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最广袤的丛林,唤作希达森林,在存亡战争的时候,整个圣光联盟的面积也及不上它,如今四下扩张的赤剑是否大过了希达,依然无人知晓。
因为希达并非是国家,只是一片原始森林,没有什么人花时间在原始丛林搞测量。那样的森林代代向外繁衍,每过数年就扩大一分,根本无法精确计量。
越往森林中央走,古老高大的树木越发密集,无数古藤茂密的树叶遮天蔽日,遮挡了所有的视线,这林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被叶冠所隔绝开来,自然而清新的,深远而古老。
很少有人真正地进入那片遮天蔽日的林子深处,因为没有人给出希达的地图。
如果说矮人族排外的同时,至少还亲近自己的亲人朋友;那么那群神秘的希达人,就是些对于朋友都不打招呼的千年冰山。
其实这是很大的误解,因为很少有人知道希达人是怎样的一个种族。没有人指望一堆树木与人相互说话。
数千年的生长使得森林深处的无数植物交叠盘错,树叶们把空中每一寸可能照射到阳光的空隙都填满了,森林的中心处见不到阳光,只有每日太阳最高的正午,才会有那一丝一缕光线从最顶上的细小缝隙里投射进来。
就在这阳光都难得进来的古老森林深处,一名蓝衫独臂的少年正盘腿坐在缠绕着磐藤枝的岩石上,一股无形的气息围绕在他的周围,缓缓流动着。
他缓缓地整开双眼,几缕阳光透过密密层层的枝叶从树影间的缝隙漏下来的,洒在他瘦削白净的脸上,少年脸上泛出一丝温暖。
沐浴在一线金色里,他微微地眯起眼睛。风声传来,头顶的金色随着枝叶的晃动轻柔闪烁,“哗——哗。”可以听见外面树木的摇曳,枝木颤动,仿佛在低声交谈一般。
“恩?下雨了?”
不知不觉,淅淅哗哗的声响击打着这个巨大密封的林子,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回音,这难得的甘露,显然令森林里的动植物们十分兴奋。
少年没有丝毫避雨的意思,头顶是数千年来高达数十丈的层叠树盖,任凭疾风骤雨,也难以渗入这深处的土地。几滴从缝隙里落下的雨滴,反而给树林增添了一丝清新。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那股无形的气息也随之隐没掉:“已经是雨季了长老,不该睡了。”
他身前一棵巨大的老树发出“吱吱咔咔”的响声,整个树身轻轻一晃,不知有多少雨滴洒落在少年身上,少年也不闪避,低声道:“长老原来早就醒了。”
“小流浪狗兰斯,又是两个月不见了。”一个洪亮威严的声音响起,似乎从眼前那棵巨大的老血竭树中传出。
“长老这一觉睡得不长啊。”兰斯微笑道,他的神情随即有些肃然,“长老,扉真她还没有醒。”
“我知道了,兰斯。”听不出老血竭的声音有透出什么感情,“看来这几个月来你在这里,修为又上了一层,连伟大精神都察觉到了。”
“是的长老,”兰斯点头,他的眼睛里透出无限的清澈。
“好,好。”老血竭低吟着,“伟大精神的广阔没有边际,哪怕只是感觉到繁星一点,大树一叶,也会受益良多。”
“不说这个,长老,我是来向您辞行的。”兰斯道,“本来想至少等到扉真醒来,向她亲自道谢,但这么多日子外面不知发生了什么,我身有血仇,实在不能再呆下去。”
“嗯。”那个威严的声音沉寂半晌,没有再说话。片刻的安静,外面的雨声又持续地涌入耳中。
兰斯向长老鞠了一躬,转身便行。
“少待。”那个声音再度响起,老血竭树身一颤,无数雨滴落下。
兰斯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兰斯,你可以在这里不说话不移动地修炼几个月,感觉到伟大精神的存在,作为人类已是一件很难得的事,就象我们树人一样,你也有了少许自然的气息。既然你的性格可以如此沉静,又为何不能放下仇恨这样的俗鄙情绪?”
