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篇元素之初

作品名：无边界存在 作者：星呤含宇

　　远岚一怔，心想自己根本未曾见过这女子，又哪来的约会？猛地脑中顿悟，结结巴巴地应道：“莫非您是……水神大人？”

　　少女俏脸一板，道：“大人？我看起来个头很大么？”

　　远岚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早上所见的水神是纯粹的水灵之体，虽是女体，但却只是一个模糊的蓝色影子，而现在眼前这少女却是雪肤长发，峨眉星目，亭亭玉立得如一个寻常少女一般，哪里认得出来？何况她的声音似也变了，虽然与白天一样的语气，但声调却完全是一个人类少女，竟带有点点柔媚。最令他不解的是，这少女身边竟全无半分水元素聚集，不然无论她如何改变声音外貌，自己也能从她身边强烈的水元素聚集上，判断出她便是水神。

　　“我这个形态是自己制造的，除你之外，也只有梅兹尔德见过。”少女道。

　　“是。”远岚还是有些疑惑地望着少女，斯沃尔特噗哧一笑，身边水元素缓缓聚集，她整个人竟也变得透明起来，便如日间那形态一般，她叹了口气道：“我要是聚集了水元素，身子就会变成这样子，我觉得这可不好看！所以我以人身出现时，都会屏蔽身边元素，也难怪你认不出我……”她又有些生气地道，“可是我的身材还是与白天一样的啊，难道你看不出来？这可是我精心设计的身体，集合你们人类中最美女子的特点，应该一眼就认出来啊！”

　　她又自语了一句：“难道还是设计得不好？”

　　远岚再无怀疑，道：“您传召我，是有什么要事么？”他又有些尴尬地补了一句，“在下自小修习魔法，对别的事兴趣很少，所以……所以……对女子的身材不是太留意。”

　　斯沃尔特道：“不必解释拉！我认识你也有好几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可比你那个直性子爸爸还要了解。”她顿了顿，道，“你在熔崖炼天时，我和梅兹尔德恰好在附近，我听见你的母亲呼唤我的名字，让我保护你，我便赶去看看，那个时候你与元素同调的表情，我记忆可深得很。你是和梅兹尔德一样的魔法疙瘩，除了魔法，对别的事根本不会往心里去。”

　　远岚悻然一笑，他本道神明均是威严自持不可侵犯的样子，万不料水神说话这般亲切平易，当然他是没有见过另一位神明圆球在持月面前出丑卖乖的样子。眼见水神对自己十分和气，远岚也暂时忘了要询问她来意，他自小家里只有哥哥，父亲又极为严厉，极少与同龄女孩说话。而水神性子活泼，便如自己分隔了多年的妹子一般，他不由心里一暖，道：“您和老师，是怎么认识的呢？”

　　斯沃尔特看向远处，道：“那是几十年前之事了，他那时还与你一般大。不过……魔法的修为可远不及你现在。”她说到这里忽笑了一下，道，“那时，我也跟他差不多……便如一个寻常的女孩子一样。”

　　远岚一怔，不知她话中之意，心想神明历经百代，力量难道会与一个常人相近？那怎么可能？

　　斯沃尔特看他一眼，却未说下去，她蓝袖一舞，在空中结了淡淡一道冰雾，那雾落在群花之上，便如盖上了一层白色被子。

　　“梅兹尔德死后，我很寂寞。”她说着，眼中流泻出一抹伤感，她的眸子竟是淡蓝之色，远岚看着不由呆了，水族绘画俱把水神画得高高在上，面无表情，但那些绘画又哪里能画出她此刻目中的光华？

　　“您，并不像神明。”远岚忽道，这原是一句大不敬语，他也不知自己怎么说出口来的。

　　斯沃尔特却没有生气的意思，嫣然笑道：“我也在怀疑，这个世上，是否真有神明。”

　　远岚一奇，不由道：“我不明白，我只是说您……不像，但是……您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您不是神明吗？”

　　斯沃尔特叹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按照你们人类的传说，我们是混沌初开便有，与天地日月同寿的，但是我却知道不是那样。这件事，我也是在二十五年前空邪山上，和梅兹尔德合力斗那灭世魔王时，才得知的。那灭世魔王只是人类，至少我们四大元素不知道他是神明，可是说实在话，以我和梅兹尔德合力，却不是他的对手。那时情况凶险之极，我紧急请求其他三位元素帮忙才勉强压制住他。最后我们四个元素神明，加上你们人类的五英雄合力，这才将他打败。他不是神，我们却斗不过他，所以……那时我就在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是无所不能的神明。”

　　“或许这就是耶米尔之所以是魔王，别人不是……”远岚皱着眉头沉吟道。

　　“但至少说明了一种可能，不是吗？”斯沃尔尔特看着远岚，忽道：“从耶米尔那里，我们又得知了一些所谓的真相，这么多年过去，我想，梅兹尔德死前是相信了，而我现在，也已经半信半疑了。”

