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熄了灯芯,钻进被窝。
突然一阵冷风钻了进来,借着月光我看见雨落也凑了进来,凉凉的身子冰得我一个激灵,她明亮的眼睛直直看着我,闪烁着喜悦的光芒:“繁星,我诞辰那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点点头,不去追问,雨落说什么时候告诉我便绝对会什么时候告诉我,即便我再好奇也没有用。
然后雨落仰过了身子,睁着眼看着屋顶脊梁,睫毛密而长,那种心中有事的表情有点儿像薛岷之,我也不知道为何就想起了那一夜的忧伤白衣少年。
此时月光在雨落优美的鼻梁上镀了一层浅银,美得让人窒息。
“好啦,傻丫头,快睡吧。”雨落突然一笑,眼睛仍然看着脊梁,却伸了手蒙住我的眼睛,我听见她吃吃地笑:“天天能见到还犯这般傻。”
我也忍不住微笑,温顺地闭上眼睛,睫毛轻轻扫过她的掌心,引得她又夸张地格格笑了起来。
我想,如果那个时候我知道以后便不是天天能见到,那我一定不会轻易顺从她的意愿闭上双眼,我一定会睁着眼睛守住她。
雨落的诞辰越来越近,我心里却总是像漏办了什么似的,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终究是自己说服自己,不再瞎猜乱想。
自小我便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危机感觉,时准时不准,却总是扰得我心烦意乱。
又平静地过了两天,我和雨落闹闹腾腾收拾了便睡下了,在睡着前一刻我脑中犹自惦记着明日雨落诞日我到底该做紫砂云阳糕还是瓤心云阳糕。
这天夜里,外面出奇的宁静,仿佛邻家的狗儿也不吠了。四周一片寂静无声,让我不由打了个寒颤。
大约睡到中夜的时候,突然房门被撞了开,我睁开朦胧的睡眼,看见爹娘拿着蜡烛踉跄地冲进屋子来,我从没见过爹娘这般慌张这般失措的模样,不由愣住了。
“怎么啦?”雨落也坐了起来,揉着眼睛,我听见她的声音有点儿发颤。
“落儿繁星,快点打点儿衣物,去后院枣窑那里。”爹爹吸了口气,平静下来沉着地说。
雨落眼珠一转,似乎便已明白。二话不说,拉住我开始包裹衣物,她动作那样冷静,全然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娘拽着我和雨落,随着爹爹跑到枣窑边上,这时候连我都听见了前院捶打门的巨大声响,一种浓浓的恐惧感涌上心头,我不由自主地靠近了身边雨落的身子,不知为何,仿佛已经猜到一样,我确定这次变故定会牵扯上人命。
“这枣窑下面有个密道,通向东八巷子,可以出城,你们两个快些逃生。”爹爹再也没有平日里温和书生的模样,而是沉着冷静地安排。
“爹娘呢?”我睁大眼睛,心中布满深深恐惧,我扬高了声音叫。
“落儿,你知道厉害关系,快带妹妹走。”爹爹没有回答我,而是面色凛然地转向雨落。
这个时候,我听见前院的门被撞了开来,浑身如坠冰窖。
雨落大大的眼睛蕴满了泪水,她咬咬下唇,拉住我的手,揭开了枣窑的盖子。
“落儿繁星,永远记得,你们是最亲姊妹。”娘突然拽住雨落,绽开无比动人,却又那样温柔的笑容:“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不要相信,唯独你们要彼此信任。”
“爹娘,咱们一起走,好不好?”我觉得腿软了下来,开口软声相求。我死死拽住娘的裙摆,眼睛干涩,充满了惶恐,却硬是没有一滴泪水。
“这群蛮夷杀人放火什么都干,你们倘若去了还可报仇,若留下来则是死路一条。”娘温柔地替我拢拢头发,那眸光我想我一生都难以忘记,但她却是那样生硬却又决绝地掰开了我的手指。
“落儿,你其实……”爹爹望着雨落欲言又止,还不及说出话来,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叫了起来,爹爹神色一暗,挥手示意我们快逃。
雨落总是比我要狠心,她拽着我猛地跳进枣窑,在合上窑盖的那一刹那,我听见后院的门被踹开了,然后是兵器相交的声音,有人惨叫,有人呼斥。
我颤抖地蜷成一团,靠近了搂着我的雨落,我感到她也在颤抖。
原来爹娘早有计算,这个枣窑俨然是个密室,留有一条缝隙是透光透气,又可以看到外面的一切。我感到未知的寒意,原来爹娘也不是我所见到的那样单纯,爹爹到底要对雨落说什么,而他们又是什么身份?
