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来了。我深刻地感受到,它吞没整个世界,蔓延整个星球。
Cthulhu病毒感染全球三分之一的人以前,也许从来没有人想到过移居地下。
比如说在那以前,我们那些很老很老的长辈说,那时我们生活在拥有蓝天的土地上,到处有鸟的叫声,到处有花的芳香,而不像现在,我们上学必须戴防毒面具,经过全身检查才能回家,天就是一片钢筋绑着泥土,充斥着药味,毫无生机。
我经常做一个梦,梦见我站在一片巨大的黑幕之下,黑幕上布满亮晶晶的点。我把这个梦告诉了年老的玛琪。
玛琪已经很老很老了,比我们那些很老很老的前辈还要老,他花白的头发,干枯的嘴唇,背后插着很多管子,向他那弱不禁风的身体输送养料,玛琪为我们所有的孩子起名字,当他看见我的时候他用惊讶的目光扫视我,我长得不是很好看,家里人都说我像水里的鱼,特别是经常油乎乎的头发。玛琪就这样看了我很久后为我起名叫鱼。
对我来说,玛琪就是记忆。因为他总是能诉说关于我出生以前,地面上的事情,我和我的朋友都很喜欢。玛琪说我梦见的是地面上才能看到的星空,我很诧异。他说,也许那是我前世的记忆。玛琪是个相信轮回的人。
其实我还没有告诉他,我梦见的不只是星空,还有很多古老的文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文字,自从人类移居地下一百多年以后,已经基本上统一成最简便的语言,没有无聊的语言学家,古老的语言对于只需要生存的我们来说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
Cthulhu病毒是很恐怖的东西,究竟有多恐怖,大约只有玛琪知道了。我问起玛琪时,玛琪说,得了Cthulhu病毒就会变成恶魔,变成嗜血的僵尸,你怎么杀它都不会死,它还会袭击你,咬掉你的脑袋。Cthulhu病毒没有预防的办法,它每一秒都在变化。在玛琪年轻的时候,曾经目睹过人变成恶魔的过程,玛琪总是不寒而栗地诉说那段往事,我听得津津有味。
“Cthulhu病毒为什么要叫Cthulhu病毒呢?”我问玛琪。
“那只有很老很老的人才知道了。”
“比您还老吗?”我又问。玛琪用他迷离的目光回答我是的。
我想我不过是做了个恶梦吧,毕竟博学的玛琪都不知道为什么。
那天放学检查完毕后,我去找废铁水管搭建的城镇里的哥哥。哥哥是一个比我年长的人,他是男人,比我年长但年长不多,书上说这种人应该称呼他为哥哥。所以我就称呼他为哥哥。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叫什么名字。
哥哥长得很漂亮,像天使一样。我喜欢哥哥,喜欢他语句间充满希望的调子。
我找到哥哥的时候,他在他的咖啡色桌子上摆弄着什么,也许是一个带花边的闹钟,也许是一个会打鼓的小人,他总是喜欢收集这些史前的东西。他的房子里没有灯,桌前是一块墨绿色的玻璃窗户,光从外面透进来,整个房子里绿莹莹的。
“哥哥,我在学校学会了做鸟巢,等会我做给你看!我知道你喜欢这些东西。”我说。
哥哥没有表现出快乐,他用那因为污染所致的黑红相间的奇特眼睛盯着我说:“隔壁居民区的那个男人,亚米,他从地面上回来了。”
亚米是个疯子,我听大人们经常这样说。我问过玛琪是不是这样,玛琪没有回答我。
“那他该被监察局的人抓住杀掉了。”我有些惋惜地说。所有从地面上来的人都要被全面消毒然后杀死埋进翻滚的岩浆里,高温会将他们连同病毒一起毁灭。
我知道亚米一直是个胆小鬼,在我八岁的时候曾经向他家窗户丢了一块石头,他以为是怪兽,大喊着世界末日来了,然后钻到桌子下面。就是这样胆小的亚米却在一次悬空高速电车事故中从地壳漏洞里到了外面,而且胆小的亚米还回来了。与其知道他是否带有病毒,我更想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
“亚米回来……这将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它日后会被人类历史纪录。”哥哥摸着自己的头发说。他经常撒这样的谎骗我,如果说我喝了坏牛奶,他同样也会说:你喝了坏牛奶……这将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它日后会被人类历史纪录。
