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软禁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可是看情况,的确如此。
掐指算来,我已经在业王府住了快有一年了,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是已经足够让我把一年前的恨意消磨殆尽。
雨落说过我有一种近似愚蠢的善良,我终于相信她的断言。在时过境迁之后,我再回想起一切曾令我心痛的回忆时,我发觉我一点也恨不起来,唯有遗憾和伤感。
一年之间我没有自己踏出过府门一次。我闷的紧了,便去求江澈,他只是淡然温柔一笑,然后带着我在马车里逛一天街,便算了了此事,让我哭笑不得。
他对我堪称有求必应,宠爱万分,只是除了出府寻找雨落。有时候我想,干脆撕破脸皮要求自己一个人出去算了,可是终究是念在以前的情分和顾及到他的身份,没敢开口,因此这件事一直这样不温不火地拖了下来。
我这一年间没有问过一丝一毫关于木托尔部落攻打南江郡的事,也绝口不提提尔王子这个人,我不知道童年时的友谊究竟还在不在,只是我拒绝说一切令我心痛的回忆,当然,除了雨落。
思念雨落成了我每日无聊生活的必须事件。我相信,几乎是坚定雨落还活着,甚至有几分猜想,她活得还锦衣玉食。总是奇怪,我对爹娘的感情淡了去,对雨落的思念却愈发的强烈。
江澈从不跟我谈论政事,我却知道他在忙着惊天动地的大事,他既然不想让我知道,我也只好装作万事不懂的傻样儿,与皇家是多一分纠葛多一分麻烦,这点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只是无论多忙,他总会来我的院子陪我吟诗作画,谈论外面时事,如同我们当初经常坐在山坡上谈天,这让我有一时的恍惚,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有时候他会为我吹奏他的短笛,只是我们都心照不宣地再也不谈及那首《思归》。
有一种心照不宣却又奇妙无比的感情萦绕在我和江澈之间,说不清道不出,仿佛自从我认识他那一刻便已经产生,只是那个时候我还太过年幼,不曾细想过。如今想来,更是奇怪,这是一种什么感情呢,彼此保守自己的秘密,却又对对方无限宽容。
江澈只要有奇珍异宝便送来给我,在得到我的微笑赞赏后,满意含笑。很难想到他那样让人捉摸不透的人竟也会有向别人献宝的一刻,我有时候有种荒唐到好笑的念头,难道他把我当作他母后孝敬了吗……
又是一个晴好的天气。
我感到无比无聊,当下决定去小厨房做几样儿点心解闷,便使竹西去大厨房里要东西,她倒是去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没有太在意,只是径自使唤开小厨房里的老嬷嬷,自己动上了手。
我自小就擅长做点心,连雨落嘴那么刁的人都赞不绝口,她常说,能留住我的心的也就当属二丫头的点心了……不由摇摇头,怎么又想到雨落了呢。
本是平常无比的打蛋调味,然而竹西却瞪大了一双眼睛,好奇不已,她咋咋呼呼地只是嚷嚷姑娘好能干。
待我的小点心出了锅,我先塞了一个给竹西,看把她香的恨不能将舌头吞下肚子里去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竹西一脸崇拜笑道:“倘若王爷吃了,还不知道该怎么赞扬姑娘呢!”
我本来只是打算自己在院里做点心解闷,此刻一想,都已经做了这许多,不如就给江澈送一些。我收拾了竹篮子,一问才知晓他现在在书房,而他的书房一向不准下人进去,也就我能走近。
独自挎了竹篮,缓缓行至小书房,江澈的书房实际上是建在湖心的,他倒是很会享受,赏景读书两不误,我一手扶着栏杆,一面探头去看水中的鱼儿。
眼见已经快要走到书房门口,突然感到身后有人猛力一推,“繁星姑娘……”身后仿佛有竹西尖利的叫声。我来不及思索,只能惊呼出声,正面摔入水中,没能细想是谁推的我,便又陷入了深深困惑,几乎忘记了挣扎。
因为我在猛力推开的书房门跑出来的江澈身后,看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俊朗却让我甚至不敢去想的脸庞……
在因为吞了过多的水而昏迷之前,我的脑中仍然重复着一句话:提尔,那件事,你究竟参与了多少……
有丝丝清香渗入我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松软的让我不想动弹分毫,有各式各样的声音充斥在我耳边,渐渐清晰。
是了,有竹西的啜泣声,有大夫的说话声,有家奴的汇报声……
繁乱而纷杂。
我感到烦躁异常,于是没有睁眼。有些事情我还没有想好该去如何面对,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没有醒来。
然而偏偏各种声音却如同潮水一般消退了,像被人指使出屋。一时间,屋子里安静的可怕,仿佛没人一样,不知为何,我却几乎确定此刻有眼光流连在我脸上,更不敢有一丝动弹。
“不要怪我瞒你,这件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你明白的,对吗?”是江澈温柔的声音,原来他不仅知道我在装睡,甚至连装睡的原因都知道……虽然知道他聪明,但是还是被震慑到了。
我没有睁眼,想到了入水昏迷前他脸上紧张的神情,和他身后提尔脸上的痛苦和惊慌,我突然感到刺骨的凉意,凉得我有些发抖。
“之后,我是想过告诉你的……”他突然叹了口气,声音竟参杂上了一丝无奈:“可是,我在怕。繁星,我竟然……真是疯了……我竟然害怕你会离开我……我渴求你给我的温暖,但是……这不像我,绝对不像我。”
我陡然一惊,浑身一震,睁眼抬眸去看他。他在凝视我,然而看得我眼中心中尽是迷蒙,我现在什么也搞不清了,所以我坐起身子看着他摇头:“澈哥哥,我现在……已经分不清你说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
我只是一个那样普通的女孩子,有何留恋?而所谓的温暖,从雨落离开的那天起,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还剩下几分。若是还用他母后派我在他身边这一说对我苦苦相留,未免太过荒唐……
江澈不说话,他静静地注视了我一会儿,突然开口:“繁星,无论如何,你要相信我,我绝不会伤害你……”那样的表情的确是像在允诺一样,可是我却不敢相信。
“我原以为我看见的世界是那样明透,可是澈哥哥,我现在……越来越看不清了……”在他没有来得及接话的那一霎那,我抢先出口:“所以,放我走吧。”
我看到他那张年轻且俊美的脸庞如同蒙上了一层灰雾,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的眼神也不再温柔,里面有一种我不认识的神色。我心中顿时便凉了下来,不料他凝视了我半晌,突然俯过身子抱住我,抱的那样紧,让我几乎有点儿喘不过气来了。
然后附在我耳边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繁星,可是我已经放不开手了……”
放不开手……一句放不开手就能割舍我对雨落的思念吗?我顿时觉得荒唐无比,心中一个蓄谋已久的想法愈发强烈,开始清晰起来。
形势开始变得更加奇妙,我依旧淡然,他也如故,只是我的院子门口却凭空多了两个家奴,看那身形准是练过多年功夫的。连我都不由感慨他的聪明,他真的是把我的每一步都算计的精确到位啊。
这样不咸不淡地“软禁”着我,让我越来越困惑,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他这样扣住我?
只是这一切我都不想去想,我势必要离开这个牢笼一般的府邸。而那次意外落水却让我有了新的发现,所以,我想要赌一赌……
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