“长老,我能静下来,只因为报仇的目的。”兰斯冷冷道,“十三年前我第一次来这里,就已和长老讨论过这些了。”
“十三年……果然还是太过短暂,不能净化你的内心,小流浪狗。”长老叹息似地道,说也奇怪,随着这声音的轻叹,这丛林深处竟吹起了一股不弱的风。
兰斯褐发被风向后吹去,“十三年对于我们人类,已经够长。”
“记得那年你血迹斑斑地昏倒在丛林,我们救起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像流浪的动物一样,不让我们靠近,还咬了我一口,结果自己的牙被崩出血了。”
兰斯微微一笑,也不说话。
“我们照顾你大概两个月,你总算是养好了伤,还记得你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吗?”长老问道。
“我问大家道,‘我睡了多久?’”
“是啊,然后大家说‘不久不久,才两个月,比不得我们一次休眠。’”长老说着,树身蓦地剧震不息,那几有数十人合抱之粗的老树干,也竟略略弯曲,似乎是在大笑一般。
“长老,您今天的话,似乎有些太多了。”兰斯板起了脸道。
“是啊,大概是十九年一次的选择之日快到了,心里开心吧。”长老道,“希达又将有一批新的树人,可以继续繁衍下去了。兰斯,你从未见过选择之日吧?留下来看看如何?”
兰斯一怔:“可是我……”
“扉真也会在这次选择日里成人,即便现在一直昏迷,到了那天,生命之树的源质之力也会让她苏醒。你可以向她道谢啊,而且……还可以祝福她,真正成为我们森林的一员。”长老道。
兰斯踌躇半晌,道:“那好吧,长老。”
“我也真是老了,竟然会挽留你一个人类……也许是因为我将你当作了自己人吧?”长老又叹息似地道,“我们希达的繁殖依靠生命之树,不能像你们人类那样自由繁衍,自古以来人丁稀少,所以……我一直很喜欢孩子,兰斯,你的性格与我们树人那么像,只要你除去报仇的念头,也许……也许我真的会把你当作孩子……”
兰斯心头一酸:“多谢长老,只是自从十三年前,兰斯便不敢再奢望拥有家人,我是不祥之人,只会给自己的家人带去不幸。”他心情激荡,摇了摇头。
便在此时,那巨树枝干一展,兰斯身后光芒闪动,过了片刻,巨树消失不见,一个身披绿袍满脸皱纹的老人出现在原先的地方。
“不是这样的,孩子。”老人拍拍他肩膀,似是安慰。
“长老?快回去!人化会消耗您的精神力!”兰斯急道。
“没事,几百年没有人化了,活动一下也好。我们去树海之屋看看扉真。”长老舒展了一些四肢道,尽管外表是人的模样,但是仔细一看,他的须发都是植物的根须,皮肤也保持着树木的颜色。
与矮人等其他守土重迁的种族一样,希达族人与身处的这片希达森林也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如果说矮人不离开熔石堡是因为对传统的坚持,希达的固守则更多体现在对这片森林的依赖。
希达人并非是纯粹的人类,而是天生具有植物性的树化人。是与矮人一样,早在亚述救世以前便生存于世的奇异种族。说起希达,就不得不提生命之树,这棵上古神树孕育了整个希达树人种族,有了她才有希达人,如今她正矗立在辽阔的希达森林正中心,数不清的年岁过去了,这棵神树仍然未见衰老,如今已经是高耸入云,枝干之粗,更是数百人都合抱不过来,被希达人称为:“母树”,因为她每隔十九年,便会结出一批巨大的果实,这些果实里孕育的是希达人的孩子,每一个孩子容貌习性均与人类的婴孩一样无二。只是成年以前,他们需要定期接近生命之树吸收本源力量——源质之力,不然体内的树性就会逐渐消亡掉。
生命之树给予了希达人漫长的寿命与永恒的生命宁静,自然的脉动。
这也是希达人固守在这片丛林的原因之一。
孩子们将在森林的庇佑下长大,经过十九年,在下一批果实长出之前,他们会经历一个叫做“选择之日”的节日。在这个日子,他们可以选择是成为树,或是去除体内树性,成为人类,一旦成为人,他们的体质将与现有的人类完全一样,可以进入尘世,生息繁衍。但依据族规便不再是希达人,也再不能再回到这片森林。
