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古老的村庄,座落在川北的万山丛中。
这里,大自然并没有特殊的恩赐,只是给在这里生活的人们有走不完的崎岖山路,爬不完的坡。但是一条由北向南绕村而过的小河,像一条玉带缠绕,确也给这个村庄带来了无限的生机和秀色。
在这个村庄生活的人们,有着庄稼人那特有的勤劳、朴实、安分的本色。他们世代农耕,别无奢求,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说来也怪,尽管解放都三十几年了,但这里竟没有几个人在外当工人,更少有几个人因为聪明勤奋而金榜题名,考上大学或是中专,因此人们认定,是天宫山山形生硬了,克死了富贵星和文曲星。
村庄里最有脸面的,除了村支书艾仁就数村庄正中的胡振老汉了。
他俩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是一对从小就在泥巴里滚大的金老庚。
人们常议论说他俩八字生得好,都是有福之人。的确,艾仁虽没有在外当工人,但他是刚解放就入党的老党员了,就是当支书,也差不多和他的党龄一样长,在这个地处偏僻的高寒山寨,确也算得上头面人物。
胡振也自有光荣的历史,五十年代入藏平叛,就是少尉级干部。可惜的是,平叛后转业到地方,安排他到省城无线电厂当工人,竟一窍不通。无论怎样培训和教导,始终不能适应工作。后来厂领导安排他去干炊事工作,他又不安心,丢不下家里结婚一年多的风流妖娆的妻子,三番五次地打报告,申请回乡当了农民。这事尽管后来他也后悔过多次,但总之无法更改。正如他自己说的:命里注定了是个背时倒灶的命。但是在人们的心目中,他仍能和艾仁平起平坐。
胡振老汉之所以在人们的心目中有一定的位置,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长相和为人。他今年五十多岁,中等的个儿,有一张饱经风霜的善良、慈祥的脸,总给人亲切的感觉。他为人厚道,诚信好义,人缘极好。不论那家有个大烦小事,只要请他帮忙,他包管象办自己的事一样,给你办得巴巴适适、清清爽爽。
山乡自有淳朴的乡风,他乐于助人,人们也乐于助他。这不,乡亲们一听到他要在冬月十二为二儿娶媳妇的消息,就三三两两、商商量量地纷纷准备礼信,准备到时去庆贺庆贺,闹热闹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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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移斗转,乌飞兔走,似水的日子不觉就到了冬月十二。
这天,胡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相贺的乡邻亲朋,忙得胡振老汉应接不暇。好在他处事有道,指挥有方,再加之从省城专程回来参加兄弟婚礼的大娃儿胡大河的协助,倒也把各方面安排得井井有条。
山乡的婚俗,古朴而又典雅。
胡振老汉这次为争那口气,为把婚事办得体面些,确也很费了一番心思。
他要争那口气,他要挽回大娃子结婚失去的面子,他要让人们看看,我胡振是不是一个受人量试的人。
婚礼定在下午四点钟举行。
这是胡振老汉请有名的“周算命”测算过的。
为二娃子胡大海的婚事,胡振老汉硬是淘了不少的神,从给二娃子说婚、定婚,到现在结婚办事,硬是操了不少的心。
为查结婚办事的喜期,他去找过“周算命”五次,请他反复测查,一定要选个良辰吉日,并且定要脱俗。
按理,人们举行婚礼,一般是在中午十二点左右,正是午时。因为有个俗语叫:“男子要午不得午”,在午时举行婚礼,预示结婚后,新人头胎要生男。但是,他这次要脱俗,偏不信这一套,他找“周算命”商量,最后定在申时。
“周算命”告诉他说午时一般来说是好,但有时也不一定,午时举行婚礼也未必头胎就能生男,也有很多是要生女的,并举了很多的例子,说得他点头称是。并说,申时也是很好的,申属猴,古人言:“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申时举行的婚礼,是属猴的,生下的孩子聪明、伶俐。当然、“周算命”没有很肯定地说,申时举行婚礼就一定头胎生男。
胡振老汉是相信“周算命”的,他找 “周算命”给他算过几次命。他最佩服“周算命”了,他认为“周算命”算得很准,不但能预卜吉凶,而且料事如神。就以给他算命来说,“周算命”第一次在他报出生辰后,就掐指给他排“八字”,然后分述“八
字“的含义,说的条条款款、明明白白。特别是在分述他”八字“中时辰所占两字时说,你按前面年、月、日所占六字来说,是一个大福大贵的命,你若出身行伍,必得统帅千军,不是帅都该是将,若是出身官宦世家,必会进仕成名,拜相封侯,但就是时辰生得有些不好,克福克贵,使你在该富时而不能得富,该显贵时而不得显贵。比方说:象你本应是当工人的,但由于种种原因,都没能当成工人。并说他膝下应该有三子一女,长子的命肯定会比他的命好。这不,跟他一起去当兵的一个战士(那时他已经是排长)现在都当了团长,而他却转业到了地方,的确应该当工人的,但却恰好回家当了农民,大娃子胡大河从部队转业后,被安排在省城一家军工厂保卫科工作,家属都农转非,吃上了国家粮。比起他来,肯定是要好些的。但是,他哪里弄明白,那是”周算命“打的一个比方,碰巧说准了,加之”周算命“先给他说了一通奉承话,他的脑子早就飘飘然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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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仪式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赞礼官——这个村庄小学的负责人张洁儒老师,在堂屋正中主持。
“良缘凤缔,佳偶天成。在此佳期良辰之际,胡大海、尤群结婚仪式正式开始。”张老夫子拖长声调高声宣唱。
“新郎新娘就位!”
