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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的一百年，她潜入了人间。过起了与凡人一样的生活。她喜欢那人间烟火的繁盛。她也和其他的年轻女子一样喜欢香艳的脂粉，喜欢头戴皎洁的百合。只是她还不会说话，像凡人女子那样发出甜美的声音。一千年的修炼期不得完满，她是说不出话来的。

　　有那么一年，在一个叫做暮云谷的镇子上，她曾经看见一个像她一样年轻的女子，身着与她的红纱衣一般鲜红的礼服，在一座烛火通明的红色房子里，头顶红盖头，双手雪白，紧紧交握。她化作一缕清风溜到那女子的盖头下，细细看她的脸。是娇美的容貌，双颊潮红，一脸的幸福。后来一个男子走进房间，掀开了她的盖头。他们相向而坐，握着彼此的双手，含情脉脉。后来她知道这便是人间的婚礼，女子叫做新娘，男子叫做新郎。婚礼之后他们便可以厮守终生，相携至白首。她看一看自己这一身的通红，不免神思摇荡，她想如果她也能做一次新娘该多好。做他的新娘，永远不与他分开。后来她决定去找一个地方，建一所可以举行婚礼的红色房子。她凭着九百多年前的记忆，找到了他曾经洗浴的那个蓝色湖泊所在地。那湖泊早已干涸，九百多年的尘土沙石积淀在那里，将湖泊掩埋，形成一座生满荒草的土丘，远远看去就好像一座被遗弃的古坟。她化出原形趴在开满鲜花的草丛里哭泣了很久。那些开满鲜花的草丛，狠心的时光没有将它们毁灭掉，它的威力还不足够毁掉它们，它们像小红狐一样坚不可摧，生发得漫山遍野。

　　小红狐在土丘附近选了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在那里建造了一所房子，红瓦红墙，屋内燃着红色的大蜡烛，墙壁上贴着硕大的喜字。朱漆大床上挂着绣满鲜花的大红细纱帐子。她要在那里生活下去。等她会说话了，她就化作一缕红霞去寻觅他的踪迹。他一定想不到她还活着，还执迷地恋着他，为他疼，为他活，将近一千年以来从未有片刻不念着他。

　　到现在，当她真切地站在他的眼前，与他微笑，与他流泪，与他四目相接的时候，他也还是不曾想到。他早就记不得她了。他长发虚白，仙风道骨，纵然脸孔依旧年轻，俊美，但眼瞳已经不是闪闪发亮的了，它们没有了光泽，就好象失去了汁液的葡萄。他全身都冷飕飕的。他像其他别的人一样把她叫作妖孽。不再叫她小仙女。

　　她说她是小仙女。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语。她哭着说出来，向着他，并摇身化出原形。一直望他，希望能唤起他的记忆。与一千年前一样，她还是那么美，比红霞还美。可是眼前的，脸孔一片雾白的神仙再也识不出她了，他大喊一声妖孽，从背后拔出一把胡桃木剑，舞出一道寒光，那寒光切开拥塞在他们之间的厚重的云朵，直刺小红狐的心脏。他再次令她疼了，那令人眩晕的疼痛，顷刻将她攫住。她隐去身形，拖着受伤的身体一路飞逃回土丘。他没有在身后追逐她，在他眼里，像她这样的小妖精，是不值得他大动干戈的。知晓了她的匿身之所后，他把那柄胡桃木剑插在了土丘的顶子上。然后飘然而去。只要小红狐一出来，那木剑便发出一道寒光，来刺她。一旦伤势过重，她必定是会死掉的。

　　小红狐躺在她的朱漆大木床上，望着在风中飘动的细纱帐子上那些妩媚多情的绣花，它们竟仿佛都活了起来，在她上面静静地翻飞。它们在哭她。因为被木剑所伤，她身体虚弱极了，软绵绵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早就忘记了我了。她对那些花儿说。

　　现在他又走了。她对自己说着细弱的话语。

　　是啊，那个千年之前，热力四射的年轻人已经不存在了。她清楚地记得，当她站在他的面前使劲望他的时候，她的心并没有扑通扑通，像以往一样跳得叫她脸红身热。连她的心脏都知道他不再是他了。他成了与他师傅一样的人，是道法无边的神仙。他好像那些在他身边飘零的苍白的云朵。当她想到这些时，她的脸上挂满了湿冷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