哥哥习惯撒谎,所以没有人相信他说的话。哥哥是个很寂寞的人。
“亚米死前把旁边的行刑者的咬了一口,接着行刑者也被扔进岩浆里了。”哥哥接着说,“亚米的女儿尤尤刚才来找我,亚米回来是先找尤尤的,尤尤说她很害怕,要是被那些人知道尤尤和亚米接触过,尤尤也会被扔进岩浆里。”
我惊讶地眨眨眼睛,尤尤是个金头发扎辫子的女孩。
“尤尤……在哪里?”话音刚落,我惊讶地发现哥哥的身后怯怯地躲着一个金头发扎辫子的女孩,正是尤尤。
“我让她暂时躲在我这里。”哥哥温柔地看着小女孩尤尤,她一点不像患了Cthulhu病毒的样子,也许亚米从地面上回来也没有Cthulhu病毒,至少他们没有玛琪叙述的那样,变成恶魔。
“你就让她这样躲着?她和亚米见过的事被人发现了吗?”我急忙问。
“是的,被她的朋友知道了。”哥哥说。
“但是监察局那些人他们很快就会查到这里的!那个时候哥哥连你也……”
“暂时让她躲一阵吧,她太可怜了……而且你看,她很好,她是个好女孩。”哥哥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我,于是我马上做了退步,宁愿放纵哥哥也不愿他悲伤。
“那我也要留下来!哥哥。我睡‘楼上’。”我放心不下哥哥,我没有父母,哥哥就是我的家人。如果哥哥死了,那我就真的只剩下孤苦伶仃一个人,还不如去死。
我几乎没有睡着,半眯着眼睛全身处在紧张之中。半夜的时候,我听见急促的敲门声。
哥哥醒了,他警觉地把小小的尤尤放到我身边,意识我藏进角落,然后他去开门。
门外是几个身穿黑色衣服的男人,他们全身裹的很严实,胸口有一个小小的蓝色标志,他们就是监察局的人。在我以前一些具有开拓者精神的朋友们被处以死刑的时候,我见过他们和他们的标志。
“认识亚米吗?”黑衣人上下打量着哥哥,哥哥一头乱糟糟的长发,眼睛黑红相间,好看的面孔,但是很困倦,他的样子也许不会引起怀疑。
“是的。我认识他。”哥哥想了想回答。
黑衣人接着来势翻阅人口住宿的名单,他们没有找到哥哥,然后一个凶恶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入住证明呢?”
“我只是个穷人,一个乞讨者,在这里找块废旧房子睡罢了。”哥哥说。
“哼,指不定就是那个地面上的人逃下来的,看在今天有任务的份上下次再来检查你。”那个人说,“你知不知道亚米的女儿尤尤,就是这个人,她逃到哪里去了?”那人拿出一张照片。
“不,我不知道……哦,好像是逃到那边去了。”哥哥用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条干净的河。
在我看来,哥哥的演技无懈可击。但是那些人还是用鄙夷和怀疑的眼神看了哥哥一眼,然后让很多人进来检查哥哥的房子,哥哥的房子里很空,我所在的“楼上”,也不过是一根横穿房子的巨大钢管而已,那里面放着床,是个很好的避难所。
他们一无所获,这才一个个离开。
哥哥吐出一口气,然后向“楼上”的我招招手。
“尤尤,下去吧。”我把尤尤放下去,就差只手了,只听见门外传来那些人的一声大吼:“他房子里还藏着人!”
“糟糕,他们还没有走!”哥哥连忙爬上来,把尤尤推回钢管里,而后他自己也跳了进来。
那边的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地追进房子,钢管外面立刻就传来子弹碰撞的声音。哥哥一手揽着尤尤,一手拉着我,我们两个人在钢管之中几乎是狂奔着,后面的追赶声从来没有间断过。
“这里!”哥哥在前方一转弯的位置停下,面前是一个圆形的破门,由麻布掩着,像极了一个下水道入口。他用手抓住门上长满青苔的把手,然后猛地打开,里面翻上来一阵恶臭。
“下面通往哪里?”我低声尖叫着。
“不管了,现在逃命要紧!”哥哥一把将我扔进破门里,他自己也和尤尤进去了。那里面腐臭的味道差点让我窒息。
我们顺着这条古怪的隧道向下面爬行。这也许是史前哪个矿工队挖的隧道,里面布满了尖锐的岩石和断裂的废弃地下光缆,那些恶臭来源于水,氧气和垃圾的发酵作用,也许那些矿工队停止工作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挖到了更远古的垃圾场。
