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针

  • 作者:呈见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8-03-13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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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栾枭卞成绩从小一直稳定到中考结束,稳定的成绩使他当镇长的母亲激动,激动过于了就阳盛实热,为全镇之长,虽是副职,自然具过人之处,天生就是善用针者,不翻医书也知道对症下药。为了使下药准确,栾枭卞的镇长妈妈还咨询了教委主任一些医疗知识,同时还...

中考记

  栾枭卞读书一直未排在最后一位,他后面的傻子体格强壮,考试时不拉稀,栾枭卞就从来没在最后吆过鸭子,也基本不捡鸭蛋!他成绩一向很稳定,相对且只相对于成绩来说,他很谦让,从来不窜到前面去。他不到前面去,就不会使别人眼睛睁得太大而有掉下来的危险,更不会使他人口张得太大,舌头滑脱,避免了成吊死鬼一样的难堪。在这件事上他是个具有爱心的人!

  栾枭卞成绩从小一直稳定到中考结束,稳定的成绩使他当镇长的母亲激动,激动过于了就阳盛实热,《素问。阴阳应象大论》里说:“阴阳者,……变化之父母,……神明之府也。”《至真要大论》说:“……诸热瞀瘈 ,皆属于火……”,镇长情绪未控制好,就上了火,就诸禁鼓栗,如丧神守、诸逆冲上、诸燥狂越。又因诸火齐燃,镇长就热症全聚:诸胀腹大、鼓之如鼓、水液浑浊、诸呕吐酸、暴注下迫……。

  怎么办呢?《灵枢。九针十二原》说:“今夫五脏之有疾也,譬犹刺也,犹污也,犹结也,犹闭也。……夫善用针者,取其疾也,犹拔刺也,犹雪污也,犹解结也,犹决闭也。

  为全镇之长,虽是副职,自然具过人之处,天生就是善用针者,不翻医书也知道对症下药。为了使下药准确,栾枭卞的镇长妈妈还咨询了教委主任一些医疗知识,同时还针对山区的教育事业以后的发展走向等问题作了请教,亦相互探讨。偶尔提到栾枭卞的同时研究和烟酒了程华月的成绩问题。

  程华月是栾枭卞同级不同班的同学,程华月的父亲出生时家中子女多,偏偏同时请了个八字先生算了一卦说是命中克父,迷信的祖父就把他抱了出去,给了邻村一户无生育的夫妇。八字先生算卦不准,生父养父都是善终,但自己是命运多舛,妻子在生女儿时难产,大出血死了。妻子死后第二年,因为修水库放岩炮腿又被飞石炸瘸了。

  没了母亲的程华月兄妹跟着父亲艰难地过,刚进学校时栾枭卞和一干同学喊他“安民”,他也不怫不嗔,面色坦然,不时还点头应一下,这样的态度促使他初中成为安民的同壳异父母兄弟三年。安民就是经常在乌江中学食堂门外溞桶里抓东西吃那个癫子,溞桶里装的泔水,还有剩饭剩菜。

  程华月长得清瘦,“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从小无恃,衣装褴褛,领口袖口散射着耀眼的汗光,头发的发育与身体各部位成反比,茁壮黰黑,它们时而卑微时而倔强、或骄傲或谦逊地在程华月的头上矛盾交错。肥皂的清洗摧残着黑亮,清洗的周期较长,在尘土推波助澜下黑亮就晦涩。

  家境贫寒,程华月的性发育在青春期破罐破摔地窝居,他从来不幻想仙女下凡,省去了其它人在镜子前前瞻后盼、左挪右闪的许多工夫。也继承了鳏处的父亲早出晚归很少洗刷衣裤的遗习,这个遗习象休止符,许多怀春少女的歌咏到这儿就立正稍息了。背着安民的外壳独处墙隅的程华月把青春期过剩精力都发泄在书本身上,每学年考试完毕,书本报复地把全年级桂冠砸在他头上。安民自卑中不晓得,班上有好几个女同学都在做七仙女的梦!

  中考结束那天,程华月在一片兴奋、失望、懊恼中神色自若地收拾好了自己的铺盖行李,然后往肩上一甩,穿过嘻笑、大喊、抓狂,再与校外挤着上中班车、上蓬蓬车的人流擦肩而过,独自向家的方向走去。今年天有点干,秧田要常放水,爹在家栽红苕,早点到家,还可以帮他挑上两挑粪。

  炙日当空但万木葱茏,“哧呗哟”在枝繁叶茂下的荫蔽中得意忘形,欢快地向衣衫褴褛的程华月聒噪,全然不顾它头顶的枝叶没了精气神儿的下耷萎靡。声音宛如孔雀开屏,在程华月的耳廓边炫耀。“哧呗哟”是知了的一种,它们一兴奋了就“——哧——呗——哟——”,老百姓懒得去书上翻文绉绉的字眼儿,直截了当叫了它“哧呗哟”。

  苦了心志,劳了筋骨,饿了体肤的程华月自然不会乱其所为 ,把那心思钻到树荫底下。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感觉,许多时候是找不到树荫的。

  铺盖与背的交壤地涝灾滂沱,程华月步幅越大,灾情就要加重,洪峰时期它们汇聚在程华月的脊沟,一泻而下,越过股沟淌进肛门坠入裤裆。他的裤裆间开始黏贴,而铺盖面下的衣服与背的黏贴使他的甩手格外费力。程华月停住脚,腰背一耸,把铺盖甩到面前,双手举起放顶在了头上。一阵微风吹过,背上湿凉,神清气爽!

