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的记忆

　　在很多印象里，梦里有很多紧张错乱、焦虑不安的情绪，我自己的经验告诉我 其实不然，在其中应该有一些非常自然的呈现，甚至多可以说是带着润泽的味儿，景色也很美妙的。那些是一切可能的显露，所以大家叫他们梦吧。

　　平凡的生活中带些奇异的故事，稍微有些联想的成分。开始的时候我想到了这么一首所谓的诗了，很任性的歌唱，或者叫作吼叫，我给他取了个名字《是什么在晃》。

　　“别给我晃”我说

　　“别给我晃”我说

　　“别给我晃！”

　　我命令说

　　“别给我晃！”

　　我想声嘶力竭的喊出

　　没有声响

　　仍然在晃

　　我不知道应该对谁

　　仍在晃

　　是空气，还是空气那一端的物

　　是书本，是桌子，是地面

　　水中有个影子

　　在晃

　　淡开了

　　是影子，是水，是物，是眼睛，是大脑，还是意识深处水中有个影子

　　我被围着，在一个壳子里，喊不出来

　　我喊出来了，却被围在一个壳子里

　　没有声音

　　没有回响

　　我喊了没有

　　仍在晃

　　夏末秋初的夜里。清凉清凉的感觉弥漫在空气中。母亲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热着猪食，烟囱耸立在厨房外面的过道上，轻轻的往外飘洒着烟雾。

　　孩子很好奇的坐在房顶的一个漏洞上往房子里看着，他是刚刚从烟囱与墙壁的夹角处爬上墙头的。孩子很高兴自己能够从这个不同寻常的角度看着整个厨房，火旺旺的，照见半个屋子，能够看清灰白的墙壁上模糊的黑迹，母亲低着头，双手在温水里搦着猪食，没有发现头顶上孩子那张调皮的脸。

　　天上有个月亮，不十分圆，但亮，像水一样往地面洒散，孩子仰头看着天，并没有水，只有一丝丝的细细的凉意。他想这凉意应该是从那月上来的吧。

　　有时候，孩子是在梦里头会飞的，轻飘飘的，飞来飞去，像天使，又不像天使，更多的时候是像在水中游动着，他要飞的时候，只需要双脚用力在地面上一蹬，就对着岸边一蹬就在水里似箭一般窜了出去，真的像是在游泳，用脚一蹬，他就钻到了天上，高高的上去了一大截，有那些高高低低树枝那么高了，接着就落下来了一点点，如果不像小鸟一样闪动翅膀，不像游泳那样用双手拍打着虚无的空气，可能就会落到地面上了。

　　母亲终于无意识的抬起了头，或者她终于意识到了有一张笑脸在头顶上看着她，看到了孩子，一笑，但很快的就朝着他嚷，赶快给我爬下来，摔着了可怎么办。

　　有人嚷嚷着要捉迷藏，我也去参加，大伙都藏起来，有两个小伙伴捉，捉住两个，被捉住的两个继续捉，就这么简单。

　　我爬到墙头上，蹲在那里，其他小伙伴都在地面上跑动着，躲藏，没有人发现在他们头顶上方蹲着一个很明显的黑影子，在月亮低下，更有些像屋顶上蹲着的兽头。

　　小伙伴们都来逮我了，纷纷的，唧唧喳喳的，有人就要爬墙上来抓我，我就有些慌张了，沿着墙壁走到那边的屋顶上，翻过屋脊，到了屋檐，我想一跃跳到地面上去，但那地面距离屋檐很高，下面没有一点亮光，像暗黑的井，月亮将对面房屋的影子全都洒在这地面上了。

　　有人爬上墙了，正沿着墙壁向这边的房顶走来。我站在房檐边，有些犹豫了，不愿意被抓住，又不愿意跳到地面上摔着，我望着对面的房屋，不是很远，只隔着一个夹道，一跳应该能够跳过去。我就有了一种跳过去的欲望，回头一看，有人已经到了屋顶的地方，我一纵身就跳了过去。

　　的确是跳的不近，我一下子就伸手抓住了那边的屋脊，到了屋顶的位置，真是难以置信。有些后怕，又有些欣喜，像美猴王第一次钻进水帘洞里并且发现自己竟然安然无恙一样。

　　人家也能跳过来，这就很麻烦了。我必须还要跳，像飞跃在树林间的猿猴，我的身躯变得轻巧，矫健，有些飞起来的快感，并且伴着着这跳跃的节奏，我飘在这空气之中，从一个屋顶到另一个屋顶，轻巧的起跳，轻巧的落下，没有丝毫的声响，我分明感觉到自己是有重量的，但那重量到了空中似乎就不存在了，鹅毛般的飘忽，我是一支能够掌握自己飘落方向的鹅毛，随心所欲。

　　终于我感到了一种飞的欲望，飞的感觉，飞与跳跃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飞，就是长时间的停滞在空中，不是从一个屋檐到另一个屋檐的下落，没有重量，轻飘飘。

