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的鱼
于凡的画笔在墙面不断地延伸,是那种渴望舒展、渴望自由的延伸。她几乎陶醉了,就像多年前在福利院的墙上偷偷画画一样地陶醉。所不同的是她不必逃避老师的责罚,因为壁画已经是她生存的一种手段了。唯一没变的是她仍然喜欢画鱼,各式各样的、色彩缤纷的、自由自在的鱼。她经常巴望自己是一条鱼,过那种无拘无束的生活,也许骨子里她就是一条鱼,一条美人鱼。但在当时她绝不是美人鱼,充其量不过是想填饱肚皮的小虾米,可小虾米变不成鱼,所以她还是一条鱼,只不过是一条饥饿的鱼。她不停画着一条一条美丽的鱼,但在所有的鱼里,总有一条小小的鱼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上面,就像丑小鸭一样。谁也不会读懂她的画,即使是阮平。当时只有七岁的阮平已经长的人高马大,多少年以后于凡还在纳闷,为什么孤儿院会把阮平滋养的像举重运动员一样强壮,而自己瘦弱像非洲难民。想想当时像铁塔一样的阮平站在她后面看她画画,是多么有趣的画面啊?阮平只看了一会就粗声粗气地问“为什么哪条鱼那么小呢?”。于凡斜眼看了看一脸蠢相的阮平说“因为它饿了,所以长不大”
“可它得赶快长大啊!要不就会被吃掉的,你难道没有听过大鱼吃小鱼的故事吗?”阮平焦急说
“它不会被吃掉的,因为我就是那条鱼,我有锋利牙齿呢!”说着于凡炫耀的张了张嘴,但那决谈不上锋利,稀稀拉拉的牙齿因为正在换牙而显得大小不一,配上瘦弱的身材给人楚楚可怜的感觉。也许正是这种感觉他们的友谊才会开始!多少年后于凡经常想她们见面的那一幕,仿佛上天从那一刻起将于凡与阮平紧紧地连在一起。
于凡从5岁开始痴迷于壁画,痴迷于一条条游弋的鱼。她不断的飘游在各种或雪白的或肮脏的墙壁面前,不停的创造让福利院老师头疼的画。她的壁画水平是在一次次的罚站中得到提高的,而阮平的装潢水平就是在为她的画进行毁尸灭迹中奠定的。那时阮平几乎手或兜里都充满这样或那样的工具,形影不离跟随着于凡,就像忠实地卫士一样。无论于凡出现在那里,后面必定有高她一头的阮平。就在她画画的同时,阮平也进行着消灭,几乎在她画完的同时阮平也把她的画消灭干净,而且一次比一次彻底,仿佛从没有画过一样。阮平陶醉在自己不断提高的技艺中,甚至还会洋洋得意的和于凡比赛谁的技艺高超。于凡不止一次的痛恨阮平,不止一次的冷落他,可这并不影响阮平对她的友谊和爱护,如同一条藤蔓上的花和叶强行摘掉会痛、会枯、会死。
于凡画完最后一笔向后退了一步,不想险些撞到一个人身上。确切说一个男人的身上,这个人当然不是阮平。阮平正在不远处刮大白,满头满脸的白,活像圣诞老人。而眼前的这个人一身讲究的休闲服,一张干净的脸和眼睛里透出优越的神气,表明他的身份——这家的主人,也是于凡这幅画的真正所有者。于凡规矩地站在一旁,看着男人审视她的画。
“这个为什么不一样”男人指着墙说。
“因为它饿了”于凡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说,说完脸有些发烧。不想男人笑了起来,这一笑更让于凡无地自容。男人仿佛看出她的窘迫说“画得很好,说得也好,我喜欢”。于凡惊异的目光,碰到是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睛。她垂下眼睑狼狈离开,仿佛那双眼睛会像X光一样。她收拾好画笔准备离开,阮平走了过来,把一张钞票放她手里,说这是你的劳动所得。也许他们之间太过于了解,都知道彼此内心深处的敏感,即使最轻微的怜悯也会触动内心的自卑,这是他们这类人的最后一点骄傲吧!阮平装修的每户家庭他都会建议房主画上壁画,这样解决了于凡生计也让她有许多空闲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这一切当然要感谢阮平。可于凡从没说过一个谢字甚至他们之间都没提过这样的字眼,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他们血和魂是相连的。
