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Have 10%Blood
名字不过是可笑的代号。——曾经这样说的家伙被我优雅地割开了喉咙。
我不容许有任何人玷污我的名字。我除对它有90%的热爱之外别无他爱了。
我是Shani,是强化人Shani.
你可以看到镜子里一头绿色曲卷头发,同枝桠般拥抱着苍白面庞的少年那就是我。那些绿色头发相当地鲜嫩,我喜欢这样活性化的形容,可惜它们不是天生便是这样,它们原来是枯黄的,毫无生机的,把我显得面黄肌瘦的橙黄色。我那过世的妈妈以前说我的头发就好像公狮子的鬃毛,她总相信我是如同狮子的男孩,但春天绿芽远比秋天落叶声明来得长,仅凭这般微薄的任性,我将它们染成新鲜的绿色。
我的脸太苍白了,苍白得像吸血鬼。我没有被浓密的头发遮掩的眼睛是紫罗兰色的,漂亮的充满诱惑的紫罗兰色,我的双眼时常因为失眠熬夜深深凹陷下去,这样的我,色彩又重了一分。
我喜欢挂着虚伪的笑,那是一种背离了笑容本身美好意义的笑。那笑是高深莫测的,它能保证任何一个试图接近我的人一个个逃离。那笑虚伪到只是一层布满疮疤和皱纹的皮,一扯就掉然后你看我的脸。能像剑一样刺得你内心鲜血淋漓。通常能将这皮扯下的,无非是我的愤怒。
我的愤怒从来没有来由,恐惧也能让我愤怒,痛苦也能让我愤怒。我的愤怒就是能让你看清楚我真面目的万能钥匙。
只可惜……现在你还欣赏不到我的愤怒,我正藏在一个深夜的酒吧,全心全意地迷恋着那位拉小提琴的天使女郎。我能告诉你我的身份是不容许我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很显然,我是逃出来的。而今等待着未知未来到来的心情却能让我彻底安静下来,全心全意地爱上这位小提琴手。
我真想就这样爱上她。爱上她奔放的音乐。
我绝对是热爱音乐的,无关性格和行为,音乐是多么直白的表达方式!不用费眼力和脑力。
但我还得承认我无法停止那些令人震耳欲聋几近崩溃的噪音摇滚乐是为了压住身旁所有人的声音。一个傻子翻书的声音,一个傻子按动游戏机按钮的声音,一个傻子难得跟我说话的神隐,一个傻子走出去的声音。统统听不见!去他妈的!
小提琴终于进入高潮部分,女郎玉葱样的手在酒吧的灯光中疯狂摇动,琴弦被播得摇摇欲坠,恶魔嘶吼的颤音,女郎的身体被灯光勾勒出沉醉音乐中的美丽,癫狂得就好像到达某个高度,我也常向往这种高度,最后瞬间掉下来,那将产生没有感情可以支配的快感。
我激动得站起来,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很想去拥抱这个天使,占有她血液中跳动的节奏(说不定她的血液真的有节奏,心脏也是)。
而我脸上仍然挂着虚伪的皮,它紧绷着我的爱意源源不断流走,我的笑苍白而冷漠,我天生是个缺乏激烈情感的人,就算有,也一定在过去的某个地方遗落了。只有在同样麻痹的人中间我觉得自己正常,但是回到地面上来承受阳光的时候就不可思议地发现我把很重要的东西扔掉了。
音乐不是我寻求出路的办法,更不是能让我重新做人的捷径。我只是兴奋,冒出一系列天方夜谭,然后就没有了,消失了,不见了。
我的思索让我矛盾。
我会觉得这些思考让我很弗洛伊德,平常的我遇到很哲理的家伙我就会嘲笑他说:“哦,你太弗洛伊德了!”
我冷漠地看着小提琴手,小提琴手也看着我。我才明白她在因为我无钱支付下一首曲子的费用而恼怒。女郎是个美丽的梦,我匆匆离开了让我产生一瞬间忧愁的眼神。我悲哀地感觉我又失去一个成为人的机会了。
我是人吗?我不是人,我是Shani.
