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站点
再见到何小边,距离那件事已经过了十一年。那件脑海中极力想忘却的事,被何小边霍然出现,猛不及防地冲了出来。就像隐愈多年的伤口被猛地揭开,露出鲜红的血肉,而那血还是鲜淋淋的,那肉还在丝丝作痛。这痛在我心里就像一条苏醒的虫,蠢蠢欲动。心中的记忆在虫的撕咬下如同平静湖面荡起一圈圈的波纹,一点一点的扩散。时间过了很久了,久的让许多事淡忘,可有些事却如同刚刚看过的电影,清晰深刻。
我出生在一个叫三河湾的小镇。镇子算不上大,也不是很小,镇子里有小学,中学,还有一所职业中专。小镇的人好像都认识,又好像都不认识。我在这个小镇唯一的中学读书,那时我十六,或许十七岁。何小边呢?二十五六吧,个子不算高,却很挺拔,嘴角总含着笑,每星期都会站在我们的讲台上讲话。那时他是小镇的团委书记,也是我们班的校外辅导员。他讲话的语气就像黄昏的夕阳,宁静而温暖。而我们这群躁动年龄的高中生,在他温和的声音里像一群安静下来的小鸟,卧伏在阳光的灿烂里不动。他总是喜欢吟诗,徐志摩,海子 ,顾城,余光中,间或他也会吟读自己写的诗“在白雪覆盖的旷野,我大声呼喊,呼喊那黎明的太阳,呼喊太阳下的玫瑰,呼喊玫瑰花丛的你…”。每次朗读他都在我们的座位之间穿行,从前排到后排,再从后排到前排。他也会停住脚步,停在某个女生身旁,雪白的白衬衫散发着洗涤后肥皂的气味,那气味让座位上女生,躁动不安。那一时期我们班的女生疯狂地喜欢上洗衣服和洗澡,经常在小镇唯一的浴池占据仅有的几个喷头,为这母亲经常骂我浪费一毛二分钱澡票钱。而我则在母亲不满唠叨的同时往脸上抹友谊牌雪花膏,并把自己陶醉在那清香的气味里,久久地注视镜子里自己的脸,突然会感到灼热和慌乱。即使过了许多年,成了我所爱的人的妻子和孩子的母亲后,在夜深人静的午夜我还会想念情窦初开的美好,于是伴着月亮默读喜爱的诗歌。然后,静静的看着月光从肩头滑过,在夜的寂静里留下美丽的轨迹。
春天来了,小镇的山坡上冒出片片嫩绿,坡下的河水欢快的跳跃,诱惑着我们年轻的心。
何老师来了,把我们带到河边说“去玩吧!春天的鱼已经游过来了”我们像冲出牢笼的鸟,大叫,疯跑,心中鼓动着不是语言所能形容的快乐。他站在柳树下看着我们,目光满是笑意。然后两手插在裤兜,很悠闲的走,走几步,停下来。看着树枝抽芽的那抹嫩绿,很专注,也很可爱。
我在不远处看他。看他找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来,身体靠在树干上,一条腿弯曲,一条腿伸直,从身上取下竹笛,轻轻的放在嘴边,于是那或欢快或忧郁的曲子响起来。每到这时我们所有的同学都会安静的聚到他身边,连最调皮的男生也会沉默。沉默地想着心事,我们似乎突然的长大,甚至听见成长的啵啵声,就像玉米的拔节的声响。忽然,笛声停止,他柔和的说,“你们看见去年的鱼都回来了吗?”我们被他的问题弄得莫名其妙,傻愣愣互相看着。而他站起身,很斯文的走到河边。
