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家

　　提尔替我擦去脸颊的泪水，笑道：“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儿，为何哭了呢？”

　　“啊？”我自己也是大惊，为何连我自己都没有感觉到，连忙伸手擦了擦眼睛，讪讪笑道：“怕是方才太入情了。”

　　“想家了吗？”提尔的神色突然温柔了起来，他柔声问道。

　　我抬头看了看他，我从未在他面前说过我想家了，害怕给他增加麻烦，不料他看得明白，便点了点头，低低应了声：“嗯。”

　　“再过两个月，等再过两个月，我们就不必这样频繁迁移了，那时候，我送你回家，好吗？”提尔笑着看我，允诺道。

　　“谢谢你。”我抬头对上那双闪亮如星的眼眸，我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他要送我回去有多么不合他身份，心下不由很是感动。

　　突然不知道是谁吹了一声口哨，顿时人群中响起了各种各样的打趣方式。

　　我们两个站在人群中央说了半天话，我这才觉得有点儿不太对劲，四周都是暧昧的眼光，脸上不由有点儿泛红，当下挣脱了提尔的双手，转身回帐子。

　　天色刚微微泛白，就听一个会汉话的人在我帐子外面说道：“孟姑娘在吗？大汗请姑娘过去。”

　　我心里一顿，这才稍作收拾，跟随那人去了最大的帐子。

　　有人替我打了帐帘，我一眼就看到一个中年男子坐在中间的毡子上饮酒，他身上并没有穿什么锦衣，却看着自有一种贵气，他眉目粗犷，隐隐透着霸气，让人见之生畏。

　　“你便是繁星小姑娘？”他头也不抬，笑问道。

　　“见过大汗，大汗有话问我？”我不答反问，他这句话显然是废话，不如直接切入正题。

　　大汗忽然回头看我，目光炯炯，我也无畏迎视。许久，他唇边带出一丝笑容来，倒了一杯酒，递给我笑道：“好勇敢的小姑娘，即便是我塞外的女子也未必敢如此无礼地看着我。”

　　我表情僵了一下，这是什么规矩，我勇敢也没必要让我喝酒吧……

　　“怕了？”他乜斜着看了我一眼。

　　虽然明知道他是激我，但就是不愿意他瞧小了我，当下浅浅一笑，拿过酒杯来一饮而尽。可能是因为太着急，那辣辣的液体顺着我的咽喉流下去的时候，让我咳嗽连连，脸上登时便红了。

　　大汗站起身子，走到我背后轻轻捶着，大笑出声：“好个丫头，这般性急……”

　　我脸上红彤彤地，神志倒还是清明，心里只想着，这酒也太难喝了，以后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碰就是。

　　“繁星，繁星，你的名字很好听啊。”大汗挥手让我坐在他对面，打量我半晌，突然笑道。

　　我不觉得高兴，反而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实在不明白为何他绕了半天，就是不说出正题来，我不喜欢这样拐弯抹角，心下已经有点儿不耐烦。

　　“谢过大汗，我的姐姐名字更加好听。”我没好气地应道，这是我自小就会说的答案，此时也是顺口说出，全然没有多想。

　　“哦？是什么？”大汗目光转了过来，兴趣盎然道。

　　“孟雨落。”

　　“孟雨落，雨落。”大汗微眯了眼，轻声念道，眼中似乎有什么闪过，但快得让我没有机会去捕捉。

　　大汗神色一正，饮了一口酒，目光直直看着我：“提尔你也知道，那小子从来不把女孩子放在眼里，却独独待你特别，你可有何想法？”

　　我一愣，不知道他要说的竟然是这个，当下木讷答道：“我们是好朋友。”

　　大汗哈哈大笑，摇了摇头，这才用手指虚点我：“一脸慧黠，却实在是笨。”

　　我摸不着头脑，无缘无故就成笨人了：“大汗说什么，繁星可真的是不明白了……”

　　“提尔他……”

　　大汗刚刚开口，帐帘就被掀了开来，一阵子冷风涌了进来，提尔一脸窘迫地站在那里，目光从我脸上晃了一下道：“父汗，儿子有一事相求。”

　　大汗神色带上了一点儿趣味，也看了看我，笑道：“说来听听。”

　　提尔又看了看我，让我很是郁闷，难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为什么都看我……却听那边提尔说道：“再过两天，我想……送繁星回家。”

　　这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太过激动了，我趁着月色走到帐外一处石头旁边，抱膝坐了上去。

　　忽然听到身后有什么声音，似乎是有脚步声渐渐近了。

　　“谁？”我连忙转头去看。

　　却看见薛岷之一袭白衣，轻轻靠在山壁上，眼睛看着月亮，眉目间尽是淡淡忧伤，他忽然问道：“那天你吹的那首曲子，可以告诉我叫什么名字吗？”

　　“不是什么有名的，叫做《思归》，我娘亲作的。”我有些愣怔，不想他竟然问的是这个，有些微不好意思，低声说道。

　　我娘是个色艺双绝的女子，这首曲子不过是她众多创作中的其中一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偏生喜欢这首。

　　薛岷之回过头来，冲我淡淡地笑了笑：“很好听。”然后，从腰间拿出一个寸许长短的物件，放在嘴边，轻轻吹了起来，俨然就是那首《思归》，有些地方他吹得很是含糊，想是没有记清楚，都被他自己略加改动。

　　我大惊，他竟然一闻不忘，只能傻傻地看着他。

　　“不必惊讶，我自幼学习音律，懂得一些而已。”薛岷之微微一笑，

　　“有时候我奇怪，你为何流落在塞外呢？”我终究是没忍住，开口问笑道：“难不成同我一样迷路了？”

　　薛岷之微笑起来，看了我许久，这才偏过头去看着远方说道：“也许吧，我也是迷路了……”

　　月光下，他的侧脸忧伤无比，我一时间无法明白。直到很多年以后，当我再次见到这个白衣少年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我们是一样的人，自小生活在他人的光芒下，不同的是，他不甘心，我却心甘情愿。

　　塞外，一支七人马队缓缓向中原走去，我马技不佳，所以和提尔王子共乘一骑，他有力的双臂从我身侧环过，让我能够稳稳坐好，他体贴地用大氅将我裹了个严实，只生怕风吹坏了我，到叫我觉得有些好笑。

　　风一吹过，我的鬓发便摩擦在他的脖颈处，逗得他时不时低低笑出声音来。

　　这些日子朝夕相处，我多少也是有些舍不得他的，听他笑得开心，心下不由着恼，当下问道：“我要走了，你倒是高兴啊。”

　　不料提尔王子却在我身后笑得更加开心，忽然他附底身子，将嘴唇凑近我耳边，低声笑道：“你乖乖等着我，我们定会再见面。”热气呵在我肌肤上，让我闹了个红脸，不由偏过头去，嘟囔道：“谁又爱等你了……”

　　他又是笑，只不过不是低笑，却是放声大笑。

　　想到不久之后，我就能看到爹娘，还有雨落，我唇角也微微上扬，心情愉快地看着前方，我知道我离我的家越来越近了，我终于能够回家了。

　　只是此时的我并不会知道，也就是这一次，我亲手将我的家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