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风尘有个约会
我也终于明白,上帝为什么会创造酒,因为,世上有失恋的人……
一
2007年10月5日零晨零点三十分,我终于站在了丹东街头的十字路口。在幽冷幽冷的空旷街头,看着这座梦里寻她千百度的城市,疲惫、激动,曾经的失落,于此刻幻化为一缕清晰可见的热气。一个星期前,我踏上这条寻梦之旅,一年前,那个我依然深爱着的女子在我心的深处,种下一粒永远无法开花结果的情愫之种。根,却深扎入我的心里。
她叫黎,张姓,男性化的名字却生就一张足以让天下女子黯然失色的脸。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北国冰封女子剔透圣洁的白,有些异族血统的高的鼻架和尖瘦的颊,有别于江南女子含蓄内敛的直率却又不失女性所故有的温柔与妩媚的浅笑,柳眉低垂下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眸……只是,真正打动我的,却并非这种浮于表面的静中之美,而是,深入骨子里的即陌生又熟悉的平常女子少有的知性。
初见黎时,我仍然在失去恋人的痛苦中徘徊。两年来,我拼命挣扎着力图从屈辱的伤痛中解脱出来,而这种伤痛,却像绕着死结的强,事与愿违地将自己绑得越来越紧。白天,我是个有正职的正常体面人,夜幕下,我变得像个错入世间的魂,游荡于似乎不属自己的半透明空间,不太真实不太自我地活着。也许,我压根就不想解脱,执着地以为解脱将成就一宗不复的罪。或许,奢望痛的记忆在某个时刻如幻想般真实地展现。我将自己深锁,却是为了更好地解脱。我读不懂自己,就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二十四岁生日,我和朋友在天上人间喝酒。自从和青分手后,我的酒量好了起来,几乎所有空闲时间,我都是用酒来麻醉自己,似乎,唯有酒是最为真实的伴侣。我也终于明白,上帝为什么会创造酒,因为,世上有失恋的人。
朋友们伴着强憾的节奏在继续疯狂地放纵着,搂着陪酒的女子惺惺作戏,唱着媚俗的网络歌曲,唱骂声、调情声、行令声……声声相融幻化成一道半透明的薄雾,喧嚣更加衬出真实背后的虚伪和冷艳。
我讨厌虚伪,走出包间,来到酒廊边,喝着威士忌,欣赏舞池中央那群活色生香的劲歌热舞,吻着比爱更加空虚的杯盏,如此寂寞反倒成就了心中的片刻温柔。
“能请我喝杯酒吗?”一个清亮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
我转过头,一个漂亮得让人眼花的女孩坐在我旁边的转凳上,她修长的右腿架在左腿上,脸上露着略带正色的冷艳,那双高视的眼眸侧影让人有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我有拒绝的理由吗?”我微笑着说。
“给我来杯伏特加,”她冷冷地对调酒师说,仿佛怀着经受了巨大的委屈而被世界遗弃的悲愤。
她仰起头,将大杯的伏特加一饮而尽,就像喝掉一杯白开水般简单。“能再给我一杯吗?”她依然没有正眼看我。
她又接着喝了第二杯和第三杯。
她终于转过头来,眼里,似乎有层薄薄的水雾。接着,她倒在了酒台上,醉了,像朵睡着的玫瑰。
我背着她到宾馆开了房间。客房里,看着她睡梦中醉意朦胧的脸,幽冷的眸子伴着不停扭曲抽动的脸,露着惊恐与不安,像个犯错的孩子。
从她的眼中,我发现了忧伤的浅泪,泪花映着灯光反射的光芒就像雪地上燃烧的某种火焰。也许,她心的深处,真的藏着某种深深的悲愤。
坐在床沿,我产生了触摸她脸的冲动。她浑身上下冷艳中夹裹仇恨的温柔深深地打动了我,甚至暂时卸下了我心中因失恋带来的苦痛。然而,就在我手指既将接触她冰洁肌肤的那一瞬间,我犹豫了。
