藏,藏到任何人任何岁月都无法触及,藏到不会心痛的距离。将火机装进红色的锦盒里,合上盖子的瞬间,梅轻声说:再见,对不起。
日子过的很快,夏天走过,秋天就要来了,森还是没有回来。明信片几乎是每半月一封,从拉萨到羊八井,再到林芝,又转去日喀则……电邮里的照片有美得让人心醉的西藏江南原始风光; 雪峰冰川下梦境般的圣湖巴松错;田园牧歌似的藏式村寨以及舒展的摄影天堂尼洋河谷;世界上最高的淡水湖、有天上圣湖之美誉的羊卓雍湖;班禅大师灵魂安息地和后藏大漠风光的点滴剪影;还有高原的象征——纯净、安详的天湖纳木错。可是,森,你在哪里?你只记得带着我的眼睛,却忘记了眼睛里还要有你的笑容吗?
黑夜似乎特别漫长,醒转来还是黑蒙蒙的一片,鸟儿在黑夜里也会唱得这么婉转吗?嘀呖呖,嘀呖呖的。电话不应该在半夜响起,梅想,天好黑,头好痛,让我睡去……电话好响,在哪里……
医院的味道很浓。梅知道不应该在这时候闭上眼睛,菜菜躺在这里的时候,来苏水的味道也是这样的浓,呛得人只想流泪。菜菜穿着礼服,戒指还捏在手中,还没有来得及戴上梅的无名指,就这样睡下去了,在一片惊叫声中,在梅慌乱的呼唤声中,静静地睡下去,带着满足和遗憾。
梅努力地睁着眼睛,医生是个男人,听声音应该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略带了一点山东口音,听起来怪怪的感觉。“你没有亲属吗?”医生问,梅猜测他是带了一点同情的,或者说是见怪不怪的例行公事。“跟我说吧,我是她哥哥。”叶宇急忙道。叶宇,梅的同事,哥哥一样的照顾着她,虽然有时候喜欢自说自话,但是梅在心底里还是把他当作哥哥一样的爱着。在叶宇面前可以放肆地哭放肆地笑而不必担心会被取笑,梅常常说是不是妈妈生了我们两个,却把你送人了。叶宇就很认真地点头:嗯,有道理,回家去问问妈妈干嘛要把宝贝儿子送人啊?太无私了吧。梅于是开怀大笑,花儿一样。笑够了,梅说你要真的是我哥哥就好了,唉,可惜……不自禁泪光莹莹。
“没关系的,大夫,你直接告诉我好了。他是我的同事,不是我哥哥。”梅拉住叶宇的胳膊,冷静地说。
“呃……好吧,病人是有知情权的。像你的病症在医学上讲就叫做垂体卒中,是脑瘤的一种,通常会因为蝶鞍骨壁坚固,垂体腺瘤生长快者因为受骨壁的限制,使瘤内压力增高导致血管闭锁或血栓形成,所以呢肿瘤一部分或全部出现出血、坏死,这个瘤体突然膨大,更增加对残余腺组织及邻近结构的压迫,特别是引起视力障碍的迅速加重。一般垂体卒中的临床表现特征为突然发生剧烈头疼、呕吐、颈肌强直、嗜睡或昏迷,并有急剧的视力丧失,可突然一目或双目失明,或有III、IV、VI颅神经的障碍,甚至可以使一侧颈内动脉受累而出现偏瘫。丘脑下部受压则可出现嗜睡、体温过高等。你的症状基本上就是属于这一种……”
医院的气味越来越难以想象,越来越不可思议。
菜菜躺在急救台上,样子很安详。医生护士走来走去的,其中一个人拿着两个熨斗一样的家伙在菜菜的身上烫来烫去,菜菜的身体就跟着它们一震一震的,菜菜一定是太累了太想睡了,所以怎么也叫不醒。梅求了每一个医生护士,但是没有人理她,梅开始求老天爷。一只什么小虫飞过,梅抬起手抓了一下,手却抖个不停。然后梅开始回想这件事,每一个细节都想到了,包括婚礼前菜菜数次的跌倒,数次摔烂东西,数次的昏睡不起。但是梅从来没认为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因为前一天的晚上菜菜还努力地笑着说:“梅,我们的孩子千万不要叫梅菜啊,我可不想躺在扣肉上面……”梅坐在急救室门口的长椅上,对自己说:没事的,菜菜不过是睡着了,医生一定会叫醒他的。就算是今天醒不来明天也一定会醒的,但是我还是要求他们,求他们叫醒我的菜菜,等下医生出来我就告诉他别用那个蠢蠢的家伙了,不管用的,呵他的痒痒就好了。老天爷,你是知道的,我不能没有他,我要推门进去坐在他的床边,他得睁开眼睛听我说的每一句话。老天爷,老天爷,我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但是它发生了,老天爷,这只是虚惊一场是吧,我不在乎你开我的玩笑,但是不要玩的太大。求你不要让他死。谁说他会死呢?房间里没有人会这样说的。我这样说,只是想开自己一个玩笑罢了,没有人会开这种玩笑的。但是万一他真的死了我怎么办?我不能没有他的,你是知道的。老天爷,不要再跟我开这种玩笑了,我没心情,我也不去想这件事,明天,也许是后天,他就会笑盈盈地站在我面前,穿着这身礼服跟我回娘家去的。我现在就坐在这里,等医生开门就会笑着告诉我好消息的。
“他怎么样了?”出来的不是医生,是一个年轻的护士。
“医生请您进去。”护士眨着她的小眼睛,将眼球转向别处。
“他没事的,是吧?”梅乞求似的问,长长的婚纱绊着了她的腿,一下子扑到了。亲友们围上来,梅摇摇手站起来,走到门边,回过头来笑着跟大家更像是对自己说:“没事,我去叫他起床回家,等我。”
年轻的医生打开水龙头洗手,小眼睛的护士走过去帮着另一个护士收拾用具。梅走向菜菜的床边,一个年老的医师拦住了她:“很抱歉,我们尽力了。”
