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映象
有时的确很美
皇城根下的王朔曾写了《看起来很美》,村中人的我不理会别人对其不一的褒贬,看后感觉字里行间透着一丝真诚,对方枪枪这个孩子也有着因真诚而带来的好感。
可能因为出生地的区别,方枪枪总在有意无意地作天子脚下的孔雀开屏,不经意间总要流露出皇城的贵族肥白屁股,那种解放后的新贵味让我不免联想比较同龄的钟秋生,人民共和后他有了较多的红苕下肚时,是何样涕泪流连地感激!
这种感激承袭到了再二十年,被前二十年的钟秋生口口声声幸福的一代的慲子这儿居然依旧强弩势猛!高原边的后巢地处山区,海拔哪会比北平低?慲子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这只大公鸡身上转一圈,先唱东方红,后唱社会主义好,最后学唱原生态民歌。“上一道那个坡坡,下一道地那个沟……”,怎么越来越感觉在坡坡的感觉是在谷底?地球真是圆的,转到头朝下了,坡朝下沟朝上了一点感觉者冇得,这个地心引力是太强了!
后巢人其实冇必要把爹去掉了换那语文书上的爸爸的,除了翘舌音和四声的区别,除了绿军装和军用皮带的外观,童年的方枪枪和童年的慲子在游戏时是一般无二的,若能将成人世界压缩回这时。——的确很美!——题记
我叫慲子,我老家的名字扁扁的,长长的,怪怪的,不规则地叫做后巢。
后巢,酉阳某村,从其名可以猜出其地形如巢。四面环山,丛草间树,稀稀落落,若八旬老翁之顶,可映证童山这个说法。本是原始茂密森林,覆盖连绵,豺狗成群,猿啼四野。六十年代赶英超美,伐木炼铁,山秃岩现,白石斑痕间杂黄土台连,远望去象美国篮球明星罗德曼西瓜皮式发型,甚有特点。村口两棵柏香树,翘然耸立,径约米余,格外分明,似用作证明此地为原始森林之说明书被撕散落之一二碎片。能苟立此地,幸得树边村中人供奉之土地保佑,为村里风水之树,坚挺地活,毫不松懈倦怠。
山环中凹如巢如撮箕,无规则地座落二三十几户人家。每家房前屋后皆有竹丛,“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东坡先生若看见,必很欢喜。
撮箕向前至底有一小河,原本欢快奔腾,大概与山土为同胞兄妹,在林尽树枯后也乳消汁竭,潜伏河岸壁底半夜啼哭不已的娃娃鱼也一同消失不见,使村妇用之作神化故事传听于绕膝孩童的根源荡然无存。撮箕背呈坡势及底为龙潭子,因一天然水潭命名,其水自地底上涌成潭,决口西去,常年不断,流去数里之外又淧入地下。前人不懂喀斯特地貌特征,不知其为暗河外涌,见其来无踪,去无影,谓之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并传得一神话:
兄妹两小孩此地嬉戏玩耍,地中窜出一怪物衔妹入地。兄疾呼无人救助,遂持一叉跟随而进。于地下见得一两角蛇身怪物,并蟹精龟怪若干,作势欲噬其妹,兄大恕,持叉向前,与长角蛇身者大战三天,战时蟹精龟怪异啸乱嚎以乱兄志,不支之际,其父母与村中人赶来,敲锣打鼓,口唱(忘了,有时间找老者听后补上),兄勇力大增,长角蛇身怪物不敌,逃向洞外,被观世音菩萨收服,言其为东海犯天条之龙,锁于数里之外的降龙洞。并收得兄妹二人为座前金童玉女,翩然升天。
除了子虚乌有的龙潭子之龙外,后巢正是蛮荒贫瘠之地,与所有的风水宝地都拉不上关系。所以七四年慲子降生于世时,没有任何征兆,天上既没打雷,地上也无红光。就是出生后啼哭也无其他孩子一般无二,不洪亮如钟,也非气息奄然。唯一不同的是,慲子的脐带是我母亲桂芝自己用自己用的剪刀在煤汕灯上烧烤后剪断的, 油烟熏熏的黑剪刀没有带给慲子一点不利,生命力倒也可叹。
我父亲叫钟秋生,小时我喊他“爹”,慲子成年后在外十年,见了大江南北许多地方都是这样喊,不想人民共和后,北平成了中国的圆心,霸气十足地让咱们跟了原满州里那一片一样地卷了舌头说话,当文明的歌声在后巢唱响时,不穿衩衩裤了的慲子随爹进了乌江小镇,被迫时髦地率先在后巢引进了“爸爸”这个词。
钟秋生能脱去泥巴皮进入乌江小镇,一半是努力,一半要靠运气。钟秋生是老三届,读初中时因为家里穷曾穿过三角裤上学并且这三角裤还是钟秋生的四爷送他的。在新中国里钟秋生能上学真是要感谢伟大的共产党,所以他上初中在学校经常是倒尿罐的积极分子。
钟秋生一直都没摆脱贫困的阴影,钟秋生为长,下面有四个弟弟两个妹妹,一家九口,生活过得艰难无比。长兄如父,钟秋生从小就担起了家的重担,这个担子在肩上一直到慲子成人直至钟秋生死也没挪开。为此钟秋生常一人偷偷哭,有时伤心处没有背开孩子,慲子看见了以后对于穷人这个词的理解就与众不同,或是说更为深刻。在青春期不太省事时慲子甚至觉得父亲有点懦弱,这个错误看法到慲子中年有了妻子儿子经历了一样的生活才更改。
可以肯定地说,慲子一直想走江湖路而不是走科举仕途这是个绝对因素。有人说幸福的家庭都一样,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慲子一直认为是,幸福的家庭各有各的幸福,不幸的家庭都一样。在他略为懂事时就觉得,贫穷是所有不幸的家庭的共有特征。
我爹终于在他那辈洗脱了泥巴皮,成为了本家第一个吃皇粮的。说起来轻松,其实每一步都充满艰辛痛苦,个中滋味难以言表。从我读小学起,他就常告诫我在阶级斗争中要拥护伟大的党拥护毛主席,对任何人都要说自己是三代贫农,那几年已经很少提阶级斗争为纲,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已经和马克思去另一个地方当路线学博士导师去了,可以看出钟秋生虽说保全了自己,但受惊吓的程度不轻,由此可以推测出现在六七十岁左右和以上的人或多或少有些心理疾病,在此取名为“六七十年代综合症”!