我停了下来,坐在床沿,仔细端详着这张突然出现让我忘却痛苦的脸。
我用余光看着这个静静地坐在旁边的女孩,白色外套下深遂而忧伤的眼,温柔中带着惊恐的脸,像只白色的狐狸……
二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女孩已经在洗漱了。我们平淡地分手。
回到部队,我又开始了正儿八经的机关生活。白天,坐在办公室写那些枯燥无趣的八股文,小心异异地处理虚伪的人际关系。晚上,打开电脑,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自由发挥,写些可让自己感动的爱情故事,借以抒发伤感的情怀。
最近,我忙着在写一个中篇,大概意思是说一对青梅竹马的男女彼此深爱着对方,后来男孩当兵了,女孩父亲病重,为了替父亲攒积药费,女孩步入红尘,并提出同男孩分手。男孩得知后异常痛苦,却无法换得女孩的回心转意。当男孩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并有了新的爱人时,却意外得知女孩患了绝症,于是他不顾一切回到女孩身边,承担起了照顾女孩的责任,甚至卖掉自己的肾为女孩治病,最后女孩死掉了。
写作的黑夜,我常常伴着男孩女孩的哭泣而哭泣,伴着他们的忧伤而忧伤。别人的故事,自己的心情,我何尝不是在写我自己。其实,喜欢文字的人,多是心里带伤的,就像心里积了淤血,不吐出来不痛快,又像是受了委屈,要站起来反抗,而文字,便是手中的剑,仗剑天涯,天马行空,痛快淋漓地用剑来奋力反抗。我知道,自己无时无刻不在等待一个值得让我奉献的爱人,像男孩那样,甚至是生命。也许,这只是种情感渲泄的延续,没有结果的爱情故事结局并没有结束。每个人其实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延续,无论忧愁、伤痛、哭泣、悲伤,都是在沿着圆满与幸福前行。
周一上午,我陪同首长到机场接北京来的领导。
车行至高架桥时,被突然拦下。接着,车门被打开,一袭白衣闯了进来,天啦,是她。
司机充满疑惑,我忙说:“认识的”。
她也有些意外,但显然是有急事,“能送我到人民医院吗?”
我笑了笑。一路上,我用余光看着这个静静地坐在旁边的女孩,白色外套下深遂而忧伤的眼,温柔中带着惊恐的脸,像只白色的狐狸。我努力掩饰心里的喜悦与激动,尽量虚伪地自己欺骗自己。男人眼中,狐狸永远是种美丽而危险的动作,少有不被其温柔捕获,却常常只能惶恐地小心待之。这样一种纠缠着爱与恨的矛盾,却充满着无穷的诱惑。人常常是有这么一种贱性的,复杂地生存,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或是将不能为之事变为事实,选择结果而放弃理由,洒脱、叛逆、刺激成就了人的快感。一旦当结局的诱惑大大超过过程所背负的道德对错标准,人便能为结局的正确性与合法性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看着身边这个浑身透着淡淡忧伤的女孩,我对自己说,第一次相遇,也许是偶然,那么,第二次相遇该是缘份了吧。
一路上,沉默中我感受着身边这个女子吐气若蓝的呼吸,矛盾、斗争,外表沉静下隐着一颗热血翻腾的心。
到站了,车停了,看着女孩匆忙既将消失的身影,那一刻,所有的矛盾、冲突、斗争都被另一种恐慌所取代。我唯一想做的,便是不让这种恐慌变为事实。
“能告诉我你的电话吗?”我说。
女孩愣了愣,随既从手袋里拿出一支紫色的唇泥,在我手心写下了一串号码。
没有水,还会有鱼吗,没有椅子,人要百年站立吗……
三