希达人的特殊体质,使他们每一个人能够有比人类强大的多的精神力,他们能够与自然交谈,与植物同化,他们高大强壮,每一个人都是最强大的战士,最全能的自然魔法师。然而千百年来,希达人都只是默默守护着这片属于自己的森林,属于自己的世界,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们作为树人的特性,是无法随意移动和扩张的,充足的阳光和水,就是每一个希达人所追求的,他们没有别的需求,没有欲念和贪婪,几乎是人们认为最完美的种族。
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希达人的繁殖能力,只有通过生命之树每十九年结的一次果实,这些果实数量实在有限,况且难免会个别有孩子选择成为人类,这致命的种族特性令希达人无法扩张,人口始终被限制在一个固定的数量中,随时有日渐稀薄的危险。
所以,希达人认为选择成为人类是一件耻辱的事。成为人类的希达人将不再被族人承认,并且永远逐出森林。对于希达人而言,他们宁愿变作树木,守卫自己的母亲——生命之树,他们愿意用自己的树化躯体,一代代地向外延伸,令这片和谐的丛林越来越壮阔。
这片森林中的每一处花草,每一棵巨木,都有可能是希达人,他们相互依赖,相互共存,当老榕树的根须扎入地下时,或许爬上他树杆的五叶爬山虎就是他曾经的玩伴。
少数经历千年的老树会拥有一些特殊力量,比如短时间地人化,到了这个级别的老树大多被奉为是希达人的长老。长老地位崇高,但因为多数希达人都是不言不动的状态,连进食都是自然地光合作用,根本不必有人组织日常生活,故而长老也乐得一睡百年,不问族事。
“十三年前,我听说了你们的这些习性,觉得有些可悲。”
“但是如今呢?感受到自然之力的你,又做如何感想?”长老笑道。
“自然之大,生活方式自有万千,只要心随意动,到哪里都是幸福的,这里……很不错。”兰斯看不见的右臂上落着一只蝴蝶,手掌大的金色翅膀缓慢张合着。
他与长老在林间走着,两旁的无数高大的树木微微摆下枝头,朝长老致敬,这里靠近生命之树,大多数植物都是希达族人所化,植物种类之多,形态之丰富,集天下南北之大成:香樟、梧桐、银松、茱萸、凌霄、红花七叶、白桦、卫茅、意杨……还有无数兰斯叫不出名字的树木,地上更是无数灌木长青,百花争艳:牡丹盛开,蔷薇争放,鸢尾摇曳,栀子比高,扶桑落草……这些树木花草尽管种类繁多,竟不显得杂乱,每一名希达人都以一种说不出的默契相互配合,使得这片林子里无论何处都显得那样浑然天成,和谐自然,给人一种说不出自然美,这美景之奇,变化之多,令兰斯无论何时心中都在感慨,这几个月在这里修炼,心中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一盏茶的时间后,森林的密度开始逐渐稀疏起来,这在森林的正中心原本是不可能发生的,兰斯知道,前面就到树海之屋了。
果然,绕过一棵数十人才能合抱的巨大老榕后,一处空地出现在面前。
几十座木屋被无数巨大的老树支撑着,悬空架在不远处的茂密林中,这便是树海之屋――希达人幼年时候生活的地方。这些屋子和树木成一个环行,围绕在林中一池清澈的泉水周围,泉水清可见底,一注水源不急不缓地自地底涌出,形成一个小型喷泉,据说它喷涌不息了数千年,从未干涸过。
两人径直走到了最大的一座树屋下,这树屋由一棵巨大的老树托起,只是这老树枯黄,显然已经没有了原本的生命力。
“我有几百年没有回到这里了,千年之前,这里也曾是我的家。”长老无限感慨地抚摸着支撑树屋的树干,叹道:“希达人纵然生命死亡,身躯也会以植物的姿态继续生长数百年,这本是我的一个老朋友,百年前就已经失去生命了。可是他的躯体还是忠实地支撑着树屋,为我们希达的孩子们服务。这个……你们人类办不到。”
“人类留给后人的不是躯体,是灵魂。”兰斯淡淡地道,他素无城府,也无心顶撞长老,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呵呵。”长老也不反驳,只是伸手在树干上轻一敲击,树顶上垂下两支藤蔓,长老将藤蔓缠在自己腰间,藤蔓将他拉了上去,兰斯则纵身跃起,在树干上一拍,借力跃上树冠。
树屋的门并不宽敞,两人弯腰进门,倒是里面的空间不小,几个绿衣少年见到兰斯,都喊道:“兰斯大哥。”等见了后进来的长老,均是一怔,喜道:“长老!”