爹也教导我要五讲四美三热爱,要尊敬师长团结同学等等,总之一句话,思想品德课上的每个字都经过大喇叭在钟秋生脑里生根发芽后,将移栽进慲子的脑子中。只是钟秋生不知道因为土壤改变后土质发生变化,这次移植并不成功,而且由于移植时间过早而导致后来发生了更强烈地排斥反应。一腔期望付东流。
七四年文革还未结束,实行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并家庭包产包干并办土地证是80年左右。桂芝每天跟着大喇叭节奏同频上坡下地,累得倒下铺就睡,睡得安稳。怀上慲子孕前生时生后也没做梦,长庚星和其它异兽都不曾到梦一游,更无飞燕投怀。我的爹那时正一棵红心向党,紧跟得很少回家。钟秋生与桂芝住的木屋和老木屋距离有几台土坎,生产时竟谁也不知,桂芝剪断脐带,将慲子抱于身边疲软睡去,只能注定我的人生将坎坷!
集体社每天都要出工,桂芝也不例外。吃的是苞谷稀饭与红苕洋芋等杂粮,最困难时要吃苕藤吃野菜,吃磨过的苞谷椱。桂芝奶水一直不足,饥饿时我拼命地哭嚎,抗议至声嘶力竭却于事无补,吮吸得桂芝奶嘴发痛也不能心满意足地睡过去。于是桂芝有时就会在蛮儿吃饱后,将我交给荷香接济接济。
荷香是我二爷钟二海的女辡,蛮儿是其大女儿,比我早出生几个月。后巢以及所有当地人称自己老婆是“我屋里”或是“我 女辡”。女辡是针对男辡的说法,因为同样的,女人称自已男人则是“我们那个”或是“我男辡”。此称呼由来不见民俗家和语言学家考证,当地土语。受改革后外来文化的洗白,现在如此称呼渐少。我二娘荷香是寡丁子出生,寡丁子就是孤儿,无父无母孤苦一人为寡丁,的确形象。荷香的身世如此,从小为了活命,她能吃的东西都吃,没有口忌,捉蚼蚂抓麻雀,打到蛇烧蛇,打到鼠烧鼠,所以在那个粮食匮乏的年代,蛮儿吃过以后,有时荷香的奶嘴还牵丝地往下滴。幸得有此二娘,我半饥半饱地撑到走路。
蹒跚学步的慲子一般是由歆姣照看,歆姣是我的姐姐,大我三岁。“东方红,太阳升”,爹要做现代追日夸父,常不在家,妈要出工,所以照看弟弟的责任竟然落在了只长三岁的歆姣身上。于是歆姣的委屈一直延伸到其生病,病好后延伸到参加工作,直到结婚生子才抽丝般抽尽。歆姣也是小孩儿,所以母亲把慲子叮嘱再三交搁给她后,她会守在弟弟身边一眼不眨。可是如果这时有其他孩子叫喊,玩耍的天性就会使她跑开,时间一长,慲子就要哭喊。 有时村里其他人就会给桂芝说,桂芝听见后,只是无奈地注视着两个孩子,有什么法呢?
再过几年走得路的慲子慢慢地象闹海哪吒一样见风变,身体硬朗起来,跑得跳得,顽皮异常。好胜争强,大一点的孩子就会利用这点,怂恿他从高坎上跳下,或是日弄他去偷谁家地里黄瓜蕃茄来大家吃,有回还支使他去偷远方一个在此歇脚喝茶的路人一包美人蕉烟,让桂芝知道后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够。时间一长,大点的孩子做错了事,只要有慲子参与,都会赖在慲子身上,慲子总申辩不得。次数多了,被打时慲子就会瞪眼看着桂芝,也不说话。长大后的慲子遇事后都是这样,被一些人称耿直,说话者背地却有笑意。
虽说要受诬陷,可和大孩子们玩耍时多数时带给我的是快乐。屁颠屁颠地跟在他们身后,上山望牛,我们这地方称放牛是望牛,很有道理,除了给牛要吃饱外,我们最大的任务就是要看住牛不要吃了别家麦子苞谷,要不人家一年无收,要找大人算帐,脾气不好的要干架,大人自然就要在孩子身上撒气,要饱尝一顿“金子刷儿炒肉”,金子刷儿是当地的一种竹子,干细结实,打在身上生痛,打得身上青一道紫一道也伤不及骨,其打小孩子的功能被各家大人通用。
所以望牛之望,是隔三岔五 都要用一下的,不管是在打牌、还是在打猪草、还是在弄柴,过一会都必须抬头找找牛的位置,如此说来,这个望,不但必须,更是大大有理!慲子年龄小,所以在和大点的孩子一起望牛时,桂芝就没有附加给他别的孩子应做的事,——打猪草、弄柴。歆姣要大些,打猪草是要做的,这时的歆姣就很委屈。
委屈也只是出门时那一瞬间,上得坡来心情豁然开朗,因为可做许多可玩可乐的事。这些农村游戏的取材极为方便,精简适用,同时无需钱财,粗略介绍几种,宜推广应用,尤其是城里小孩儿,动辄上百元,买个破玩意儿用得三五天非坏即扔,浪费严重。
从坡上或河里捡来大小一致并且外表略园滑的石仔儿,或用大石头砸小石头,砸成此样。四至七颗,不同颗数玩不同玩法。大体上就是用手把石仔儿倾倒在地上,然 后捡出一颗并高抛这颗的同时用同一只手再捡其它仔,先一颗一颗捡,次一双一双捡,再从一至二至三递增地捡。每捡得一轮还得将所有仔儿从手心翻抛至背再前抛挖抓住,先满一百者胜出。游戏为“捡仔儿”。
“背签儿”则是从树上折取同等粗细长短木棍或几十至一百,枸皮棍最佳,因为可以轻松剥皮,皮去后白白净净,尤为漂亮,能与此媲美的只有青硬的丝茅草棍。如果你手里的是枸皮签子或是丝茅草签子,那么在游戏中你就要小心了,因为所有人都想赢得你手中 这付好签的。其玩法就是将手中签竖立,使其自然倒下,然后再一根根地取出来,规则是不能使其它签动摇。
于是会玩者就手法多变,有单手持签轻挑,有双手持签上抬,到关键之处还得忍住痛,从自个头上摘出一根头发,猛然使劲,在呲牙咧嘴的同时拔下取得后屏气静心,将头发从欲得签穿过,再迅速抬起,继而欣然换气, 实为高难度动作!得道者可谓静若处子,动若矫兔,表现效果与“于无声处见惊雷”相似,妙不可言!