于凡接过钱俏皮地作个鬼脸,仿佛为刚才的慌乱道歉。她顺着52路汽车路线走到林学院的站桩。可52路还没有踪影,她无聊看着林学院里的大学生悠闲的活动。每个人脸上的悠然自得让她鼻子一酸,她赶紧将头掉了过来,看见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正停在她面前,摇下的车窗伸出刚才那家的房主的脸。
“你要坐车吗?我捎你一程,上来吧!”说着不由分说地打开车门。于凡犹豫着,毕竟才见一面就坐人家的车是不是有些不妥,她连忙拒绝。可男人的神情已经不由她拒绝,既不说话也不离开,眼睛微笑看着她,有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劲头。周围几个等车的人好奇张望他们,甚至两个中年妇女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于凡无奈迈进车门,随着车门“嘭”一声关上,一丝得意洋洋的笑挂在男人脸上。 这个男人叫郑思平,36岁,是一家酒楼和服装厂的老板,喜欢绘画和音乐,业余时间流连与画廊和音像商店。这是于凡在车上知道的,同时郑思平也知道于凡的情况,尽管于凡没有说什么,这缘与他商人的智慧。于凡让郑思平把车停在离她出租房不远的马路上,客气的说了声“谢谢”准备下车。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让郑思平送到楼下,也许在潜意识中她想与不熟悉的人保持距离吧!郑思平在她即将迈出车门问她电话号码的,他说也许他的酒楼会需要一些壁画,想和她联系。于凡想了想说了自己的电话,总不能拒绝人家的好意吧!她想。
第二天,当于凡正沉醉在班德瑞的钢琴曲时。电话不知死活地响起来,她没好气地拿起电话没等开口, 一个柔和的声音传了过来“是班德瑞的仙境吗?”“是”于凡马上回答,不论对方是谁,于凡已经心生好感。
电话是郑思平打来的,说想请于凡帮忙出席一个酒会,对方是他的客户也是个儒商,对文学、历史及绘画颇有几分造诣,所以想请她帮忙应应场。最后再三声明他会按小时付劳务费后挂断电话。于凡傻傻的举着电话僵在哪,大脑还没有明白过来,就像一个人本来走在一条笔直的路上,可这条路旁偏偏突然有这么个岔路并且岔路上还有诱人的面包一样。她不仅气恼起郑思平的独断专行来,她恨恨警告自己不去。可一会又说服自己,有钱赚干吗不去,难道会被吃掉不成?她就在这样的反复斗争中,度过昏昏沉沉的一夜。早上她甩着发胀的大脑不由自主地梳洗打扮起来。她知道好奇已经充斥着大脑的每个神经,如同破壳的小鸡一样想认真的打量这个世界。
郑思平很准时把车停稳,就看见于凡走了过来。他微笑看着越来越近的于凡,若有所思的表情跃然脸上。此时于凡在郑思平的眼里与其说是白天鹅不如更切确的说是丑小鸭。简单白色布裙、白色凉鞋及素净的脸使于凡看起来宁静而平和,就像一块没有经过雕琢的白玉。一种创造的欲望在郑思平的心蠢蠢欲动,他打开车门和于凡打招呼,一路上不停地说着话,但于凡却显得心不在焉,有几次甚至不知道对方说些什么。
此时于凡的心很乱,从上车她就开始后悔,看见郑思平看自己的神情,让她感到彻头彻尾的压力。她努力让自己表现的自然些,努力的说服自己的自尊,努力的证明自己这么做的必要性,毕竟金钱获得是要付出代价的。她劝慰着自己,挣扎着自己。