我的理想是活下去,这算不上理想类似于本能,要真有什么理想去谈论,那我的理想就是把我见过的东西变成我想让它变成的样子,缩小范围来说,我想把Orga的头发弄乱,弄得乱七八糟,我现在很期望看到那样的画面。
这想法从我首次遇到他就根深蒂固了。
Orga就是我上文中说的第一个傻子。我来为你们形容一下这个傻子的相貌:整齐得一丝不苟的金发,梳成背向,两鬓有一些碎发故意留下来,我可以看出这些头发其实可以全部收拾到后面,可那样的话我会一脚把这个文绉绉到不行的人踢出去,也不会有下面的故事了。那金发一点也不纯,混着些许暗淡的灰尘,金色就不再金色,明亮也不明亮了。碧绿眼睛里的严肃表现出与年龄不符合的成熟稳重。笑话!那都是装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第一眼看到Orga就明白他的出现让我恨那做作的发型,恨那做作的金色,恨那做作的脸。
这个装作“人”的容器里做着一些类似 “人”的行为的物质其实和我是一样的东西。那天早上我看到他人模人样(人模人样。这个词真是太合适Orga先生了)地走进这个房间靠在苍白的墙上手里还可笑地拿着一本书。
我是极为讨厌书的。要知道我更讨厌作者。他们在冗长的主枝干上分支出细节,结出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是什么味的喜悦和悲伤的果子,亚当和夏娃就是读者被那些果子耍得团团转。我不喜欢被别人耍,反之,我喜欢耍人的感觉,我要的东西我会想方设法地得到,我想毁灭的东西我会亲自去实践,我不碰别人的东西,别人碰的东西我也不碰,我一直这样认真地支配着我自己。
我这样认真地支配着我自己,当然除了换做药物维持这肉身意识的时候。
我冷笑着把音乐开到最大,让那些声音溢出来去干扰金发少年。我成功地让Orga皱起了眉头,他在用同样寒冷的绿眼睛瞪我,我就对他虚伪地笑。我认定这个人的的做作就好像他本人一样脆弱,易怒。他还再稳住那张人皮,大概他比我看不爽他还不爽我。
我听说过别人对我笑容的评价:完完全全想把那张脸撕烂扔到地上踩。
我看到Orga不再瞪我,而且是转过身去对着窗户,我承认我对他的怨恨已经只归结于那头发了,可恶的背头让我想掀开他的脑壳,我想看它被整乱的样子,而且我就这么做了,结果很惊世骇俗。
我径直走过去出其不意地伸手揉乱Orga的头发,背向后面的头发被我全部揉到前面,那头发和我想像的一样干燥轻软,只需要一瞬间就完成了这个举动,还没有来得及欣赏迎接我的是Orga有力的手肘击在我的小腹上,干冷地疼,我向后面倾倒,差点摔倒。
比我想像的还有力气。我虚伪的笑着回应Orga的恼怒,他眼里冒火,好比我是个神经病,我是一条从苹果里露出半截身子的蛆虫。
“你有病啊!疯子!”Orga的咆哮说明他不能忍受陌生人的行为。
我觉得有些生气,明明是同我一样的人,明明也不是人,却要披着人皮。我脱口而出:“你才是疯子。”
Orga碧绿的眼睛收缩了一下,他一定是在确定他的判断,我是个有病的疯子。
“被我说中了?”我没意义地问道。
Orga就不理我,别开眼睛去看书,这动作太可恶了。甚至是……可爱。那一刻我想撕烂他的书整乱他的头发看那个时候他本性的暴怒出现时的神色,我想挑战这个极限,我想告诉他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东西你的行为太可笑无比了。
奇怪的感觉就油然而生,想哭又想笑,悲伤有欢喜,想流泪却流不出来,我几乎无法掩饰我的心情了,嘴上虚伪地笑。
Orga来填充这个房间的一个角落的同时驱赶走了无聊和寂寞,那两个困扰我很久的吸血鬼。
我终于为我虚伪的笑配合上相仿的笑声,这笑声让空气更冷了。
我的第一步就是每天晚上偷偷弄乱Orga的头发,在他的书页空白上用黑色马克笔写我的名字。