可以将众人分组“跳飞机”,开始时用木碳或石块在石板上或土块上先画格子,只是画的图形各有不同,并且画得大,格子是要放得下脚的。 锤子剪刀布划拳分对家分先后。将石块放入格子,不同的级数放在不同位置跳。用单脚踢带的到指定位置,如果石块没带到指定位置或是没跳到指定位置就未过级,得换人,下一次再重过。用脚踢带的东西有时是专门用别的材料做的。比如废电池前面的塑料盖,数十个用线穿在一起。用这个比石块好,不会踢坏鞋。但不是随时都有,所以通常都用石块和瓦片。
智力活动有“下五子棋”,幼年的慲子不擅长,下棋需要静,没有了嬉耍时的欢笑,慲子略大了后也不爱好这个。这个取材更为简便,用个烧完火的木碳找块光滑的石板就可以画棋盘。没有光滑的石板,找根木棍或是小石块将一块土抹平,同时在平土上用棍画好就成。棋子 更方便,一方用石子,一方用木条草根。下法无外乎连、挑、夹,易懂好学,但现在部份人把它弄得过于繁杂了,什么月什么星的取了大堆名,把个简单的事弄得挺玄的,反而使初学者生畏止步。
这也是现在许多学者的通病,不弄得复杂点就显不出自己的能耐,一个简单的事物,本可通俗易懂的,偏要绕上八弯九拐,加上更多的需要翻书查字典的词汇,就成了哲学,就成了哲人。也不见我们的圣人孔夫子就是日常生活中的点滴成了论语,扬名中外?多数史书枯燥无人看,但同样的明史, 同样的明朝那点事,在当代明月口中说出来,看的人就多了。简单复杂化这个现象有点象现在的电视台里当主持那几个姑娘小子,明明请了来表演的佳宾不用,为了显摆自我,就他哥们姐们几个就在上面唱跳开去,折腾不休,弄了半天就是想说:别把哥们姐们不当腕儿!
“打豆腐干”是比较体现实力的游戏,无论是游戏本身的玩耍技法还是材料的来源都存在差异。豆腐干是用纸折叠而成,因形同豆腐干而得名。家里没有不用的闲书,或是没有哥哥姐姐们已经读到高年级不要的书本,就会原材料供应不上,更别说大大的硬硬的拿在手里花花绿绿的好看、打在地上清清脆脆的好听的用药盒或是烟盒做成的了。原材料稀少,其产品受欢迎的程度就高,家里有上一大摞的,那是没事能拿出来炫耀的,所以会玩的就专心研究怎么赢得更多。
游戏规则很简单,豆腐干折叠后有正反两面,用自己的豆腐干打对方豆腐干,并使对方豆腐干翻到另一面则赢,必须是翻到相反面才行,不然你打下去对方豆腐干翻了N遍还是开始那面朝上也是空,赢得的就是被打翻的豆腐干。
看似简单,打起来有学问,玩得好的打之前要分析从哪下手?怎么下手?如果两个豆腐干都差不多,位置也都在平地,自然是两军相逢勇者胜;但如果对方出的是比你大得多厚得多的大将军,直接硬击是无效果的,那么就得从边上找口子用力扇;如果对方豆腐干是略悬空在某石台或土坎边,轻打悬边处就能达到目的;……,所以在玩时不但要分析各自的实力,还要结合当时地理位置等等采用不同方法。
慲子长大后回想,这个游戏是对力学的启蒙运用,而且还将教会玩家审时度势。按说这个游戏中的高手是具将军禀质的,虽说我一直不见哪个当年赢了我若干的成为将军,甚至连乡长都没得一个!不过因势逢源,如果在乱世,未必这些中间就不会成为一个将才!在游戏的当时,慲子受欢迎程度是较高的,——我玩得不好,而且爹经常把报纸和几摞红旗杂志放在显眼处。
“跳绳”和“跳皮筋”这两个游戏 中间要穿插些儿歌:“小汽车,嘀嘀嘀,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或是“新疆是个好地方,疆南疆北好风光,火红的太阳 红又红,新疆是个好地方哟!”等等,这两个游戏都是女孩儿的专利,男孩儿偶尔也玩,但玩得不好玩得不多。慲子玩得不多,经常看见女孩儿们喘着气,红着脸边 跳边唱,头上的马尾巴随着节奏转着圈,颤抖着,跳动着,好看得不得了,好听得不得了!
游戏在村里孩子那儿就象穿在身上的衣服鞋子,只有那么两套一年四季都存在,实用而不改变。城里孩子的衣服鞋子多,所以他们的游戏也乱七八糟,成人后喜新厌旧的事儿也层出不穷,这是必然,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乌江属于城乡结合部,从农村进入小镇的慲子就象被流感传染打了几个喷嚏,成年了虽然与妻子相谐,却也学会沾花惹草。
游戏的快感让慲子终生难忘,读书后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慲子每升一级换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都会使他对儿时游戏怀想不已。在慲子成人后有了孩子,见到大点的孩子每天叼着烟泡在网吧,或是三五个坐在桌边发金花打麻将,见到某些望子成龙心切的家长把硕大的书包挎在幼小的孩子肩膀,东老师家补课,西老师家学提琴。慲子都有种将上述游戏齐刷刷地陈列在这些孩子面前的冲动!
民以食为天,农民领袖起义后第一件事都是想到要让天下百姓吃饱饭,毛泽东也不例外。49年天安门城楼的他和众开国英豪们站着向欢呼的人潮挥手,带着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成功的喜悦,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从最底层站在最顶端的他这时可能在心中给了自己一个承诺,要让全中国人民都吃饱!中国人太多了,地太少了,他想了个方儿,工业上大战钢铁,赶英超美,农业上就伐木烧山开荒,兴修水利。
姑且不说这个方子对不对症,只说后巢人对党是忠诚的,对主席是热爱的。“主席的话儿象钟响,敲得咱心里亮堂堂”!不等大喇叭开叫,太阳刚一东升吐红,看毛主席字字句句闪金光的书有了方向的后巢人就扛了挖锄紧跟“大跃进”的步伐在山腰开工干起来,边干边想着年迈的主席向着自己挥着手,一脸和蔼。“主席对咱微微笑,劳动的热情高万丈”。挖锄舞得呼呼生风,累了往手心吐口唾液两手各自换个向拿把继续,关于女辡男辡腰带以下的话题在劳动时都没多说,以“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热情,以“干一天等于二十年”的进度,倏地一个袖珍水库大功告成。
风风火火的大跃进运动给当地农民画了“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这么偌大的一个饼子,那时实行粮食供应,可是供应不上的时间太多了,往往要好几天了才得到一天的供应。于是大家望着这个大饼子咽口水吃野菜树皮、吃观音土、吃苞谷椱苻。在“多快好省地跑入社会主义”时跑向了天堂的路中,说跑在路中,原因是有了上天堂的愿望却没了上天堂的力量,饿奄奄地却进了天堂侧面那个与天堂相对的不知叫什么的门。
不说那歪歪倒倒倚门,左躬右弯于地的骨瘦如柴,只说建后若干年的水库成了射线的起点。在慲子的记忆里,桂芝每一数落他的种种历史,最早也就是这水库,可以往后走,往前走就没有了,有的只是尿床,但三岁之前的尿床是不能定罪的,大多数人都不能避免。有三岁自己溺水经历的它是不多的,自然被桂芝记住并加了着重号,这个着重号也不是惟一,慲子再一又再二使让它在桂芝的嘴里变得更为清亮!