　　我于是开始飞起来了，像游泳，我脚一蹬脚下的什么物体，自己就悠悠荡荡的窜到了空中。我看到月亮似乎离自己更近了，树梢离自己也更近，我甚至可以一伸手就抓到树枝，房屋就在脚下了。我正在院子的天井上方往上升起，低头看得见院子里地面上白亮亮的，那是月光在地面流淌。那些月光在空中斜着倾泻到地面，地面上就像轻笼着一层薄薄的雾。

　　开始往下落了，我知道这感觉，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开始往下落，落了一小段，就有些平稳了，我轻轻的振动双臂，自己就像天使般的飞起了，往前飞了一小段落在了一个屋顶上。我用力一蹬，就又如刚才一样的飞了起来，……

　　那小伙伴们跳过了夹道，到了另一个屋顶，一个小伙伴，又一个小伙伴，还有一些在地面上朝上张望，也有往墙上爬的，他们抬头看到了飞翔的天使，高兴坏了，也羡慕坏了。

　　我落到了自家的房顶上，这个时候，正好母亲出来了。

　　“妈妈，我会飞了！”我快乐的说。

　　母亲抬头看到了我，“还不给我下来，该睡觉了！”

　　我想飞起来让母亲看看，但突然感觉身体是那么的沉重，没有了鹅毛般的轻巧感觉，也没有了飞翔时的那种无忧无虑欢快的心情。

　　再也没有飞起来过，只有在梦里，仍然可以飞，不仅在明亮的月光下，在小山上，在小河边，在青青的杨树林上，在水汪汪的秧苗田上，我都能够飞，自由自在的飞翔，带着欢快和好奇的眼光看着勃勃生机的世界。

　　那时候，我也很爱去帮母亲到菜地里去摘豆角，青青的长长的菜豆角。这个时候，我不喜欢带上邻居那帮捣蛋鬼，他们一拥而去，只会将菜地里的青菜一个个的踩踏。要么是这个小家伙嚷嚷着要吃豆角；要么是那个小家伙祈求着说，“我也可以吃一个吗”；要么是另一个哭着鼻子说，“他们都吃了，我也要吃”；要么是又一个家伙指着一个西红柿说，“我不吃豆角，我要吃这个红番茄。总之，不能带他们去，带上他们只会坏事。

　　大多数的时候就只是带上听话的阿丁，一个长着大大眼睛的小家伙。他不哭也不闹，不要东西吃，你不给他他是不要的，有时候给他一个红红的西红柿，他还认真的摆着手说，不吃，不吃，但最终他还是吃了。

　　我和阿丁一块儿去的。母亲说，让我们顺便在将菜浇一浇，所以不但挎着篮子，还让阿丁拎了个洗脸盆。

　　菜地是在一个小山坡下的。空气有些干燥，长长的豆角挂在藤上，依然青绿，但叶子却有些干卷了。太阳很焦热。

　　就决定先浇水，再摘豆角。我就拿着盆子去小河边端水，小河沟里的水也几乎要干涸了。只有一洼水，下面还有很多泥，有些小鱼小虾在里面做最后的舞蹈。

　　好不容易端了一盆到菜地边，还有些气喘吁吁啦！阿丁跑过来，拉着我说，“走，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新鲜事儿，大惊小怪的？”

　　他拉我到了半山坡，跨过一个小沟，到了一棵大树下，那里有些凉爽，树旁边是一块白色的大石头，地面上爬满了青苔，油嫩嫩的，好像要往外面渗水。

　　我们惊喜的看着这地方，彼此对看着。

　　我不由的拍着阿丁的肩膀，像大人表扬小孩子一样，“有你的，阿丁！”

　　我们就开始挖这个泉眼，很快的水就出来了，开始流淌，冲刷着滋润着坡沟里的黄沙。但这些水并不朝着我家菜地流去，因为它朝下的方向与我家的菜地隔着一条小沟，这就需要给它们一点帮助，让它们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

　　我们很快的将这边的小沟和那边的小沟之间的小岭凿穿，并且用些大石块儿堵住了第一个小沟，用沙，用苔藓填上，水流就在这里改变了方向，欢欢的向着我家菜地的方向流去。

　　但我们的水利工程很不完备，需要用工具而不只是手来改造。不一会儿功夫，这个用沙、苔藓、石块筑起来的小小堤坝就在水的不断冲击和渗透下被冲垮了。

　　我建议将这股水在流下这边的小坡沟以后再改变它的方向，在下面的地面上筑造一个引水渠，将水流引导到菜地里。阿丁有些反对，我允许他说出自己的想法。他的想法是，下面都是沙地，流下去后大部分的水就渗进了沙里，不可能再形成水渠。最好的办法是在源头就直接让水改道，顺着小沟流进我家的菜地里。我采纳了他的意见，并且命令他回去拿来铁锹和小锄头。只有用这些先进的工具，我们才能筑起坚固的堤坝，才能真正的完备我们的水利系统。