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候Orga还没有反应过来是谁整乱了他的金发,还以为是他自己睡成这样的。那种不可思议酷似见到UFO的表情一直持续到他整好头发,打开书看到我潦草的笔触时尚未停止。我的名字像黑色的爬虫霸占了该做读书笔记的地方,张牙舞爪,跃上跃下,很不美观。Orga不是低智商白痴,他很快明白那是我的杰作。
那也是他第一次出手打我,Orga的拳头硬得像石头,以至于被打后我的腹部痛得彻夜未眠。他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并且厌恶地看着我。
只要他不打死我,只要该死的军规还能约束我们不能杀人,我就继续用同样的方法对他。我对他的恨意丝毫没有减退过一分一毫。
第二次依旧是如此,他的头发蓬乱着,表情冷漠地看那些遭殃的头发和书页,却没有唾骂我。从第一次开始到最后一次,Orga始终没有骂过我。这并不是因为他不想骂我,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我的名字。他不骂我,只打我。我在第一次后学会了恶作剧以后跟对方扭打。以后几乎所有早上我总能感觉到Orga的拳头,但愿他也是这样感受我的腿。不过在几次无奈后Orga同样学得很聪明,他把书藏到隐秘的地方,在床头枕边上放一把黑色的梳子。
我真不知道他怎么能为了那虚伪的人皮做到这个地步。
Orga不知道我的名字。那好。我就让他知道,我要变本加厉,我要把那些书变成彻底不能看的废纸,我要让Orga知道Shani不是一个名词而是一个名字。
事实是他最后终于知道了我的名字。
大概是第二十次的时候,我再没有找到Orga的书。我扒开他的袖子在胳膊上恼怒地写字,很不巧我力度过大或是其他什么原因,Orga醒了。
那一拳头让我措手不及,也就是那一拳让我有史以来受了最重的伤:两根肋骨被打断了。
我倒在地上疼到不能言语,像一个自我主张过头的孩子受到了应有的报应,模糊中看到Orga到洗手间去洗手,我的挫败感突然涌上来。
第一步没有达到让Orga承认我存在的作用,第二步就胎死腹中了。
隐约觉得Orga的人皮是永远排斥我的东西,我在某种程度上和他不是同类。可是不对!这样说我就是犯罪的那个人,我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我不愿意这样想,自己为什么要否认自己?以前到现在从来没有。不甘心,我不甘心。
挫败感一直延续到我醒来依旧环绕着我,我那伤口经过处理还是疼痛难忍,被痛醒后第一眼看见的却是Orga如同一汪碧水的眼睛,他看着苍白的我,脸上是莫名的字眼。
“Shani是你的名字对吧。”他的声音好像一个亲吻。
我张张嘴,点了点头。他眼里的嘲弄马上和莫名同样多,Orga,可没在心痛!
“以后别烦我了。”他准是在想杀了我上头也许会给他麻烦,或者是想我用马克笔写的字没那么容易洗掉。他就这样说,无耻地,无情地,明明白白地划清了三八线。
我越来越想弄乱他的头发了,那些藏起来的书,我也一定能找到。我满腔的怨恨涌动起来,时时刻刻提醒我这一刻是Shani该铭记的耻辱。
Orga可恶的人皮。
往后的一个星期我再也没有去骚扰Orga,不是因为我卧床了一个星期,难得听话的我让我感觉不可思议。一个星期后我下床了,感谢上帝,在重伤我后送来了一个红发的娃娃。
他就是上文里第二个傻子,成天手不离游戏机,个子不高眼睛不大,瞳孔是亮蓝色。他让我感觉到爱琴海的风。大约是观察了相当一段时间我才得知他的名字,他叫Crot.永远不动保持一个姿势看书的Orga,远远没有Crot表情丰富。
Crot激动的时候双手会发抖,眼睛吊着,痛苦的时候大声唾骂,眼泪流得满脸都是,高兴的时候就得意地大笑。这小小的身体里总是夸张地爆发出神奇的力量。他从不安静,即使是认真打游戏,表情却还是跟随进度而变化的。
我很想拥抱他,海洋的感觉时常让我以为我爱上他了。
Crot时常在训练结束后靠着床边坐着,小小的身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小小的)蜷缩在那里。我忍不住去看Crot认真的表情,双唇抿成一线眼睛清澈明亮。我更加爱他。