我们大约爬了很久很久,没有光亮,没有声音,后面也没有人追上来。
“哥哥,这下我们怎么办啊,没有出路了……”我略微绝望地说。
“没事的,真相会说明一切。尤尤没有Cthulhu病毒,我们也没有。”哥哥坚定地说。
“那真相是不是到我们死了才能说清楚呢?”我的眼泪不知不觉掉了下来。
哥哥没有回话,良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光芒。
里面是一个充满光的地方,但是我知道那绝对不是地面上,我们一直在向下爬的。那地方不像隧道中充满腐臭,而是有一条精致的地下河,我只能用精致形容,旁边有一间小屋子,是史前人房子的居住场所,我在书上见过。那房子的窗户里有一些小东西,很像哥哥的咖啡色桌子上那种。
哥哥露出欣慰的笑容,然后他走过去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为红发的女人,围着米黄色围裙。
“我亲爱的美洛,真感谢你还在家!”哥哥笑着握住红发美洛的手。
“哦,红眼睛大个子!是你,快进来吧!”红发美洛说话很爽朗,长相也很漂亮。
我半信半疑地跟着哥哥到了这个房子里,我惊讶地发现这个房子完全是按照史前人类住所布置的,那些古老的木头制品现在几乎绝种了,可这里到处都是。
“红眼睛大个子,原来你遭遇了这么个事……”红发美洛听完哥哥的解释后感叹,她一口一个红眼睛大个子,看来她也不知道哥哥叫什么。
“不过没事!”美洛欢快地笑起来,然后说:“等阿三回来,让他驾驶我们家那架破飞机把你们载到地面上去,那儿安全。”
地面上?我差点叫出声来:“美洛姐姐,您一定是在骗我,地面上都是感染Cthulhu病毒的人,去了会死的!”
红发美洛这才一脸疑惑地看着我说:“没有啊,你一定是听错了谣言,我弟弟阿三经常来回在地面和地下呢,要不,这满房子的东西是怎么来的?”
我想她一定不知道地下还有监察局这样的存在。
我看看哥哥,又看看红发美洛,然后又看尤尤,我想他们一定有人在撒谎。难道监察局就这样欺骗了我们一百多年?难道真的没有Cthulhu病毒在地面上?
“美洛姐姐……地面上没有恶魔吗?”我问,“染了Cthulhu病毒的人会变成恶魔,变成嗜血的僵尸,怎么杀它都不会死,它还会袭击人,咬掉人的脑袋,阿三他看见过恶魔了吗?”
红发美洛不说话了,看来她也不知道答案。
哥哥对我说:“现在的活路只有一条,到地面上去也许还能生存,你看阿三他都没事。而地下,监察局的人迟早会找到我们。”
哥哥看着可怜的尤尤,而我看着哥哥。我决定相信哥哥,我点点头。
“那就早点启程吧!”红发美洛笑呵呵地指着房子顶上的帐篷那里,布满绿色植物的布料之下我们看到了一架很古老的飞机,上面隐约能看出前苏联的标志。我在书上见过它,它的历史太久远了。而飞机前面就是一个粗大的钢水管。
“平常人开它是不飞的,除了阿三。”红发美洛骄傲地说。但是我觉得它好比一架老爷车,随时会散架一样。
“姐姐,我回来了。”一个橙色头发的男子从刚才的洞里走出来。样子比红发美洛老成。他就是阿三。
我听哥哥说他小时候是个美男子,后来因为从飞机上跌下来左脸留了一道长长的疤,他一直觉得那很不好看。
阿三热情地请我和哥哥吃东西,那是一些很漂亮的干面饼,他把那个叫做饼干,我从来没有吃过。阿三一再声明,这是他在地面上找到的东西。吃完东西红发美洛要我和哥哥带尤尤离开,可尤尤实在很困,飞机上将会很颠簸,于是我们又留下来休息了一会。
这段时间里,我问阿三:“Cthulhu病毒为什么要叫Cthulhu病毒呢?”他去过地面上,一定知道地面上的事。
“Cthulhu是克苏鲁,克苏鲁神话呀。”阿三说。
“我在书上见过希腊神话,北欧神话,没有听说过克苏鲁神话。”
“克苏鲁是旧日支配者之首的仆人,克苏鲁是海怪。”
“旧日支配者是什么?”
“地球原有的主人,一群没有形体的怪物。”
“没有形体,那就是看不见了?那么它们怎么生存?”
“寄托在其他生命体上,比如说人类的血液。”
“那么它们是不是也像Cthulhu病毒一样能把人变成恶魔?”
“Cthulhu病毒就是它们……”
“哦,你一定是在说故事。”我最终否定了这个荒谬的神话。
“不信我给你看,我有克苏鲁神话的书,很古老了。”阿三说着去翻他的小房子,半晌他回来手里那着一本又破又旧的书,上面用血红的笔写着一个我看不懂的词语:Al Azif.
