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
她蜷缩在土炕的一角,睡得那样安详。那是看草甸子的人搭就的窝棚,矮矮的土墙,树枝和杂草铺成的棚顶。她如猫儿一样蜷缩在那儿,没有了一丝气息,整个身体已彻底僵硬了——她终于安然地入睡了,在没服用任何安眠药物的情况下,在走失了四个昼夜的晚上,悠然地熟睡,永远也不会醒来了。
她是我邻居的女儿,一个精神病患者。17岁的她漂亮、温顺,见人就低眉顺眼的笑,浅浅的,却极少说话。那时她正读高二,成绩不错。内向的她疯狂的爱上了班里的一个男生,爱得如醉如痴,爱得不能自拔。只是,寡言的她却始终没有勇气表白自己的爱。那爱如烈火般炙灼着她年轻的心房。她为他心动,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牵动着她敏感的神经;她为他痴狂,他不经意的一个微笑,足以灿烂她整个夜晚。只是,他是班长,优秀的他自然有很多女孩关注,而沉默的她只是个不惹人注意的灰姑娘。
日子就这样在期待中悄悄流逝,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他牵着一个女孩的手走出校园。那一刻,她懵了,傻了,呆了,木然得只剩下了呼吸。
那天的晚自习,她破例没去。一个人在空旷的操场上游荡,如同孤魂野鬼,苦涩的泪水浸透了她所有的思绪。那晚,她最后一个走向寝室。校园里静得怕人。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身心俱焚的她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移动着脚步。“站住!”一声低沉的断喝。她一个趔趄,甬路旁的树丛里窜出一个身影,扑到她的面前。“救命呀!”她本能的呼叫。一只手掩住了她的嘴,将她拖进了幽暗的树丛。罪恶在夜幕中演绎,天上的星也不忍看到这残酷的一幕,悄然滑落——
第二天,衣衫不整的她疯了,满校园的跑,见了男生就凑上去,嬉皮笑脸地问:我漂亮吗?你爱我吗?
她的学业就此终止。
家人四处求医,她的病时好时坏。人们像对待瘟疫一样躲避着她。住在前院的我时常看到她趴在自家的窗台上,对着天空大喊:班长,我爱你!班长,你咋不看我一眼?然后或呜呜大哭或咯咯地笑个不停。只是,病情最严重的时候,她也没叫出班长的名字。所以,她心仪男孩的名字始终是个美丽的谜。
三年的时间,父母的心碎了,也累了。看着与她同龄的女孩都逐渐嫁作人妻,父母也开始为她张罗婚事。一个整天疯疯癫癫的女孩,一个不会操持家务的女孩,哪个条件优秀的小伙子敢娶她呢?父母最后为她选定了对象:一个长她八岁,身高不足一米五的光棍儿。其貌不扬的他一贫如洗,但人还勤快,善良,而且不嫌弃她。
那段日子,他常牵着她的手来到我执教的小学,在操场上溜溜弯儿,在花坛边歇歇脚。她傻傻地笑着,没有内容的笑。
他们很快成了家。那是一间别人废弃的羊圈,稍事修葺,成了她的婚房。靠父母的接济,他的勤劳,她的日子过得倒也安稳。
下岗的我开办了幼儿班,她常站在院门外盯着孩子们嘻嘻地笑。孩子们无所顾忌地跳着脚大叫:老疯子!老疯子!她没有任何反应,不介意,更不生气,眼里却在流露着母亲特有的慈爱。
后来,她生下了一个男孩,她的病也奇迹般的好了一段时间。“想”是她给孩子取的名字。至于想什么,为什么要想,唯有她自己清楚。
孩子在长大,她的病却仍在反反复复的发作。有时整夜整夜不能入睡。他时常来医院给她买药——睡安。清醒的时候也带她来,她告诉已是调剂的我:这药好使,我可想睡个安稳觉了。
四天前,病情发作的她再次离家出走。父母丈夫四处寻找,甚至求助于巫医神汉,只是一直音信杳无。偌大的平原地带,本来就地广人稀,更何况这寒冷的冬天,人们都已习惯了足不出户的猫冬。
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离家四天四夜。没人知道离开家的这九十多个小时里,她究竟走了多少地方,遭受了多少的折磨——饥寒交迫,无依无靠的游荡啊!
现在,一切的痛苦都结束了。她静静地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佝偻着四肢,微闭着眼睛,安静地睡着。在这远离人群,远离噩梦的旷野中,在这小小的窝棚里,永远的睡去。她再也不会趴在窗台上呼唤她的挚爱了,再也不会有人叫她疯子了。这样一个冷寂的夜里,广袤的草原成了她宽敞无忧的睡床,她是床上触目惊心的妆点!
一颗星亮起在窝棚的上空——她一定去了那遥远的天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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