Crot听见我耳机里沙沙的噪音,抬起头来瞧了我一眼。我笑给他看,他冷漠地打愣。
“你笑得太欠揍了。”Crot对我说了第一句话。
他的话一定是Orga曾经想过的,只不过Orga将这一点加以实践,他揍我的感觉我现在还能回想起来。我没有回应Crot的话,他的聪明让我一刻有些欣喜。
Crot顿了一下,游戏机上标着GameOver的字样,他的脸泛起了浓云。
Crot轻快地站起来,红发在空气中流动地翘着,他冲我伸出大拇指指向门外,他说:“找点夜宵吃吧,真是饿死了。”我发现他说话很沙哑很动听。
军基地附近只有食堂,充满速冻食品气味的食堂,堪称营养的食物散发着腐肉的阴冷,我曾经在食堂里呕吐过,那时我还小。
栏杆环绕住了唯一的食物来源。Crot抬起脑袋望着那高高的屏障,可怜人,他再长个十公分也翻不过去。我冲Crot耸耸肩无奈地笑。
也就是一瞬间,一个拳头打在我的脸上,我反射性地回了对方一脚,正中他的腹部。我的脸被打得酸痛,这才意识到和Orga打架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打过脸,我冷冷地凝视被我踢倒的Crot,他叫骂着我怎么出手如此狠毒,接着才对我说:“我还以为你的脸是石头做的,要确认一下,谁叫你太欠揍了。抱歉。”抱歉两个字如此之轻和他语调中的戏弄如出一辙。
Crot无视我杀人的目光,他边站起来边说:“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方法欢迎你啦!”
“我诅咒你。”我接着他的话道,顺道又踹了一脚过去。
“哈哈!”小小的男孩爆发出清朗的笑声,“男人就用拳头说话,诅咒诅咒的那是小媳妇的行为。”
“男人至少要长到一米七以上。”我恶意地嘲笑,Crot又暴跳如雷,好几次他打到我的头,我恼怒着差点踢到他两腿之间,我们纠缠扭打,一直到双方都没有力气挥拳为止。
我笑了。Crot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Crot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
“Shani.”我一舔嘴,有丝丝甜甜的血味。
“Shani,我知道有个捷径进食堂。”Crot不顾我的意见就狂奔起来,我跟上去,我想捉住他的手,想体会一下被人拉着跑的感觉,Crot一定有这个力量拉着我跑,他跑起来吹的风是咸的。
而我只是在Crot停下休息的时候从背后抱住了他。他身上有一股尘世的味道,经过樟脑丸的渲染,新鲜又陈旧。“你真是个好男孩,Crot.”我听见我说。
“你脑子有病啊?……”Crot喘口气,他一定不喜欢别人从背后禁锢他的双臂,他的背是冰凉的。于是Crot用手端着我的脸让我离他远一点。一时间听到这个评价我没有恼怒,反倒有被撕裂的快感,我隐约想起Orga也是这样说的。
“别离开我,好男孩。”我低声说。
Crot还是推开了我,恶毒地看着我说:“愿上帝诅咒你,疯子。”说罢再次奔跑,我想Crot一定当我是一个中世纪的浪漫主义骑士,华丽的辞藻和泛滥的爱意,牵着公主的手说:哦上帝,不看见你就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美!但他知道我这张脸远没有内心平静,他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上帝的。
Crot从食堂后门溜了进去,在宽阔的大厅里寻找食物。他找到一些没有热的汉堡,还很任性地把面包和菜叶扔掉只吃里面的肉。接着他还从冰箱里找到了那些厨子私藏的酒。天晓得他怎么能找到这些。
他只是像几年没有吃肉一样享受他的夜宵,他对我说:“别说我好,我一直是个坏蛋。”快点咽死你吧白痴,我心想。
我喝了几口酸酸的酒,苍白的脸上稍微有了颜色,这才漫无目的地打破沉寂:“你在想什么呢?”