水库之袖珍是有理有据的,横向不足三十米,纵向二十余米,并坝堤高三米出,堤宽不出三米。库边一天然水源,出水只一小儿饭碗大小,长年不干,积春水夏雨,现底之时不多。筑成之后时不长即青草连连,过些年月也有了泥鳅,也有了小鱼,无人养殖,这苗子来得蹊跷,竟似天降一般,或为好事者从河里捉放于此?来去之间,无人在意,无人考证。三岁多的我自然未形成如此逻辑,只是看鱼儿吐泡,积水绿中泛黄如淤,鱼背黑白偶现,弹跳在下雨前。手持三角木板频频瞄准,以不见为击中。高兴之时,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吖吖大叫!得意忘形,三角板落入水中,慲子跃身抓板,敏捷如燕。身手了得。出生地若不是后巢,当为国家队苗子。
落水甚响,惊得坡上放牛娃儿大喊。放水入秧田的桂芝听得失色,张惶疾奔,扑入水中。幸好天干时常放水,潭水深只米余,不然这一扑连桂芝不保。桂芝不高,水及胸,抱得慲子上岸,泪汗相淌。仆面放下,慲子吐了水,哭出了声,桂芝涕泣转喜,又转怒,巴掌慲子屁股。桂芝耳听得我哭却有音乐之美!
无独有偶,住落在山坡,后巢田不多,集体分得有田在相距十里之外的喧桩坝,每年收割完毕,如有精细人算算,或有四成劳力花于往来行走之中。慲子落水库次年桂芝随集体众人出工到此栽秧,各家小孩儿跟随。
大人下田,小孩儿入溪,各自分流。大人栽秧,小孩儿搬螃蟹。慲子小,跟在后面,看大孩子从水里用手逐捧得小鱼,从石块间翻搬捉得螃蟹。效仿捉鱼不得,专心搬螃蟹,掉了大部队也不知。
搬一块前走一步,埋首行进,到了深水也不觉得。脚在一石块上一滑,沉了下去,张口叫喊便进水,竟喊不得。下了去又上了来,上来了又下去了。
沉浮之间,幸好栽秧众人歇气,正欲裹毛草烟的国公见得水面闪烁的脑袋,慌忙扔了烟杆,抱将起来。一阵摆弄,居然大难不死。
经此两劫的慲子后来落拓,由此可见大难不死必有厚禄或后福的都是谬言。适值正在乡上作代课老师的钟秋生路过,骇得失魂的桂芝急忙将我一抱交于他。此后半年慲子就在公社院内给孃孃伯伯们操着正步,博众人一笑。后巢人称父亲辈男人之妻为娘娘,发声阳平。称父亲姐妹孃孃,发声阴平,并多以此称长已一辈非亲女子。此时的慲子每见姣美女子把孃孃喊得亲甜,又把伯伯喊得怪熟,平白就得了许多水果糖。
大跃进以前,后巢是深山老林,多有豺狼野兽出没,单村独户很少,因此土家族木楼建房多是一村一寨,后巢房屋虽非整体相连,但户与户之间相隔也就是几台土。家家房屋都差不多,木结构,小青瓦,花格窗,司檐悬空,木栏扶手,走马转角,古香古色。
一般为正屋三间格局,边上再加为厢房,中间叫堂屋,青石板做街沿。家中人口如果多,哪个结婚后大三间都只能住得半间,这半间名为正屋,也就是结婚后两家坐了边上各一间,共用中间堂屋。有父子共住,有兄弟共住。生子多了住不下就还在边上加一间为厢房,不够又从厢房前加称偏檐,再不够用就把堂屋后面隔一小间出来,称为后道。
房屋外面向前的只有中间堂屋开了两扇大门,其它的都是侧面取小门,间间相通。门边一土灶,三口锅,大中小,大的煮猪食,中锅煮菜,小锅做饭。正屋前板壁取窗,窗下为火铺,火铺约二至三尺高,以外四内四共八只木桩脚支撑的厚木板制成,六尺见方,中间或圆形或方形挖空,直径近三尺,为土块或石块垒平或以铁锅填土嵌中,架上三角铁,放锅或放上鼎罐用来做饭。火铺本为冬时用,可以坐上面取暖。烧火方便,也四季常用。上面放有木工的小板凳,也有用大谷草揪成的草墩,草墩防止大谷草散开外用竹条扎实,或用铁丝绑缚。水缸在土灶后面,用石块穿穼卯好糊上水泥蓄水。边上有背水用的夵桶,木制,上大下小。
为了更好的利用空间,正屋前后用木板隔开,前面用途象洋式房子的厨房和客厅,后面是卧室,叫小屋。为了卧室防潮用来隔开的这壁木墙以及卧室平面都要用木梁悬空五六尺,再搸上板子,叫地楼板。有了钱的把顶上也用木板封好作阁楼,为搸天楼地板。阁楼一般用来放柜子粮食,封建时期姑娘未出嫁时多住在上面,寝起或是绣花。有了来说亲事的,从上面看下来,男方长相谈吐各方面一览无遗。地楼板下面悬空的空间用来放点农用具或是洋芋红苕等东西。也有专门装红苕洋芋的窔洞子,在屋中或在房外。装碗的橱柜直接打在隔板上,讲究的就雕上花草鱼龙之类。
钟秋生家人多,老屋的小屋、厢房、偏檐、后道全齐。爹小时候住老屋。爹的爹叫钟云,我们后巢人的词汇里没有祖父或是爷爷,钟云是我的“公”。老屋是我的老祖即钟云的爹在世时修的。现在是钟云,钟风,钟山共住,因为是三兄弟,所以老祖就在两边都加了厢房,这样共四间正好连父母三兄弟一人一间。两边厢房从坎外加起来悬空而建,土家吊脚楼式。厢房和边檐的走栏为典型的木栏扶手,走马转角。左边是钟风,钟云和钟山在右边,钟山是正屋,前面当然和其它一样是灶房后面是小屋。边上厢房是钟山的,也和正屋一样的格局,中间同样格了小屋做卧室,前面就是灶房。两家灶房中间一板壁,一门进出。
钟秋生和钟二海共用的木房是钟秋生结婚后不久修的,在老屋后面,隔了几坎土,修房时山上的古木大树都已被当年砍来炼钢和烧石灰用了,找不出较大的上好木料,好些是松木,松木建房不好,热涨冷缩明显,而且易被虫蛀。也只能将就。
我的老祖即你们说的曾祖父在大清时通过自己的勤垦俭朴卖豆腐、打麻糖把日子过得殷实,曾经杀过一头一百五十多斤的肥猪,在我这辈人上百斤的猪已不能成为肥的定义,但是在那个年代却是一个了不得的成绩,同村一个叫三毛的孤儿因为当年受施尝过这头肥猪而念念不忘直到慲子从其口中知道这事。
同时买得许多地,生得二女各为首末,嫁邻村。三子取名为云、风、山,三子两女却没有将产业发扬光大。这个没有发扬光大就象塞翁失马一样地使这三子两女受益,解放后只有钟秋生的四爷钟山一人被划为富农。钟云、钟风二人解放时因子女皆婚并都有了子女而避得成份之祸,所以当时钟秋生的众堂兄弟姐妹把生活的艰难推进了一步,同时又为这个家族无形中建了功。
爹的众兄弟我喊“爷”,他的众姐妹我喊“孃孃”,根据从上到下,从大到小向下向后排,分别为大爷大孃孃二爷二孃孃自然数递增地往上往后堆垒,直到最后一个“尒爷”、“尒孃孃”才标识为休止符。多得去了,族兄弟族姐妹扳完手指加脚指你也数不完,洛阳纸贵,从节省出发,只举例他的堂弟堂妹:钟云五子二女,为秋生、二海、三江、四河、五洋,两女大翠二翠。钟风四子一女,为大金、二林、三水、四土,女苏香。都是贫农。
三公钟风还混上一生产队长,县官不如现管,这个生产队长还着实好用,其效果从其哥哥身上能反馈出来!