  家中冇得值钱的东西,爹上坡只把门拉拢就是了,方便了回家的程华月。他把铺盖往床上一撂,径直去了牛栏,他冇看见妹妹,猜想是在放牛或是打猪草。

  粪桶不在,爹已经挑走了,找了匽桶,取了粪瓢,舀满了直接背上苕地。还未走拢就看见父亲佝了腰正在放苕秧,程华月寻了个土坎隥下匽桶。低低喊了声:“爹”。抽出身来提了只粪桶,拿了粪瓢淋粪。父亲起身拿了把苕秧又弯下腰放,闷声地应:“回来了!”都不再说了,爹不问考试的事,程华月也不提。以后每天和爹一道早出晚归,直到接了体检通知。

  中师体检通知象石子一样地投下程华月的心池,泛起了一圈涟漪。他的第一志愿是酉阳师范校,第二志愿是酉阳二中。填完报考志愿的程华月交给老师,老师看了叹了口气,也不多说。他知道程华月的处境,学校大多数人都知道。他曾经为这个问题和程华月谈过心,他希望程华月能上高中,但他不说也不建议,他找程华月是想了解他到底报中师?还是报中专?这几年省中专分配都很不错。程华月出乎意料地冷静,说了他报中师的原因,中专要到外地读,月月必须要生活费,父亲的跛腿只能在地里干活,他挣不了几个外快。妹妹还小,父亲也不可能撂了她出门打工。在酉阳上学自己可以背粮食到学校,在寝室或走廊架两块石头用个小锅就能将就。本来未打算填高中志愿的,做事谨慎的程华月也填了,填时他也想过了,一中太远,往来要坐车,二中来去可以走路,虽说走一次一天的时间去了大半,毕竟这个钱是花不出了。

  志愿交上去了,考试前一晚上程华月却一直未睡好。谁没有梦呢?谁不想把自己的梦做得更大,更完美呢?永别了,高等院校,程华月在心里挥一挥手,近天亮才睡,梦里未带走一片云彩!

  梦里不带走云彩,却带走了一道题,睡觉不好,考政治时不注意考卷后面有一道问答题,二十五分。可惜了,这二十五分失去了,就把乡试解元的帽子拱手让了别人。不过这点分对于他的志愿来说,无半点大碍。

  儿子收到了体检通知,爹木讷的脸上潜藏一丝难以觉察的喜悦。去体检那天,他有史以来地一次性打了五个鸡蛋在锅中,另外还煮了五个全蛋,好让儿子在路上补充体力。他的愿望没有完美实现,锅里的五个鸡蛋被程华月夹了三个给妹妹,又强行在父子推让中夹了一个给自己。程华月上路时还偷偷把煮熟的五个全蛋放了两个在妹妹口袋中。爹不知道,在坡上干活平添了许多神来之力,到晚上也不觉得疲软!很少听说有人为体检不合格下来的,因为不合格的他也不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自己的儿子除了瘦点外,内体好得很,早就能干大人的活儿,争气得连病也少生。这个不完美是谦让的结果,他不知道,不仅仅只是这个愿望不能完美!有时不谦也得让!

  肝功、验血等等七七八八的下来,程华月跑完也松了口气,没有一样出问题。于是回家了,披星戴月。

  父子俩在家作上中师的准备,学费不够可以找谁借?上学那天可以带多少在身上?因为要带粮食,要带铺盖,如果是走路,就得先做统筹,不然带不完,带不完分几次带?每次带什么?

  空讨论,白忙活。过不得几天,又带信来了,说是体检不合格,要复检。“不合格?要复检?”程华月蒙了,检查结果不是已经拿到了吗?全合格啊!

  体检不合格对于父子二人来说,是走着路突然把头掉在土里面的意外结果,天天走在自家土里一直安然无恙,这个结果是除非有了仇敌在某天夜里跑进这块土里用锄头撅了个坑,坑上又用树枝盖了,树枝上再铺上土。父子穷弱,哪里得来的仇家嘛?父亲一生憨厚,又会有谁能对他下得了手嘛?二人想不出原因找不到着头,象六月里被冰雹打了的庄稼,打得满脑东倒西歪,直不起来。庄稼无收不说,六月里去哪里找那冰雹?栾枭卞是个“刚强”的人,不学窦娥喊冤,程华月父子二人心里旋舞着六月大雪。

  木讷的父亲愤怒了,常年无表情的脸痉挛,抖动。第二天非要和儿子一起上酉阳,要是体检不拿个说法,他想在酉阳城里喊街,豁出去了!一晚上都没睡着的他在脑中按捺不住自己的气愤,乱想。程华月拦不住父亲,酉阳太远,看着爹的跛脚,他坚持着父子二人坐了车。

  这是程华月第二次坐车,第一次是初一时有个远房亲戚看他在雪地里走,那脚根沾了点泥在鞋里羞答答地半遮半掩,心酸中强行把他拉上拖拉机的。倔强的程华月挣扎不过,在车上松气,半点没感到雪花落在身上,拖拉机的颠簸使他对迎面的风少了些知觉。

  父子二人坐的是中班车,虽说暴热,坐车的人也不少。车门口有两个背篓,过道上有个旧轮胎,还有几个包包。如果不是今天,程华月会仔细地品尝坐车的滋味,今天他有些麻木。但今天的太阳尤其热情,车皮炽热。空气闷抑,被莫名情绪包围的程华月左手搭在窗边晒得通红也不觉得。

