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昆仑山传说有一至九重天,高一万一千一百一十四步二尺六寸,集日月精华,天地灵气,是为人间仙境。山顶常年盖着一层厚厚的雪,连绵起伏,犹如仙女遗忘在人间的缎带,依稀能闻到蟠桃的香味,估计那个仙子有点嘴馋。
紫霞洞外,小树林,一点青光过去,浮现出一个红衣女子,婀娜随风转,很快便淹没在林海之中——方圆几千里唯一的绿色。高原雪山,气候本就十分恶劣,能看到些许青草、苔藓已经很不容易,要生成这一片林子除了地理位置绝佳外,付出的人力劳动之大也是可想而知。
“十年树木,原来这几年除了江湖,他还有这一片绿色。”女子有些欣慰,在茫茫白雪中,竟然也有着生命的气息。
十年来江湖盛传狄秋杀人如麻,兽性大发,人性全无。她本不十分相信,但亦有所疑虑,这一片绿洲便涤荡了她最后的顾虑,那是生命的颜色。一个心中有绿的人,怎么可能是恶魔呢?
“霏霏姑娘最喜欢蝴蝶,这里应该……”女子低声自语,话未说完,眼睛一亮,但见花丛中,星彩斑斓,舞动着几个小生命,时而翩翩挥翅,嬉戏逐闹,时而低头寻觅,贪婪吮吸。
这是一个细心的男子,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正因为如此,她更难理解他的“薄情寡义”——其实,她知道,他本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痛苦却在无意间造成了更大的伤痛。女子轻轻摇了摇头,似无奈,又似谅解。
一道青光从头顶划过,远处洞口浮现出一个人影,长发飘逸化作绵绵相思牵动着她。忽如一股热风来,但觉两颊面面红。心跳,她能感觉自己的心在跳动,扑通,扑通,毫无章法,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压迫着自己,喉咙开始发痒,咽了几口,稍稍运功,血气终于顺畅,心也恢复了平静。
都十年了,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女子嘴角一动,似自嘲,却带着一丝宛然。
“好了,看也看到了,应该不会再有遗憾了。”说话的仿佛是别人,而倾听的却只有自己。这真的是心声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谁都逃不掉。我也有自己的承诺等着去实现。女子想到这里,一股莫名的豪迈涌上心头,嘴角舞动着醉人的弧线,脚步缓缓地移动着,生怕踩坏一花一叶——那是他们的世界。
三步想回头,五步欲停歇,一个红色身影慢慢移动着,不紧不慢的脚步承载着一颗矛盾的心。
时间这东西真的有点怪,如果前一刻她选择转瞬便去那就不会有后一刻——也就是此刻的种种反复了。
“我这是怎么了?”女子脸上的红晕仿佛有着散发不完的热量,在那里,你能感受到什么叫“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背后有风,难道是他?我该回头吗?我该说点什么呢?……既然是来告别的,怕什么?女子这样想着,便回过头,去寻找那等待了十年的眼神,仿佛鸟儿回到了温暖的巢。
眼睛,不,不是他。
“怎么是你?”有苍老的男人的音色,亦有娇嫩的女子的乐音,然而,音调却是同一的——惊讶。
老者本在心中盘算过所有有资格来到这里的人,却单单漏了眼前的这位女子。当然,并非因为她没资格,而是,太不可思议,太难求。
“前辈……”女子显得有些尴尬,低头作揖道:“我……只是想来看他最后一眼,并祝他……和霏霏姑娘……幸福!”声音中带着恳切,然而很快便凝结成了她那坚毅的神情。她本想轻轻地来,悄奚⒌乩肴ィ恢雷约赫馐且ひ桓雠拥淖鹧匣故俏吮苊庀嘤鍪钡霓限巍?lt;BR>
“这十年,如果没有你暗中相助,他也不会这么顺利。这一次他能这么轻易拿到天山雪莲,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吧。小妮,我替霏霏感谢你。”声音中充满感激和敬意,眸子里透着善意。
小妮,已经很少有人这么叫她了。他为什么只说霏霏,而不提那个人呢?莫非他们之间?……不会……不可能……他那么爱她,她也……如果是那样,他也不会……是我小人之心了……我这个人真是的……要放开,一定要放下……
女子忽而蹙眉忽而摇头,淡淡地说:“拿到了就好。”说完,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洞口,似乎在回忆什么。
“你怎么不进去呢?”一针见血,却说得那么自然,潜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不了,看过了。”女子顿感脖间一热,却假装很坦然。
“这么远,看得清吗?”