Crot说:“和你一样。”他接着就笑了,像个天使:“难道你要和我谈人生说理想?……老兄半夜不是用来说这种事的。”
我问的问题无疑是白痴的,去看他的外貌就知道他是那种不在乎小节的人,一想到他曾经是我那千万可怜同胞的其中一位我就兴奋不已,我想伸手去触摸Crot的心脏,他心脏的节奏一定相当美妙,我会像爱他这个人一样爱上他的调子。他真的是个值得爱的小家伙(想到“小家伙”我会笑的!)。
“我前两天被人揍了。”我扯出一个无关的话题圆场。
“谁?他肯定是受不了你的脸了……”Crot灌了一大口酒,脸上就不可遏制地红了,可是他还是抬起头问我,“你难道要我帮你打架?那没得商量了,有钱就成交。15以下五十元,15至20八十元,20以上40以下的面谈,40以上你自己搞定吧……”
“我没有让你去打架。”我回答Crot,他的想像力很丰富,这一点我很不喜欢,“就是同房的另一个家伙,他的头发真是讨厌啊……”
我很久没有喝酒了,于是我一发不可收拾地把我那耐人寻味的故事流水一样告诉Crot,我惊讶于长久不怎么说话的我在这方面还没有退化,而且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到Crot开始没命地笑,没礼貌地笑,疯狂地笑。
同样他这样的嘲笑让我单方面产生想殴打他的冲动。
“你怎么这么搞笑啊?太好玩了……我真没见过你这么搭讪的!”
搭讪这两个字卡了我好久,我没明白过来难道我做了这么多报复式的行为仅仅用搭讪两个字就可以概括。
“不明白。我就是讨厌那个家伙。”我如实回答。
“不那样的话整个房间有人或没有人就没有区别了,不那样的话你就消失了,和我说了那么多话……你是不是要消失了呢……”Crot的目光始终不在我身上,他的头垂着,眼睛半掩,不知道是醉话还是醒话,不知道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他自己。那准是在说他自己。绝对,绝对!
Crot声音更低了,他模模糊糊地说:“自我为中心不对……稍微想想别人的感受……”这话太心理医生了!Crot的头一下子掉进双臂间,不再支声了,他醉了。我无比鄙视地看地上两个空罐,他的酒量不过如此。
“什么时候练好酒量再到半夜喝酒好了。”我冷笑,弯下腰搂住Crot的腰。比我想像的瘦,我背起他走出食堂,那身体就在我背上火一样的灼烧,呼吸温暖地飘散在我耳边。我发现我真的很爱Crot.
我忍不住亲吻他的脸,像亲吻我的兄弟。
我始终没有明白Crot为什么希望我消失,或许他指的不是希望而是必然。必然的话为什么不能一起消失?最好让Orga也消失,消失在外太空里连渣也不剩(你们都知道我这个微弱的诅咒最后实现了)。
Orga像前几天一样,醒来会先检查形象有没有被我毁掉,他那把黑色梳子我发誓我要偷偷换成粉红色的。Orga会像女人一样拿着粉色梳子对镜“梳妆”,哈哈,想起来就兴奋。
几天后我终于抽出一天的时间开始反思。
太不可思议了!我竟然还会反着思考!我一直以为那是身为“不是人”不该具有的功能。结果我得出结论,我从来没有做错,讨厌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去解释为什么去捉弄他,我承认捉弄他会给我视觉上的满足。Orga的发型已经超出了我讨厌的范围,是极其讨厌,我甚至又听见断裂的两根肋骨呻吟着报复的哭泣,我不是受虐狂!想了这么多我一下子从床上站起来,表情真空,还有细微的颤动,因为它马上会扭曲起来,要我去撕裂Orga.但是冷静,我捂住脸又坐下来,那两个吸血鬼来到我身边开始啃嗜我的疼痛,当我一个人的时候,它们时常伴随着我去爱上什么,抛弃什么,要保持住一个自我是何等不容易。
我恍然间明白Crot的意思了,他肯定是在说我的自我在变化,因为Orga.一切都是Orga的错,我满脑子是他讨厌的金发,我快克制不住自己,我快不是我自己了。
Orga一定把书上的白痴的名字一个个清理掉,或者是直接扔掉。
这可不行,那是证据。我固执地想。若是这样我就死也要找到你的书,全部写上我的名字,你的眼里一刻都不能没有我,你不能无视我!