郑思平的桑塔纳停在国贸的门口,是于凡没有想到的。她犹豫不肯下车,郑思平不容置疑的把她拖下车并由戏谑的口气说,要对她进行包装。说着似乎无意地瞟了一眼她身上的裙子。那种轻蔑的眼神似乎告诉她,她是多么寒酸、多么的贫穷,也就是这一眼将于凡的自尊打得七零八落,一种卑微从心底涌了出来。她不能接受任何羞辱,从小到大她的心因为太多的羞辱、太多的怜悯已经变得脆弱不堪,她再也不能承受了,即使一点点也会让她惊恐万分。心灵深处无法诉说的悲哀在她嘭嘭作响的﹑即将炸开的大脑穿行。可不容她炸开,郑思平已将她拥进了商场的大门。她木偶似的被摆布着,仿佛此时的躯体不属于她了,而属于那个独裁的男人。她一遍一遍的试着价格不菲的时装,刚才的恼怒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她甚至有些欢喜、有些兴奋。她开始瞧不起自己、痛恨自己,她在心里啐骂自己的同时,也在接受郑思平的馈赠。金钱的魅力不仅如此,它不仅会让骄傲闭上嘴,还会神奇把丑小鸭变成白天鹅,不,是公主。于凡简直不敢相信镜子里楚楚动人的女孩就是她,如果刚才还矛盾的心,此刻却被镜子里那个身着淡蓝色真丝连衣裙,脚下着同色凉鞋,脖子上挂着同色丝巾,有着一头柔顺头发和象牙般肌肤的自己给征服了。她不禁有些兴高采烈,可她的兴高采烈又一次被郑思平神情所平息。于凡从郑思平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蛮横的喜爱,就像喜爱宠物一样。于凡回到自己的角色,她再一次确定自己的心态,一种不自觉的高傲回到她的脸上。她知道自己该怎样说话、该怎样微笑,就像她在福利院一样,这一切都是演戏,只不过她的角色应更加需要费心些。
她高雅的周旋在各式各样的笑脸中,谈吐是那么的得体,微笑是那么的高贵。但她肯定那个美丽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和自己有着一样身躯的人,因为她已经变成一条鱼游走了。她已游到一个别人无法到达的地方。
宴会无疑是成功,她不知道郑思平拿到多少订单,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利润。但从他的脸上看出了兴奋,看出商人狡诈,无论怎样于凡不准备再与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男人来往了。她厌烦伪装、厌烦赤裸裸的交易。于是她打断了郑思平的话说“我明天会把这套衣服还给你”
“还什么还,就是送给你的,以后我还会买许多衣服给你,只要你愿意。”郑思平不假思索说。
“没有以后了,我想我不适合这种工作,你以后还是找别人吧!”于凡故意把“工作”说得很重。
于凡的话让郑思平沉默几秒钟,他用不解目光探询着于凡,随之一丝不屑浮上嘴角说“怎么,受刺激了,你们这种人真有意思,明明高兴不得了,还要装作高傲”说着冷笑一下。委屈和耻辱排山倒海般涌来,眼睛刹那间湿润起来,嗓子里仿佛有一股火将冲出来一般炙热难当。于凡没有反驳甚至还笑了一下,平静的口气中带着客气的冷淡说“是吗?那么你不要在我们这种人身上打主意了,免得辱没了你那高贵的思想”说完打开车门走了下去。于凡的举动让郑思平很意外,看着于凡离去的背影大声说“你别生气,我开玩笑,我明天给你打电话”。
于凡头也没回,举起右手摆了两下。一种天生的傲然又回到她的身上,她又找回自己。
郑思平并没有因为于凡的态度而不打电话,但再打了无数个电话遭到于凡拒听后,终于不再打来。
可老天并不因为于凡拒绝而不再让她们相遇,就在于凡拒绝郑思平一个礼拜后。于凡接到阮平的电话让她到莲花派所,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所以忙三火四赶了过去。走进派出所看见阮平被几个男人包围着,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于凡看见孤零零的阮平置身于这些人中,显得那样弱小、那样无助。于凡奋力地冲开人群挤到阮平面前,张开双臂将阮平档在身后,大声问发生什么事。于凡的举动使混乱的人群稍微安静下来,人们看了看这个文弱的女孩马上明白了,随即嚷了起来。