我的公是贫农,一生憨厚,他女辡我喊妭妭,和爸爸是一个音只是声不同,近似上声。但这个称呼有点打理扯,每当歆姣和慲子在上面喊钟秋生,钟秋生的母亲就在下面哎哎地答应。后巢那时叫父亲不是爹就是伯伯,无人喊爸爸的。改革开放后受文明洗白,我和歆姣进乌江镇满口的后巢乡下口音被镇上众小孩嘲笑叽讽,自此就不喊爹了,是叫爸爸,跟语文书上一样的称呼。所以这一喊,姐弟俩的妭妭就理所当然地应声。搞得姐弟边喊边还得大声给妭妭作解释,我是在喊爸爸,不是在喊你,而妭妭还是不明白,还在大声地问,哪样事?真象祖孙间在说相声一样。
妭妭是地主子女,生活压力很大,常絮絮叨叨没完,平常与邻里关系搞不好,对爹也不够体量使爹青年时常憋气郁闷!
由于母亲的成份,钟云夫妇曾被任本队队长的兄弟大义灭亲地斗争过,斗争得难以忍受,曾打算过把一家老少带到另外一个地方去生活。古训“疏不间亲,新不间旧”,但“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现在毛主席一张口同时眨了下眼就把两兄弟弄得红眉绿眼的,可见以后出书的写这句话还要加个旁释才行!
同胞弟兄,为何独有钟秋生的四爷是富农?家境较好,三兄弟都成家较早,最小的钟山成家之时才六岁,迎亲当日,新娘一行到得院坝,娶方礼炮欢迎,听得鞭炮声响,新郎钟山竟跑出来与众孩子抢哑炮,成为笑话。新娘长新郎若干岁,常把钟山抱在怀中,背在背上,在当时,习以为常,见怪不怪,若到今日必引得人众围观。过了好些年方得一子,然命薄未成年夭折,不久其母也陨。剩得中年钟山一人,三人分家时三一三十一,平均不少。至土改评成分,云风二人因子女多分摊至各人则寥寥无几,自然贫;钟山一人家业,自然就多,为富农。
塞翁哲学在他身上再一次体现出来,二婚加上成分较高自然一般女子是不愿嫁他的,后来有人说来一女子,邻省贵州沿河县人,其父为原沿河保安团团长,解放后被政策了。如此缘故嫁了钟山也心甘情愿。县城的女人相对后巢毕竟是多见了些世面的,把家操持得井然有条。钟山原来有铁匠手艺的,得此内助,越发做得更好。
常说“撑船打铁磨豆腐,人生三大苦”,可是在后巢刚好相反,后巢没有大河,原有的不大不小的河也在伐木烧山中精消血尽,船是慲子随父亲到长河后才看见,宽宽的河床上只见一渔夫摇着橹,唱着山歌撒着网,很有诗情画意,儿童印象却看不出苦来;慲子的老祖就是靠着磨豆腐打麻糖最后成了小小的一殷实户。四公是个铁匠,每天农活一忙就与从沿河城里来的女人在铁铺里轮锤拉炉火打镰刀打砂刀打挖锄打薅锄,打完了每赶场就跑到场上去卖,卖完了就割上半斤肉,买上一块豆腐,再跑到杂货铺里打斤酱油打斤醋,买味精买花椒买海椒。
通常这些东西在其他家是不用的,后巢的男辡女辡们常说同样是吃饱。花那冤枉钱做哪样哦?回了家把这些东西经过曾经在城里生活过的四妭在锅里综合综合,香飘得坡顶坎脚到处都是,弄得闻者清口水直流,慲子小时常在心底感慨,如慲子长大后听得的赵丽蓉老先生的“怎么那香?怎么那么脆”?偶尔被喊上吃上一回,恰似老残游记中黑妞的歌——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可见生活有时对于农家人来说无所谓苦与不苦,是一分劳力一分代价。
爹从学校回到后巢,是响应领袖号召。初中了穿裤衩上学对于他来说是一生的烙印,他本想通过发奋去印证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钟秋生那曾读过几天私塾的父亲即我的公曾给他念过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念时心里谁也没有屋如黄金的概念,那被蛀虫穿了孔的老屋黑斑层层,也没见过如玉容貌,放眼望去都是头上灰墣墣茇着丝茅草的红黑脸颊。但钟秋生从中感悟要靠读书才能改变自己,决心要实现!
穿裤衩时遭受女同学的白眼,男同学的嘲弄,甚至有些老师的冷漠。让爹心里产生无比的屈辱,半夜里他蜷缩在薄薄的疮痍满目的被子中任无奈的泪水默默地淌,想老实被人欺凌的父亲,想不甘受欺却只能以大骂出气的母亲,想着挨饿受冻的弟弟妹妹,只能把牙咬得钣紧,第二天早上继续倒尿罐!