芍药花开了,染红了校园的每个角落。又是一个周末,他站在讲台前讲罗密欧朱丽叶,梁山伯祝英台。一些同学在底下窃窃私语,偷笑,这是让我们羞涩和避讳的。可他皱着眉头高声说“爱情是世界最伟大的最神圣的…”这是我们第一次听见一个大人对我们说这两个字眼,当他的话音落下时,教室的气氛是何等的肃穆,何等的庄严,这庄严让我们感动,让我们带着虔诚的心去解读爱情。
可这一切结束的太快,快的就像命运的火车猛然间到达一个站点,而后噶然停止,停止的有些猝不及防。可命运却没有因为这猝不及防而改变。不能改变吗?也许可以改变,这是让我个心酸的问题。
在小镇有一个风俗,不论谁家结婚,都要在自家院子里摆酒席。酒席从早上一直摆到晚上,所以在结婚的当天,不论什么时间都可以随意坐下来吃席。可吃席也有规矩,白天大多是辈分高的族亲和女方家的亲属。晚上则是新郎的朋友或亲属中的年轻人。这是婚礼最闹的环节,新郎新娘也是大家作弄的对象。我记得当时是小镇党委书记的儿子结婚,而新郎官的妹妹是我的同学,在他妹妹的带领下,我们班所有的同学都到他家胡吃海喝。当时的物质还不是很丰富,所以在吃个肚皮溜圆的同时,也不怕周折的一趟趟往来饭桌和茅厕之间。而茅厕只有三个蹲位,人满为患。我在外面等了很久,腿都站麻了,前面还有好几个人,我有些迫不及待,一圈一圈的在原地打转,眼睛不住地东张西望。
这时天已经黑了,远处的玉米在晚风的吹拂下发出沙沙的响声,而那宽大的叶片仿佛在召唤我过去。我终于忍不住,跑过去。
那片玉米地在镇种子站的后面,种子站的人都已经下班,院子里黑漆漆的一片。我绕过院子来到房屋的后面,钻进密密的叶片交错的如同网一样植物之间。手忙脚乱的解开裤带,蹲下。顷刻,哗哗的声响,像泛滥的洪水横冲直撞涌出。而我的心也像泄洪的堤坝轻松。
他们就在这时来了。
哒哒哒的脚步声从远到近传来。我吓一跳,少女的羞涩让肾脏象紧急刹车一般的煞住。刚刚排泄的液体在我身前闪着银白的光而剩余则让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这时两条裹在裙子里的腿在玉米地的边缘站住,背对着我,冲着黑暗里轻喊“快点过来,我在这”声音很甜,带着女人缠绵的柔情。随着喊声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女人的旁边,男人的脚步很轻,轻的就像落叶,又像雨滴。我透过玉米的缝隙偷偷瞧着,男人身上的白衬衫,让我感觉像熟悉。可我不想浪费脑细胞细想,只是希望这两个人赶快离开,因为如同轰炸机的蚊子已经开始对我进行残酷的轰炸。我不敢动,可心里的恼怒像叮咬的红肿,又恨又痒。
“你想我了”男人问。女人抱住男人像一条蛇一样扭动着身体,声音像吹气般飘出来“我好想你哟!好想你哟”那软软的声音像玉米叶上的毛毛虫,爬呀,爬呀的撩人心扉。我的身体紧紧地缩着,狂跳的心脏仿佛被挤压一般,窒息慌乱。我顾不得被蚊子吻的痛痒,全神贯注地窥视着两个交织在一起的头颅,粗重的呼吸,接吻的啧啧声。这是一个初秋的季节,秋风悄没声息,月亮的光线在天空旋转着舞了下来,投在宁静的地上,拧在一起的身影被月亮拖得长长的,就像一幅永恒的雕塑。月白风轻的夜晚居然有了热辣辣的味道,我忽然的脸红,悄悄的提上裤子,准备从另一边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脚步,一阵嚷闹,声音杂乱,轰轰的,就像掀起的波涛。