凡是有一个漂亮女子的地方,争夺总是公开的,无分区域,大家杀个你死我活。一个漂亮女子便是一场战争的缘固,一个漂亮女子便是一场明目张胆的掠夺。而这种掠夺一旦失去平衡的基础,必然显得残酷和悲状,像是赤手与武装之敌搏斗。作为男人中的无权无势者,在斗争中往往处于弱势地位,在变为牺牲品后,却又努力投入另一场掠夺。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即使最终并不能得到胜利,但人却成熟了起来。
认识青时,我18岁。或许是从小家境不好的缘固,青的身上永远带着忧伤的阴影。她的眼神,一闪一闪的,像小鹿一样,透着对未知世界的不解和恐慌。行事总是很小心,柔弱的身上经常散发出与其年龄不相衬的怜恃。年龄大了些,熟悉了,我慢慢发现,怜恃走向了知性,其实她是个很坚强的女孩。她的外表温柔如天使之泪,内心却坚强如睡着的水。
我爱上了她,深深地爱上了她的坚强和忧伤。水睡着了便成了冰,她一如是,有时冷得可怕。终于,当我发现知性背后的秘密时,我感到了害怕和恐慌,觉察出了水与冰的变幻无常。
那天,她没有哭,只是冷冷地对我说:“我们分手吧”。
我沉默了许久,“真的要这样吗?”早已习惯了她的知性,似乎自己也变得知性起来。我知道,冰终究要化,眼泪终究要干,天使的归宿是天堂。
只是,我却依然痛苦。
人没了爱情便象丢了魂,我像稻草人般生活。断断续续得知青的片断,那个男人,在某一方面似乎很是个人物。但愿,青能从此快乐吧。
常常,我一个人独自走在街头,打捞同青一起丢失的记忆。孤独,有时是一个人的狂欢。喜欢孤独的人,多是情痴,痴心于一份感情,无法逃脱只好跑到晦暗的世界里,游走江湖,做自己的剑客。孤独,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武器。我走青走过的路,吃青喜欢的食物,买青喜欢的器物。生活重新开始,却处处留下泪的印记。青生日那天,我焦虑、不安,一大早便买好了礼物,还买了玫瑰,独自一人到餐厅喝了红酒,仿佛,是为自己在过生日。下午,在邮局既将关门的那刻,我将礼物和玫瑰寄了出去。第一年、第二年……年年如是。
我学会了坚强。无人的时候,脱了一切,轻轻舔拭身上的伤口,把一道道伤疤揭开、晾晒。每当这时,才知道脆弱,才会泪流满面,第二天,又会重新武装。
其实,我怕极了。
青要结婚了。朋友告诉我。我知道这天迟早要来,却依然为到来而感到苦闷、忧伤。
我像大多数心情不好的时候一样,照例喝了很多酒,躺在床上,想象着,这个时候,青在白色婚纱的映衬下,被另一个男人挽着一起走进教堂,乐队伴奏着悠缓的婚礼进行曲。青的脸上,一定带着满意的笑容,手上的钻戒和脖子上的项链一定是全场最引人注目的饰物。
在大家羡慕的注视下,他们走出教堂,坐上豪华的婚车向酒店驶去……
青每幸福一分,我的心便跟着痛苦一分。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像只等待千年的狐,千年等待,换回,千年孤独。
终于,泪干了,心碎了,而我的孤独却没有结束。
黑暗中,我发现了手上那串隐隐闪着紫光的数字。
“是你吗?”我的声音似乎干涸了。
“你不要说话,听我说,我的心好痛苦。”我顿了顿,“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放下了,但事到临头,却依然这么痛苦……”我变得语无伦次,“我爱她,知道吗,我真的爱她……我不是懦夫,但我却没有勇气斗争……你说,爱需要等待吗,等待一定会有结果吗……我常常觉得,自己只是条鱼,一条离开水的鱼。你说,没有水,还会有鱼吗?没有椅子,人要百年站立吗……”