然而,这些努力都化为乌有,随着一声“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他只能哪里来哪里去。回到家的钟秋生茫然站在门口,不知去向。蔫如霜打的茄子。白天随众人出工,晚上在心中仿写领袖的字,等待时机。其间也有人给他说姑孃,家贫地劣,总也不成。
钟秋生写得手好字,聪明会说,那个年代自愿非自愿也得进入派性斗争,见得许多呼风唤雨如昙花一现,便乖巧起来,也不冲往最前,也不掉后。见得对方有人落难,偶也通通风,报报信,人缘极好。钟秋生的舅娘将自已干女也是族侄女桂芝介绍给了她,桂芝父母是地主子女,倒也不太挑剔,此事便成了。桂芝成了爹的女辡,后来就自然成了我的妈。
成了家的钟秋生想着自己前程,也不常住家,随工作组奔走。中间也到过贵州作过泥水匠,也从贵州买过竹子回来编竹器补贴家用。78年三中全会后神州大地气象一新,和共和国同岁四九年生人的钟秋生也许借了此改革东风,79年从代课学校调往长河公社信用社。
慲子与歆姣一同随父,因其顽劣怕慲子再蹈前辙从跳水运动员或末流游泳健儿升华为潜水员,钟秋生把四岁半的慲子送去读一年级,慲子读书对于钟秋生和桂芝来说,只是为了有个比较安全的地方名正言顺地让人管管自家孩子。
进了信用社,真成了脱产干部,在乡里一时成了老母鸡脱毛变凤凰。来之不易,加倍珍惜。到了长河,钟秋生一心扑在工作上,一双儿女,无暇顾及,有时下村搞调查审查、收贷结息回来得晚,饿得歆姣和慲子在院子里大哭。于是钟秋生买了面条让孩子煮着吃,让七岁的歆姣学着做饭,或是暂时托付给旁边人家。
时间长了也不是办法。从学校回村的钟秋生曾买过本裁缝的书,自学地做衣服,结了婚也教给了桂芝。不想让孩子受饿,工作上也想做得更好,三中全会后见了一些人开始在做买卖也无人干涉,就从后巢把桂芝接过了长河,找了个简陋铺子,做开了裁缝,农村人做衣讲究适用,也不花哨,穿得就好,桂芝做起来也没有太多困难。自至,一双儿女终不曾受饿,学习也自然不差,更是惹得夫妻二人高兴!
那时还没有公路,待有了公路时也见不着几辆车。往来无车代步,每次回家都要靠双脚走。从后巢到长河要走一整天,往回走是同一条路,翻山越岭,清早起来走,要天黑才能到达。
钟秋生带儿女回家也只能是走路,乡间的路高低不平,或在田土间,或在山坡上,或在树林里。有泥泞,包包坎坎有土,有石,有岩,歆姣七岁多,慲子不足五岁,走在路上要手足并用。钟秋生心痛年幼的孩子,将大点的歆姣骑放在肩上,为“打马马驾儿”,将小点的慲子抱在怀里,抱得手酸了,放下孩子,让他们走一小段,又照样。手酸得不行了,让大点的歆姣下来走走,再把慲子放到肩上“打马马驾儿”,缓缓气。
边走边逗孩子,让孩子给自己说老师教了些什么?会什么?再不然就让他们唱老师教的歌儿。唱生产队养了一群小鸭子,唱我是一个小木匠,唱剪羊毛,唱我也扛着小锄头跟着爸爸学种田,唱桥下轮船嘟嘟叫,桥上火车呜呜跑,……,钟秋生给孩子说火车好大啊,有好几间房子大,轮船好大啊,比你们学校操场坝儿都大。
其实爹也只是给自己一个想象,他也没见过火车轮船飞机,是当连长转业回来的信用社何主任给他说过这几样现代化的交通工具都是大得很,钟秋生问两个孩儿想看火车不?想看轮船不?回答说想,就又问想那要怎么办呢?慲子想起了课本上的话就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爹问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再怎么样呢?因何主任大女儿考上了大学成了众人口中褒赞的话题,慲子冲口大声地说,考大学。出乎钟秋生的意料,同时也就欣慰起来,手也不酸了,脚也不软了,健步如飞。满心欢喜的钟秋生从此认定了慲子将来是有出息的,若干年后他意外身亡,慲子每念及于此,愧对先人,越发不振。
长河有户人家姓康,康某在供销社短了款,着查了出来,说是其贪污,跳水自杀了。其妻与钟秋生一姓,往来中认了姐弟,歆姣和慲子也就常与这家较小的两个孩子玩耍。
小孩间玩耍会发生争执,一日康家小孩气急了伙了众孩子大骂歆姣,慲子幼童气勇,冲上去对了康家小孩开打,康家三小孩儿,大的读中学被开除,做起了手指上的无本生意,每天出去观察他人口袋而少在家,剩下两个一个比慲子小,一个比慲子大得多,打得过最小的,却打不过那大的。从小的身上占得了点便宜,却在大的拳头下吃了更多亏。慲子秉性刚,回了家也不吭声。
不料那康家小孩回了家告了状,其母带了孩子找了上门,也不顾及认了姐弟之情,开口大骂,桂芝先是不还,骂得急了,又见自家孩子身上伤痕处处,想不过味也还了口。后得了旁人相劝,告一段落。
若是通常,此事也就完结,必竟是小孩儿间的事情。不曾想那大的回得家来,觉得自己现在做的无本生意,走的江湖路径,虽说见不得光,也无法将两指的技能炫耀与众,但作为江湖中人,面子是要撑起的。遂提了刀,伙了第二个,将钟秋生拦在半路。爹骨子里是个好汉,也不怕他,怒目相向。康家孩子提刀却没了勇气,自此恨上了钟秋生,结了怨,时常找岔。
信用社是个集体制企业,方便农村百姓借贷而成立,说来是独立核算,自负赢亏,却由农业银行代管。就象村里人户多生了个孩子,自己精力有限照顾不来,就过继给了别的人家。银行负责人也是长河人,知康家底细,也知钟秋生本是憨厚后生,康家常找钟秋生麻烦,就调钟秋生到了乌江公社信用社,乌江是区公所所在地,爹就在乌江干了下去。
刚读了一学期的歆姣和慲子也因此离开长河,钟秋生刚到乌江公社人生面不熟,中途插学不太好办,姐弟两人就随桂芝回了后巢,在村小学就读。关于农村孩子的游戏,慲子就在这段时间巩固加深,历经岁月未曾忘却。