在波涛的后面,无数白亮的光射了过来,好像一把把闪着寒光的剑刺在两个粘在一起的人身上。 “谁,是谁,干什么的”“在这干什么” 嚷声就像婚礼的鞭炮噼哩巴拉,无序无章。这几个臂上配带红色袖标的男人,是小镇的民兵,每天晚上都会出来巡逻,就像现在我们随处安放的监视器,监视着小镇所有的犯罪。他们在我心里就像灰色的影子,从来没有清晰的头像。可那一晚这些头像却清晰起来,以后过了好多年我都不敢跟带红袖标的人说话。哪怕是大学门口的看车的老头,看见他们我总是不知所措,落荒而逃。而我每次逃跑都像一只无声的蛾子,煽动恐惧的翅膀,颤抖慌张。就像当年我窥视的那几个胡子拉碴,神情激奋的男人挥舞的手臂时一样。那些手臂就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蛇,在黑暗里张牙舞爪。他们不停地绕圈走,像不会站住的陀螺一样,围着已经被他们包围的男女。身体的晃动带动后腰的警棍的晃动,仿佛在跳一种舞蹈一般。这时,有人发出怪叫“这不是大强媳妇吗?”“是啊!有戏看了”又有人说。他们笑起来,恶毒的笑。一边笑一边推搡着那个男人。
“你们别碰我”男人急了。声音带着无奈和斯文,又有点恼怒。还能是谁?除了何小边还有谁这样斯文。我有点惊讶更多是好奇,我拼命的前倾身体,借着亮光看清女人是小镇卫生院的护士,很漂亮的女人,我们都叫她小美护士。
看清后我震惊地茫然和不解。因为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和妈妈参加小美的婚礼,那天她漂亮极了,让我羡慕了好几天。可她为什么会和何老师在一起呢?而何老师为什么…?这个为什么已经超出我智力范围。我决定瞧个明白。
何老师说完话被他们推搡的更厉害了,咧咧呛呛,有两次几乎摔倒。他不再吭声,脸却像一张纸在黑暗中发出刺眼的煞白。这时小美护士忽然呜呜哭起来,边哭边说“他耍流氓,他…”声音断断续续的,就像前列腺炎的病人,哩哩啦啦。她的话让所有人安静下来,停止一切动作。空气紧张起来,如果说刚才的喧闹就像舞台的序曲的话,那么现在是剧目正式上演,所有人都进入角色。而男主角已经虚弱像一张纸,我担心来一阵风就会把这煞白的纸吹破。“,他…对我动手动脚,他调戏我”。叭嗒一声,如同落在油锅里的水滴,嗤嗤地发出烫人的声响。“我没有…”可话还没有说完有人上来给他一巴掌,一缕血从他嘴角像蚯蚓一样爬了出来,在脸上开出了红色的藤蔓,还没有等这藤蔓站稳,无数拳头像争相恐后的蚊子,嗡嗡地落在藤蔓的上面。血在咒骂和呯呯梆梆击打声中,像菊花一样开满全身。而何小边的身体在击打下发出沙袋般的闷响,吭哧,吭哧的,让人感到那不是有生命的躯体,而是一包棉花。这无声无息让我心悸般的害怕,刚才体内剩余的液体此时化作冷汗从身体的每个部位窜出,身边的玉米瑟瑟发抖的声音,就像从天堂突然降到地狱的颤粟。我惊恐的转身逃走,如同那些挥舞的手臂会落到我身上一样。
我慌张的跑回家,关上门,靠在门边喘息了好久。那一晚我的梦境空前混乱的,我见到何小边,他穿着白衬衫,站在河边吹笛子,仿佛在等人,我走过去。突然他的脸布满了血迹,我吓得大叫。