以他们的年纪,均未见过长老人身时的模样,但彼此体内有着希达人特有的植木感应,是以均知这老者是那颗丛林深处的长老巨树。这长老所化的血竭古木,又称龙血树,是世间寿命最长的一种古老树种,通常能活几千年,十分珍贵稀有,整个希达仅此一棵,这血竭长老,自然几乎每一名希达人都对他极为熟悉。
“嗯,孩子们都很好,你们一定会成为出色的树木的。我……来看看扉真。”长老道。他倒非是对扉真有什么另眼相看,只是希达人每十九年只有这几百个孩子,其中一部分还会夭折,是以每一个孩子均是森林未来的希望,无论谁有意外,长老都会紧张。
更何况所有的希达人同出于生命之树,可说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彼此之间均是手足情深。
“扉真妹子躺在那里!”一个绿衣少年道。
“这几天扉真妹子的脸色好看了很多。”
“兰斯,孩子们均是同时成熟出生,所差时间均不过一天之内,你可知为什么大家都叫扉真妹子呢?”长老问兰斯道。
“我倒不知。”兰斯一怔。
“那是因为扉真比其他的孩子,晚成熟了足足一个月。”
“怎会如此?扉真有什么不同大家之处么?”
长老不答,只是来到扉真的寝室,在她身边坐下了。兰斯微觉疑惑,但此事本来与他无关,既然长老缄口不言,他却也不多问。
扉真双眼紧闭,身披青衣,躺于木床之上,原本白净俏丽的面颊此刻显得有些憔悴。兰斯看着她,不由又感到一丝歉疚。
长老伸出干枯的手指,搭在扉真手腕之上,片刻之后表情一变:“我们希达人本身可以净化毒质,我还奇怪寻常诅咒怎会让她数月不醒,原来这不是一般的诅咒。”
“不是一般诅咒?”
“这气息很熟悉,似乎是已灭绝的龙族之力。”长老眉头一皱,“伤她的可是一把黑剑?”
“是的。”
“果然如此,那是亚述之后的一百七十年,我那时还是个未选择的孩子,有一天,一个手持黑剑,叫安萨佩斯的旅行者来到希达,说要住在这里。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伤害了很多生命,现在深感后悔,决定隐居深山,我那时好奇那把黝黑的剑,便去摸它,却被割坏了手指,昏迷了足足几个月。”长老说着伸出手,食指上赫然便是一道浅浅的黑色疤痕。
“我醒来后,与那个叫安萨佩斯的旅行者成为了朋友,他说自己是毁灭龙族的罪魁祸首,我那时根本不知何为龙族,便也听过算了,只是他的神色里颇有悔意,我也不知为何。”
“后来他离开了希达,也不知去了何处,可那把黑剑,我还是牢牢地记住了,里面蕴含有极大的怨气,似乎我们树人净化一切的体质,也没有办法将那怨气吸纳。”
长老叹了口气,道:“不过总会醒来的,只是时间问题,最迟也是在选择之日上。不过……我倒希望她可以早点醒来。”
“为何?”兰斯道,他问出这话随即脸上一红,“自然是越早恢复越好。”
“如果她是选择之日醒来的话,当天就要决定成为树,以后很漫长的时间就再也不能跑跳说话,虽然这是我们希达人的光荣,但她……他们都这样小,还是很可惜的事啊。”长老笑着,温柔地抚摸着扉真的额头,“另外,本来你们有这一段缘份,也许可以成为朋友,以后长久地不能说话了,等她积累精神力到能够人化,不知你还在不在人世。”
“我……我倒不在乎朋友什么的。倒是她应该珍惜最后可以做人的时光……”兰斯说道,心里也觉有些惋惜,在他心里,自然是身为人类好些,做那些死板的树木有什么好?当然这话他不能宣之于口。
“兰斯,你很不能理解我们要变成树吧?”长老打开树屋的窗户,望着外面郁郁葱葱莽莽苍苍的树海。
“我……没有。”
“兰斯,如果我们选择变成人类的话,希达就不会存在了啊……”长老展开自己双臂,“呼啦”一响,手臂化作漫长的枝蔓,向树海延伸过去,卷住了边缘的一棵玉兰树,此时正是玉兰花开时,满树的玉兰花被他一震,一股清香发散出来,远远的就隐约能够闻到。血竭长老闭目不语,仿佛在心中与她交谈般,许久,他睁开眼道:“这是我爱过的女孩。和我同时坠落的……她……她当时不愿意变成树,希望和我一起变成人呢。”
“您没有答应,是吗?”