“你们是一家的,那就赶快拿钱,”
“快拿钱看病,把人打坏了”
“今天不拿钱你就别走。”于凡终于明白是阮平把对方的一个人打了,已经上医院去了,这些家属把阮平带到派所要钱的。于凡转过身看着低头的阮平,一股怜爱涌了上来。无论阮平对、错她都已经站在他一边,他们的手很自然的握在一起,就像小时候面对老师的惩罚。他们此刻的血液开始已经融合,他们的思想已经开始统一一致。在短短的几秒钟的四目相对,他们已经变成战士彼此随时会为对方去搏斗、去厮杀,甚至去死。但他们不会轻易死去,他们在各自的眼睛寻找反败为胜的理由,寻找事件突破口。他们现在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人,阮平在于凡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他欠我装修的钱,我去索要不给”说着对于凡笑了闭上了嘴。
于凡也笑了,他们彼此的笑,让周围的人惊奇。
年轻的警察在不远处看着被包围在中间的男女,看着像风一样刮进的女孩。那么清秀,那么美丽却坚定的可能还带着悲壮挡在男孩的前面,仿佛她的臂膀可以承担一切袭击男孩的重压。而男孩一动没动,仿佛一切与他没关系,不、不、不对他们的手已经握在一起了。他突然感动了,这对男女心灵已经交汇了,他们之间已经弥漫着比铁还坚固的东西,是一种坚不可摧的而又相互融合的东西,不是爱情、不是亲情,更不是世俗的东西,这是一种长期血和灵魂相互依靠、相互复制、相互荣辱的结果。而这种结果在平时会分解两个独立个体甚至可以不在一起。一旦发生事情,他们就会像两股流动水银很快找到对方很快融在一起,从两个变成了一个,他们已经成为一体了。这是怎样的一种情感,怎样的关系呢?他想。可现在无论怎样,无论双方达没达成共识,他都需要,赶快上前解决纠纷了。
于凡看见年轻的警察—司马烨,走了过来并制止刚才的喧闹,她知道这个人就是可以帮助他们的人。她的大脑飞速的旋转,很快将语言和情绪调整大最佳状态,她现在就像羽毛竖立的公鸡,斗志已经昂扬。她认真听警察的问话及对方陈述过程,中间没有插一句话甚至对方的话不堪入耳。她认真思考,认真分析着,多年暴风骤雨养成的本能,已让她脱离了实际年龄。
这时司马烨转向于凡,她的心一震,莫名的信任缓缓地渗了进来。人与人的好感建立并不需要很长时间,几乎一霎那间就已经定格,一霎那就已经完成所有的过程。
“动手打人是我们不对,我们对此表示歉意,可你们也打了我们,不是吗?”于凡说
“那他动手还不行我们还手吗?现在人还在医院呢!”那群人马上嚷道。
“是的,你们被打了,你们受伤了,你们可以理直气壮索要和侮辱我们,而我们受伤了、挨打了却不能辩解。因为你们人多势众,你们众口难辨,我们说不过你们。还因为我们没有你们那么幸福,没有你们那么多亲人,没有那么多人为我们撑腰。而这所有一切只因为我们是孤儿,我们是被亲人抛弃的人,我们孤立无援,我们抵不过你们,所以我们不能辩解,只能忍受。”于凡将孤儿二字说得很沉重、很沉重,沉重得让人感到窒息,沉重得让人感到于凡悲哀和委屈。而于凡的心也因为悲哀疼痛起来,一股无名的情绪向洪水一样倾泻出来。
“可有的时候我们不能忍受,不能忍受饥饿,不能忍受病痛,我们要为我们生存做抗争,所以我们才会动手打人。因为一切因你们而起,你们欠我们工钱,你们切断我们的生存最基本的元素,离开这个元素我们就会饿死。你们也许会说那就好好说嘛!干吗打人呢!可我们已经没有那种闲情了,没有钱我们就会流落街头,因为在这个世界我们没有依靠,你们可以指责我们,可以欺辱我们,也可以漫天要价甚至可以把我们关进监狱,我们只能无条件的接受。谁叫饥饿和危机侵蚀我们呢!我们只有靠人类的本能来对抗你们了。你们有理由…”于凡的话突然被阮平打断了,“凡,别说了,别说了,我宁可死去也不愿你说这些,我们不需要怜悯,我们过得很好。”说着阮平的眼睛里滚出泪水,但是那泪水, 稍纵即逝。
“警察同志,该怎样处理,你决定吧!拿多少钱我们拿。”阮平说。