我醒了,天空已经依稀出现白光。我觉得心脏还在无规律的收缩。我下了床,洗脸刷牙,可镜子里的脸却是憔悴异常,这让我黯然。我冲冲的吃了早饭,在妈妈的唠叨中离开家。
太阳已经出来了,我很想去昨夜的地方看看,可我的脚控制不住向学校方向跑去。一进教室,往常安静的教室,此时已经乱成一锅粥,同学三五成群议论着,声音激烈犹如讨论世界大战。我刚刚坐下,就被几个女生围住用神秘的口气说“你知道何老师出事了吗?”我一惊,想起何小边像纸一样的脸和像菊花开满的血迹。我问“何老师死了吗”说这话是我的牙齿都在打颤。
“他没死,但也会枪毙”一个女生说。“强奸罪不会枪毙,也就判刑,我听我爸爸说的”另一个女生说。
“谁,谁是强奸犯”我的声音弱极了。
“何小边啊!我们平时那么崇拜他,可他骨子里却坏的很,我妈说就是那种平时道貌岸然的人心里的曲曲弯弯才多呢?”说完几个女生嘻嘻笑起来,笑声里竟有着几分庆幸。仿佛捡了个大便宜一般。
我没有应声,心里的矛盾就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女孩们还在愤愤不平,被欺骗了一般。我倒不觉得她们应该生气,可看着她们的样子又觉得应该生气,于是我也生气了。
上课铃声响了,女孩们都返回座位。我的脑海不停地翻动着“强奸犯”这几个字,而这些字最后化作一个个问号在我的大脑里跳舞。我被这些舞步弄得如坐针毡。那个上午我不知如何度过的,当下课铃声响起,我飞快的跑出校门。
我跑回家中,气喘吁吁站在屋里。正在做饭的妈妈说“又是让尿憋的,你什么时候长大啊”
我顾不得妈妈的责备说到“妈妈,你知道什么是强奸罪吗”我的话吓了妈妈一大跳。妈妈抬起眼睛看我再抽什么风。
“妈妈,他们都说何小边是强奸犯,你告诉我什么是强奸犯吗?”我几乎乞求说。妈妈听完漫不经心说“就是男人和女人那个了”随后又补充说“小孩子就是读好你的书,说什么闲事”
“那个是什么?是不是和女人亲嘴”我问
“差不多吧!行了,你怎那么多废话话,快吃饭吧!”妈妈不满地说。
我满意了,安静吃着午餐。心里冒出幸灾乐祸把同情一丝丝的抽走。何小边活该。我想。以后有一段时间我把男女亲昵看成犯罪,不但是我,我们班所有的女生都是这样,甚至我们再也不喜欢诗,如果谁在班级念几句何老师读过的诗,都会被抨击。
我们的日子紧张地平静如水,这使我们怅然。更怅然的是我们再也没有上过辅导员课。也就是说我们除了学习以外就是学习,就像每天喝的白开水一样,无滋无味。
如果不是公审大会,我也许就此忘记何小边,即使偶尔想起也会波澜不惊。可那个年代偏偏喜欢把犯人五花大绑的游街,而且是在自己的居住地。以显示法律的尊严和警示人们。我不知道犯人的心情,但观看的人都是看热闹的心理。我也抱着这样的心理,跑到已经被喇叭吼得地动山摇的小镇广场。笑嘻嘻看着每个长相几乎相同的犯人。当我一看见“何小边”这几个字时,猛地盯住站在这几个字后边的脸。这张脸还是很白,可却明显的胖了许多(我不知道那是浮肿,这是后来听人讲的)嘴唇有些发青和同样颜色的光头相互映衬,就像涂了颜色木偶。他的眼睛空洞,茫然,就像刚从坟墓中爬出一样,没有一点活着的痕迹。他的头抬得很高,眼神越过树梢,飘啊,飘啊,好像飘到很远的宇宙。我随着他抬头,天空空的,没有任何生命残留痕迹,也没有云和鸟的足迹。可又仿佛有丝丝缕缕的忧伤在空中漂浮。可很快就消散了。