第二天醒来,回想自己颠三倒四的话,想她是不会再同我联系了。上午十点,她却给我打来了电话,告诉我正在湄洲湾的海滩上散步;中午十二点,她告诉我,在海边拾了一些贝壳;下午二点,她告诉我正在吃海鲜;晚上六点,她告诉我回家了;十点,她说洗完澡正躺在床上……
自此以后,她几乎每天、每隔几个小时都会给我打个电话。没有询问,没有客套,只有默契。似乎,我正处于被爱关怀的幸福中。
“干什么呢?”她问。
“看电视呢。”我说。
“天气凉了,多穿些衣服。”
“好的,你也一样,记得吃晚饭。”
……
这种平实的问话一次次换着形式重演,温柔与缠绵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和黎在一起的时光无疑是快乐的,只是,不知道她为何常常独自流泪……
四
黎突然没了消息,电话总是关机。
我突然明白,自己是多么地再乎她的存在,也正是从那刻起,才陡然发现,原来自己对她的熟悉竟是一无所知,甚至陌生于她的名字。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不停寻找,却总是迷失方向。焦虑的心情滋长、蔓延。怀疑是否再次被愚弄。
终于,寻找的我愤怒了,发誓,在预定的某一天里,如果她依然不出现,我将不再相信爱情。
幸运的是,她终于出现了。“对不起。”她的声音疲惫而憔悴,“有点急事突然离开了,回来才发现手机里有你的一百多条留言。”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的那刻,才发现原来所谓的不快和责怪竟能如此轻易地被颠覆。
“什么都不要说了,告诉我,你在那里。”我高兴得似乎就要掉下眼泪,“今天,我一定要见到你。”
电话那边犹豫了片刻,随即传来了她平静的声音,“那你过来吧。”
外面下着大雨,漆黑一片,我在雨中一路小跑,就那么恨而执着地,任由雨水淋湿衣衫,雨滴顺着脸颊像眼泪一样流下。
这是我们真正认识后的第一次见面,她显得更瘦了,憔悴得让人有些心疼。
进门后,我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紧紧地,像是在惩罚做错事的孩子。
她替我脱下湿透的衣衫,我狂吻她的脸。秀过薄薄的睡衣,感觉到她淡淡的体温和灵动的心跳。
外面的雨小了些,像失恋女人的眼泪般温柔多情。她早早地就睡着了,温顺地躺在我的怀里。
我闭上眼睛,再次用手触摸了她身上每一寸肌肤,刻在心里,烙上烙印,忘不了了。
这个晚上,我知道了她叫张黎,出生在与朝鲜隔河相望的辽宁省丹东市,那是一座紧挨鸭绿江的城市。抗美援朝的大军曾经从这里开到朝鲜战场,又从这里凯旋。回来时,当排长的爷爷带回了她奶奶,一名美丽的朝鲜姑娘,在这里住了下来,生了她爸。她爸也当了兵,接下来便有了她。
和黎在一起的时光无疑是快乐的,只是不明白,她为何常常一个人独自流泪。
黎的表情变得痛苦,继续说,老天就是这样不公,偏偏让我们相遇在缘份之后……
五
我开始认真地设计两个人的生活,准备将房子重新粉刷一遍,买张大床,再添些家具,黎却并不赞同。
她迟迟不答应搬过来住,似乎有难言之隐。
“你说,人是不是贪心,有了爱情却还想把她装在口袋里。”黎静静地望着海的尽头。
“那是因为人想为爱情买份保险。”我说。
“有了婚姻,爱情就真的保险了吗。”
“也许吧。”
望着阳光里那些沙砾闪现的光斑,神秘的粒子忽闪着,不可知的事物,拂过海的上空,拂过我的头顶,如云影一样捉摸不定。
“人真的有灵魂吗?”黎轻靠在我的肩上,眼却依然望着远方。
“也许吧,灵魂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睡着的,在黑夜里与人一样骚动不安。”
“永远黑暗该有多好,那样,她便不会通透、明媚,感觉不到阳光的存在,让人充满奇妙的幻想。”
“真实不好吗?”