周围安静得彼此的呼吸声都可以听到,空气中的凝重让人类的善良和同情在每个心灵深处复苏。
“算了,这件事就算了,我们不告了,谁都不容易”
“警察同志,我们这边不追究了,你也别难为他们了,我们走了”
“是啊!人也没大事,我们自己看看得了 ”说着呼啦一下走了出去。刚才还激愤的场面现在一下子急转直下,让于凡和阮平意外而悲伤的情绪让这意外冲得无影无踪。他们立在那里,直到听到司马烨说可以走了,才急忙向外走。经过司马烨身边时“以后不要揭伤疤了,我们并不是孤立无援的”。
于凡听到司马烨说“我们”感动极了,她看司马烨,可后者已经将头转向别处,她又看看阮平,而阮平皱着眉头好像没有听见。
走出派出所不远阮平说头痛而且很晕,说着摇晃起来。于凡赶紧把阮平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自己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摆动着。可出租车仿佛在和她作对没有一辆空车。虽说她从小就知道阮平有头痛毛病,每次休息一会就好了。可这次不同,阮平脸色发白,头上有密密的汗珠而且靠在她身上越来越重了,她焦急地张望着路面手急速地舞动。终于有一辆车停在他们面前,但这并不是出租车,而是郑思平的车。于凡已经顾不了许多,打开车门将阮平和自己塞了进出说“快,中心医院”。郑思平看出事情的严重,随即发动车子以波音747的速度直达医院。
当急诊室门关上后,于凡才回过神对郑思平说句谢谢。可看见满头大汗,衣冠不整的郑思平,到嘴边话咽了下去,心中的感动和滋生出的亲切让她像孩子一样趴在郑思平肩上哭了起来。
医生很快出来了,并让家属到他的办公室,于凡赶紧跟着走进去。医生告诉她,阮平的脑里长了一个瘤,在脑血管里。也许先天的﹑也可能是后天的,但不论什么情况都需要做手术,而且越快越好。听到这,于凡的心忽地沉了下去,仿佛被硬生生撕开一样。“在下个月我们有这方面的专家到这来,你们最好赶到那个时间做,手术的费用可能高点但成功率也会提高,你们准备3万元钱就够了吧!把钱准备好就通知我,我会更进一步进行检查以保证手术的质量,还有……”
于凡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来的,她的腿已经不受大脑控制。而郑思平看见于凡出来马上说“怎么样,我刚才听护士说他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没事了谢谢你”于凡说。
“没事就好,我还有事,我走了”郑思平说。
于凡点点头,郑思平走了几步转过身说“有事打电话”说着作了个打电话的动作。
于凡走进急诊室,阮平已经坐在椅子上了,仿佛刚才的虚弱没有发生一样。阮平问也没问拖起她的手向外走去。
“医生说你还需要检查”
“检查什么,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每次过一会就好,没事”。
“如果很严重怎么办?也许要动手术”于凡战战兢兢说。
阮平没有说话,于凡不敢讲真相,更不敢说高昂的手术费,她知道他们没有那么多钱。即使有,阮平也不会做的,他们都不想成为彼此的拖累。可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病人一定保持平静,一切外在的刺激都会要了他的性命,血管瘤会爆裂…。”
“有多严重”阮平问。
“我逗你,看你勇不勇敢”说完作了个鬼脸,阮平看见于凡的样子马上拍了她一下说“看我不打你”。
“但我告诉你还是要做手术,不过是个小手术要把你头疼的神经治好,不过需要三千块,你是不是害怕了,你肯定怕了,不敢做了吧!”于凡笑着说。
阮平说“做就做,我才不怕呢!只是可惜了三千块钱,我已经攒了五千元准备给你买嫁妆的,可惜了,可惜了”
“那你赶快手术吧!等好了继续给我攒吧!”