村小学老师的教学质量要差乡中心学校,老师教拼音也不准,教着教着就用了方言。“……国,国家的国,队,生产队的队……”那个国字在老师的口里,喔音成了梅花音,其读音用现在的汉语拼音是无法标识的,要借助国际音标。那个“的”字,方言中的是里音,教书的是个老头,教时头有时要摇,象古书先生,音拉得象胶圈儿一样的长,听起来象唱歌。但真正教歌时又好听不起来,象村中办事务时的吹鼓梆子中的锣响,那锣中间裂了条缝,常要跑音。慲子也不去计较他,只是总觉得上课时间太长,跟着老头把胶圈儿拉长的同时总在盼望那个用小钉锤敲两块铁块响的人快点拿着钉锤跑到门前,好不容易等到叮叮当当地响起,慲子就箭冲出了门。在用种过白菜的土整平改的操场上金鸡独立盘好脚,开始斗鸡。有时也打架,分派,后巢慲子这一般大的孩子有点多,这时就要占起首,哪个搞不赢就有大一点的上去帮忙,赢多输少。
放了学有两条路回家,要打豆腐干儿背签儿捡松菌打茶泡儿打刺泡儿打八月瓜打羊渼打牛渼摘月季摘映山红就走坡上的路;要下河洗澡下河摸鱼摸螃蟹捉黄蟮捉泥鳅就走谷底溪边的路。
无论走哪条路,放完学就要开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慢慢走,或是前面的坐下来等。同行的有其他村同一方向的走同一条路,只十几二十人也浩浩荡荡,花红柳绿地散布在坎上岩下的乡间小路,吼着老头裂了缝的锣响,吼着吼着就成了读歌,一字一顿,响彻山谷,应声不绝。
回家早了是要被安排做事的,就在半路停了下来,打豆腐干儿,背签儿。有的就窜到灌木丛捡松菌,到茶树上打茶泡儿。有许多植物的果实都是能吃的,成熟了圆圆滚滚,被后巢人形象地称做“泡儿”,后巢方言里成熟了不叫通常说的红了,而是黄了。刺泡儿草泡儿黄了亮晶晶,剔透地诱人,放嘴里清甜。有两种果子长得怪,象奶嘴一样,后巢人说奶是“渼崽”,于是这两种果子小的叫羊渼,大的叫牛渼,酸中有甜,甜中有酸,健脾开胃,甚得当地人喜欢,常有农妇摘了背到场上去,一杯多少一杯多少地卖钱。又打得些猕猴桃,打得些刺栗子,吸映山红中间的甜花汁,把花嚼了吞下去。
走在溪边路上时,天热了是要下河洗澡的,这时女孩子就走在前面转到山坳那边,男孩子脱得赤条条,霆霆通通跳将下水,个个浪里白条,把个小东西在前面甩来甩去,也不知羞。撩起了水,打起水战,嘻哈间水进了嘴,忙背过身,耳里又进了水,上得岸来侧着身子跳,跳得耳里嗡的一声响,水出来了,又下水加入战团,直到嘴皮发乌作罢,穿了衣服搬螃蟹捉鱼捉泥鳅。捉得下细了,裤子湿了水,怕回家着骂,忙脱了下来,死命拎干,放在晒热的石块上,挂在灌木枝上。
天色渐晚,有人户家里升起了炊烟。在山坡的,在河里的,都收拾好玩耍的东西,挎好书包,回家,一溜小跑。
吃罢饭要继续游戏。“藏猫儿”这个游戏内容不复杂,就是个人找人的事。在坡上玩由于活动性很大,范围很广,所以玩的时候不是很多,通常都是晚上在家的附近玩。被找者如猫儿一样地躲藏起来,由找猫方根据自己的经验或是声音去寻找,先被找到者轮为下轮的找方。开始一般是锤子剪刀布得出谁是第一个找猫者,有时点卯:
点子点,胡豆眼
逗棉花,除开他
或是:
一二三四五
上山打老虎
老虎不在家
除开就是他
……
然后让这个找猫人蒙上眼或是被指令到某一旮旯直到猫藏者喊开始,于是找者从火铺底找到吊脚楼下,从牛栏中找到猪圈旁,再没有就跑到屋后找,屋后一般都有树林坟头,不是大胆的也不去那儿藏,同时不是大胆的就不去那儿找,有更大胆的从屋前土里越过几个垄梗再跳下几个土坎,趖过几个草坡,下到谷底,但这里一般是没人来找的,过得一阵又得反方向自个儿回来,同时带着使人找不着的自豪!
慲子人小,心眼也实诚,所以当找方时经常有找到其他孩子都回家在自家火铺的草墩上坐着或是已上床睡觉了还在火铺底下猪圈旁搜寻;也经常有当藏猫方时胆大地躲到房后坟边不出来,找方找得辛苦而不得怏怏回了家,慲子还忍住呼吸不出声响,在那儿自得!这时别家都吹灯入睡了,桂芝扯着嗓子大喊,最后在冒出来的慲子屁股上象征地扬一巴掌,慲子的游戏才告结束,洗脚了进入铺盖还兴趣盎然!
我最喜欢“打洋战”。打洋战更显男儿气概!之所以叫打洋战而非直接了当地称打战,是因为这个游戏里除了传统的大刀长矛外,更增添了手枪冲锋枪小岗炮大炮。上了学读了书以后慲子才知道洋战这样的的称呼背负着沉重的历史,四大发明的故乡是中国,其中的火药在明朝时就被朱棣用在军事上成立了专门的火铳队,可是真正发扬光大的却是欧洲人,那时没有专利权,欧洲人剽窃了中国的东西,捣整捣整后提起回来用一个甲午战争就把大清天朝上国瓜分成了几大块,直到慲子读书时还有几绺都还没要回。少年时提起澳门香港慲子都想拿葡萄牙英美等帝国主义的妈妈出气,非要强奸她还过不可!当然这里只能归纳为遐想,就象有人说给他一根足大的杆杠他能翘起地球一样,我没有那么伟岸的阳具!
洋枪洋炮在不同时期给了慲子不同的感受,成长后含杂着耻辱,年少时却是无尽的欢乐!因为大人们农活忙,没有枪没有炮,亲人敌人都不给造,打洋战时就顺手拿一根用来支撑四季豆的杖杖儿,或是一根包谷梗儿,视战场需要,或作刀、或作枪、或作炮,灵活机动,威力无比。将来科技发达了,可以把孙猴儿的如意棒参照此模式制造分发给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没事做了,哪年甲午时期咱们跑到华盛顿白宫跑到伦敦白金汉宫跑到葡萄牙里斯本贝伦宫咆到法国巴黎爱丽舍宫跑到日本东京皇宫跑到德国柏林贝勒维宫跑到俄罗斯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咱们整还过!哪怕咱们脚杆跑弯,哪怕咱们脚杆跑伤!