我变态地想了很多报复的办法最后决定在我的房间里进行最后搜查。
Orga现在不在房间,去找书是最合适的时候。我翻遍了柜子,箱子,床下,我抓狂的样子连我自己都害怕,我一定瞪圆了紫罗兰色的眼睛翻江倒海地搜寻着,灰尘落在我碧色的头发上,一想到我的头发竟和Orga的眼睛是同样的颜色,我几近要撕裂头皮。头发的事现在我没有时间考虑了,我的样子外人一定认为是戒断时间找刀子要自杀的白痴。最后……最后我差些就哭了。
那些让我找了很久的书,竟就在我自己的床下。
它们紧密地排列着,沉默地看着我,我发出低低的感叹音。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他开始就耍了我,很不可思议地耍了我。我在想那金发碧眼的人皮怪物见我这个模样会怎么嘲笑我。
我没有看错也不会看错,Orga是个人皮怪物。
我冷笑起来,Orga你等着瞧!于是我拿起黑粗的笔打开那些崭新的无辜的书,一笔一笔恶作剧地画,一边这样做一边神经质地笑,我像个疯子。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我不知祸害了多少书。月光照进来,我从未听见一个脚步声已经走近并驻足在我身旁。
“你在干什么?”这声音没别的意味,就是很平常地在问这个问题。
我抬头,又瞧见了那汪碧水似的的眼睛,哈哈,我在心里笑了一声。碧色眸子不可思议地看着我,Orga的脸原是很俊美的,这是我很意外的发现。我不喜欢用这形容词去形容一个男人有多漂亮,我在近距离凝视Orga,顷刻间他好像希腊神话里描述的象牙般的美少年。
我就不说话,虚伪的笑就是我的回答。Orga竟然没有冲过来阻止我或是一脚踢在我头上。
“你趁早住手,如果不想死的话。”Orga虽然这样威胁却并不生气,他坐在我的床上随便拿起一本被我糟蹋过的书,那些书上,那些纸上发泄满了我的怨恨,我的手从不知疲倦,因为每一个字母写出来我就能想像把Orga好看的脸扭曲一分的模样。
Orga安静地翻开那些书,眼睛游走在每一个潦草的字母,双眉从未出现皱纹,好像在看一本引人入胜的小说。
是我做的不够!还没让他成功地发怒,所以还不够。我垂下头不看Orga,却听见Orga把手中的书扔到墙上的声音,比一个巴掌还响亮。
“像幼儿园小孩一样幼稚。”Orga不动声色地说,“你这个疯子。”
我猛地站起来,Orga的话点燃了我的火捻,我的脸很快凶神恶煞起来,五官拧着,眼珠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你才是疯子!你这个人皮怪物!因为你我……!”我的声音原来可以这么大,但脑海里幸存的理智告诉我不能说是因为Orga的发型才生气至此的。
碧色眼睛里塞满不屑和不解,他的神情很快表露了他的想法,可能在误解可能在思索。最后他笑了,那种嘲笑讥讽愚弄。洁白的唇齿间穿梭着拥有韵律的风,他说:“你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不可能!”我甚至没有去想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只要是Orga问我的问题就是绝对错误的,只要是他的话都是无理的,和我无关我不想听的。无论是他在问“你不会在憎恨我吧”或者是“你不会爱上我了吧”我都会大声否认,必须否认。
我彻底发怒了,胸口的火烧得我苍白的脸更加苍白。头发也跟着摇晃,我的手在发抖,我的牙齿也在发抖,我摇摇欲坠,就好像正在被打败。
“别这样瞪着我。”金发少年像我当时回应他的愤怒时那样回应我的愤怒。
“你滚!别让我看见你你这怪物!”我拼命否认这个场景正意味着我这么多天来最后的败北。
“这里就是我的房间,我能去哪?”冰冷的反问句无疑扇了我一耳光。我浑身颤抖气得说不出话,却不能亲手撕裂眼前的家伙,我快发疯了,“不!”
“你怎么了 ?”Orga想站起来,我当场揍了他的脸,然后跑出去。
我彻底乱七八糟了。一会儿想起Orga讨厌的金发,一会儿想起喝醉的Crot.两个傻子!后来我总会在晚上带着耳机睡觉,把节奏当催眠曲,做梦都是旋律。为了彻底把耳外的人阻隔。其实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掩耳盗铃,只是铭记了有个成语叫焚书坑儒,如果把它变成焚书坑Orga我会更高兴。
外面在下大雨,雨滴砸得地面都在呻吟。
我想去找Crot,他在干什么呢?他大概会跟我说话吧,不说话打架也可以。这个节骨眼上无论是谁来跟我说话都好,前提是他愿意让我揍。我很想抱住Crot告诉他我现在的狼狈,我打算着却想起了Orga那时的神色,讨厌的金色,怎么那么讨厌!越来越讨厌了!