“前辈……”一颤,仿佛被说中了心事。女子知道他在开自己的玩笑,十年间,很少有人敢这么对她,这种感觉真好。
“你见到了他,他却并没有见到你,你知道的,他这个人就是有点傻……”老者还是继续开她的玩笑。
女子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充满稚气的脸,咧着嘴,眯缝着眼,咯咯笑着。“前辈……我……”红红的两片苹果构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你说你是来告别的,可连人都没看清楚。”老者见她只是低头,不语,不禁呵呵笑道:“我说的是霏霏,难不成要人家出来送你?”
“可是……”小妮两手搓动着衣角,感觉有什么东西特别扭。
“你再不进去我可要喊人了。”老者两眼眯成了一条线。
“喊人?喊……”小妮刚要问喊什么人,顿时明白了老人的用心。
“你在生他的气对吧?”老者显得很无奈,踱了几步道:“其实他活得比谁都痛苦。”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女子激动地说,“我真的希望能替他承受这一切。”
“如果你真的有心,为何不去见他一面呢?说不定能缓解下他心中的伤痛。”老者背着她,看不出脸上的表情。“这几年你也不好受吧?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比我这个老头子还守旧?”摇了摇头,老者朝山下走去。
“前辈,您去哪?”小妮被说中了心事,有些不知所措,感觉心里有团乱麻,始终理不顺。
“老头子我要去解解酒瘾,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管不着了。这都是命啊……”声音传来,人影早不知去向,只有几片树叶打着转儿,慢慢飘落,地面上分明多了一块牌状物,闪着红光,如血。
“他活得比谁都痛苦!”老人的话在她心中久久地回荡着,小妮拾起令牌,仍有些犹豫,呆呆地看着脚下的花丛。
淡紫色的风信子燃烧着生命的火焰,散发出浓郁的香味,仿佛一块磁石,招引着蝶儿,围着它翩翩起舞,极尽谄媚。小妮看得出神,风信子点燃自己,为的是与蝶儿同享丰盛的人生,而蝴蝶却只知索取,不图回报,白白浪费了它的一番心意……
女子不由得露出鄙夷之色,这些可恶的小东西,她低下头,阖上了眼,深深地嗅了嗅,那香味夹杂着泥土的气息,像一道阳光照亮了心中的每一个角落,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好舒服,真的好好啊……花儿真的很无私。
一阵风吹来,刮走几片树叶,花瓣也飘零了些许,乘着风,看不出一丝痛苦,却能感受到魅人的舞姿传达的欣快之情。
等一下,也许,能静静地看着它,慢慢地沐浴在它的爱里,才是对它最大的回报。这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会死,花儿把它的最美留给了蝶,它应该无憾了。这就是它们的命,无法抗拒的蝶恋花。
六道轮回,因果报应,每个生命的轨迹早在前生便已注定。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女子显得很无奈,却也看开了这一切,尽管并未,也不可能完全放下。
十年来,她经历了太多,也看了很多生离死别——无法抗拒的命运之轮操纵着这一切。或许,这是今生最后一次与你相见,如果有来世,如果真有轮回,我希望下辈子能再续前缘。女子这样想着,暂时解开了一切枷锁,把一切世俗的成见通通放在一边,脸上只剩下坚毅,一个纵身便到了紫霞洞口。时间,她现在最大的敌人就是时间了。
紫霞洞高三丈许,可容二十余人同时通过。这是先人心血的结晶,在洞壁上依稀留有开凿的痕迹,前赴后继,一直延伸到某段未知的历史。小妮一脸肃容,缓缓地走向洞的尽头,两汪清泉显得很平静,现在,她是真的来告别的。
明月宫内,一个疲惫的身影慢慢地停止了嚎啕,只剩下数不尽的悲,散不完的愁,生发自肠断处,开始了新一次的郁积。目光过处,一个紫色风铃静静地蹲在女子的身旁,像一个守护神,寒光逼人,仿佛在驱赶一切夺命鬼。紫铃周身分明围了一圈糖葫芦,十根,毕恭毕敬。
男子仿佛有所领悟,道:“霏霏,我已经很久没给你吹笛了。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就是有点傻……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但我还是给你吹一个吧。”男子面露羞色,摸出了腰间的那根笛子,轻轻地横在唇前,十年光景犹如一幅画卷,在脑海中慢慢展开来,依稀能闻到水墨的清香。
“……”悠扬的笛声自紫霞洞深处传来,仿佛一双绵绵细手,撩动了小妮的心弦。还是那曲《江城子》,她最熟悉的,那美妙的旋律,轻轻地掠过发丝,醉了,真的醉了……
魔笛继续散发出动人的音符,小妮只觉眼皮沉沉的,继而慢慢模糊了……这十年仿佛只是一场梦,她现在又被带到了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