　　有了精良的武器，我们不仅筑起了更大更坚固的堤坝，掘大了泉眼，而且我们还在菜地里建起了一道道小小的水沟，好让这有限的泉水流淌到每一棵菜的身旁，只要他们感觉干渴就可以低头喝个痛快。

　　摘豆角的时候，阿丁摘了一个又长又嫩的豆角，看了看我，“我可以吃一个豆角吗？”

　　“你要是渴的话，就到那边的泉眼上去喝几口！”我笑起来。

　　阿丁也笑了。满嘴角都是咀嚼豆角时流下的青色的汁水。

　　有些时候就听得知了吱吱的叫唤着，像是那只蚊子叮了他们一样。他们吱吱的叫着，有些就吱——的长叫，好像是蚊子狠狠的叮咬了他们一下，他们就摸着那个被叮咬的地方，揉起来，或许有些痒，还可能长起了一个痒疙瘩，红肿红肿的。有些知了就有些夸张了，蚊子叮了一下，他们就吱-吱-吱-吱——的长叫起来了，也不去揉那个痒疙瘩，只知道吱吱，像有些娇滴滴的小孩子，摔了一跟头，擦破了一点皮，渗出了一点点血，也不知道用些细土面抹在伤口上，只两个手抹着眼睛，呜呜的哭，呜呜呜呜的哭，想等着大人来劝他哄他哪。有些大人是要哄的：“惯的不成样子了，”有些大人是不哄的，“哭什么哭，自己摔倒了，还能怪哪个，以后不要疯了一样的跑，看着脚底下”；有些大人甚至是骂，“哭丧哪，自己摔倒了，还哭，看看摔到那里了，死人，你是哑巴呀，摔伤了哪里了也不知道！”有些还要往屁股上打两巴掌。很多知了的妈妈却不哄，不嚷，不骂，也不打孩子，而那些知了孩子就在那里娇滴滴的只管哭个没完，“吱吱吱吱——”到了晚上终于没有力气了，倦了，他们就不哭了，看着月亮都出来了，该睡了，他们就带着泪痕进入了梦乡，有的在梦乡里还要哭上几声。

　　知了妈妈为什么不哄她的孩子，这是我想过的，并且也听到大人讲过的，知了本来没有妈妈。人们说，知了又叫雷震子，刮大风下大雨打大雷的时候，雷在天上一震，知了就从天空中随着雨水掉到了地上，再跟着雨滴一块钻进地面下的泥土里。

　　他们在地面下吃泥土，喝泉水，慢慢的就长大了，长大了就从地里打个洞钻了出来，像老鼠一样。他们落到地上时候是很小的，肉眼都看不见，长大了就长了一层硬壳子，保护自己打洞时不受伤害的。

　　夏夜里，就有很多知了从洞里爬出来，下雨天就更多些，一下雨地面湿润，泥土松动，他们打洞就更容易了，很快的就钻出来了。

　　晚上的时候下起了大雨，哗哗哗的冲刷着地面，溅起水花来，有种泥土的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当风更大，雨更大的时候，这种味道就被冲淡了，而是一种清凉的气息取而代之，很舒畅的。一个闪电像一条巨龙在天上“咔嚓”一声，一闪而过，接着听到远处轰隆轰隆的雷声，像一个大怪物从远方走过来。

　　我看着外面的杨树疯了一样摇摆着自己的头，这边，那边，前边，后边，是有什么怪物在撕扯着他们的头发呢！

　　“回屋里睡觉吧！”母亲对着外面的雨说，她自己却披上了胶布袋钻进了雨里去疏导院子里的积水。我知道下水道那边又让杂物给堵上了，母亲正在用木棍捣，终于通了，水就顺着那地方哗地一下流到外面了。

　　天阴沉沉的，有些地方压的很低。

　　“明天我还要早起，还要去捡刚刚爬出的马知了呢！”我想。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雨停了。没有出太阳，似乎仍有些云在天边行走着。大人们都去河边看河堤了，听说是河水决堤了，他们都要去护堤的，我一个人静悄悄的走到房屋的后面，这里可是知了最多的地方。

　　石榴花被打落了不少，地上被水冲的一道一道的，房后的大水沟里仍然哗哗的淌着水，地面上有些地方虚泡泡的，一踩上去就会陷下去似的，像河滩里厚厚的淤泥。

　　有个知了在一棵榆树的半腰上，刚刚从壳子里爬出来，身上白嫩中透着青黑，两个小翅膀也没有完全发育成型，不是白嫩嫩的，而是沾上了许多黑漆漆的东西，像是擦自行车用的机油。我抓了它放在瓶子里，它就跑不掉了。

　　那边地面上也有一个，壳子刚刚裂开一条缝，露出脊背，不动弹了，想是刚刚爬到树下就被暴雨打落下来，一直淋着，壳子里灌进了水了吧！

　　光光的碾盘上不知道怎么也有一只，趴在碾盘的正中央，没有脱掉壳子，稳稳的趴在那里，不动，像是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