无奈,我走在大雨中,寒冷渗透了我,我发抖以至于无法停止,我好像跟Crot说的一样要消失了。雨滴穿过了我的身体,仿佛已经透明了,像电影里幽灵逐渐消失掉,伸出双手如同枯枝,我的头发在枯萎,我的身体也枯萎了,莫名的绝望让我无法用自信和自尊支撑身体行走。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告诉你们我现在如此伤感。
“你……这不是美人Shani吗?”有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是一个看起来强壮的同类,他还在说:“在这里看见你真是有幸啊!”
我转身瞪着这个同类,他是不会惧怕我的,我们曾经历过相同的风雨,我们这些不是人的怪物永远用不是语言的目光交流残忍和血腥。
这个同类似乎被震撼了。哦对了,我要补充一下,没有人能直视我紫罗兰色的眼睛。是的,没有人。
他愣了好久,才用手不安分地摸索我的脸,我并没有拒绝他。我知道我的脸现在是很狼狈的,愤怒过后肾上腺开始分泌忧伤的因子促使我看起来憔悴迷惘痛苦,或者还有迷人。他说:“哦哦哦……天哪……你现在有种说不出的……漂亮。Shani你真漂亮……”他暗地里还说了很小声的一句话:Orga真是个幸运的家伙。我在心里冷笑。
那家伙的眼里是让我作呕的欲火,真他妈的恶心。
多亏Orga,我根本没法露出平常那种不尽人意的笑容。我看着这个同类,他在想入非非。他说:“你今晚……有空吗?或者是现在……你看起来像迷途的羔羊,寂寞又冷淡……”
“是的,我很寂寞。”我说,“你能帮助我吗?”
他疯狂地点头,双手不安分地来抱我,这些没有女人抱的空虚家伙们,他的拥抱让我心脏一阵刺痛,我不容许这样,我想也没想迅速拔出腰间的刀子插进他的肚子!我无视军规,无视人命,无视上级,我冷冷地看这个可笑的牺牲者,一语不发。直到大雨的轰鸣和寒冷,遮盖他的声音,夺取他身上最后的体温。
血的味道一下就被冲淡了。我的血,能有多少呢?我的血,它能淌多久呢?
总有一天我的血也会背叛我,从我身体的某个部位流出来。我不惧怕杀人!我以前经常做这样的事!不害怕的,不害怕……
刚才发生的事情没有经过我大脑的考虑,一瞬间,一个人消失了。那么我也会在日后的某一天突然消失掉。我不想消失。
大雨还在下,很快就会有人路过,他们会惊讶地看见一具冰冷的尸体,他们会抓住那个凶手对他兴师问罪,然后他们会把我带到一个黑暗的地方,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惊愕于Orga顺着我的路线找了过来,他浑身湿漉漉,他看到尸体的时候神色一下子就黯淡下来。
“Orga……”我轻轻道。
Orga二话没说,他走过来夺下我的刀子,Orga把我打在地上,他在雨中崩溃了似的狂怒。
一个星期以来再次感受到Orga的拳头,打我的脸,腹,腿,麻木之中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殴打,我嘴里灌了不少泥沙,我隐约感觉自己的身上到处是伤,从来没有承受过这么剧烈的疼痛,我惨叫着,Orga他是第一次生气了。
意识逐渐模糊了,我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Orga碧色的眼睛是不是在看我?他转身在尸体上又扎了无数刀,血腥味也溅在他的身上,他站起来揪住我,把我扔到尸体旁边。
我这才发现这个傻子在做一个无比可笑的伪装:我和尸体是可怜的被害人,而他是刚才杀了人又打了人的凶手。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间我像疯子一样笑起来,边笑边在地上狠狠咒骂Orga.