  年少的程华月在成长中知觉渐渐闭合,忘记了冷,也忽略了热,不知冷暖。饱尝冷暖后产生了抗体,就变得不知了。

  车开进了酉阳车站,父子下了车。父亲看着车站内人来人往,常年在地头,感觉在这里陌生得很,他不知道这步子往哪个方向跨。程华月也不知道,虽说考试加体检他来酉阳两回了。但考试和体检是老师到路口接的他,他跟着老师走。站了会儿,他带着父亲到了站外。

  因为是上县城,父子二人在家挑拣穿上了最不旧的,干净的衣服。但站在这比家中木楼高好多的层楼下,看着往来的人,二人村里乡下人的形象更为明显。程华月看了半天,犹豫地走向了一个面相和善的女子:

  “姐姐,麻烦问哈你,防疫站啷个走?”卑微的神态使人可怜,上一次体检在防疫站做的。

  程华月的眼光还不错,这个年青女子面善心也好。

  “从车站右边这儿往前走到那个岔口一直走,走到分路到右边口口过桥了向左拐,左拐后一直走到车子进去得的那个路巷巷就是了,……记倒哈,要车子进去得倒的巷巷儿,莫要进小巷巷儿,……哦,还有,那个巷子外头的房子上头有防疫站的牌子,防疫站在里头。”“认得到字不?”

  说完了又补充了一句,看见程华月点了头,把那抬起来指方向的手放下。怕二人冇听清,眼睛望着父子二人拐过了她说的第一个岔口才转过头。

  过了桥按前面姐姐说的左拐后程华月的眼睛就一直向上望,生怕错了。其实他只要走到这条路上来了就用不着担心,再往前走几步他就熟悉了,防疫站他来过一次,只不过是老师带他从上面那条路下来的。往前走不了多远就看见了那条小路,程华月心放了下来。过一会儿他果然看见房子外头树有防疫站的牌子,上一次跟着老师走不曾注意。要是注意了这次也不会这样担心了,恁大的几个字在那儿,只要用点心就能看见的。

  “体检早就做过了嘛,没听说什么复检?”接过程华月的复体检通知以及前一次体检结果的白衣女子不耐烦,又一脸的疑惑不解。

  声音不低,在不远处聊天的一个穿白衣的男子敏感的转过头。“张芳,哪样事?”他朝这个女子问。

  “这个娃儿说是要体检,他前头做过的,冇得问题!”白衣女子把程华月上一次的体检结果扬起来给他说。这个男子马上停止了聊天,匆匆走了过来。“你们跟我来”。他给着程华月父子说,同时从女子手中拿过两张纸单,把程华月上一次的体检结果单挑了出来,放在自己衣兜里。

  “马大炮,啷格回事?”叫张芳的女子冲着男子的背影大问。男子不回头,“他们那边说是今天有一个要复检。”也不说明,声音到后头还有点含糊。

  程华月父子跟着他走进了个僻远点的房间里,又拿着他开的一张验血的单子缴了钱,在男子的带引下走到另一个房间,一个面无表情的白衣女子拿了瓷片把程华月扎得右眼一闭,脸皮嘴角向上一收,从手指上取了血。等得单子出来,二人又回到那个僻而的静的房间,坐在男子面前。

  “总胆红素,直接胆红素,碱性磷酸酶……”男子拿着单子念着一串父子从无听见过的名称,“嗯,算正常……哦,有点偏高!”懒样无气的说话突然象被蜂子蜇了,“有点偏高”几个字把调子调高了。“你这段时间有发烧、体虚、恶心、呕吐、肌肉痛、头昏、头痛、腹痛这些症状没?”看见程华月摇头,又强调了句,“跟感冒差不多的,这些有过没?”问得有点莫名其妙,憨厚的父亲和年少的程华月也不觉得有太大的不对,程华月还是摇头。然后想起了他问有冇得肌肉痛,想起很少坐车,坐车时太阳又大得很,就老实地说:“昨天背粪匽桶上有根篾竹硌得背有点痛,肩膀也勒痛了,刚才坐车脑壳有点点晕。”

  男子也不回应他,坐在椅子上沉思不语,过了会儿把单子桌上收起来,揉成了团扔到墙角的篓篓头,说:“我把你写个结果,你们拿到教委去找吴主任”

  纸条上写着:该患者血液检查基本正常,某些方面稍略有点点高,该患者自述肌肉疼痛,并有头晕症状。故不能完全排除肝病的可能。

  一个是大字不识的农民,一个是未成年的少年,都不具有对抗医学专业者的能力,拿着冇说明任何问题,等于是空白的纸条,满头雾水地走出防疫站。这个象空白的纸条又辩证地包含了许多东西,程华月也曾看过些课外书,但他冇把此事同说岳全传联系起来,不知道秦桧就是用“莫须有”这招把那个抗金英雄弄下课的。

  拿了纸条不知所以,程华月与爹走到防疫站外路口。对面商店录音机里邓丽君性感娇柔地唱:“……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若是你到小城来,收获特别多!……”,跟在程华月后面一直闷头不语的爹突然冒了句:“卵的个收获!”