梅站在床边说不出什么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灯光下菜菜的面容洁白、安详,宛如熟睡一般。梅聚精会神地瞧着他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白色床单下他裸露的双臂和手术灯架投射在他脚部的阴影。
“非常抱歉。”年轻的医生走过来。
梅点点头,还是不知道怎样开口,只是瞧着菜菜,心里什么都不想。
过一会房间里只留下护士和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护工,他们合力将菜菜抬到另一张有轮子的病床上,手术床因此空荡荡的,但是已经收拾得很干净,整个房间也是如此,好像不曾发生什么事。
“我们去太平间好不好?”护士温柔地说。
“好,”梅说,“不用扶我,我自己可以的。”
阳光应该很刺眼,不过幸好我看不到,呵呵。梅想。叶宇的声音深沉而凝重:“小心啊,台阶。”
梅笑了:“不要真的把我当作盲人哦,我不过是短暂性失明罢了,过几天就会好了。”秋风萧萧地划过梅的脸颊,微微的刺痛。叶宇小心翼翼地端着梅的胳膊,怕碰坏了什么精密仪器似的。梅被架得很不舒服,忍不住叫了起来:“喂,不要搞得跟绑架似的行不行啊?人家是女孩子,还是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不要搞得那么难看嘛。”叶宇慌忙放开手,跳到一边,梅摸索着,气急败坏:“喂,叶宇,你这个混球,跑到哪里去了?欺负我看不见是吧?是吧?”叶宇满头大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梅终于忍不住,哈哈地大笑着,一点点的酸。
回家的路程很漫长。梅坚持要步行回家,梅说要量一量生与死的距离究竟是几步之遥。叶宇急了就骂她胡说,说哪里就会死呢,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想死就能死的,说死对于一个人来说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活着难,死更不容易啊。这么多的责任和义务,还有道德和良心。说你要是死了会有很多人伤心,父母、爱人还有朋友,你会欠下很多债的。还有最重要的就是你还欠了一个人一个生命的,难道你要把遗憾留在这个世界上吗?说……梅默不作声,任由着叶宇滔滔不绝。
夜突然变得好长,难以适应的漫长。梅撵了叶宇回家去,说孤男寡女的同居一室终究是不方便,说怕森突然回来难以解释,说人言可畏,说……说了一大堆一大堆的理由,终于叶宇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放心离去,每隔十几分钟就要打电话来问是不是需要帮忙。梅于是笑着说:“哎呀,三藏师傅,别忘记了我可是白骨精啊,没有什么能够打倒我的,放心地闭嘴吧,让世界清净清净好不好呢?”
空气中流动着淡淡的哀愁和思念。梅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眼前的世界,可是除了黑漆漆的夜还是黑漆漆的夜。森,我们要用这种方式告别吗?梅摸索着墙壁上的大幅照片,左边是森右边是自己,记忆中森的笑容是那样的幸福与知足。森,我不要在你面前枯萎,我不要看见你流泪,或者我不要你在我的病床前徘徊。森,请你原谅我的自私,在回忆里沉迷得太久,我忘记了自己是谁。曾经以为得不到的才是最美好的,可是森,我错了,你的温言细语、你的暴跳如雷、你的故作大方……都是我的最美好。森,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厌倦了在回忆里苟延,厌倦了在现实与幻境中流连,厌倦了寻找与等待,只是我没有给自己机会明了自己的心。或许你也是有着很深很深的厌倦吧,所以才会选择离开。如今我已知错了,可是还会有机会给我回头吗,森?也许我是真的该走了,离开这里,离开你。森,就让我再自私一回吧,恨我,你就会记住我,对吗?其实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很奇怪的,本该记住的,忘记了;该遗忘的,记住了。呵呵,所以啊,森,无论你是把我记起还是忘记,我都很感谢你。不说再见,不说来生,不说……爱你!可是你千万千万记得,要恨我,这样你就会把我忘记。某一个午夜梦回的时候,也许你会流泪,可是你不会知道这泪是为了谁流。森,让我吻你,最后一次。还请记得——为自己珍重!
夜凉如水,秋虫在草丛深处私语着你情我爱的柔情蜜意。多美丽的世界,梅说,请让我安静地睡去。
我情愿化成一片落叶,
让风吹雨打到处飘零;
或流云一朵,在澄蓝天,
和大地再没有些牵连。
但抱紧那伤心的标志,
去触遇没着落的怅惘;
在黄昏,夜班,蹑着脚走,
全是空虚,再莫有温柔;
忘掉曾有这世界;有你;
哀悼谁又曾有过爱恋;
落花似的落尽,忘了去
这些个泪点里的情绪。
到那天一切都不存留,
比一闪光,一息风更少
痕迹,你也要忘掉了我
曾经在这世界里活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