“不害臊”阮平说。于凡看着阮平轻松的脸,心中的惶恐、忧虑无助在霎那间发生了变化,仿佛在黑暗中有一丝光亮一样,而光亮越来越亮、越来越强烈呈现眼前。“请老天让他活下去,我宁愿付出一切”于凡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女人一旦决定事情就会被情绪控制,仿佛上弦的箭随时会呼啸而出一样,但谁也不知道箭会伤害到谁。于凡第二天中午给郑思平打电话说请他吃饭,郑思平好像意料到这个约会一样马上说了见面地点。
当于凡穿着上回的那套行头出现在郑思平面前时,他满意地笑了。这时的于凡才像鱼,一条美人鱼,郑思平想。
于凡感到嘴很干,一个劲地想喝水,仿佛她的胃肠是吸水的鲸,只有不断地吸水才能保持身体的平衡。她已经听见腹腔波涛汹涌地翻滚和心底不断传来的声音。她停止喝水,知道那个声音冲上来了。 她轻描淡语说着,仿佛说着不相干的事。郑思平仿佛在看一幅画或听一段音乐,正在进入遐想中,半晌说了句“不错,很好”。
于凡停止说话,咬咬嘴唇,脸色有些发白。她的心一颤,手开始发热,心中的底气越来越稀薄,最后化作一种纠缠不清的耻辱纠缠着她。
回家的路上他们陷入沉默,空气弥漫着中日会谈的味道。于凡想了想阮平,又想了想自己,最后想了想郑思平,她坦然了。
第二天一早郑思平的电话就来了,问她的银行账号,告知钱已经准备好,马上就打到她的帐号里。 放下电话,她禁不住哭。
下午的时候,他又打了一遍电话,接通后于凡马上明白她应该怎样做。她不知道即将开始的一切会有怎样的结果,但该做的她已经做了。
当天晚上郑思平就进入了于凡的小屋。走进屋里径自地坐在床上,莫名恐惧和羞愧涌了上来,她赶紧转过身企图掩盖已经绯红的脸。不想一只手游了过来在她的脸上停留一会,就像鱼一样向下滑动,滑过颈部、滑过锁骨猛地占据了高耸的山峰。于凡的身体倏地一下瘫软,浑身的肌肉跟着痉挛起来,小巧的乳头在手的抚膜下坚挺,同时她的嘴已经被紧紧地吻住了。男人的气息和热浪把她包围,她感到身体像被烧着一样滚烫。而那只手还在滑动而且速度越来越快,溜过腰际顺着小腹直向底部挺进。她感觉到手指冰凉柔韧地穿过一片茂盛草丛后奔向已经肆意流淌的小溪源头。她闭上眼睛任那只手为所欲为,任自己被放在床上,任自己的身体赤裸在几乎陌生的男人面前 ,任男人分开她的双腿将那坚硬的东西插进她的身体。她感到身体被捣开一样,尖锐的疼痛冲了进来,这种痛伴着寒气直抵心窝,把心底的委屈一股脑的带了出来。
郑思平走后很久,于凡还在想刚才情景,想郑思平看到床单上斑斑血迹,嘴里大叫着“值了,值了”的样子,想到这她突然感到由衷的悲哀。她侧了侧身,阴部隐隐作痛,刚才的尖锐还没有完全消散,提醒她已经是一个女人了,虽然她不确定这有没有爱。
司马烨的电话及时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电话里司马烨告诉她,欠阮平工钱的人家已经把钱送到派所里,让她有时间去取一趟。于凡感到奇怪为什么不给阮平打电话反而让她去,但她没有心情多问就挂了。而后拨了阮平电话,电话阮平似乎很高兴,一个劲絮叨个没完。于凡不再听他啰嗦挂上电话,疲劳席卷了过来,这一刻于凡感到舒服、自由、解脱,她不可遏止地进入了梦乡。
早上于凡接到郑思平电话时,她已经为阮平办好一切手续,并叮嘱医生怎样和她一起保守这个秘密,一切准备就序就等专家到来。她边走边告诉郑思平她在那里,电话里郑思平已然把她当成自己的女人了,语气中透着一点点专横。郑思平是约她上街和吃饭的,大多数男人对女人的满意和喜欢是用时装和美食来表示的,尤其是已婚的男人。很显然郑思平喜欢她,从目前看是这样的。这次他们没有回于凡的小屋而去了宾馆。郑思平好像这里的常客既没登记也没交钱而是直接领她来到四楼走廊尽头房间。他让她穿上刚买的睡衣,吊带的,真丝的。