“不好,真实容易照出心的卑微和黑暗,像是,向着太阳哭泣。”
晚上,黎打来电话,“能过来陪我吗?”声音湿漉漉的,像淋过雨的花。
黎的额头受了伤,整个晚上,都躺在我怀里流泪,身体抖动得厉害,受了委屈的。我心疼地抚摸她的长发,说,告诉我,是谁伤了你。黎只是流泪,她的温柔和忧伤让我不忍再追问下去。我亲吻她眼角流出的泪,苦涩的滋味。
自此以后,黎像是在有意躲我,见上一面变得困难起来。我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在那里出了问题,还是女人天生如此善变。她的生活变得神秘,我只能乖顺地等她的电话,只能在她指定的时间地点见面。我开始认真地思考在这段感情中我所扮演的角色。黎从那里来,将到何处去,我竟一无所知。她就像一颗来自外太空的流星,燃烧自己照亮了我,不知道,这种光亮能维持多久,还是,会在瞬间陨落。
终于,似乎故事要有结果了。“我们分手吧。”黎冷冷地说,沉默得像个诗人。
“理由呢?”我问。
“爱过了,缘尽了,该分手了。”她依然那么静静地望着海的尽头,眸子里映着海的蔚蓝,像是风暴来临前极力掩饰的平静。
我从沙地上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变得粗犷而没有风度。“简单的一句该分手了就分手吗,难道你连编个骗人的谎话都不会吗。”黎的神情平平淡淡、冷冷清清,像是能让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我们的认识本就是场错误,没有结果,无论何时,终要结束的。”
这样的理由,根本无法平息我内心的愤怒,遭遇爱情,再理智的人也能变成凶兽。那个瞬间,我突发奇想,真要分手,我就抱着黎一起跳进大海。
黎从远方收回眼神,看我的目光冷得可怕,她蔚蓝的眸子不再安静,起了波澜,漂着雨丝,像是在做一个极其痛苦的决定。泪花顺着脸颊滑落在我手臂,清凉,留痕,像辙子轧过。落日的最后一线余辉照了过来,闪现着晶莹亮光的泪珠,像眨眼的星星。我的心在哭泣,温柔的人啊,我心爱的人,为什么给我一幅如此凄美的画面。残忍的造物主啊,给我生命,为何却不赋予我爱情。
黎的声音哽咽了,断断续续,泪花婆娑中带着轻蔑。“你爱我,你了解我吗,告诉你吧,我只是天上人间的一个小姐,一个陪人睡觉的小姐,这样你也爱我吗?”
纵然我曾经做过一万种设想,可心还是震惊了。眼睛空洞洞的,灵魂开始背叛,向着黑暗奔跑。小姐,这个让我爱得死去活来的女人,竟是一个小姐,是上帝把我捉弄还是我将自己颠覆。千百回的想象中,我未来的妻子,该是有如雪一样的圣洁心灵,天然雕琢的出水芙蓉,那怕是一点灰层也不能粘染,一个多么高尚完美的人啊。
“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脏,”她继续说,泪水已经侵湿了脸。“而你是军官,是受人尊敬的英雄,我甚至不敢奢望得到你的怜爱。”黎的表情变得痛苦,继续说:“老天就是这样不公,偏偏让我们相遇在缘份之后。”
我的眼神迷离,痛苦、仇恨,我跪在地上,不停抽打自己的脸。
我彻底绝望了,纵然绝望并不是我所追求的结果,我却无从选择。
她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仅仅留下一片淡淡的云彩。
这是一张清秀、俊朗、年轻、冷峻却毫无生气的脸。暗淡、无泽,眼珠甚至都不能挪动,眼眸深处,透着一丝寒光,幽蓝幽蓝的,像是一种不易被觉察的恐惧……
六
在爱与被爱之间,该有个中性的词叫“痛苦”,在无法预知结果的前提下,徘徊于中间,便只有一直痛苦下去。而痛苦,时常也是有着伪善外衣的,通透其表,是一个人的狂欢,更是,满世界的哭泣。
整整一个月,没有了黎的任何音讯,人去楼空,物是人非,玉杯蚀酒,孤灯相伴。
渴望相见,却又没有勇气寻找,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会一直孤独下去……
建军节快到了,我到人民医院采访,准备写篇双拥共建的稿。从院长室出来,边走边梳理文章结构,正为采访的成功而暗自高兴,突然眼前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黎。
