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美美地用透着清香的皂角沐了浴,梳上丫鬟们清一色的清秀小髻。
穿着单一朴素却不失雅致的淡蓝色的布裙,套着小巧的月牙白对襟褂儿,脚下着绣花白色的绢鞋。
我垂首恭恭敬敬地站在碧栏轩的正屋里,此时的屋里除了倚在软塌上的三夫人还有站在旁边的一个二十左右的少年,他眼眸黑黑的,直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模样英气逼人,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三少爷李准吧。
他们在摇曳的烛光下静静端详我。三夫人没有说一句话,我也不敢出一声。
“十几啦?”突然三夫人柔柔的声音又传了来。
“回夫人话,十五了。”我字字说的清脆明了。
“原来你这丫头收拾干净了也是个俊俏的人儿呢。”三夫人“嗤”的一声轻笑,说道。
“谢夫人夸奖。”我干笑两声,连忙弯了弯腰恭敬答道。
“可是识字?”
“识的。”
“这便好了。”我听见三夫人用一种很欣赏的语气说道。
“我这屋子如今不缺人,但说不上来,我倒是喜欢你这丫头,你便跟着临月吧。”三夫人先对我说,接着托着腮扭头对三少爷说:“准儿,你那里不是正缺个研磨丫头么?正好,待临月教会她规矩便去你房里伺候。”三少爷挑挑眉,并不做声,眼光在我身上不做停留,想是允了。
三夫人说完对身侧的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招了招手,给我示意她便是那个临月。
临月对我恬然一笑,便恭敬退了下去。她说不上美丽,只是那眉眼让人看着感到舒服就是了。
我也回之一笑:“那就麻烦临月姐姐了。”
我用余光看见三夫人脸上满意的笑容,心里总算放下了个包袱,乖觉点总是没有错的。
我出了三夫人的主屋,长长地呼出口气,看着长长的廊子,和穿梭而行的丫头们,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地方,李氏相府,便是我所要生活的地方了……
形容李府,我只能用一个词,那便是大。
李府分为三苑,分别为西苑、北苑、南苑。西苑和北苑是主人们住的地方,而南苑是一些低等下人住的地方。如今北苑里住着几个夫人小姐,而西苑里则是相爷的书房,议事厅,还有几个少爷们的院子。
华丽自然不用多说。想想那业王府已然华贵,然而跟这李府一比就成了小巫见大巫。
我倒是运气好,那个临月脾气好,性子稳重,是三太太身边的红人,我跟着她无非是做些屋子里的杂事,并不很累,日日也是闲暇的时候多,只是想想以后的工作竟然是研磨丫头,想想都觉得无趣之至,不过看那三少爷似乎没有要将我带去的意思,我也不再想。
我与另外三个碧栏轩的大丫头同住一间屋子,不想我这幸运竟招来了同屋的一个名唤“红藕”的丫头嫉恨,她嘴上从不饶我,我只想着少惹事为好,当下也置之不理,天天傻乐呵,她倒是气愤,可也无话可说。
这些日子通过临月的讲解,我也算对李府有了些许了解。原来这李相共娶过四个妻妾,算上嫡出的庶出的私生的,共有儿子六名,女儿两名。
其余的人我还不曾见过,更不用说了解,只是对三夫人知道了许多。
原来我这三夫人闺名杨之碧,当初娶了她李相宠爱之甚,便为她建造了一个院子名为“碧栏轩”,那碧栏轩屋子外面的长廊栏子不知用什么雕砌的,竟都是碧绿色的,似玉却比玉坚硬,说是石头吧,可石头分明没有那样的光华。
三夫人受宠还有个原因,就是她为李相生了三少爷和四少爷两位少爷,而那个我未来的主人三少爷据说虽只有十八岁,却聪明能干,深受李相喜爱。
除了三少爷,我还没有见过任何少爷小姐,只从丫头的嚼舌里稍稍听出了李相的儿子女儿都是人中龙凤,不由心里暗下决心,绝不能再多接近那样的人,一个“龙子”江澈已经让我招架不住了,绝不能再把自己陷入困境,踏踏实实赚我每月的份例就是了。
日子过的出奇的平和,总归是比在业王府要开心多了,不仅有了一大群同龄丫头伴我,还有一个丫头专门和我唱对台戏,倒也不无聊。只是有时候想起江澈那个痛苦又决绝的眼神,心里难免还是有些酸酸麻麻的,其余倒也还好。
我规规矩矩,做事又认真,不好争不多嘴,总能把三夫人的心思抓得准确无误。渐渐地三夫人也愈发的信赖我,在碧栏轩我逐渐成了自临月而下的二号丫头,至于当三少爷的研磨丫头的事反而不被提及,我也乐得如此,省得我小心翼翼揣摩他心思了。
红藕见我得了势,越发的唇枪舌剑,夹枪带棒地通通往我身上招架,我一律是不着痕迹地把她噎回去,不料这却歪打正着地让大多数丫头觉得我懦弱可怜,对我都是细声慢语了几分。
我有时候也能替了临月当当值夜大丫头,心里不由好笑,原来我还有当丫头的天分呢,雨落肯定就不行,顿时笑了,如雨落那般才貌,怎么可能做一个丫头,想想都觉亵渎了她那天人般的容貌。
天气转热,三夫人突然命我和红藕去给二夫人赵氏送些润肺的苓子露,说是二夫人身体素来不好,速去速回。
我和红藕大眼瞪小眼,当真是冤家路窄,又不得拗了三夫人的意愿,只好垂头丧气地接过苓子露迈出门去。众丫头早知我和红藕的过节,都饱含同情地瞥了我一眼。
我们一出碧栏轩就心照不宣地一前一后行走,红藕在前我在后,两人都不说一句话。刚过了月亮门,就是一大片梨树林,穿越了西苑和北苑。此时时值六月,梨花早已谢尽,枝丫上尽是半大不小的梨子。大块的青石铺成的一条小径穿越梨树林,不时地会有一两处雅致的小凉亭,我倒一时忘记了前面的红藕,忍不住低声赞了句:“这地方倒是好。”
“到底是乡下来的丫头。”红藕不冷不热地回了我一句,我气短,还真是完全不顾时间地点地想要跟我作对啊,眼珠一转,当下不出声地在她背后对她龇牙咧嘴地做鬼脸。
“噗嗤……”正当我吐舌头翻白眼时,一阵轻笑声传了过来,我首先做出判断,不是红藕,更不会是我自己,而是个……男孩子?
