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都是死静的,死静的有些可怕,整个人仿佛坠入了地狱,找不到出口,除了茫然,就只有绝望了。程明朗站在门前,不敢动,眼里也只剩一团死水,没有任何情绪。
他拼尽全身的力气按了门铃,门被打开了,家俊错愕的盯着他,旋即笑道“程先生,真是稀客。”他声音嘶哑,目光灼人“嘉美在家吗?我是来找她的。”家俊双手插在裤兜,抵在门口,笑了笑“在洗澡呢,你有什么事?”
他话语艰难“可不可以先让我进去,我找她,有急事…”
家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恐怕她不想见你。以往的事,我也略有所闻,如果现在见到你,依她的性子,你没好处讨。”
程明朗极力地笑了笑,眼里满是悲凄“我只想见她一面,只要再见她一面就可以了。我有些话,想要当面对她说。”
家俊疑虑地盯着他,终于挪开身子“你进来吧。”程明朗脚步轻微地进了屋,四处打量,这屋里,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多大的改变。家俊指了指沙发“你坐,她刚去洗澡,估计还要好一会。”
程明朗眼神黯然地笑了笑“她很爱洗澡。”
家俊“嗯”了声,又道“她是挺喜欢洗澡的,没有一个小时,准出不来。”程明朗赞同地点了点头“她小时候,就爱霸占浴室。”
家俊心里一震,脸上堆笑“她小时候,一定很皮。”程明朗坐到沙发一角,极力将自己窝在里面“小时候,她很安静,不会跟人打架,连吵架也不会…同学将她骂哭了,她把我推到学校,让我去替她出头。”
家俊起身,替他倒了杯茶“真想不到,她小时这么文静,跟现在,判若两人。”程明朗心里酸酸的,几乎落下泪来“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她就不会变成这样。”家俊垂头不语。程明朗霍地起身,颤声道“我先走了。”
家俊一愣,讶然地问“你不是有话要对她说?”
“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有什么话要跟她说了。”他直摇头,转身就往外头走。家俊起身,疾步跟在他身后“要不,我现在去叫她出来。”
程明朗看了他一眼,闪闪躲躲地回答“不必了,我还有事…你跟她说,我有急事,先走了。一会,我再给她打电话。”
家俊“喔”了声,心里觉得他有点反常,又不好意思追问,只说“那我不送了,伯父慢走。”程明朗憋红了眼眶,拍了拍他的臂膀“她没了母亲,我这个父亲,也相当于没有。你一定要好好待她,千万,不要欺悔她。”
家俊微微一笑,点头道“我会的。”
程明朗一径往外走,电梯在缓缓下降,他双眼红肿,极力地忍住。终于到楼下了,雨势却忽然大了起来,像粗绳在地面狂抽,整个天地间尽是一阵一阵的白烟在不断冒起。他却是恍恍惚惚的,一直往外走,眼里一片空白,连雨也看不到。雨,打了他全身,打得他快要透不过气来。
这雨,来得是时候,他借着这雨声,盖住自己的哭声,一阵比一阵更猛烈的哭声。他几乎不敢停止脚步,害怕停下脚,就会去求她。这些年来,他已经对不起她了,现在,还要求她帮他,他算是什么父亲?
“爸爸。”嘉美听家俊说,急急忙忙地赶了出来,她踏着拖鞋,手持着伞朝他跑来。他睃了她一眼,下意识里走到更急,像在逃跑。嘉美见状,急急地喊道“你站住,你先站住。”
他心有不忍,停下脚步,她跑到他面前,遮住他,声音低低“这雨太大了,伞你拿去。”他穿了一件极宽松的衬衣,风一股股吹来,他整个人都被涨大,大到空空的,连心都空了。他忽然觉得冰凉,全身都是寒冷彻骨。他一掌推开伞,声音空而远“你不要理我,也不要管我。我这个人,不值得你管。”
她迟钝地说“你不要这样…你家里还有儿子老婆等着你照顾,如果你病了,谁来照顾他们?”她将伞递给他“你拿去。”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打在伞上,像火苗在剧烈颤起。
他微眯着眼,那雨依然从头上不断往下滴,他瞥了她一眼,竭力按捺住自己“我会照顾自己的。”她咬一咬牙,将伞扔给他“固执。”她转身就往里跑,他看着她的背影,那泪滔滔。他转过身,揾了揾脸,低低自语“程明朗,这一辈子呵…这一辈子…算是作孽的一辈子。”
雨在地上敲得响亮,他听不到自己的哭泣,他想,幸好嘉美也没听到。他一步一步格外艰难,每步钧有千斤重,一踏一个大水印。
原来,这就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