至于手枪是最方便的武器,把手一抬,拇指食指一伸,后三指微屈:“……叭勾,打死个翻译官!嗯哎哎嗨哟……”。
洋战中的指挥官都是由大孩子担任,这里面除了有大孩子才有号召力说话有人服的原因外,还有就是只有大孩子才有体能上的实力进行冲锋陷阵。远距离是可以用现代化武器“嘙嘙”单个击倒,也可以“哒哒哒”地遍地机枪扫射,甚至“轰轰”进行大炮轰炸,但近距离是要展开肉搏战的,没有身材高大,体格强壮的指挥官身先士卒,一盘散沙是会轻易溃败的。
慲子很是羡慕指挥官的神气,遵循自然法则慲子过了好几年到现任指挥官有了胡须而他的个子比其他孩子冒出一个头时才做到这个位置。开始因为他很不起眼,两个指挥官在锤子剪刀布挑走了若干精壮好兵后,在最后一两轮时才会有其中一个指挥官眼睛在他和其他另二三个和他差不多大小孩子的头顶扫描几圈后,指着慲子把眼巴巴的他召归本队,给他安排的敌人自然也是和他一起在后面的被挑剩归对方的老弱病残。随着指挥官的安排,先各自占领要塞,用现代化武器开火一阵,发射器就是口舌共鸣处,在口干舌渴,唾沫弹药库清仓之际,指挥官挥刀一指:冲啊!慲子纵身跃出战壕,猛虎下山般扑向那个同年弱兵。
大家都很具敬业精神难免有人带伤挂彩,慲子是一直有人以坚强勇敢鼓励他跳高坎偷黄瓜的,所以鼻子出了血,膝盖破了皮,受大孩子竖大拇指一夸:凶!本沮丧的脸马上作若无其事。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样具有优秀的团队合作精神、良好的素质、以及坚强的性格。其他被殴挂彩的包括我所对付的那个孱弱,体格不好,意志不坚,但头脑相当发达思辨过人,通过马克思唯物主义辩证的看问题晓得在战场上一时的弱者并不等于是政治上的弱者。以高分贝的哭声作提醒跑回家,以红淋淋的挂彩作展示告父母,然后其父或母领着他,面色忿然地寻找秋生或是桂芝,指着哭者脸部,挽起哭者裤脚,以示铁案如山。这时我少不了再猛品一顿“金子刷儿炒肉”。一场恶性循环由此开始,晚上慲子委屈地摸着青痛的炒痕,设想好无数方案,第二天找到那告状的体格的懦夫、思想的巨人,按设想方案出完气走人,却又将上一幕重演,周而复始至慲子再无勇气去面对金子刷儿的落差势能,暂时告终。这个事情没有给慲子一个很好的启示,以至他后来常一根筋走到黑!
这些游戏从性别上分可分为女游戏和男游戏;从性质上分可分为文游戏和武游戏。通常女游戏就是文游戏,充满智慧、巧妙、空灵,如捡仔儿、背签儿、以及所有跳字辈的;男游戏就是武游戏,充满力度、刺激、强悍,如打豆腐干、打洋战。例外的只有那下五字棋,不男不女,鞭子落茅厮——文不得得武不得,象这种墙头风吹着的草,慲子是一生愤恨。
幼稚的慲子不懂,今后那要能在万人大众中扬名立腕的,却正是这种货色,若要不信,就百度百度、搜狐搜狐,上述种种,除了五字棋,能找得到哪样?且不说现在的五字棋衣着光鲜,那星呀月呀的内衣都是好几十件!不喜五字棋的慲子爱好那酣畅淋漓地打洋战,爱好那打下去清清脆脆、一目了然的打豆腐干,偶尔也客串跳字辈的表演。童年的慲子倒也是文武双全的!
四季都玩的游戏,在夏日和早秋里最有味道,惟一的瑕疵是那嗡嗡不已的蚊子。天气炎热,大人在屋里也着不住,就会串门,主人就会拿着蒲扇搬了板凳、草墩、茶壶,女辡张罗着倒茶水,坐在街沿上,坐到晒坝里,男的抽毛烟,女的纳鞋底。口里说着庄稼的长势;今年的收成;孩子的成绩;昨天坡下面牛三家女辡的和婆婆妈吵了嘴;乡干部某在丝茅坪摸红牛家女辡被红牛看到了拿起棒棒追了好几里;……。
有孩子玩耍回来,母亲就会吼他把刚换的衣服又弄脏了,于是话题就转了向,其他的大人就会说这崽崽长高了,长胖了、长瘦了,读书读得读不得,读得要考大学要脱产要做官,读不得就说大了找不到姑嬢,或是说只能找盖上的麻子妇人,就逗孩子,问他要不要?孩子脸就红了,不言,却在心底里有了一个朦胧的意向,不是麻子,是最好看的,就象学校某某年青漂亮的女老师。
这时大人们却又将孩子身上的话题似吆牛铧土到了边样迅速将铧口一提,起了另一个邑头。一直说到凉风不是一丝一丝,是一阵一阵时,串门儿的才把茶碗放在街沿,起身告别。于是沉寂下来,只听见蚊子嗡嗡地叫,桂芝就会搬了草墩坐到孩子边用浦扇在孩子身边挥舞,这时慲子就会将头靠在她身上靠在她胸前。浦扇轻轻地打在孩子身上,过了一阵,母亲就会搂着孩子哼儿谣:
大月亮,小月亮
哥哥起来学木匠
嫂嫂起来纳鞋底
妹妹起来舂糯米
舂的舂,簸的簸
团团鸡娃捡两颗
……
夏日晚上的晒坝是个好地方,晒坝是用来晒粮食的坝子,平平整整的,尤其是生产队里的晒坝,是石匠专门用层石凿成一致,一块一块连成。白天里晒得火热,光脚踩上去如烫烙,到晚上退凉,踩着当喝龙洞水,成了打洋战的专用。慲子自家的院坝没有石块,那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也没用水泥倒平,当年本地也没有人用水泥这玩意儿。是土,平,草铲了,打扫得干干净净,白天用来晒粮食,夜间就是娱乐场。而且晚上要是晒天没卷起来收起,更是可以在上面打滚,躺着翘二郎脚。晒天是用竹子纺织晒粮食用的,后巢竹子多,人人都是篾匠,可以编晒天,编背篓,编斗篷,编斗篷剩的脚料孩子们可以拿来编狗崽,编叫鸡崽,这是属于精品小游戏。钟秋生和钟二海同住一间大瓦房,一家一头,却是共用晒坝。晚上歆姣、慲子、蛮儿、蛮儿的弟弟红波,光着脚踩在晒天里,跳着唱着:
月亮光光,要吃馒馒
馒馒还冇熟,要吃腊肉
腊肉还冇皅,要吃糍粑
糍粑还冇打,要下河切耍
河下有架船,坐起到酉阳
酉阳有架车,坐起到北京
北京在开会,毛主席万万岁!
一二三四五六七
解放台湾多安逸
毛主席,坐飞机
蒋介石坐簸箕
美国龟儿坐茅厮
……
累了躺在晒天里,望黑夜里静谧的山轮廓圆弧的影子,听风吹过沙沙响,听叫鸡崽咀咀叫,山谷回荡着田头蚼蚂呱呱地气鼓了震,一阵一阵。夜就抽象起来,变得越来越大,弥漫开去,衬托得月亮分明,星星分明,银河如绸如锻,远远得飘渺。星星在银河里闪烁,象桠桠柴在火铺里窜起的火星子,死盯住了一颗看它要往哪走?禁不住眨下眼却再也找不着了,看哪颗都是它,眼前就虚幻起来,漂亮的女老师脸蛋身子成了几截,呈波浪状地扭动,又化烟而散。再堆砌起来却成了毛主席,比画报上的大,比画报上的英武,却没有画报上清晰,同时晃动着呜呜响的不知道本是什么样的火车、轮船。山那边什么样呢?……眼皮开始下耷,又睁开,山那边什么样呢?……强撑着把不住往下掉的眼皮往上抬,却难以抗拒地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靠拢!山那边什么样呢?山那边什么样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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