我跟着她,上了楼,看着她进了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似乎毫无知觉的男子,黎娴熟地帮她擦洗,换衣,翻身,忙完后,静静地坐在床边,凝视像死人一般安静的男子。
当我出现在她面前时,黎仿佛突然从久远的回忆中惊醒,一滴水珠瞬间从眼眶滴落,眸子里闪现复杂的光。差一点,我便控制不住冲上前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我发现,病床上的男子正瞪大眼睛看着我。这是一张清秀、俊朗、年轻、冷峻却毫无生气的脸。暗淡、无泽,眼珠甚至都不能挪动,眼眸深处,透着一丝寒光,幽蓝幽蓝的,像是一种不易被觉察的恐惧。
医院的楼顶高矗于城市之颠,可透视林立高楼望见远方落日留下的火红天空。黎平静地为我讲述。
五年前,黎从东北来到了东南沿海的这座特区城市,就读于一所知名品牌大学。这是一个造就梦想和童话的天堂。
就像一切美好的事情都离不开爱情为衬托,黎亦然。她是那样的美丽圣洁,加之北国女子身上所固有的迷人气质,身边自是多有追随者。然而,黎是一个向往爱情童话的女孩,对那些幼稚的傻小子和狂追烂打的老套方式根本毫无兴趣。她念的是外语系,她的理想是将来毕业后能当一名外交官。她喜欢读张爱玲的小说,更相信张爱玲的名言:爱情是靠等来的。她深信,总有一天,自已喜欢的白马王子会突然出现在面前。
只是,在众多的追随者中,也有例外的。他叫安,来自牡丹江畔,同黎是东北老乡。卷舌的家乡音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安像个兄长一样无微不至地关心帮助黎,又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定距离。空闲、寂寞、无聊的时候,黎也愿意同他交往,给他讲那些傻小子们的故事。黎的眼中,安成熟稳重,像大哥,像亲人。
大二的时候,安开始含蓄地向黎表白,为了避免难堪,青开始疏远同安之间的距离。也许是爱情容易使人迷失心智的原因吧,安一反常态,变得狂热急燥起来。他开始大胆向黎表白。黎从未想过他们之间会有超出单纯友谊的任何关系。同时,她又不想这个好朋友伤得太深。那天,黎约他在一个远离学校的餐厅见面,打算进行一次认真的交谈。
然而,一分钟、两分钟、一小时、两小时……安始终没有出现。当她午夜回到学校时,却得到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噩耗,安出了车祸。同学告诉她,安躺在血泊中,手里还紧紧地拽着一束玫瑰。
无疑,玫瑰是给她的,即使在出车祸的那刻,安依然没有放弃童话。
黎赶到医院时,医生摇了摇头,她跪在医生面前,流着眼泪,不停地说,求求你医生,你一定要救活他,他是因为我才受伤的,你一定要救救他。
一周后,安脱离了生命危险,却只能像睡着一样静静地躺着。安是靠企业支助上的大学,他的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为了供几个弟妹上字,他们甚至买不起一张往返的车票。肇事司机跑了,学校捐的那笔款子都用于早期抢救了。如果没有钱,医院会断药,安的生命将面临危险。黎觉得是因为自己安才变成这样的,她四处奔走,却一无所获。最后,在同学的介绍下,她来到了天上人间,这个据说是亚洲最奢华最能赚钱的娱乐场所。老板答应给她钱,但条件是她必须出卖三年的青春。黎答应了,离开了学校,背叛了家人,纸醉金迷的奢华生活和病床上那个毫无生命迹象的男人构成了她余下生命的全部,她固执地要用自己的余生来赎罪……
一丝晚风吹来,轻拂起黎柔顺的秀发。削瘦的脸颊,白色的运动衫,温柔中透着知性与坚强。这是一个多么圣洁高尚的女子,美丽的脸庞,至善若水的心,素裹中的淡淡忧伤讲述着她无畏的坚强与挑战命运的奇迹。这又是一个多么奇特多么执着的女子,为了一个不存在的诺言,甘愿挑战骄情,让爱的强音奏响。
泪干了,泪斑留在脸上,暮色中像一朵盛开的丁香。