“你好傻啊!白痴!真正脑子有病的是你!疯子!”我真的真的爬不起来了,只有双手支撑着身体。
Orga不回答我,他背着我站在大雨中,背影宽,高,而且坚决。我不需要Orga解释什么了,也不需要我自己澄清什么,Orga现在刺痛了我的眼睛,雨滴落到眼睛里。
“哇啊啊!”我大叫着哭起来,像个孩子,双肩瑟缩着哭泣。
Orga还是背对我,他很吝啬拥抱我或者亲吻我,虽然我不需要那样的东西。我讨厌的Orga站在雨中背对着我可我却开始哭泣。
因为Orga是个人皮怪物,我绝望地想。
当那些人陆陆续续现身开始质问现场的人时,Orga轻松地笑着说:“那家伙不还钱,我杀了他。然后另一个家伙看见了,我正想打死他。”
“就这么简单?”对Orga态度几乎癫狂的官员问道。这个问题我也想问。
“快点送地上的家伙去医院吧,我可不想再担上一条人命。”
当我被担架抬走的时候我要更正一下,意义上来说这一次才是我有史以来最重的伤。Orga被带走了,于是我张圆了嘴,唯恐身上的伤痛随Orga的背影离开。
“Orga的禁闭今天解除。”Crot淡淡地向我报告。“哦。”我爱理不理,“……今天?”
“今天晚上。”Crot说。
“晚上我想出去。”我说。我看见Crot用鄙视的眼神看我,因为我对身上的伤一点也不在意,想出去不见Orga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把我打得半死。我过去摸Crot的头,然后亲吻他的脖子。对于这些中世纪浪漫主义行为开始Crot很厌烦,不过习惯了也不觉得如何了。他说我是中世纪的吸血鬼,只是失忆了,要是他敢再这么说,我就真的一口咬住他的脖子。
我没有说什么告别的话,就像个幽灵一样溜了出去,溜到离基地不远的酒吧里。
这是我最后一次能在酒吧里听到吉他,军鼓还有贝斯的旋律,他们环绕着苍白的我,我感到不舍。我亲爱的吉他,军鼓,还有贝斯!
再不久我再也不能见到它们了。
不听吉他,军鼓,还有贝斯的Shani还是Shani吗?我的悲伤像墨色的夜,无法呼吸。我把身上的钱包括借Crot的钱全部给了台上拉小提琴的女郎。她拉动小提琴的那一刻我的回忆就喷涌着出来,此刻我的胸腔里都是泪水,可我怎么会哭,我根本没有感觉到疼痛。
麻木的时间长了,就会从麻木中惊醒,再睡去,再惊醒……
Orga回来第一件事是做什么呢?他会去继续整理他的书,还是倒头就睡,毕竟Orga在禁闭的小房子里无助地戒断了三天,出来该不会立刻去梳头吧?我窃笑出声,想像中Orga梳头的样子相当有意思,先用水洗干净,再整理好发型等待它干燥下来。
我从狂喜中走出来,变得很寂静。
Orga戒断得越惨越好,把指甲撇断,把额头撞破,手腕上再来几道自残的伤痕最好。我无比恶毒地想。
经过很长时间的思想斗争我终于想通了。Orga肯定是不能没有我的,我绝对确定。因为他为我担下了那么重的罪名,他肯定是害怕我受伤,他对我的挑衅,以及那些话语,是因为他先爱上我的!我没有失败,我只要认为的事那就是对的,我能支配我自己的真理。
事实是Orga爱我,我要不要也去慷慨的爱他?不,我恨他日益加深。
我又像个僵尸一样走出酒吧,灯光眩目,前方的黑暗不断挪移,是堕落的天使。我嗅着回去的道路猛然抬头,发现Orga在我面前。
他的神色那么憔悴,他肯定是受苦了,可他碧色的眼眸,啊,依旧那么亮。
还能,说些什么吗?那些东西都有必要吗?我的决心一步步土崩瓦解了,Orga的头发很乱,风也在拨弄他的高贵,他怎么没整理头发就跑出来了?我首次发现原来Orga乱着发髻的样子也不是很好看,我不爱看。
Orga努力看清楚我,呼吸平稳下来,目光在穿越我灵魂深处。
“你是来找我的吗?”我不动,他也不动,夜的冷风默默传达未知的语言,我觉得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它对于我太过于完美了。这个结局当我活着的时候会时时记起,死后也不会忘却,它长达几分钟,几刻钟,几小时,几年,几世纪地铭刻着,时空辗转是一场梦,我现在好像置身于现实中。
Orga没有回答我,他给我一个最真实,最美好的微笑,那就让我借此机会倾诉好了,否则下一秒我又会开始唾骂Orga,否则到了明天,我就不再是我,我就会彻底遗失了我自己。我清楚那在何时就汹涌在我胸腔里了,从初次见Orga到Orga开始对我微笑。
Orga,我最重要的……
——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