这时阳光羞涩的射出不情愿的光线,光线打在何小边的脸上,他眯起眼,但他仍旧没有低下头,于是我看见他脖子上木牌的铁丝狠狠地镶在肉里,并在肉的周围留下一圈血迹。那圈血迹刺痛我的眼睛,我下意识闭眼。在闭着的眼睛里,是何小边斯文的身影。
那影像追捕了我好久,我极力躲避着这追捕,就像一个侥幸逃跑的人即使跑到多么安全的地方,但还会因为一丝风吹草动而心惊胆颤。这心惊胆颤一直到我考上大学离开小镇。
而十一年后,何小边出现了, 是在一堆土豆后面出现。浑身上下脏的要命,身板却比以前粗壮许多,脸和那些常年在市场讨生活人一样灰黑。眼睛已经也像锈住钟表,不愿走动一下。唯有吹响的笛声,能看见以前的一点影子。我在他面前站住。他并没有看我,自顾自继续吹着笛子,旁边的人告诉我要想买土豆自己称,留下钱就行。我问为什么,那人说,不知道,反正他就都这样做卖买。说完嘲讽笑着,那笑容里满是不屑和轻蔑。
我不知所措。走,不走。就在我的脚为难时,手臂被人拽拉住,是弟弟。弟弟是来接我的,可来晚了所以没在车站碰上。他拿起我的包,边走边说妈妈对我的想念。我好像被解救的人,虚弱的跟着弟弟。走了几步,忍不住想回头,越是想回头越不敢回头。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城市工作,平时很少回家,即使回家也来去冲冲,小镇的很多事都离我很远,这些人和事已经不在我的生活中了,我以为我已经脱离了过去的轨迹,这感觉既熟悉又陌生。近几年母亲的身体不是很好,经常在电话里说岁数大了活不几年,想多见我几面等等的话。每次放下电话我就会想起家乡的土鱼和山坡的黄花。
于是我决定,接爸妈同住。我在中午时下的火车,车站没有我熟悉的身影,到处是陌生的面孔,和吵闹的人群,仿佛突然从宇宙冒出的一般。我感到我的生涩,就像刚刚进城的村姑。说心里话,小镇这几年变化很大,街道宽了许多,以前青石板路已经被柏油路代替。路边的摊贩也像雨后的春笋,一撮撮的。可却乱哄哄,好像那种兵荒马乱般的繁荣。而在慌乱里何小边霍地出现了,就像黏在棋盘的棋子,静止着。
“刚才那人是何小边吧?他怎么弄成那样?”我问弟弟。
“不那样还能咋样?一个强奸犯”弟弟轻蔑说
“他根本不是强奸犯,如果按新宪法界定的话顶多算偷情,那也是那个女人偷情,他呢”我小声嘀咕着。
“姐,你叨咕什么呢?”弟弟回过头问。我赶忙说“没什么,何小边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年年初,判了十二年,减了一年刑,回来后谁也不理,整天捧个笛子,也不知到吹些什么”弟弟说。
“那个女人呢?”
“早就离婚走了,她的丈夫又结婚了,生的孩子都十岁了,现在在市场卖肉”
“何小边为什么没有上诉呢?”
“他上什么诉,他把人家坑那么惨”
“他应该上诉,新宪法规定的强奸罪有明确标准,何小边根本不是强奸”我有些激动说。
弟弟奇怪看着说“姐,你怎么了,当时怎样谁也没看见,你怎么知道何小边没有强奸呢?”