“我喜欢,红的像一团燃烧的欲望”,他说。这次他们没有准备就已经开始,郑思平霸道地将那已经亢奋的、粗壮的阴茎猛地插到她的身体里,并疯狂摆动着身躯,于凡的身体在被不停的撞击中麻木,直到郑思平瘫软趴在她身上,意识才从新回来。性对于凡来说就是痛,她宁愿快快的结束。她的温顺让郑思平息喜欢得不得了。郑思平说他就喜欢像她那样的女孩,乖巧、温顺不东问西问,而且不是要这、要那没完没了,非常有分寸。于凡笑了一下,是那种淡淡的、只是嘴角勉强咧一下的笑。
傍晚于凡回来,就看见阮平站在她家楼下,她赶紧跑了过去。
“谁,郑思平吗?为什么和她在一起”阮平阴着脸问。“没什么,路上碰到的”于凡低下头说。
“不要和他搅在一起,他有老婆孩子,在外面还有好几个情人,典型的色狼,千万别打理他,听见了吗?”
“听见了,不会的”“我怕你上当”“不会,别说他了,你有事”于凡有些不耐烦说。
“噢,司马烨你没忘吧!就是那个警察,他给我找了个活,是个肥活,可能得干半个月”
“你还得动手术呢!不能干”
“没事,今天医院告诉我下月5号才能做上手术,我一算正好能干完这批活,省得坐吃山空”
“别干了,我养活你,”
“傻瓜,你能干什么,等我们攒够钱我们就…”
“别说了,我累了,好了我上楼了”于凡突然害怕阮平接着说下去,粗暴地打断阮平的话,蹬蹬地跑上楼。留下发愣的阮平,不解看着于凡的背影。从小就很古怪的于凡是他见惯的,所以他才更加爱护她,他不想于凡有一点委屈,那样他会受不了的,也是为了于凡他才会拚命的赚钱。他想给于凡好的生活,他想永远和于凡在一起。“等有钱了我就和她结婚”阮平想。
而现在的郑思平也在想于凡,只不过和所有在外偷情的男人一样,想着情欲。他抓紧一切空闲时间与于凡约会,做爱,并在她身上施展着千变万化的花样。于凡美丽的躯体,可爱的脸以及温柔的性格,让他又是宠爱又是紧张的。他不止一次说要给她买房子,每次她都拒绝。他感到于凡单纯的可爱,有一点傻,正因为这样郑思平对她更加喜爱,无时无刻想知道她的行踪,无时无刻地想哄着她开心。可于凡总有淡淡忧伤挂在脸上,仿佛有天大的事情一样,这让郑思平摸不着头脑。他知道于凡只有一个哥哥—阮平。两人从小一起相依为命,所以于凡才会向他要钱给阮平治病。他痛快地答应了,一方面于凡确是他喜欢的,另一方面就是于凡单纯和没有那么多事烦他,而且浑身透出一种高贵,他就是喜欢她的样子,不俗。况且跟她在一起不会有麻烦,他想。
夏天的火辣还完全没有褪净,秋的微风已经徐徐地扑在脸上。郑思平拖着于凡的手走进宾馆,她已经疲惫不堪了,脚因为过多运动已经起了水泡。今天他们去爬山了,郑思平说要让于凡体验一下大自然的魅力。于凡确实很高兴,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愉快了,她知道郑思平喜欢她,也知道这个男人会为她做很多事,但她就是在心里对他抗拒。不论怎样今天都是愉快的,笑几乎没有离开她的脸上。以至于在宾馆门口差点与司马烨撞个满怀,司马烨看见郑思平和于凡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于凡就被郑思平拉了进去。于凡她不知道司马烨来干什么,如果她知道绝不会进去,那么也决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进了房间他们几乎没有力气洗澡,并排把自己仍在床上。砰砰砰、砰砰砰的砸门声,让郑思平刚刚伸向于凡的手停了下来,他不情愿站起来,嘴里不高兴地骂着脏话走到门口。他刚打开门就被迎面打来的拳头给击倒了,没等他站起第二拳又毫不迟疑地甩在脸上,他愤怒了不顾一切扑向那个袭击他的男人。随即两个男人滚到一起,滚到于凡的眼前时阮平已把郑思平压在身下,双手不停在郑思平的脸上、身上挥舞着,郑思平已经叫不出来了,打在喉头的拳头火辣辣的痛,有一两分钟的光景,他喘不过气来晕了过去。