  “喂喂喂,你们起来坐到那边去嘛!”大门边的小房子里的中年人从椅子上起来,走到门边白着眼斜视父子,喝叱道。

  在门边房影下坐着的程华月父子二人起身到了另一边。这时是正午,除了这个小房子还剩点小三角冇直晒到,其它水泥地面全反弹着刺目的光芒。无奈的程华月不知该把自己的眼睛放向何处,怔怔不转,过得一会,那弹跳着的光芒就变成了红黄色,有些晕眩他把身子靠往后面的墙壁,闭上了眼。

  他们本来坐在三角形的钝角里的,被看门人赶往了锐角边,闭目坐在角尖的程华月身体觉得烘热,开始只晒住左手臂,现在半个身体都被伟大的太阳侵占了。焦辣辣地刺,汗漉漉的脸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小晶莹,这些晶莹尤其发亮,整个脸白灰黑三调子分明,也把燥裂的嘴唇对比得分明。父子刚才各吃了一个煮鸡蛋,干燥粉尘的蛋黄现在还悬在二人的喉部,留恋地不往下走。此时二人真象《啊,摇篮》里那喝尿的!

  他们已经向门房问了两遍了,都回答说吴主任在开会,让他们等。到这儿三个钟头了,他们不敢挪开半步,怕刚一转身,吴主任会开完就走了。他们只带了六个鸡蛋和往返的钱在身上,事办不好就拖不起,回去再来又要着两道车费,不划算。

  他们热得难受,吴主任其实也不算太好过,他太胖了,胖子最怕热。他要是当了教育部长,第一步就要改历书,一年只要三季,把那夏天就免了吧。什么?你说改了也是空改,一样还在?哎啊,和你这种冇知识冇文化的人说话就是费力,你不晓得武则天贬牡丹到洛阳吧?哦,我就是说,武则天是皇帝令百花齐放,我吴主任要是当了教育部部长,是不会象她那么暴虐滴,她令的是百花,我只改一季,比她少多了!你又不是不晓得我这人心慈手软,一般是不会做太出格的事的。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这个社会,有钱有权,哪样事做不成?

  吴主任见多食广,但他这样的想法是严重的资源浪费,再过得几年,酉阳这儿就要引进空调了。哪样?你说什么资源不资源,这个东西又影响不到我。

  贫困山区当个主任也不容易,虽说摆满了风扇,但吴主任硕果累累的三层下巴和多重肚皮腾腾地透着巨大能量,每抓一张牌或是每出一张牌,手背上的汗毛上都湿漉漉地挂满了小珠。同时前趋再后扬时脸上的硕肉都要颤抖,他一系列高难度地动作完成后都要如释重负地倒在沙发上长叹一口气,很令陪他一起玩牌的科员担心不已,这时都要皱起前额忧心重重地、又关切地注视着他。

  打牌时不太利索,其实吴主任是一个聪明而又好学的人,他深谙兵法,也看古书,从左传中知道一鼓作气,再衰三歇。所以他早就给门房打过招呼了,那个复检的学生或是家长来后,要怎么怎么样。吴主任虽是行政出身,退伍后从小学党支部书记升上来的,但搞的是教育系统的工作,所以他对于心理学也较了解,他要挫去这两父子的锐气,让他们明白长城是砖砌的,锅儿是铁打的。在第二次门房打电话进来时,他从自身的体验知道今天的天气是什么样的感受后,又故意再向后拖了一会。“筷子拗不过大门枋”是本地的俗语,他要让门外的父子温故而知新。

  “自摸,满天九胡牌,哈哈!”吴主任得儿意地笑。倒在沙发上心花怒放,“算了算了,这一把算我给大家请客了,你们各人拿回去吃饭,只当我在将军楼招待大家!”他把三只递钱过来的手挡了回去。他很会做人,知道怎样才能搞好上下级关系,鱼水一家亲,他要和大家打成一团。在家里见到女人贪婪过头,他经常教训她不要目光短浅,不要因小失大。要心细后胆大,有时也要撒点小钱,但遇上大路子也要敢下手。

  自摸让吴主任心情愉快地忘了处夏的不便,高兴示意三人可以提前下班。然后给门房打了电话,“叫他们进来吧。”

  “小程来了!哦,好,坐,坐,那里坐,……坐嘛,不用客气,客气什么呢?不要拘束,不要拘束嘛!……老同志你也坐噻,蹲起做哪样哦,又不是冇得凳子,……哎!来来来,喝水喝水,今天天气要得哈啊?”

  从杲杲的太阳坝底下突然进来,父子二人觉得屋子灰暗,过了一会才适应。屋子的窗帘拉起来只中间留了点缝。本来就要比外面凉快,这种灰暗的感觉就更好,好得让二人心中觉得温度比实际要低得多,让二人提前十几年在酉阳进入了空调世界,这个空调绿色环保。

  真皮沙发黑亮,二人落了三分之一的屁股在上面。又赶快站起来,双手捧过了吴主任手中的水杯。

  水是从立在门边的多功能热水器中接的,程华月一口喝了下去,透心凉,原来是冰水?