阿三把书交给我,并且给了我一大叠稿纸,稿纸上写着我熟知的文字。而这本破旧的书里却满是希奇古怪的豆芽文。
“你好好看看,会有所帮助。”阿三神秘地说。
没等我打开稿纸,那边的红发美洛跑了过来说:“快走,到飞机那边去!有人来了!”她把房子里类似烟囱的东西用棍子一捅,里面出现一个狭长的隧道,那里通往房顶。
就是这一会功夫,监察局的人竟追来了。
仅仅一天就让我当两次鼹鼠,但是为了生存我不得不做,我抱住尤尤顺着烟囱爬上去。尤尤紧紧拽着我的衣领,比我还要紧张。哥哥在下面掩护着叫我快些上去,阿三跳进那架老爷车式的飞机里,然后传来忽忽的声音。
哥哥这才注意到那边一直在顶门的美洛,他把美洛拉到烟囱那里,正要带上去,门被撞开了。黑色的人群像洪水一样涌进来。美洛眼疾手快把哥哥挡进烟囱里,接着子弹像撒开翅膀飞的苍蝇,在房子里扫射着,红发美洛的身体颤抖了两下,胸口布满了弹孔!哥哥一句话没有说,他像只猫般快速爬到房顶,这过程中有一枚子弹打中了他的脚后跟。
阿三把尤尤和我放进飞机里,这时尤尤突然哭了起来,哭得我胸口尽是眼泪。“美洛姐姐死了……美洛姐姐死了……”
“死就死了,关我什么事。”我低声嘟囔着,阿三狠狠瞪了我一眼,和刚才的热情模样大不相同,我奇怪的是他没有哭,而是从容不迫地启动飞机。
哥哥上来了。接着飞机像脱了闸的火箭一样窜了出去,直直飞进钢管里。飞机横冲直撞着穿梭在黑漆漆的钢管中,到处是铁锈味,也像血味,我感觉到钢管在向上蔓延。
我不住地回头看,尤尤不住地哭。
不对劲。我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哥哥为什么莫名其妙要藏一个尤尤,为什么要被追杀到这个诡异的房子,为什么要坐飞机到地面上,又为什么要把我带上?一切像写好了的剧本!
他们一定有人在撒谎,在骗我,要把我丢到地面上去感染Cthulhu病毒死掉。
我看看哭泣的尤尤,她才十岁,又哭得那么伤心,我不觉得她有阴谋。我看了看哥哥,他苍白的脸上是汗珠,哥哥如此的苍白的脸让我不住地心痛,于是我把责任全部推到了阿三的身上。阿三一点不在乎美洛的死,而且还给我看那么古怪的书,他一定是骗子。我看看阿三的表情,面无表情。
我拉了拉哥哥的袖子,然后哥哥抓住我的手,心算是踏实了一点。
“哥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我问道。
哥哥抚摸着我手中的书,对我说:“地面上,有希望的地方。你看看那本书,会有所帮助。”哥哥说话的时候和阿三一样神秘。
我顿时不寒而栗,我说:“阿三的姐姐死了,为什么阿三不哭呢?”
“是需要牺牲的,需要一些牺牲。”哥哥说了莫名其妙的话,再没有支声。
我打开那本书,书的封皮上写的是Al Azif,但翻译稿上写着死灵之书的字样。我鄙夷地看了一眼阿三,我觉得他始终在骗我,包括哥哥,不,哥哥一定是被他蛊惑的。
书上写的东西很杂乱,什么旧神,旧日支配者,还有古神。愣是没有提到病毒,大致是说地球最原始的居民是旧日支配者,旧日支配者分水火风地四元素分为四阵营,水与风的旧日支配者和象征火与地的旧日支配者相互仇恨,无休止地争战。于是宇宙中至高无上的旧神将地球上的旧日支配者们放逐到海底,旧神是个最强大的存在,但是它非善非恶。所以旧日支配者们在深海中将会有一天苏醒,并把地球从人类手中夺回来。
这是多么不详的一本书!我颤抖着翻阅上面的每一个字。
书中真如阿三所说,旧日支配者是没有形体的东西,他们是贯穿过去,现在,未来的存在。