　　远岚听她说着，心中想起二十五年前那个传说，那救世一战有无数版本，各族各国都把自己的英雄说得居功至伟，赤剑说骑士王领袖大家获得了胜利，教廷说没有圣女四英雄早已死于非命，矮人族把战神塑造成不死的半神，乌拉诺斯当然也认为在圣战中，梅兹尔德贡献最大。

　　但是无论哪一国都不能否认的是，灭世魔王耶米尔，是在五人合力下，才被勉强打败的。关于灭世魔王的真实实力，便如事件本身一样神秘，当事人的四英雄没有任何评论，所以远岚此刻听水神说出实力的对比，还是第一回。老师的本领他当然熟知，再加上水神，却仍旧无法与耶米尔抗衡，那灭世魔王的实力，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那么，您从耶米尔那里，得知的真相，又是什么？”远岚问道。

　　斯沃尔特摇头道：“我答应过梅兹尔德，这事不会说出去。”

　　远岚曾从菲格处得知，当年的救世战争中隐藏有极深的秘密，但梅兹尔德也好，战神也好，都不愿说出此事，他知五英雄见有过约定，永不将此事告诉旁人，便不多问。

　　“不过，我们这些神明的真相，就告诉你吧，免得以后我们相处，你还是这么小心翼翼地，我看了便不喜欢。”斯沃尔特笑道，“你可知关于我的传说？”

　　远岚一怔，一时不明其意，应道：“我当然知晓，传说千年之前，有个村庄连年大旱，这村庄地处荒漠之中，无数青年出去求救，都死在路途之中。人们跪地祈祷上天，希望伟大的水神能够施降甘霖。”说道这里，他看了斯沃尔特一眼，续道，“可是过了好久，水神都没有显灵……村中一直有人死去，直到剩下了最后一户人家。”

　　斯沃尔特忽然打断他，道：“你是否觉得我不近人情？见死不救？”

　　远岚一怔，他幼时确曾这样想过，但这话又不好说出口，当下一呆，不知怎么说。

　　斯沃尔特叹道：“我知你是这么想的，其实那个时候……不是我见死不救，而是……我无能为力。”她皱起眉头，道，“那传说是真的，只不过，在其他村民死去之前，我根本还不存在！”

　　远岚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传说是关于水神最早，也是最著名的传说，虽然已经过了千年，可是故老相传神明与天地同在，天地存在自然不止千年，便是矮人族与希达，存在也都数千年的时光。如果水神在一千年前才存在，那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神明？

　　“可是，可是……传说您是与元素同生的大神，一千年前亚述救世时的洪水相传就是光明神请您降下的，怎么可能那时您还不存在？”

　　“胡说！那洪水关我什么事？那是天罚，我们几个神也都不知道的！”斯沃尔特有些在意地道，“我才没有作过那么残忍的事！”

　　她又补充道：“虽然怎么解释都没有人听吧……除了梅兹尔德。”

　　她这般低头叹息，神色间聚起淡淡忧愁，便如一个被人冤枉的小女孩一般，远岚心里一动，脱口而出道：“我也信的。”

　　斯沃尔特抬起头，眼中神色有些惊喜，她微微一笑道：“这才对，本来我就没有做过。好吧，我继续往下说，本来我只是没有意识的，浑浑厄厄地被人喊着名字的存在，我听有人断断续续地呼唤着我，也不知有多少年头……可是突然有一个时候，好多人哭着呼喊我，喊得很大声，很密集，吵得我无法混沌地沉睡，奇怪的是，每每有一声呼喊，我就觉得自己的身体长大了一点，本来模糊的感觉和意识，也都渐渐变得清晰，于是有一天我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远岚，认真的道：“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村子，那个村子最后剩下的，一家三口。”

　　远岚凝神思索，此事虽然怪诞难信，但由水神说来，自己不由不信，何况她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他看着女神，沉吟道：“这么说的话……”

　　“不错，是人类的意识创造了我，他们信仰我，希望有我这样一个神明存在，于是，我便存在了。”斯沃尔特道，“拉法艾尔也好，乌厄尔斯，诺温德他们都是这样，或许他们有的比我早些，有的晚些，但是，都是因为人类需要，而被呼唤出来的存在。我们四个也曾交换过彼此的身世，还有你的同伴——那个红衣女孩身边的圆球，也是空间神的神明，它告诉我它也是这样子诞生的。”

　　火神最早出现的传说，是发生在一个寒冷冰原的小部落，空间神则是在一个与外界闭塞的山谷中。那里的人们，都希望有这样的一个神明存在！火焰的温暖是他们的希望！

　　“您，您是说……您并非由创始神，光明神他们缔造的，不是传说那样子？”远岚问道。他心中虽然感到长久以来坚信的东西被打破了，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答案令他觉得更能接受，神灵是由人们的信仰与希望产生的，这个说法实在太美好了，令他从心地升起一阵感动。