  很久以前他喝过回冰水,那年也是夏天,和爹赶场的程华月六岁。在太阳下站在街上的卖冰水的小摊前,机子里面的水一半是红色,一半是绿色。程华月看着别人喝完后,心满意足地“哎”!叹着长气,觉得那水可能是天下最美的东西。拉他不走,望着儿子的眼,爹噙着泪,从口袋里掏出了皱巴巴的塑料纸,打开裹着的几层,从中取出了五分钱交给了冰水摊老板。喝光了程华月把杯子呈九十度倒立在嘴边,使劲把杯内沿的最后几滴抖下来,才恋恋不舍地跟了爹。冰水里加有糖精,甜,程华月映象深刻,因为加了糖,其实渴得快些,过一会他还想喝,可他没说出来。

  凉快,口感很好,象家中的龙洞水。这时的程华月不知道这就是纯净水,直觉得这水一倒下,嗓子眼“哧”地就爽了。这种感觉象铁匠铺里烧红的底铁打成形了放进水巢里一样,在程华月脑中发出了舒服的响声。喉咙里的蛋黄沫随着水势打着滚下去,程华月不觉地对这个胖胖的吴主任产生了好感。

  父亲一样,双手捧过吴主任的水杯,屁股仍旧放了三分之一在沙发上,左手放在自己的左膝上,右手拘谨地将水杯端至口边抿了一小口。他想一口喝干,可是面对这个胖大官,他觉得一口喝光了好象不太礼貌。

  坐在沙发,屋里的暗凉使得父子二人没了太阳底下的燥热,一下放松了。面对吴主任和蔼、友善的笑,在肥得成垚的富态下,父亲一下缩矮,一宿鼓胀的怒气不知为何有了小孔,“唏”地一下无了踪影,瘪了。瘪后嚅动着嘴,惶惶惴惴不知该说什么。

  “小程啊,复检了吗?结果如何?”吴主任说话时眼里透着关切。程华月看着那眼神,突然感觉不太失望了。掏出了防疫站男子写的纸条,起身递了过去,回沙发坐下。吴主任看了纸条,沉吟不语,好象在推敲医生的证明是否合理,又好象是在琢磨如何与父子说话。

  “……不能排除,……嗯,这个不能排除……”,“小程啊,不能排除肝病,你就不能做教育工作,学校是个公共场所,孩子的抵抗力是比较差的,你不适合当老师。”

  和蔼的吴主任说完,程华月就有些急,噌地站起来,“吴主任,他上面不是说的基本正常吗?再说我前一次和大家体检过了的,没得哪样问题啊!”

  “这个这个,……这个基本正常,就说明了和完全正常是有区别的,在医学上是来不得半点虚假的,小程你还小,不知道许多事情是原则问题,来不得半点含糊的。”前面两个这个说得熟而快,最后那个“的”拖得较长。

  “可是他也冇说我有肝病啊。”

  “不排除你有肝病的可能,就说明了你也许不存在,但也许存在。就说明了你也许是个未发作的病毒携带者,或者说,你是属于易感染者。学校是个大家庭,人员很多,我们不得不把好这个关啊!小伙子,你要理解我们啊!”

  政工出身的吴主任理论上是很有一套的,态度也平易近人,说到后两句时充满了殷切。程华月一时不知说什么了。

  “小伙子,不读中师,读高中是一样嘛,我了解过,你成绩很好的,读高中考个好大学,成为对国家有用的栋梁之材,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啊!”吴主任一腔爱国赤子之心溢于言表。

  “不过小伙子要加强身体锻炼啊,你看你这么瘦,怎么会不生病呢?毛主席说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啊。”说完了吴主任看了看表,“下班时间到了,我看就这样了,小伙子,好好搞,大有前途啊!”起来后吴主任走到程华月面前,拍了拍程华月的肩膀。

  “吴主任,我冇得病,防疫站那个女医生都说我冇得问题……!”看到吴主任要下班,程华月带着失望申辩。

  “这样子,你明早上再到这里来,我再请个医生来了解一下,作为我们教委的工作处理,你们也不用再去检查了,你们家庭情况我是有所了解的,你们就不用再花这个钱了。”说着吴主任转身锁好了桌盒,把皮包掖起,走到了门边。

  父子二人看吴主任在门边的架势是逐客,急忙走到门外。看着关门的吴主任,父亲张了张嘴,又闭住了。

  天色黄昏,老少边穷的酉阳也还是处于解放区的天明朗的天。被太阳西晒那边的或是早半拉下门,或是在门外撑起了篷帐,抵挡着太阳的老不消退的过于热情。玉柱峰尖上挂着几片微红晚霞的时候,背阴边的当街人户家,搬了藤椅,摇着蒲扇,在自家房檐下受风歇凉。有了雅兴的,二人放好桌椅下象棋。

  程华月和爹坐在教委门外石梯步上,近两小时了,不知怎么办才好。父子俩原计划是当天办好事就回去的,不曾想等吴主任开会结束等了三四个小时,进去后几句话的工夫人家就下班了。六个鸡蛋十元钱,这是二人身上的全部家当。本来带的是二十元,坐车上来开支十元。

  “爹,啷个办?”

  “哎!……”爹长叹了口气,“先找家便宜旅馆再说吧?”爹说话的语气象是在征求儿子的意见。他其实是想就在哪个墙角屋角呆一夜就算了,住旅馆要花钱呢!反正这时的天气又不冷,晚上还凉快。可是他又不想儿子跟着他受这个下贱,望着儿子。

  “晓哪儿才有便宜的哦?这儿恐怕是冇得的,全是单位洋式房子”。程华月还满脑子在想吴主任说的话,也未揣测爹的本心,随口说。

  “我们边走边找”爹说完就站了进来,父子顺着车站方向的来路,边看边走。

  沿途有几家招待所,政府招待所门边地下全是瓷砖,二人看见了也不停就直走了。恁个好看的洋式房子,肯定不便宜。中间有几家招待所虽说墙上冇贴瓷砖,但是进门处地上有,二人走近了才发现,于是问也不问就又走。直到看见医药招待所。

  医药招待所外头是老式洋式房子,是以前那种以石头砌的那种,外面用石灰刷白的,有几处石灰皮都落了。地上也冇铺瓷砖,是水泥素平,两个年青女子站在柜台里边磕瓜子边聊天。

  “请问住一晚上好多钱哦?”程华月腿脚比爹好,先进了就问。

  “看你住哪种噻。”穿蓝色衣服的女子瞥了眼程华月,应了句,却又转过去面向了粉衣女子,“你说你那件衣服是在百货大货买的吗?”爱理不睬的神情使程华月尴尬,脸有点红了,“最便宜的要好多嘛?”