我想说,忍住了。在外的生存经历已经让我学会了缄默,可内心的记忆泛着酸楚一浪一浪涌来。如果当时我不是年幼无知,不是在懂得法律知识后根本不想说出看见的事实。也许,何小边的命运会改变。也许,还有很多也许,可就是这些也许让询问去年的鱼都会来了吗的人变成现在的样子。内疚,鲜淋淋的痛。
在薄雾迷蒙的清晨我离开小镇,小镇还在睡着,就像疲惫的妇人,停止了一天劳作,平稳而香甜酣睡。我走几步,突然想回头。回头望一下丁字型的街道和街道两旁的摊床。于是我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了,新的生活不是开始了吗?。
在那不久,爸妈就搬了过来,帮着照应我刚刚出世的女儿。留下弟弟一家人在小镇居住。每到节假日我都会约请弟弟全家来做客,而每次妈妈总是拉着弟妹询问小镇的事情。问的很详细,几乎她认识的每个人都会问道。我微笑的在一旁一边看书一边有意无意听着婆媳的闲聊。
“妈,你知道豆腐房的冯寡妇吗?上周结婚了,你猜那个男人是谁”弟妹说。
“我哪知道,谁啊”妈妈问
“就是那个强奸犯何小边…”没等弟妹说完。我马上打断“别说那么难听…”我顿了一下又说“何小边结婚了,那女人怎样”。妈妈和弟妹相互看看说“你干嘛那么紧张”我才感到我的失态。
我说,不是紧张,下回别那么说了,不好听。
“可大家都这样说”
“别人说是别人,我不想听家里人说,行了,还是说说何小边吧!”
弟妹有点委屈,妈妈用眼睛责怪看我。我没理。
弟妹看看我又看看妈妈说“那个女人的男人前年死了,带个孩子,人还行,挺能干的,就是泼辣点…”。
“泼辣点好,正好管管何小边”妈妈接茬说,说完神秘笑起来。弟妹被妈妈的神情逗得也笑了。于是我也笑了,心里就像一个缠绕多年的结被打开一样轻松。那一晚我破例喝了一点红酒,心中的祝福已经越过几百公里回到小镇。家是每个人心灵栖息的港湾,在这港湾里所有的痛苦将会烟消云散,不是吗?。
一晃,我的女儿上了小学,爸妈又回到小镇。他们总说落叶归根,落叶归根。我也就不再勉强。妈妈临走时告诉我过年时一定要回家,我答应。
临近春节前两天,我和丈夫女儿回到小镇。一进家门就听见妈妈埋怨弟弟。看见我们进门数落的更凶了。而弟弟坐在椅子上喘粗气。我一问才知道原来我跟妈妈说想吃家乡小河里的土鱼,是那种不大,但全身肉滚滚的一种小鱼。这种小鱼用来炸酱和做汤都很美味。可能弟弟忙着上班给忘记了,没有去弄。弟弟拿起门后的铁钎,要出门。被丈夫一把拉住,并用责备眼神看我。我赶紧安慰妈妈和弟弟,自报奋勇的要求去市场采购。
小镇的市场比起从前大了很多,商品琳琅满目,以前的路边摊现在已经有了正式的摊位。服装,小商品,小电器,小吃街以及菜市场,一区一区,划分非常清楚。尽管还是露天的可已经规范很多。我在菜市场的几个卖鱼的摊床前站住,仔细看着,买鱼的老板热情向我介绍着,我问有没有老头鱼时,老板兴奋说你也知道这种鱼,这是我们小镇的特产,不过他这没有。我说我以前还抓过呢?老板说他也抓过。学生时代的影像嗖的从脑海闪过,那春风轻拂的河边,那悠扬的笛声,和漫过膝盖的河水以及那个斯文的人影。我笑了,老板愣愣看着我。
突然,一个圆圆东西砸落在我身边。我一惊,向旁边一跳,稳住神想看清什么东西时。哈哈的笑声伴着一个人影极速冲了过来,险些撞到我,我厌恶皱眉。可来人并没跑远,在不远处站住,脸上挂着猥琐的笑,嘴里骂骂咧咧,衣服歪歪扭扭,上面满是油渍。瘦小的身体和皱纹交错的脸,如同地底钻出的老鼠。人们好像已经熟悉这个场面站在两旁,就连刚才卖鱼的老板也倾斜着身体,像看喜剧一样,嘻嘻笑。
“何小边,你又强奸未遂吧!”他们中有人说。原来这人是何小边。我差点没叫出声。
“老子强奸她,像个母猪…”何小边说
“那你干嘛被追到处乱跑”他们说