“住手,平哥住手,你要干什么”于凡尖叫地嚷道。
“这个恶棍我要把他捣个稀巴烂,流氓”阮平怒吼道。
“你放开手,听见没有,你放开手,这不干你的事,你快离开。”于凡激动嚷道。
“不干我事,这个卑鄙下流的畜牲…”
“别说了,我自愿与他来往,你不要管了”
阮平把于凡上下打量一下,眼睛里惊讶夹着痛苦,他紧咬牙关站起来冲到于凡眼前。
“为什么,你为什么,回答我,快回答我”激动情绪让他狂躁。
“你不要问了,总之是我自愿的,跟他没有关系,你不要再为难他了,我已经是他的人了”于凡哭着喊道。
“你不知道他有家吗?你不知道他是在玩弄你吗?”
“知道,我都知道,所有的我都知道,你不要管了好吗?我求你”
“你知道,你知道还要和他在一起,因为什么?”阮平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因为钱是吗?就是因为他有钱是吗?就是因为钱,你就把我丢下吗?难道你想让我伤心死吗?”悲愤把他压倒了,他摇晃握住了头。
“是的,就为了钱,你这下对我死心了吧!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于凡尖刻嚷道。
“凡,不,不,你……”没等阮平说完,忽然跳起的郑思平已经狠命给了他一拳。
阮平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一手,他向后退了一步,看见又向他扑来的郑思平,来不及多想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刺了过去,几乎刹那间两个人同时倒地。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于凡呆木的站在那,刚才的厮杀已经强烈刺激了她,她的灵魂已经游离身体,她几乎失去了思维,她被真正的吓倒了。
当司马烨冲进来时看到眼前的场面惊呆了,他掏出电话却被于凡紧紧地揪住,“都是你,你这个坏蛋,你这个卑鄙小人”于凡绝望地叫喊着,眼前一阵昏黑,软软地跌了下去。
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结束得就像电闪雷鸣般迅速,让人来不及明白,来不及阻止甚至来不及接受就已经发生,这就是命运的冷酷—她无法逃脱的冷酷。
郑思平死了,尽管他是多么不愿意离开,还是离开了。于凡不敢去看他最后一眼,不敢看他妻子和孩子悲伤愤怒的眼神,更不敢面对良心的自责。而阮平永久地躺在床上,没有语言、没有表情、没有伤痛也没有知觉。因为他的灵魂已经离开,空留下一具没有生命的躯体。于凡每天陪伴着这个躯体,希望有一天他的灵魂在外面玩累了,就会从新回来。
这期间司马烨经常来,也解释事情的真相。她已经知道事情的原委,就在他们穿过大厅时正在干活的阮平看见了他们,而她没有看见阮平。一切仿佛冥冥之中安排的一样,就在阮平跟在他们身后时,司马烨想喊住阮平却被一个外地来的游客拦住询问丢失证件事情,耽搁时间,事情不可逆转地发生了。司马烨不止一次后悔自己不该给阮平拉这个活。可这能怪谁呢?这是谁的错呢?于凡再也不愿多想了。
温和的黄昏,于凡凝视不断奔流的江水。她听到了,听到了江水呼唤她的声音 ,她将自己融进那宽阔的怀抱,她感到水轻轻地抚摸她,一种久违的舒展,久违的轻松从心底传了上来,她终于自由伸展已经卷曲很久的灵魂了,终于变回了自己—一条鱼,一条色彩美丽的鱼,一条欢快徜徉的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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