“那不可见的不祥的旧日支配者们,比人类的诞生更早,从冥冥中的诸星来到原初的地球。潜入大洋之下度过万劫岁月之后,化作汹涌的黑暗波涛,登上陆地,支配地球的全部领土。它们在冻结的土地上构筑起壮伟的城都,在险峻的山巅之上,建立起被诸神诅咒的非属凡间之物的神殿。”
我轻轻读出声,接着我终于在后面发现了克苏鲁的名字。
克苏鲁是水怪,书中对它描述是这样的:“此时禁忌的克苏鲁从深海中出现,激怒而狂暴的地球守护者尽现它的猛威;旧神以强力的咒语束缚了克苏鲁作恶的牙爪,将其封入拉莱耶之都。克苏鲁将在深海的拉莱耶之都,长眠于死亡的梦幻中,直到永恒岁月的尽头。”
不知道为什么,读到克苏鲁的名字时,我感觉到一阵颤栗。
此时我的脑海里闪现了这样的家伙:浑身布满破碎的鳞片,眼睛好大好大,油黄油黄的眼珠向外边凸起,中心有一条长长的瞳孔,就像猫眼在阳光下那样。他的身体巨大浑圆,四条腿在地上爬动,每条腿都有好几跟钢管那么粗。它潜入水中,浑身散发着恶臭。
克苏鲁是个可怕的家伙,那么感染了Cthulhu病毒的人是不是也会变成克苏鲁那样?我突然这样想。
我翻开最后几页,翻译稿上面写了一段文字:
“旧日支配者至今依然在关门的那一边徘徊。它们在人类所知的太空之外宇宙的夹缝深处潜藏。它们在地球以外的异次元等着,静待归来的时刻。 因为地球知道它们,在未来的某一日必将再次遇见它们。
“其后,旧日支配者们以腐坏的无定形的阿撒托斯为首领,与阿撒托斯一同栖身在全部无限中的黯黑之洞窟。疯狂地敲打着看不到模样的巨鼓,在长笛令人作呕的单调的音色,以及漫无目的、愚蠢盲目的蕃神们那不绝的嚎叫中,阿撒托斯置身于穷极的混沌之间,饥饿地撕咬着。
“阿撒托斯的魂魄潜藏在犹格?;索托斯之中,犹格?;索托斯在群星预示归还之时刻到来时将呼唤旧日支配者。犹格?;索托斯是虚空之物再度通过的门户,一切的时间对犹格?;索托斯而言只是唯一,犹格?;索托斯知晓时间的迷宫。遥远悠久的太古之旧日支配者出现之处,周期巡游的旧日支配者再现之所,这些都在犹格?;索托斯所知之中。
“白昼过去夜晚降临。人类的时代终将结束,旧日支配者一定会再度统治这片支配之地。汝等知悉,旧日支配者乃邪恶之物,被诅咒的旧日支配者们定然会污染这个地球。”
“哥哥,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这时我才感觉到在飞机上看书头晕脑胀,低头就有呕吐的冲动,我已经无法掩饰语调中的恐惧。
哥哥没有做声,只见前方突然开阔起来,飞机已经找到了某个出口,前方敞开了狭长的口子,突然间破裂开来,我知道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第一次看见外界的光,书上说,那叫做阳光。前方一片爆炸般的白色,我的眼睛几乎不能睁开,尤尤也诧异地忘记了哭泣,这就是外界的力量吗?那些人工灯火无法比拟的光亮……
“到了!我们就要出去拉!”阿三冲我们大吼一声。
我想这个时间一定很漫长,我的眼睛接受那些刺眼的白色光芒,然后渐渐,渐渐看到了外界的形状。一座座高耸的山,山拥抱着绿色的热带雨林,鸟们在树丛中穿梭,然后腾飞,那模样非常的壮观。我们的下方是一条好长好长的河流,它紧紧环绕着下面的土地。所有的一切都是光明的!空气也像冰滑过喉咙一样,没有地底下那种作呕的霉味。
“我的天哪……”我感叹着外界的模样,然后抬头看以前玛琪一直跟我说的,那个外界的蓝蓝的天空,它真的是蓝色的,像水一样,像冰一样,像宝石一样……
这样的天空下会有Cthulhu病毒这样恐怖的物质吗?
