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惊变（下）

　　意识似乎一直处于半醒半睡的状态，我听见有人紧紧地搂着我，那个怀抱那样温暖，让我想起了雨落，所以我靠的紧了紧。他在说着什么，我试图去听，可是仍然听不清，我的脑中只有雨落、雨落不停盘旋，还有她最后那个无比动人却又无比邪艳的微笑……

　　当我睁眼的时候，入眼的是一张俊美的睡颜，他的睫毛轻颤，鼻子修挺，嘴唇有点儿干涩，脸色略显苍白。他眉头紧锁，看来，他似乎在梦里也是忧伤的呢。

　　原来我一直在薛岷之的怀里，他却搂着我睡着了……我无暇思考为什么会是他，只能茫然地看着他。

　　“雨落……雨落……”突然在脑子还没有缓过来的空当里，我口中却不由自主地念叨起了我最牵挂的事。

　　“你醒了？”耳边薛岷之略带沙哑地问，声音充满释怀。

　　我看清楚了，这也是个密室，只是比我家枣窑大了两倍不止，周边有火把，有各式各样的机关，这显然是能匠所为。

　　“雨落，雨落呢？”我想要跑出去，腿上强烈的疼痛却让我摔倒在地。

　　“繁星！”薛岷之惊呼一声，快步走近揽住了我，疼惜地说：“你腿上的伤还没有好。”

　　我眼泪流了出来，我抓住他的衣襟，听见自己发出那样沙哑那样可怕的声音：“雨落呢？带我去救雨落，好不好？好不好？”

　　薛岷之浑身一颤，搂得我更紧，他低声叹息：“繁星，危险……”

　　“他们会杀了雨落的，他们会的……我真怕再也见不到雨落了……我怎么可能还会怕危险……我怎么可以……”我心碎成片，泪水开了闸一般涌了出来，脑中浮现了雨落最后那个妖冶的笑容。

　　“繁星……”薛岷之低低叹息一声，低头看我，欲言又止：“如今南江郡……”

　　我不由流露出恐惧的神色，为什么，为什么一种不祥的感觉这么强烈？

　　“你自己看吧。”薛岷之终究是没有说出来，略一思索，他便带着我到一个缝隙处说道。

　　我闭了闭眼，想起了爹爹被刺的那一幕，心中顿觉血液翻涌，强压下那种铭心的疼痛。我把眼睛凑近到缝隙处……

　　我看见一群人整齐而有序地站着，他们所穿的衣物我太熟悉，共同生活了四个月，我不会连提尔他们的衣服样式都记不住……

　　而另外还有一些人则用刀在地上拨拉着，似乎在寻找什么。我视线下调，地上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发黑的血液流出，种种不甘、恐惧的表情展现在一张张我熟悉的脸孔上，触目惊心。

　　我看见我家下人王婶歪着脑袋，脸上是横七竖八的刀痕，看起来可怖极了、卖豆腐的林伯那张永远乐乐呵呵的脸上此刻却停滞着一种痛恨和恐惧交汇的表情、我的玩伴之一玉林那张秀气的小脸透着绝望，十三岁纯洁的身体暴露在外面，那上面血迹斑斑、甚至还有雨落唯一的玩伴廖家哥哥那张不再漂亮的脸……

　　一阵强烈恶心的感觉涌了上来，我蹲下身子，弯着腰开始干呕，身上密密麻麻覆盖了一层汗，偏生又冷得透骨。头一次感到，人命是如此卑微，又是谁……这样狠心。

　　然后我长吸了一口气，又看了出去。我的雨落，我还没有看到，所以我绝不会死心。

　　忽然一把粗野的声音响起，说的是我熟悉却不懂的蛮语。

　　然后我看到一个长相凶狠的虬须男人拽着一个女孩子的胳膊走过，那个女孩子头发散乱，眼睛如同黑宝石一般熠熠生辉，唇红似血，分明是个绝色佳人。她的衣衫破乱，脸上却带着轻蔑的笑容。

　　我只觉手脚冰凉，眼前阵阵发黑。那样美丽又倔强的少女，不是我的姐姐孟雨落又能是谁呢？

　　“姐姐！”我连忙张嘴呼喊，却因为过于紧张而没有发出声音，爬了起来想要冲出去，腿上的伤口因为扭动更加疼痛难忍。

　　你果然骗了我，你根本就没有脱身的方法，雨落，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我泣不成声，心中一遍遍说，你为什么骗我，你是我唯一的姐姐，你不可以不要我。我不要，我已经失去了爹娘，我无法再失去你了……

　　在我软过去的那一霎那，身后薛岷之却突然抱紧了我，把我的脑袋埋在他怀里，任我的眼泪浸湿他的前襟。

　　他温柔地在我耳边呢喃说：“繁星，别担心了，你姐姐不会有事的，嗯？”