黎说,遇上我,完全是一个偶然。在天上人间的日子,她们这些小组表面光鲜抢镜,看似很受欢迎,背后却经常会受到客人的侮辱甚至暴力。在这座城市,她们是没有人格和尊严不受任何保护的另类,过着像老鼠一样东躺西藏的生活。遇上我,发现我是一个同她一样寂寞的男人。只是,她的爱情已同灵魂一起典当,她渴望、矛盾、执着,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爱的权利。和我在一起,特别是爱得执着而狂热的时候,她会有深深的负罪心理。尤其当那个男人睁开了双眼,似乎有些知觉的时候,这种负罪的心理更盛了。所以,她决定离开我。
“难道,你就忍心伤害我?”我轻搂着她的肩。
“原谅我,我必须做出选择。”
我的手臂稍稍用了些力,怕她突然溜走。“我不管,即使是背叛,我也要陪你。”
世间许多事,因为久了,所以淡了,因为淡了,所以,忘了,因为忘了,所以,成就了一种永恒……
七
在这个多雨的冬季,我开始和黎一同照顾安。
冬季的寒冷被一切有知觉无知觉的生物吸收,安的表情复杂起来,似乎离醒来不远了。
我陪着黎为他全身按摩,在温柔的阳光下推着他一同散步,给他讲最新的网络笑话,黎不在的时候,我给他讲我和黎的故事……有时感觉,他明明就已经醒来,只是不想被发觉,愿意继续沉睡。
黎的合同已满,不必再回天上人间,她坚持找份工作,但被我暂时制止了。我用积蓄养活她和安,希望能为她多做一些。
安的生日,我们买了蛋糕和红酒为他庆祝,蜡烛点亮的那刻,透过烛光,安的眼中似乎出现了水雾。
晚了,黎说不想让他一个人孤独,便留了下来。
翌日早晨,黎打来电话,抽泣着告诉我安自杀了。当时,她就趴在床边,安割断了手动脉,鲜血流了一地,她被浓郁的血腥味惊醒。
原来,安早就醒过来了。
安的葬礼非常简单。殡仪馆里,只有我和黎。黎始终没有流一滴泪,即使是当安被推进炉子里的那一刻,她亦平静。
人说,人一生的眼泪是有限的,我想,她的眼泪怕是流完了。
骨灰出来后,她坚持不让任何人帮忙,一个人蹲在那里,将烧剩的骨头一块块捡起往坛子里放。尔后,用剪刀剪下一缕秀发,一并放了进去。
之后,她一直不肯见我。
几天后,她打来电话,说要回趟东北,将安的骨灰送回老家安葬。
火车站,黎坐在车窗前,满脸结着愁苦,她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似乎要永别。周围喧嚣的人群,叫卖的声音,杂乱无章,像一场没有节奏可言的摇滚乐,我站在音乐中间,默默地注视她的脸。
汽笛长鸣,火车启动,逐渐远去。我的心里,有种恐惧升起。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我揭撕底里的向着火车狂追,直至它完全消逝在视线中……
黎走了,至此以后人海茫茫,毫无音讯,仿如到了另一个世界。而我的今天,依然残留在她的昨天,手心里,时常可以看见那串淡淡的唇彩。
一年后,我来到了丹东。
也许,黎此刻正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只是不知,她是在固守两个人的孤独,还是,在一个人狂欢。
零晨一点了,大街上,呼出的热气瞬间成了水雾,在夜灯的照映下泛着温暖的光,一粒粒,像是被打散的碎片,飘了过来,粘在脸上,如黎温柔的手指轻拂我的脸庞。
突然,前面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像青、像黎……在忽隐忽现中交相出现,两个给我带来屈辱、背叛和伤害的女人,却让我感到幸福。
追逐、兴奋,终于,我累了,走不动了,在鸭绿江大桥上停了下来,俯在桥侧,望着夜色中的断桥。不禁想,桥断几十年了,留给人的,比战争的阴影与感伤更重要的,该是心中不灭的回忆。
是的,世间许多事,因为久了,所以淡了,因为淡了,所以,忘了,因为忘了,所以,成就了一种永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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