我这时才有了一点点偏执去怀疑很老很老的玛琪和那些很老很老的人的话,包括监察局的人,包括那些掉进岩浆里的,无辜的人。
“鱼,看,这是真相。”哥哥摸着我的头,然后指了指我手上的书。
“什么真相?是不是地面上根本没有Cthulhu病毒,我们被监察局的人骗了?”我眨眼问。
哥哥摇摇头,他仍然用和阿三一样的神秘笑容回答我,我不喜欢这个笑容,尤其是它出现在我最喜欢的哥哥的脸上。
飞机降落了,在丛林里的一个小木屋旁边,阿三这才对我们说:“我们安全了,监察局的人不会来的。”
我很恐惧,因为我离开了玛琪,离开了我的房子,离开了那些书本和手工制品,离开了地底。我现在不知道如何生存,于是我多次将目光放在哥哥的身上。哥哥的眼睛比地底下要红得多,他的皮肤也白得多,也许是他没睡好。哥哥一再强调:“没事的,没事的,没有Cthulhu病毒。”
于是我听从了哥哥的话,闭上眼睛睡觉。
但是心却不能平静。除了尤尤对外界的兴奋之外,还有今天经历的所有事像电影一样闪过我的脑海。接着,我开始疲惫地做梦。
我再次梦见一片巨大的黑幕,那是玛琪说的星空。星空中出现了一对巨大的眼球,油黄油黄的,中心有一条长长的瞳孔,它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才感觉到天空在狂风中被撕裂,恶臭随着席卷了身边的一切,海水(也许只是水而已)翻涌上来渐渐吞没大地,涌进地下,那些人们都被淹死了,玛琪身上的管子,还有监察局的蓝色标志,一一浮在水面上。我看见阿三变成了克苏鲁,尤尤变成了克苏鲁,哥哥也变成了克苏鲁,很多水怪样的家伙们对着我号叫,然后,我突然怀念起哥哥咖啡色桌子上的绿色玻璃……
“姐姐……姐姐……鱼姐姐……你醒醒啦,你醒醒。”黑暗中,我听见了尤尤的声音,她正用小手推着我,目光很急切。
她把我从那个匪夷所思的梦里叫醒,我很感激她。
“怎么了?”我起来问。
尤尤指了指天,然后说:“蓝天,变了,变黑了。”
“哦,那是因为天晚了,关灯了。”我用地下的术语跟她解释。
“还有,”尤尤这才惊恐着漂亮的大眼睛说:“哥哥还有……三,不见了!找不到了!尤尤害怕,尤尤饿了……”
我知道她的意思了。我立刻抱住尤尤然后走到木屋外面,夜空中竟没有玛琪所说的星星,我是第一次看见完全笼罩在黑暗中的景象,那是怎样的一种漆黑,与白天的光明截然相反。
阿三的飞机停在一边,我正要喊哥哥,只听远远的地方传来长长短短的鸣叫声。那鸣叫低沉而富有节奏,就像人心跳,和呼吸的节奏。
尤尤颤抖起来,她跟我说:“有怪物,有很大的怪物。”
我注意到了,那个正在附近丛林的鸣叫声中畏缩着的家伙。我把尤尤推进屋子里,然后顺手拿了一根水管,向丛林那边走去。
是一个黑影,我确定它有可能是阿三或者哥哥,但是我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它的形状完全不是一个人类能够做出来的,它好像浑圆一团,又好像有棱有角,裹着一层布,看不清皮肤的颜色。
它不住地颤抖,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诉说着什么,直到离它很近的时候才听清楚,它在说:“姐姐,对不起……对不起,姐姐……”
它会说话,证明它一定能够沟通。
于是我后退几步,攥紧手中的钢管,而后壮胆子大声说:“喂,那边的家伙!你是谁?!”
它回头一瞟,顿时让我无法站稳,它长得太可怕了,墨绿色的带有鳞片的皮肤,油黄油黄的巨大眼睛,嘴巴上下开裂,形成十字状,里面布满了尖锐的牙齿。它浑身上下湿嗒嗒的,刚从水里回来一样,那块布下面有很多细长的触手,每个触手都有一张嘴,尖锐的牙……
最可怕的是,它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阿三脸上的伤疤就是这样,一点不差。
联系起它刚刚说的话,我还能勉强思考的大脑告诉我,这个怪物是阿三!天哪!阿三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他一定是中了Cthulhu病毒!
地面上果然有Cthulhu病毒!我绝望地想。
那个怪物在我面前晃动了好久,突然间仰天长鸣一声,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和人类不一样了,紧接着,怪物从我的面前逃走,冲进木屋里。
遭了!我连忙持着钢管跟了上去。那怪物准确地抓住了尤尤,触手紧紧缠着尤尤的小腿,我不能让触手上的任何一张嘴咬到尤尤,否则尤尤也会变成怪物!
“血……我要血!”怪物吼叫着,他不是阿三了,它是一个感染了Cthulhu病毒的怪物!