  “四人间,五块。”

  “五块钱一个人?”

  “费话,不是一个人,会呗还会是一整间吂?粉衣女子有些不耐烦。”(吂是当地的疑问语气助词)

  跟着程华月后进来的爹拉了拉程华月,“算了,我们再去看看”。

  两人出来了,爹说:“五块钱太贵了,我们再找找。”

  这下有点经验了,稍好点的房子进都不进去问了,一直走到车站前头一段一个有点旧的二层房前,房子是水泥砖砌的,但冇粉刷,路边的缘故,许多泥水污渍在墙上,门边就挂了一个红油漆写的“旅馆”二字的木板,里面两老头在下棋。

  这回是爹开的口:“老人家,住一晚上要好多?”“最便宜的!”问了又补充一句。

  “便宜得很,三块钱一个人!将!”老头抬了一下头,“啪”又提起了棋子放在棋盘上。爹站着考虑,一个人三块,两个人六块,住下就只剩四块钱,有些犹豫。“爹,咱们再到前头走走,实在冇得就到这儿来住嘛。”

  “嗯,恁个也要得。”听了儿子的话,爹先一拐一拐走了出来。

  没走上几步就看见一个巷子口墙上写着“住宿”二字,连个牌子都冇得,肯定不贵,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的说:“就在这儿看看”。

  一个老太婆在门口闭目养神,“大娘,你们这儿开不开住宿啊?”程华月问。“开啊,啷个不开呃?”“那最便宜的要好多钱一个人哦?”“最便宜的是大铺,一人两块。”父子二人对望了一下,就是这家。

  爹从腰间掏出塑料包,解开了数了四张,角角钱都开给中班车司机了,剩下的全是开拖拉机的红女子,一张一元。爹把塑料包放回腰间,再把四张钱捻开看了两眼再递出去。

  床底是几排大长木凳,上面是一串长木板连着的,墙两边各一排。铺上一层塑料布,上面歪歪歪扭扭的乱铺乱卷着一些花床单,这花不是工艺印花,是人工的,黑灰不一,蹭的汗渍。七八个枕头象从烂泥间溜出来的黑猪崽,毫无组织纪律地乱爬。中间也有个搭了块花塑料布的旧桌,桌上有个大瓷盅。

  爹走到桌边墙角床边坐下,程华月拿起了瓷盅,“爹,我给你找杯开水啊?”“算了,看外头有冷水冇得,接杯冷水就是了。”爹从腰间掏出了旱烟杆在床上敲了下几。门外就有个水池,程华月拧开龙头接满盅,进去递给爹。

  爹咕噜咕噜一口气就下了半盅,“嗨!……,”出了口长气,渴得厉害。开始在教委那杯水,爹在惶恐中才抿了小口,拘束间还未试出个着头,被吴主任一起身就赶忙放在桌上出门了。

  程华月把剩下的喝了,再出来到了水池边,拧开龙头,脚就在凉鞋中搓,两脚完了双手捧了捧水,头埋下去把水在脸上搓了几遍,又浇了些在头上,接满盅进了屋放桌上,坐在爹对面床上。

  爹把烟杆衔在嘴角,从口袋中掏出那四个鸡蛋,“来,吃了。”“我不饿,你吃嘛。”“啷个不饿呢?来,我吃一个,你吃这些。”爹拿起一个,再把三个递了过去。程华月看了看爹,接过来放到桌上,也拿了一个。父子把蛋敲破了剥皮,吃了都不再拿了。“把那两个吃了。”“爹,我不要了!”看程华月坚决的眼神,爹不再说了。过了一会儿,“要不,你去下面再吃碗面条?”程华月摇摇头,声也不出了。爹不再坚持,把桌上的水拿起喝了,再递给他,也接过来喝光了。

  爹把烟杆倒过头敲出里面的烟锅巴,放在桌上。起身到了水池边,看看过道冇人,把汗衫脱了下来,用水淋湿了洗脸,擦了几把身子,搓了搓拧干了再穿上。怕把花一块五新买的草鞋泡得不坚实了,脱下来放到池边用手搓脚。完了取下鞋穿上进屋,倒在床上。

  程华月已把脚放上床,靠在床上半躺。“这个吴主任还象有点好说话,不晓得明天他们喊医生来会是啷个哦?”