脑中混乱一片,我从未像现在一般无助。我急于知道爹娘怎么样了,所以我凑近了那条狭小的缝隙。
然后我看见我永生难忘的一幕,我看见一个人从背后将长长的剑刺进爹爹的胸膛,“噗”的一声轻响,是尖锐兵器刺破皮肉的声音,爹爹那张永远温煦的脸上竟然出现那样狰狞的表情,我生生地看着鲜红的血液从爹爹的伤口涌了出来。
我突然不能思考了,这一定是我在做梦,我目光呆滞地转过脑袋去看雨落:“雨落,我一定是做梦了,怎么办,我竟然梦到爹爹被人杀了,怎么办……”身边的雨落突然伸手蒙住了我的眼睛,颤抖着另一只手把我抱的更紧,我闻着她身上与生俱来的清香,无措之至。
“别看!”我听见雨落的哭声,她竟然在哭:“不要看!不要看!”
我看不见了,可是我听到娘的惨呼:“夫君!”那样尖锐的、充满绝望的呼喊,让我心上迅速起了密密麻麻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是巨大的撞击声和一群人惊慌失措的呼喊:“云岭公主!”只是我已经没有能力去思考这位“云岭公主”是谁了,心有点儿麻木了。
这时的雨落已经恢复了镇定,她用双手托起我的脸,郑重地看着我,轻声说:“他们没有发觉咱们,定然还会继续找,现在咱们只能走一个。”
“我不走……”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脑子已经渐渐清明起来。雨落,原谅我的自私,我不敢看着你去生生送死,我受不了那样的痛苦。
“我的相貌是不容易逃脱的。”雨落摇头,那张向来调皮的绝美的脸沉静下来,她一字一句地说完:“所以,你必须走。”
然后雨落推我至那个通往东八巷子的密道,脸上是不容质疑的坚定:“我去引开他们,然后你快走,从那里跑。”
我咬着下唇,摇头。我定定地望着雨落那双美丽的眼睛,害怕一眨眼她就已经不在我身边,现在的我,懦弱的甚至不敢去想象我失去雨落会怎么样。
雨落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柔声说道:“傻丫头,我可是孟雨落啊,他们能奈我何?”外面的火光愈发的明亮起来,透过枣窑狭小的缝隙,映照着雨落秀丽无俦的脸颊诡异万分。
我接着摇头,双手拽紧了雨落的袖子,这是我自小的习惯。
“繁星,听话。”雨落不容置疑的声音传至我耳边,然后她掰开我的手说:“我是姐姐。”
外面有脚步声接近,似乎已经发现了枣窑,有人惊喜叫:“这里还有个窑呢!”接下来是一阵子嘈杂的脚步声,似乎踩在我的心上一样,让我喘不过气来。
雨落见我仍然不走,便从领口取出她的琉璃锁来,摘下了钥匙,交予我的手上,替我合拢手指,郑重其事地说:“我,孟雨落,在此向孟繁星承诺,我定会好好活着。此生此世只有你有打开我这把心锁的钥匙,总该相信我了吧?”
雨落总是喜欢嘲笑我讽刺我挖苦我,可是她却是全天下最最关心最最疼爱我的人,她说“我敢出去,那定是已有算计”,可我怎么能不知道,你的算计,无非就是不计一切后果让我活命,我了解,是因为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我忍不住涕泪横流,痴痴地望着雨落,不转一瞬。
“别哭了,丑死了。”雨落竟然还在微笑,她伸手替我拭去腮上的泪水,突然脸色一变正色道:“倘若我数到三你还不走,那……我便不认你这个妹子!我孟雨落说到做到。”
然后她就背过身子静静地数起数来:“一……二……”
在她数出三之前,她突然一推我,而自己跑向通往前院的密道,借着外面的火光,我看见她转过头用口型说:“快走。”
她用手环在唇边说:“繁星,一直没有和你说,你其实一点也不难看。相反,很漂亮,很漂亮。”然后她绽开她惯有的倾国倾城的笑容,可是现在却显得凄美无比,像一朵即将凋零却依旧华美的花。
我失声痛哭,然后我们慌里慌张的奔向两个方向。
我们的人生就这样义无反顾地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再也没有一点回程的余地,生命不容我们回头,也许我们真的自此以后就长大了,变得再也不是原来的我们。
我泪流满面,深深地望了雨落一眼,不管她到底有什么法子,此刻我们定要有一个逃脱,才能救对方出来。
我咬咬牙,雨落绝不能白白牺牲,然后便没命地顺着密道往外爬,密道很狭小,经年没有人用过,地上满是凸起的尖锐石头,我感到我的膝盖被划破了,剧烈的疼痛传至大脑,可是一想起雨落,便疯狂地往前爬。
钻出密道,我辨认好方向,便没命的跑了起来,我要快,我一定要快快找到人,来救我的雨落……
和雨落比起来,我腿上的疼痛显得微不足道,似乎已经没有那么痛了。刚拐过一个角落,突然一个陌生男子站在我面前。
他二话不说便扛起我,疾步奔了起来,我刚欲喊,却发觉此刻他的后心全然露在我眼前,随即确定此人非敌是友。当下嘴里急促地发出一声“雨落”便再也不言不语,由他扛着我奔向安全。
也许是体力透支了,也许是我真得太累了,我只觉得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忽明忽暗。
我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公子,人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