　　但是随之而来的，还有很多问题，因为世间并不只有元素神灵，那么创始神，光明神却又如何存在的呢？万物与诸神的最初，总有那个最初，那是从何而来呢？

　　远岚皱起眉头，深深思索。

　　我们从何而来？

　　像知道他心意一般，斯沃尔特笑道：“这个问题梅兹尔德也想过呢，不过他想到了头发花白，也没有答案，所以啊，你不用想。”

　　她又有些严肃地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板着脸找答案哦！”

　　远岚从失神里缓过口气来，奇道：“您……那是为了什么？”

　　斯沃尔特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仰望着苍穹，似乎在那之中有这句话的答案，“只是为了告诉你，我有多么寂寞罢了。”她湛蓝色的眼眸忽然透明起来，“遗憾呐，虽被你们称作是水神，我却无法流泪的。”

　　在无尽黑暗的最开始，有意识不知多久，却又无法自由活动的寂寞；救了那一家三口后守护着他们，目睹他们自然死去，在漫长岁月里四处飘零寻觅的寂寞；还有，你的老师离开以后……我的寂寞。

　　她看着远岚，问道：“千年的寂寞，你——明白的吧？”这一眼望来，缱绻哀怨，便如已倦了千年，直欲沉沉睡去，永不苏醒。

　　远岚心头剧震，他自然也有寂寞，被父亲不理解的寂寞，在修练魔法独自冥想时，那种独对生命之源自觉渺小的寂寞；某一年祭典节师父外出，听着周围的烟火，自己却独自一人的寂寞。

　　可是，自己好歹可以与人交流，眼前的水神呢？高高在上的神明，她纵要与人交心，哪里能够办到？而一千年的寂寞，又有谁能知道？他自小平静温和的内心里，突然涌起一丝怜意，一种冲动。

　　“我，我明白！但是，老师已经不在了，若您不嫌弃的话……”远岚忽然说道，“我来陪伴您！虽然我也会死，可是，至少这几十年，您都可以找我的！”

　　斯沃尔特怔怔地望着远岚，良久良久，她的身子竟又变得透明，“你，你说的是真的？”

　　“恩。”

　　“我不是神明，我甚至什么都不是，只是由你们人类意识聚集而成的，这样的我，你愿意陪着我？”

　　“您是我们人类的希望聚集而成的，在我的心里，您比任何存在都要美丽，都要珍贵。您帮助了那么多的人类，而我也愿意为您作些什么，这是我的荣幸更是骄傲。所以，若您愿意的话，我会陪伴着您。”

　　斯沃尔特忽然觉得鼻翼处发酸，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莫名其妙的很开心，“好！这可是你说的啊！我走了，别忘记你今天说过的话！”

　　只听“呼”的一声，她透明的身子变得晶莹剔透，一下四散不见，化为轻柔的雪花落在远岚身上。远岚呆立片刻，心头涌起莫名的一股喜悦，他自小修炼魔法的心愿，便是要与元素成为朋友，谁知现在竟结识了水元素化身——水神，他倒真有一种受宠若惊之感。虽然方才自水神处得知，她并非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神明，也是个会寂寞，会无奈，渴望朋友的存在，但这反倒令远岚心安。

　　他又想到罗杰诺姆的态度，和谈之事几成定局，不由心情大佳，在宿处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失去了意识，突然水神神色阴郁地在他眼前出现，远岚一阵错愕，想要问话却说不出口。只觉身上一寒，竟然被水神冻在冰块之中，远岚连声告饶，水神却不理他。就在此时，冰块外竟出现了老师梅兹尔德的身影，似与水神交谈些什么，远岚正要喊老师救命，梅兹尔德便向自己看来，说了句“孩子，保重！”身影便模糊起来。

　　远岚大吃一惊，身边冰块骤然而碎，顿时诸方寂灭，身边空空荡荡，竟是身在床上，适才仿佛南柯一梦。

　　悲伤不知何时浸满了汗水，这梦的感觉如此真切，令他久久不能回过气来。

　　此时天已大亮，他生怕迟到，匆匆洗漱便向议会赶去。一路上却未遇到半个人影，心中疑惑不小：“难道我迟到得这般厉害？大家都已到会了么？”

　　他跑到四圣楼前，数个仆从正在关闭大门，远岚急道：“等等，让我进去。”

　　一个年老仆从道：“进去做什么？议会早散了。”

　　远岚大吃一惊，道：“怎么开会结束了？现在才是上午啊！”

　　那年老仆从长大了口，看着远岚道：“你这年青人这般糊涂，昨天开了一天的会，直开到今天天明，方才散会，难道你是记错了日子么？”

　　远岚心里“疙瘩”一下，连声道：“这如何可能？今天是……”

　　“九月初六。”

　　远岚一惊，脱口而出道：“怎么可能？”他分明记得昨天是九月初四！而子夜与水神交谈结束后，自己回到宿处还特意看了日历，那是九月初五，他本想睡几个时辰，等天亮了便去议会，好容易睡着了，却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难道我睡了整整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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