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新生（上）

　　我在业王府的四年里，别的不敢说有多了解，只是天下形势已经摸得透了。

　　当今天下分为四国，百姓称之为北聊、西尧、东由、南蒙他。而聊国自建国以来便有三大护国世家，李氏世代为国相，穆氏世代为左辅，廉氏世代为右辅，三大氏族代代选其中精英者继承守护聊国的大任，因此聊国日益强大。

　　如今放眼天下之势，聊国最为强大，而聊国除了皇宫，最强大的世家非李氏莫属。

　　自“廉辅之变”，三大世家的廉氏走向没落，而穆氏向来只出文臣，没有兵权，所以是三世家里最处于弱势的一个。目前唯有李氏大权在握，据说李大少爷年仅二十七便已经是名震天下的“一字军”统帅了。

　　所以，我要躲藏的地方，就是李氏相府。

　　我确定好目的地，于是开始往北方走。

　　今日一定是老天看我不顺眼，走得我双脚起泡，才隐隐约约看见人影，我正欣喜。

　　“小姐，施施好吧！给我口饭吧！”突然一个形容枯槁的女子奔将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口中沙哑难听地大声呼喝。

　　我悚然一惊，放眼望去，遍地饿得瘦骨嶙峋半死不活的人，伸着堪比鸡爪的手向我扑来，我不由暗呼倒霉，我不会不幸卷入了难民圈了吧……

　　很快几个饿疯了的女人抢走了我装着干粮的包袱，其间因为我不自量力的小小反抗了一下下，所以头发被抓的与疯子无异，衣服也有点儿扯破了，早知她们远远没有表面看得那么不堪一击，我干脆将包裹双手呈上好了……

　　正当我悲壮地看着那几个疯女人把我的花包袱变成花蝴蝶的时候，突然记起锦囊里写了“给你半日时间”，那必然是江澈只能被拖住半日，我正了正颜色，我必须快些脱离这些难民。

　　正当我准备把头发拢一拢时，突然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传了过来，很急促很急促。

　　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我几乎已经猜到了这个马蹄声的主人是谁……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把头发抓挠的更乱，从地上抠了几把泥往身上蹭了蹭，毫不犹豫加入抢我包裹的队伍。

　　“公子，被挡住了。”当前的马上坐着我再熟悉不过的人，正是看守我的侍卫之一。

　　我心下惶惶，突然想起来竹西给我易了容，按道理他应该认不出我来才对。话虽如此，我仍然不敢直视，低着脑袋挤在人群中，趁着大家都不注意往后退。

　　我看着难民被唬得退开两边，心下稍安，他们应该很快就追过去了吧……

　　“慢着！”突然一声再熟悉不过的断喝传入耳中。

　　此刻，不仅那个声音的主人感到紧张了，我更感到血液上涌，双腿都有些发软。

　　在难民散开后，我分明看到我独有的包裹被扯的七零八落的躺在小路中央。

　　“这是谁的？”江澈端坐在高头大马上，冷冷地扫视周围，声音寒的可怕。

　　众难民吓得后退了几步，没有人敢接话……我不由骇然，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竟然能把这群饿得失去理智的疯女人镇住。

　　“我问，这是谁的？”江澈闭了闭那双美丽的邪气的眼睛，再次睁开，脸色已经变得如同涂了层寒霜，他一字一字地问。

　　我真恨不能有个地洞能让我钻进去，只怕有人指出我来，害怕的四处张望，突然瞥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女子给唬得躲在一辆翻倒的马车后瑟瑟发抖。

　　我猫了身子，一寸一寸地开始往目的地挪动。

　　突然一道清冷却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你，过来。”

　　完了。

　　脑中飞快地闪出这两个字，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女子撕心裂肺的大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别杀我，别杀我！”

　　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说我。

　　我害怕那个女子指认我，我加快了脚步，躲在了马车后面。

　　我从小小的缝隙里看到那个被拽出去的女子正是最开始抱着我的腿的那个人，此刻她脖子上架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她惊恐地瞪大了本来就骇人的眼珠，身体如同一片摇摇欲坠的落叶，双腿颤抖的像个筛子。

　　“咦，她呢？她呢？”她的眼神在难民群中一遍一遍搜索，声调提的越来越高，渐渐变得刺耳：“她走了？对对，她走了！”

　　江澈只是用一只修长的手揉了揉头，似乎是相信了那女人的话，他转过头吩咐：“走吧，现在去找！”声音充满疲惫。

　　“是。”周边的家奴都齐声应道。

　　“记住，找到了姑娘，要给我毫发无损的带回来。要毫发无损，明白吗？”白衣少年坐在马背上，眉目俊美非凡，却气宇轩昂，年纪轻轻丝毫不让人轻视，反而不由自主为他的气势所震慑。