  爹虽木讷寡言,在有些场面放不开,但几十年的生活积累,看人要看得出些着头,“怕是难说哦,我看吴主任话里头,半点帮咱们的口气都冇得,……哎!……!”他这一叹气,把程华月本就失望的情绪带得更低了,看了屋顶,自顾自的想。

  天黑了,蚊子嗡嗡地乱窜。平房的屋顶象被早早开发出来的太阳能吸热器,能量收下来了,也不散发,困倒热。二人好几次起来走到水池边拧开龙头冲头,黑不见人时冲身子。半夜,爹想抽袋旱烟,忍住了未起身。却看见儿子坐起来,靠了床头好一阵,再睡下。父子都能听见对方拍打蚊子和不停地翻身。

  天刚启白,外面赶场车一按喇叭,爹就醒了,平常在家这时他就得起来煮猪食。坐在床着卷了袋烟抽,他有抽早烟提神的习惯。未抽完程华月也醒了,起来冲着喊他再睡一会的爹摇摇头,到了水池边捧水洗脸。

  等爹洗脸进来时,程华月已经把两个鸡蛋都剥好了,递给爹,只接了一个吃了,再不要。程华月吃了另一个,两人喝了水,向教委走。

  行人稀少,路灯在晨雾弥漫中淡白,若有若无。晨风挟着凉意,冷森森地仍然要阴谋一个炎热。

  教委大门紧闭,小铁门却是开着的,门房半隐,扁长地透着灯光。看门人可能还在床上打盹,不见。父子直接进了去,到了昨日办公室楼下等。或是想去除凉意,或是憋了满腔的屈闷,程华月站了一会就在楼下坝子跑起圈来。过得阵,有人起来洗漱,看着一动一静的父子,惊异,低语,随后又各自纷纷转身。程华月满头大汗,一直不停。

  吴主任和防疫站那个男子走近楼下时,程华月已经看见了,脚步却加得更快,脸红汗滴间张大鼻翼深呼吸,把口中的气息降了下来,努力甩臂,有一丝展示自己健康的较劲。这股劲传递到吴主任眼中时,不禁心底抽了下,脸若有思,顷刻即逝,一闪就没了。

  父亲已站了起来,“吴主任早。”“华月,吴主任来了。”又转过去喊儿子。

  “哪里哪里,恁早就来了?老程。”“小伙子不错嘛,早上起来锻炼身体是个好习惯。”吴主任还是那么地平易近人,一点架子都冇得,冲着走过来的程华月微笑。“吴主任早!”程华月还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他还不太习惯和这种高层人物打交道。“好好好,我们先去办公室。”

  吴主任带了一行上楼,在办公室边上一间叫了男子进去等他,开了办公室门,安排二人坐在沙发上。“你们稍等一会,我出去一下”。过得会男子过来指着程华月喊:“喂,你过来下。”

  “把外衣脱了”,带到隔壁后,男子示意程华月,取了软尺量程华月的上身。“肩胛骨过高,我就是说。”男子转身向吴主任作了一个肯定。“哦,是这样,那你给他说说。”

  “你肩胛骨比常人要高得多,看你刚才跑步我就觉得有问题,骨骼发育不好,就形体上就有影响,刚才我和吴主任说了,这个会影响教育部门的形象的。师范师范,这个范,就是要有一个好的模样,好的形象的。所以我认为不论是从身体机能上,还是体形上,你都不太适合!”

  程华月被这个结论搞得摸不着头脑。欲加其罪,何患无词!程华月体瘦,而且有个不太好的习惯,就是甩手走路或是跑步都喜欢把臂膀张开,与多数人直接前后甩有点不一样。因瘦,再一张开就显得背胛要高些了,这是每个人都一样的!

  吴主任站了起来,爱莫能助的,“小程啊,我看你干脆直接读高中算了,我昨天为你这件事,专门和有关方面了解了下,读高中考大学都是冇问题的。”

  什么逻辑啊,考大学都冇问题,读中师就不行?当然在这个时候却是无人帮忙程华月说这话的。跟着二人走出门的程华月沮丧中憋红了脸,到了爹身边时,喊了声“爹”,眼泪就止不住了。

  爹一眼就明白,不知道发生过程,却知道了结果。伸手抓住了儿子的手,用了些劲。

  “老程啊,马医生刚才给小程检查后,发现他骨骼发育不是太好,所以我看你还是让他读高中吧,我昨天晚上还和二中领导通了电话,小程读高中是冇得问题的,校方领导也说了,象这样的优等生,他们非常欢迎,并且会重视的。”

  “孩子是个好苗子啊!可造之材,但除了德育,智育的同时,还要加强体育方面的同步发展。”吴主任送了父亲到门口,攥住了父亲的手,使劲地摇。语重心长。父亲前宿喊街的打算就象没了把的气球,早飞上了天,消遁无踪了,心底有一丝不甘,有万缕不平,却不知该喷向何处了。

  程华月本不想流泪的,看见爹了就未控制住,急忙用手擦了,憋得腮鼓,紧了气,收回了去,囫囵咽下了。却把头低了些,跟着父亲走出了教委。

  满腹悲愤的父子得到了某种扭曲的解脱,自从得到复检的消息后,父子二人心中就被担心,渴望,猜度等等各种情绪包缠得烦燥,现在结果一明了,彷徨却冇得了,虽说是更为沉重的压抑,却要单一些。“回家”,站在街旁二人心中都有了打算。

  “华月,你去坐车。”爹从腰间掏出了塑料包,递给儿子。

  “爹,你坐车,我走路!”儿子说话时语气有些急,再怎么样,不能让腿脚不好的爹走路啊!儿子的态度在爹的意料中,钱不够,昨晚他就想好了。“走”,程华月跟着一瘸一拐的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老人家,吃早饭不?”爹在一家“家乡豆花饭”门口站住了。一个女子赶忙过来招应。

  “啷个卖的?”