几个小青年把胡大海推到了堂屋正中,新娘尤群也在伴娘牵引下,低着头,羞涩地站到了胡大海的右边。
这天,胡大海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羊毛衫,外罩着一件咖啡色的灯芯绒小西服,下着一条大红涤纶喇叭裤,脚穿一双黑色高跟布鞋,显得十分青春帅气。但精神看起来有些不大好,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合眼。新娘尤群,上着玫瑰红高领羊毛衫,外罩红色羽绒服,下着深黑色微型喇叭长裤,显得容光焕发、楚楚动人,跟胡大海的神情恰好形成了鲜明对比。
“啧啧,海二娃硬是好福气,你们看,新姑娘好漂亮。”有人在低声议论。
“比艾女子是还是要漂亮些。”有人附议。
“也多亏胡大爹哟,硬是拿钱夯。”
“听说胡大海是不愿意的,是他老汉估倒答应的。”
“听,听。”有人干涉。
“主婚人就位!”张老夫子接着唱礼。
胡老汉在亲友的注目下,拉着胡大妈笑容满面地站到了新郎新娘的上首。他看着亲友们羡慕的目光,心都醉了。
“你们看哦,那个死老汉笑嘻了。”
“该嘛,在坝头娶这么漂亮个儿媳。”
“是比胡大海有眼力些。”
“听,听。”又有人干涉。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看,狗日海二娃耍狡猾,他不给人家新姑娘还礼。”
“还是尤妹子大方,恭恭敬敬地敬了一礼。”
“二天肯定是先生个女子,你看嘛,新姑娘先下拜。”
“请大家静一静。”张老夫子见亲友们发出了不同的议论,打了一个让大家安静的手势,然后拖长声调接着唱道,“请主婚人讲话。”
“哗、、、、、、”堂屋内外响起一片掌声。
这下把胡老汉弄懵了。他望着屋里屋外众多的亲朋,突然显得局促起来,原来想得好好的言辞,一下子跑到爪哇国去了。
“嘿,说嘛,胡大爹,啷个塑起像菩萨样咯,搞忘了说些啥子曼,问问胡大妈塞。”
“哈、、、、、哈、、、、、、”
不知是哪个冒失鬼逗一句趣,引得众人一阵开怀大笑。
胡振老汉理了理衣襟,等众人笑过之后向四周一鞠躬,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讲话:
“嘿,嘿,嘿,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今天是我二儿胡大海的大喜之日,首先,我感谢各位亲朋的盛情,花费了你们的银钱;我也感谢各位近邻,帮我忙里忙外,辛苦了你们、、、、、、作为老人,我很高兴、、、、、、我祝愿你们互敬互爱,和和美美,健康幸福,白头到老、、、、、、我希望你们和睦四邻,搞好生产、、、、、、嘿,嘿,没得了。”
“哗、、、、、、”又响起一片掌声。
“这死老汉是还是会说呢!不愧是见过世面的。”
“还应补充一句,胡大爹,明年子早些抱胖孙孙。”
“哈、、、、、、哈、、、、、、”刚才那个冒失鬼的又一句玩笑,引起大家又一阵哄堂大笑。
“莫忙,还应该给大家介绍介绍,你是啷个给我们大海哥娶着坝坝头的尤嫂子的,让大伙也学学,都得坝坝头去讨婆娘。”侧边的一个楞头青小伙,望着胡振老汉,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
“好。”想不到四周竟响起了叫好声。
这下可把胡振老汉憋起了。
“对,请主婚人给大家介绍介绍。”张老夫子也表示了赞同。
“这,这个、、、、、、”胡振老汉老汉憋红了脸。啷个好意思咯!他瞅了瞅刚才提议的那个后生,原来是邻居赵三娃子。他对他晃了晃拳头。
“大家欢迎哦!”赵三娃才不买他的帐,只管一个劲地起哄。
哪有老公公当着儿媳讲怎样花钱娶儿媳的事情。狗日的三娃子,你今天安心整老子的好看,看我等天不扯你娃耳朵。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心愿总算了了,那口气总算争了,他心里就比喝了蜜还甜。
“讲咯,讲咯!”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在赵三娃的唆使下,一个劲地嚷着。
“今天还忙,等天给大家慢慢摆。”胡振老汉瞅了一个空子,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