外面众多的鸣叫声此起彼伏,我听得头脑发涨。顾不得那么多了,我将胳膊往门框上狠狠一滑,鲜血立刻顺着手臂流上来,怪物闻道血味马上掉转矛头扑向我。
我感觉到恶臭瞬间包裹了我全身,滑腻腻的触手贪婪地缠绕在我流血的胳膊上,然后疯狂地吸血,这点血一点也不够,怪物马上伸手抓住我的头,它要将我的头拧下来。我竟一口咬在怪物的手上,咬得很深,我的嘴巴里冲进来恶臭的绿色汁液。
怪物吃痛,但是马上又暴怒起来。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我自己也很吃惊,我居然将钢管瞬间插进了怪物的腹腔。绿色的恶臭汁水刹那溅满了我的脸。
好恶心!
我低下头自顾自地呕吐起来,一想到刚才那些绿色的臭水洒满了我的脸,我就觉得恶心,恨不得马上洗十遍澡。
“我们……被……骗了……”怪物似乎恢复了阿三的神智,他倒在地上冲我吐出几个字。
“被……被谁?!”我追问。
“犹格?;索托斯……我们相信犹格?;索托斯的话……地面上……没有病毒……犹格?;索托斯……里面有怪物……怪物……是犹格?;索托斯……群星预示归还之时刻到来时……犹格?;索托斯召唤旧日支配者……病毒……旧日支配者在……人类的身体里……那些声音……旧日支配者的……声音……”阿三断断续续地说。
“谁?谁是犹格?;索托斯?”我大声问。
阿三冲我一笑,“我和姐姐被骗了……骗子……他是骗子……”接着他的眼睛里流出眼泪来。
“到底谁是犹格?;索托斯?告诉我!”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姐姐……”阿三说出最后的忏悔,也终于闭上了眼睛。他是个被利用的人,可怜人……
我突然想起了那本古怪的书里写的:“阿撒托斯的魂魄潜藏在犹格?;索托斯之中,犹格?;索托斯在群星预示归还之时刻到来时将呼唤旧日支配者。犹格?;索托斯是虚空之物再度通过的门户,一切的时间对犹格?;索托斯而言只是唯一,犹格?;索托斯知晓时间的迷宫。遥远悠久的太古之旧日支配者出现之处,周期巡游的旧日支配者再现之所,这些都在犹格?;索托斯所知之中。”
犹格?;索托斯在群星预示归还之时刻到来时将呼唤旧日支配者。
我抬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星空,突然间有什么东西,撕开了云彩,和漆黑,尖锐地刺进我的眼睛。那是一长串明亮的星星,它们竟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多么不可思议!
若这就是群星预示归还之时刻,病毒是旧日支配者,那么犹格?;索托斯就是……
我想到了那个最不可能的人,哥哥。哥哥爱撒谎,所以他骗了阿三和美洛,哥哥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但是我肯定他很安全,哥哥跟我提起这古书也是为了骗我到地面上来害死我,然后害死玛琪他们那些地下的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哥哥要欺骗我?
我的眼泪不住地掉下来。哥哥他竟然欺骗我,我那么在乎哥哥……
这时一双小手扶上我那布满绿色汁液的面颊,我感觉到这是尤尤的手,软软的,暖暖的。“鱼姐姐别哭了……你哭……尤尤也想哭……”
我顿时感觉到只有尤尤才是我最重要的人。是啊,她很好,她是个好女孩。
“别怕,我不会让那些怪物吃掉你的……”
我抱住尤尤然后跑了出去,我必须找到旧日支配者的首领,犹格?;索托斯,如果他就是哥哥,我就一定要不顾一切代价去杀他。
外面的鸣叫声越来越多,很多长满触手的怪物渐渐开始出现在丛林里。
它们的眼睛油黄油黄的,它们的身体长满墨绿色的鳞片,还有一切海中生物的特征。若不是刚才那些事壮了我的胆子,我也不会穿梭在他们出没的地方。
我在朝鸣叫声最强烈的地方去。
这些鸣叫声渐渐……渐渐能够听出内容了……而我却觉得,这更加使人毛骨悚然。
它们在喊:“犹格……索托斯!犹格……索托斯!犹格……索托斯!犹格……索托斯!犹格……索托斯!犹格……索托斯!”整个丛林里响彻它们的声音。
声音最强烈的地方就在离这里不远的一个洞口。在那里它们即将汇集,然后一起涌入地下袭击人类,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结局。
我跑得越来越快,直到我自己也不能控制,发凉,但不惧怕这种凉。穿过前方的树林,终于到达了黑压压的山谷。
那里让我感觉到很熟悉,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
“犹格……索托斯!犹格……索托斯!犹格……索托斯!犹格……索托斯!犹格……索托斯!犹格……索托斯!”
很多很多令人作呕的怪物在叫喊。我能看出来他们……哦,不!