“那母猪,就他妈是母老虎…”他的话音没落。一阵尖锐的声音传来,“何小边你个强奸犯,你在敢动老娘一下,我阉了你…”这是个肥胖女人,脸上堆满了野蛮的横肉。她的话引起了所有人的大笑。何小边看见女人又往前跑了几步,在一个卖肉的摊床模板前靠住,呸地,吐口吐沫。“我他妈就动,我有操×证,你能把老子怎的”他说完这话,看热闹的人有爆发一阵大笑。
“何小边,你有种”一个人说
“就是人家有证…”另一人戏耍说。
何小边和那个女人在我面前对骂起来,表演一场让人恶心的嘴战,而所有的观众都饶有趣闻看着,好像这个时代已经丧失了廉耻。在人们的起哄中女人终于败下阵来,悻悻离开。
何小边撇着嘴“跟我斗,臭娘们”说完,一口因谩骂而存留口腔的液体,嗤的一声落到地上,然后他一手按住一侧鼻翼,另一侧鼻翼在重压下,嗖地蹿出鼻涕。随即换到另一侧,麻利的就像刚才对骂,没有丝毫停顿。
一切已经落幕,人群也渐渐散开。何小边也拍了一下屁股准备离开。
“何小边,你他妈还能强奸你老婆了吗?”有人叫。何小边骂了一句,×你妈。那人也回骂一句,然后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给大家说说,强奸女人是啥感觉”
“那你把你老婆让我强奸我就告诉你”何小边嬉皮笑脸说。
“你他妈欠抽”说着那人抬起手。何小边一跳,满脸得意跑开。
我像个病人一样虚晃脚步,跟着何小边。一步,两步,我踉踉跄跄。前面身影仿佛跟着我的踉跄开始摇晃,摇摇晃晃。最后变成模糊不清的雾气。悲伤就这时如风穿过身体。我冷。冷得让我跟的更紧,好像眼前的人消失一般。
他一定感觉到我粗重的呼吸,和异常的脚步。他回头看了看我。我心咯噔。就像一个偷窃的小偷被发现一样的惶恐。
他转过身,继续走,脚步转向河边。
我也转向河边,路上已经没有人,雪在地上发出痛疼的吱吱声。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忽然间转过身体,霍地站住,神情猥琐说“你跟着我干嘛,你也想…”我猛地开口,“何老师,我,我”听到我的话,他的身体挺了挺,脸色严肃起来问“你是?”
这是我才发现,我已经把自己逼到绝路,就像一个被追捕的犯人,必须面对警察一样。我说。
“何老师,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是强奸犯,你和小美护士的对话我都听见了,我就在玉米地里。…”我一口气说出了多年藏在心中的话,就像一个隐藏多年的定时炸弹,终于排除一样。
“你说什么,你说我不是”何小边有些结巴。
“你不是,如果你想翻案,我会为你作证”我说。
何小边突然笑了,笑得就像要断气,唔唔嗤嗤,仿佛我的话是天下最大的笑话。不一会,他的眼泪笑出来了。可笑容更多像哭,却比哭还要难受。
“对不起,我…”我已经语无伦次
他蹲了下来,手捂住脸。笑终于停止,一切安静下来。
天空飘起雪花,雪花飘飘忽忽落下,就像天使的手抚摸着树木,大地,和蹲在地上何小边,以及傻站着的我。
下雪了,去年的鱼在春天的时候就游回来了。他说着站起来,离开。很斯文。一步,一步。
“在白雪覆盖的旷野,我大声的呼喊,呼喊黎明的太阳,呼喊太阳下的玫瑰,呼喊玫瑰花丛中的你…”他的声音与雪花混在一起,久久的徘徊,不散。他的身影愈来愈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圆点。那圆点又变成洁白雪花。天地雪白一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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