　　“明白！”数十个家奴齐声应答，有序地分往八个方向纵马出去，只是奔向北方的较多。我不禁惊出一身冷汗，看来我的心思他是摸得透彻，多亏我被这群难民牵绊住了。

　　“离开我，再也没有人能保你周全……所以你一定要回来……”我看见痛苦和决绝的神色覆盖上俊美少年的脸，他望着北方，低声却坚决地说：“一定要……”

　　心里仿佛有什么稍稍触动了一些，我想，我一定是对他太过愧疚了。

　　我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其间换了十余种身份，穿越了七个郡，终于看见金光灿灿的“上离郡”三个字，我就恨不能扑在那城门上大哭一通。我没有银两，我不敢去当东西，甚至不敢去买东西，我相信以江澈的能力，这绝对都会招来他的人。

　　所以，说来荒唐，这一个多月，我几乎是靠乞讨过来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性子随和，这乞讨途中我竟和无数乞丐相处甚欢，乞丐虽然是最底层的人，但我们之间毫无算计，彼此真诚，我丝毫没有想到，这一段时间竟成了我人生中最为澄透的一个月。

　　我只有一个目标，先进入李府躲上两年左右，待江澈彻底放弃以后，我也攒够了银两，我便开始寻找雨落。虽然现在我毫无头绪该去哪里找她，但我坚信我们还会再见的，我这种可怕的预知能力又一次发挥作用。

　　朱门，环墙。

　　我站在墙角，窥着那边的李府正门，两人高的赤红大门，上面有两个头般大小的铜环，气派之极。

　　我开始犯难，李府这样的人家，势必不会轻易收留来路不明的丫头。所以我开始观察李府的人，长达半个多月，我终于搞清了每次出门排场最大的夫人是三夫人，甚至盖过了正室夫人，可见受宠之甚。

　　那个三夫人似乎每月末都要去宝行寺祈福，可见是个吃斋信佛的人。

　　我开始有了计划，她必定信奉主人要仁慈的道理，就算本性不愿，倘若在人多的地方，她也不得不装作仁慈。

　　算好了日子，我守在宝行寺至李府之间的必经之路。那里是繁华之地，人来人往，店铺繁多，好不热闹。

　　远远看见三夫人的大队人马近了，我心里反而冷静了下来。我今儿特地穿了一身像样的衣裳，头发也规矩地梳了起来，猛一看俨然一个专门做丫头的好胚子。为了发挥的更好，我还将我唯一一件完成的衣服撕了几道口子。

　　眼见三夫人的轿子近了，我惊呼一声，横撞过去，然后假意被撞倒在地上。

　　我真是低估了人的好奇心，只是片刻的时间，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这时几个家丁立刻拥了上来，要将我赶开，轿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安贵，怎么啦？”那声音柔若无骨，飘进耳朵说不出的受用。

　　一个家丁连忙恭敬地走近了轿子的旁窗，低声应道：“三夫人，是个疯丫头撞了轿子，没什么大事，惊扰夫人了。”

　　“哦，这样子啊，给点儿钱打发了去吧。”轿子里面温和地说。

　　我灵机一动，脆生生地大喊道：“夫人慈悲啊！”然后跪在轿子前面声泪俱下地说了起来：“夫人，丫头家人死尽，如今已走投无路。夫人仁慈，开恩收了丫头吧，便是个烧火丫头，总归是有个去处，也不至于如此流落街头……”说着我还配合地拿起破烂的衣袖轻轻擦拭着脸庞，一副悲切的模样。

　　帘子掀了开来，观察时我没有仔细瞧，如今近距离一看，不由被震慑了。那是一张绝美精致的脸，虽然不及雨落摄人心魄，但也是娇美动人，她大约三十余岁的模样。

　　“倒是个机灵的丫头。”她打量着我说，随意捋了捋头发问道：“怪可怜见儿的，你叫什么？”

　　真是举手投足皆是风情，难怪李相宠爱了呢。

　　听她的问题我又是一怔，如今，孟繁星这个名字是万万用不得了，那我该叫什么呢。突然心里一动，我仰头脆声应道：“回夫人的话，婢子叫做锁儿。”

　　“嗯，锁儿。我看你呀，也是个灵巧的丫头，罢了，就随我来吧。”

　　我大喜过望，跪在她面前深深磕了个头，扬声道：“锁儿谢夫人慈悲！”

　　然后我跟上了李府的队伍。

　　甩甩脑袋，我要忘记从前，从今以后，原来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这是我的新生，如今的我，叫作锁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