这个穿黄色衣服的怪物,是去年失踪的卡那丝小姐。那边带绿色手表的,是上个月辍学了的汤姆。还有那带着白帽子的家伙,他竟是我过去的老师……
他们……他们的失踪就是因为他们都感染了Cthulhu病毒,他们变成了它们。
我木然发现他们像我看他们一样在看着我,但是他们没有伤害我。我搂紧了尤尤,哪怕死,我也要先死。
在怪物们的最中间地方,升起一道长长的黑影。一个长着美人鱼般硕大尾巴但是要硕大好几百倍的怪物艰难地从地下升起来了……那个怪物没有头,浑身上下都是眼睛,浑身上下都是嘴巴,就好像神话中的巨人怪兽,而在它的背面,却长着我熟悉的人脸——哥哥。
我要杀掉哥哥,不能让他完成他要完成的东西。
但是我没有力量,不知道怎么去做。
“鱼……鱼……鱼姐姐……你……”不知何时起,尤尤的声音非常地恐惧。
我怎么了?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长起了深蓝色的鳞片,皮肤变成了淡淡的灰蓝色。我吓了一跳,连忙把尤尤放在地上,来回地看着自己,变得很高大,拖着巨大的尾巴!我……竟然也感染了Cthulhu病毒,变成了怪物!
难怪那些家伙们没有攻击我,难怪我之前跑得越来越快,难怪我对这里一点也不觉得恐惧……
那边的哥哥,或者犹格?;索托斯开口说话了,他说:“从今天开始……我们……这个星球的最原始统治者!将重新占领我们的星球!”
下面一片兽类的叫喊声,很像欢呼。
那些人类的躯壳被旧日支配者们占领了,那的灵魂里面是旧日支配者的。那么我马上也会被那个家伙的灵魂吞噬吧。我必须让尤尤远离这里。
“尤尤,快离开,快点……不然你会死的!快啊!”我拼命叫喊着。
“不要!我不要离开鱼姐姐!我不要!”尤尤叫得更凶。即使我变成了怪物,她还不离不弃着……我突然很感动。
“现在,让我们冲进地下!把那些人类全部变成我们的同伴吧!我们的同伴还在呐喊着缺少躯壳呢!”犹格?;索托斯丑陋的身体舞动着,犹如一个演讲的小丑。
他的话是那么具有杀伤力,在话音落下的时候,怪物们就按耐不住了,他们接二连三地跳进山洞,跳进人类居住的地方,跳进我的家园,去杀我的同胞!
“不要!哥哥!”
我推开尤尤不顾一切扑到犹格?;索托斯的身上,用我最大的力气束缚他,撕咬他。犹格?;索托斯尖叫一声,那巨大的躯体将我数次打伤,但是我知道一点,那就是他惧怕我!犹格?;索托斯绿色的血液不断喷在我的身上,我也不断被他打断肢体。
这样我却不知疼痛,长达好几个小时,我不知疲惫地撕咬。
我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一刻我仿佛明白了,又仿佛没有明白。冥冥中,我好像看见插满管子的很老很老的玛琪看着我,良久才叹息了一声,接着为我起名叫鱼。我又好像看见了哥哥的咖啡色桌子,带花边的闹钟,会打鼓的小人,墨绿色的玻璃,哥哥的笑容甜甜的,能照亮我的心。
我看关于克苏鲁的书,我会喜欢哥哥,我会变成怪物。因为,我就是克苏鲁。离开了水而没有能力变回原型的水怪克苏鲁。
觉悟的那一刻,我突然惊醒过来。
天亮了,四周充满了恶臭,到处是墨绿色的鲜血,还有怪物们僵硬的尸体。尤尤流着眼泪跪在我身旁,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哥哥呢……”我问。
尤尤伸手指了指那边一具苍白的尸体,是哥哥没错,他已经死了,脸上挂着久违的微笑。
“那……大家呢……”我接着问,我感觉自己虚弱无比,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我已经没有手了。
尤尤的身后出来了很多人,他们伤得有重有轻,但是因为犹格?;索托斯死了,再也没有Cthulhu病毒,同样,也没有监察局的蓝色标志了。
“我们看见尤尤她完好无伤,所以……就都出来了……”
他们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我看见了玛琪。玛琪那张很老很老的脸在哭。
“哭什么……你们以后可以告诉所有地下的人了……地面上……没有Cthulhu病毒……也没有克苏鲁……”
他们都开始哭。而这清晨的阳光,是多么耀眼啊。
“亚米回来……这将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它日后会被人类历史纪录。”我想起了哥哥说的话,没错,他没有撒谎,那一天确实会被人类历史纪录!
我侧脸看天,然后安然地闭上了眼。天空确实很蓝,本来就很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