　　像是受了蛊惑，我一遍遍地重复：“姐姐不会有事的，姐姐不会有事的……”然后抬起泪眼去看薛岷之，发觉他眼中满载疼惜和心碎。

　　我不觉地有点儿愣怔，那个不动声色充满忧伤的少年，他几乎从来没有这样外露他的情感。

　　在我还来不及思考的时候，仿佛有人在我颈后重重一击，然后我的脑中就失去了意识。

　　我悠悠睁眼，看见的不是我渴望见到的雨落，而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庞，那是一张清新的、不谙世事的、年轻的女孩子脸庞。

　　“姑娘，您醒啦？”那张脸甜甜地说。

　　我没有答话，只是定定地望着她，昏迷之前脑中点点滴滴的片断开始自己逐渐拼凑。

　　“婢子是竹西，今后就是服侍姑娘的了。”那个女孩还在说，她看样子比我要大上一两岁的样子，为什么和雨落一样的年龄，她却能够笑得如此澄静，而我的雨落却要面对生命和亲人之间的残忍选择，我心中不由地涌起恨意，天意弄人。

　　“姑娘，可是现在换药？”那个丫头竹西拿着厚厚的纱布恭敬问道。

　　我早已经感觉不到腿上的疼痛了，脑中一团乱麻地想着那些可怕的事情，故而没有理会那丫头。

　　“姑娘？”竹西见我神情恍惚地望着她，终于有点儿怯怯地唤了声。

　　“我不要换，你走开吧。”我回过神儿来，淡漠说道，心思有点儿转不过弯儿来，我要静一静，我必须一个人静一静。

　　“繁星，不要任性。不换药怎么可以？”有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进屋子，然后我看见那张俊美的脸庞，和忧伤温柔的眸子。

　　“薛大哥……”我有点儿缓过劲儿来了，艰难地呼唤了一声，我一向是这么呼唤他的，我不明白远在塞外的他为何会救了我，还有那伙残暴的人，究竟与提尔有没有关系，甚至，是不是就是提尔带领的呢……

　　“这里是远照郡，你现在安全了，不要担心。”

　　远照郡？我在心中想了想南江郡和远照郡的距离，犹疑地问：“我晕了几天？”

　　“三天。”薛岷之答道，他走近坐在我的身边，疼惜地看了看我，他俊逸非凡的脸上染了些许疲惫，可见他这三天过的也实在不安定。

　　三天啊，能够改变多少事……三天前我还快乐的为雨落准备诞辰宴，无忧无虑的不知道愁为何物，而三天后我却失去了所有至亲，孑然孤苦无所依靠……

　　薛岷之用手试了试我的额头，不去理会我的反对，兀自转头对竹西吩咐道：“给姑娘换药。”

　　我望着他，欲言又止，我怕自己听到那个连我也不能接受的答案，缩缩脖子终于没有问出来。他却像看透了我似的说：“孟姑娘此刻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和令尊令堂一样，都下落不明。”顿了顿，又抬眼看我：“等你养好了身子，我便陪你去寻她。”

　　我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原来不仅雨落，我的爹娘如今仍有生存的可能。爹爹被刺的那一幕突然回至脑中，让我不禁打了个冷战，摇摇脑袋，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不知为何，薛岷之那样坚定的语气竟让我如此相信，我放松了身体，任竹西给我换了药。

　　远照郡和南江郡差不多大，这个府邸座落于城南，其间有假山有小湖，富丽堂皇。我愈发地猜不透薛岷之的身份，他本身就是一个谜，从一开始我就明白，只是他既然答应我去寻雨落，我便乖乖地住在府里，我尽量做的乖觉，不去问任何与我无关的事。

　　有时候薛岷之会看着我叹息说：“繁星，你变得沉默了。”他的表情很复杂，我一时猜不透，只能回以傻傻却干涩的笑。

　　一阵暖风抚过，湖上水纹骤起，表面顿时激起无数涟漪。

　　我的腿大好了，便自己走到小湖边蹲下，看见了被远处鱼儿激起的波纹渐渐近了，便伸手去拨弄。

　　手不曾收回，眼中却一阵模糊，仿佛看见水中出现了一个少女，她穿着纯白纺纱披肩，里面是华丽紫色绸裙，分明是那件“凤染”。一双宝石样的瞳子流光溢彩，白皙的脸蛋上两道弯弯眉，美艳绝伦。那副模样，饶是在嗔责，却依旧美丽。

　　她望着我，生气摇头：“繁星，你怎么不来找我呢？”

　　我低呼一声，坐倒在地，脑中一片恍惚，渐渐一张绝美的脸颊浮现了出来，越来越清晰，她在回眸对我微笑。

　　我突然泪流满面。

　　我还清清楚楚地记着，你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对我说过：“繁星，我诞辰那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那个时候的你，还俏皮而可爱。

　　可是我的雨落，你没有信守承诺，你没有等到告诉我你的秘密就离开了我。天地之大，我该到哪里去找你呢？

　　你叫我如何去找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