  “饭五角,豆花一块,另外有炖菜,炒菜,汤菜,凉菜,要吃哪样进来点嘛!先坐倒再说嘛。”女子边介绍,边伸手,热情地往里指。

  “爹?”程华月纳闷地看着爹,只有六块钱,吃饭?心里想,冇说出来。“走,先吃点过早了再说。”爹直接就进去了,程华月也只得跟着。

  “老人家,要豆花吂还是菜豆腐?”“菜豆腐要好多?”“和豆花一样,一块。”“那一样一份。”

  “我们这儿还有烧白,香菌猪脚,粉蒸排骨,有凉拌菜,有各种小炒,你们要哪样?”

  “……,不要了,麻烦给我们舀两碗饭,要得不?”爹这时没了进门时的干脆,底气不足地低了声。

  “哦,要得。”女子这时的热情就降了温,“要苞谷面和的两糙饭吂还是米饭?”

  “哪样都要得。”

  一天一夜到现在三个鸡蛋和水垫底,吃时速度都有点快,坐在里面看小说的男人不禁注神了看着二人。

  “麻烦加碗饭,要得不?”爹先说。程华月也吃完了,正准备张口。

  “加饭要钱哦,五角一碗!”没了热情的女子冷淡地说。“算了算了,饭钱算一块,管吃饱。”男人恻隐地插话。

  吃完了,爹开了四块钱。走时听见女子说:“啷个哦,又认不倒他们。”“哎呀,你看人家矲手矲脚的,造孽兮兮的,何必嘛,一看都饿心慌了!”

  忍住暗升的心酸。

  悲愤是一种蓄积成点的情绪,浓缩呈爆发,于是爹的步频很快,一拐一摇地竟然一直走在程华月的前面,有时程华月还得赶快了追。不过程华月心中一直觉得不该去吃饭,该让爹坐车了走,因为走到乌江镇时天就黑了。

  镇中间尽是顽童在嬉闹,待场口处时就静了下来,偶而见着坐在路边歇凉的人。谁家在学二胡,把录音机里的《二泉映月》时而闪一下腰?却无碍那幽怨在黑夜中的蜿蜒游弋,偶尔拔尖拖长的了声音自夜空拖曳向远。

  月光冷颜地洒在山谷间,“鬼冬瓜”躲在某些树稍间藏了猫脸,时而“咕”地一声。

  有人说恨赋的“饮恨而吞声”之吞是忍恨含悲,不敢表露,却不知是无奈,是奈之何如?奈之何如啊?

  乌江镇修桥动工那天,吴主任专门陪兄弟下来,工程是兄弟接的,他是顺路到镇长家做客。工程不大,才二十万,工程也不小,二十万在乌江人大多数人心中光凭想象,是得不出具体概念的。只是两个字:“骇人”!

  修桥前面应该加一个字,翻修。桥是以前就有的,桥基还结实,需加宽,关键要耐看,要铺成水泥路面。桥基现在不得垮问题就不大,但桥面还是石子夹土就有损镇容,马虎不得!不要让人来一看就以为我们乌江落后。改革开放以来,形式大好,乌江镇的步伐也是紧跟紧随的。这点无庸置疑,镇上的报社通讯员都写了若干篇镇领导大力发展地方经济的报道,尤其是养殖业,市上领导和外国专家来考察时,某一村里面都有上千只黑山羊,规模可观。如此规模,第二天费了好几十人,才把山羊分清落实到各邻村。有个别户未分清,出现损失的,不要紧,世行贷款时多报上一点。上千万上亿的贷款,洒下来那点须须就填起了,不过洒下来到村的,也只是须须。

  工程承包是严格把关的,有许多干过这样活儿的人说是超不出五万就能干好,那是不负责的说法,说这些话的人是不具备资质的,你看,人家吴主任的兄弟是项目部经理,是有项目经理资格证的,是正规军。与你们这些散兵游勇是天渊之别!

  吴主任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当镇长同志找他请教医疗知识,以及针对山区的教育事业以后的发展走向等问题进行探讨时,他就“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地和镇长深究了乌江镇的地方经济建设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最后达成共识,双方握手时,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吴主任还是一个非常有原则性的好干部,他冇得资格证,有他也不会插手这些事情,有资格证的弟弟是公开招标的。

  乌江镇招标时很正式,凡是有一点不合格就冇得资格进入。

  修桥的同时,栾枭卞去了酉阳师范校,拿的是定向通知。定向生是专门为某些偏远山村招收的,分数线要低一些,栾枭卞的“低一些”,在这儿是个不定量词,是个大丈夫能屈能伸。但工作地点只能是定在哪村,就在哪村,争这个的人不多,这是经过推敲,意料中的。而且某区文办室主任的女儿改了志愿,不当定向生了。

  栾枭卞去酉师报到那天,爹不让程华月出门打工,劝说的人很多,他也就背了苞谷和红苕去了二中,还有一个小锅仔。这个结果也是在部分人意料之中,完全符合逻辑,在棋坛高手眼里,走一步观三步,根本不用公式去推。成绩这么好,不上高中太可惜了!好成绩的学生不读酉师,读高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栾枭卞毕业停薪留职了两年,也冇去那个定向村报到,国家鼓励这些有志青年。但栾枭卞内心是热爱教育事业的,他忘不下那些可爱的孩子们,第三年他就返职了,在乌江镇中心小学,做一名光荣的园丁,培育着祖国的花朵。在操场上吹着口哨带孩子们上体育课时,偶尔打打篮球,汗背上闪耀着蜡烛的光芒,流淌着烛汁。

  程华月有个娘娘在和其她女子摆龙门阵时说:“要是天天有鸡蛋有腊肉,华月的背胛骨还不是一样找都找不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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