想着忙侧脸去看,只见旁边的凉亭里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和一个丫鬟,那男孩子的头发用银冠高高束在脑后,身形瘦瘦高高的,一双深深的褐色眼珠满满载着笑意,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扬。他一双眼睛略有上挑,有些妖冶美感,说不出的漂亮。不知为什么,他明明在笑,我却总觉得他有一种忧郁的感觉。
“五少爷!”我正想着,前面的红藕已经弯腰请安。
我连忙也顺着弯腰,我心里却不觉也想起了众丫鬟闲聊时说的话,难道这就是那个传说中因为母亲不明而沦为受气包的私生子五少爷吗……
“嗯。”五少爷低低应了声,看见我打量着他的眼神不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又似忍不住笑似的抿了抿嘴唇,这才问道:“你们是哪个院儿里的?”
“回五少爷话,是三夫人房里的。”红藕抢先应道。
我没有答话,只想着方才我的鬼脸他都尽收眼底了吧,不禁去看他脸色,说好不惹事不惹事的……
“唔……”五少爷眉眼含笑,不着痕迹地望了我一眼说道:“方才看见一只雀儿着实好玩便笑了出来,你们该去哪儿便去吧。”
我一怔,说我是雀儿?不由地瞪了过去,却看见他一脸微笑的望着我,褐色的眼眸深不见底,竟透出些忧郁来。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不忍心去看他那种忧伤的眼神,仿佛触动了我心底的什么,让我脸上肌肉顿时凝结了,干涩涩地扯出一个笑容,便匆匆和红藕告退了。
这样小的年纪眼中竟然有那么浓的忧郁,让我想起了当初的忧伤少年,他们难道是一样的人……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却看见五少爷闲闲地倚在亭子柱边,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们这个方向,吓得我忙回过头来。
只听前面红藕冷哼:“瞧见长得俊的就走了魂儿!”
“红藕姐姐,你是说你自己么?那是那是,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如此俊的人,魂儿都丢得差不多了……”我撇撇嘴,故做认真地说。
“你!”红藕气得回头,自认为恶狠狠地白了我一眼转过脑袋疾行。
你瞧,这样的日子,这样活力充沛的对手,我怎么会感到无趣。
又是平安无事地过了几日,这日我正跪在三太太的脚蹬子上给三太太捶腿,却听外面的丫头一声呼唤:“回三太太,三爷来了。”
一抬眼,一个修长身影已经打了帘子进屋子,他一身玄色印花长衫,头发用黑带高高束起,更衬得他脸上棱角分明。
我知道三少爷向来不喜欢有那么多人在旁边伺候,当下神色一凛,站起身子来,准备告退。
三太太却扬了扬手:“锁儿,你留下,去给三爷掌扇。”
我听闻,只好把已经迈出去的一只脚给缩了回来,回身从柜上拿了扇子,走到三爷身后轻轻地扇了起来。
三少爷先是从关心夫人的身体扯到最近京里发生的趣事,接下来又说起了相爷交予他的功课,再然后又谈及了皇上的天威,不多久又回归到夫人的身体,接下来又说到了安神的好东西……
我站在两个主子后面,两只手扇的酸麻,暗自咒骂这三少爷多话,反正对面也没有人,只觉得百无聊赖,当下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恶狠狠地瞪了三少爷一眼,平日里他不是个多话的人啊,为什么总觉得他是故意拖延时间似的……
待三少爷天南地北地慰问完三夫人后,我的两条腿已经彻底麻了,三夫人倒也体谅我,让我坐下歇息会儿,我当下一个转身坐在方才三少爷坐过的凳子上,眼风一扫,顿时愣在当场。
对面的铜镜……从这里看,正好看得到我方才掌扇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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