“你知道吗兰斯,我和她是那一年最后坠地的两颗果实,比其他的果实要晚了整整一个月,我一直认为这是……生命之树的旨意,这是我们与其它人不一样的象征,我觉得我们一定可以为希达作出很伟大的贡献。”
兰斯看了扉真一眼,蓦地想到她独自一人追到赤剑的空间遗迹处寻找生命果实的事,这是一个有着很强责任心的女孩呢。难道只是因为她自觉与其他孩子不同?
“兰斯,即便是今天,我也在问自己,应该如何去做。”
兰斯不知如何回答,当下岔开了话题:“对了长老,既然生命树的果实孕育了你们,那当时被盗去那些果实岂非也是生命?那他们如今……”
“哦……它们虽然具有吸收元素泄漏的能力,但却没有生命,只是曾经孕育上一代孩子后脱落的果壳,相当于你们人类的胎盘。只是我们统称果实,也叫他们圣物,”长老答道,“毕竟那是所有人曾经最重要的东西,这些圣物都被我们保存起来,它们是母树最好的肥料,对于我们来说,母树就是一切,母树的繁盛就是希达的繁盛。”
兰斯点点头,这些年来他深知生命之树的伟大和重要性,千年前的“天罚”也未能动她分毫,那是生命的奇迹。
树屋位于高处,窗边轻风阵阵,拂动的林涛树浪之声也甚是悦耳,林中隐隐传出低吟声,仿佛是树林正在附和长老的言语,齐声歌颂生命之树的伟大一般。
兰斯站在窗口,耳听风声树语,顿时感觉这声音是如此妙不可言,不由闭上了双眼聆听起来。
他听得出神,没有注意到身后扉真的睫毛微微一颤。
黑暗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对我说:“承受诅咒的人啊,你将生生世世不能醒来!”那个声音里好像含着很深的怨毒,那不只是一个人的仇恨,而是包含了一个将要灭亡的种族,对于敌人,对于所有生者的世世代代的诅咒。
但是我似乎明白它们的呼喊,那种眼见族人越来越少的绝望与悲哀。我是希达人,我们的人也很少,我能感觉到一个种族并不兴旺的那种悲哀。
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
似乎那个诅咒不想伤害我,只是想将我禁锢,将我与他们的自由,梦想与生命一起,被禁锢下去。这种感觉我并不讨厌,那似乎和出生前的感觉一样。
是的,我知道我出生前是什么感觉,因为在有意识之后,又过了好长时间,我才降生到这个世上。我在果子里呆了很久很久的时间,听了许久许久的召唤,那召唤有我的族人,也有生命之树。
为什么我要在那里面这么久呢?我有什么力量和大家不一样吗?我将为我的族人做到什么伟大的事吗?从小到大我都这样问自己,我觉得在那片黑暗里的时光,一定是有某些意义的,为什么要生存于世,以及生存于世的意义。
不过,我似乎和大家一样,渴了林中的池水,饿了抢银杏奶奶的果子,……其实我有问她,为什么结这么多果子,有人说植物的果子是为了繁衍后代,但我们希达人不需要阿。
银杏奶奶笑着答道,只因为她小时候和我一样,也最喜欢吃银杏,所以在选择之日就变成了一株结果最多的银杏。
于是我说我也要变成银杏,将来和奶奶做伴。
可是不久后我决定还是变成一朵玉兰花吧,因为玉兰真的很香,那些夜晚直到梦里我都说梦话“我要开花!”
花的寿命很短,这让我觉得害怕,而且有个家伙很开心地说如果我变花就比他矮了——那家伙是最矮的,很有希望变成世界上最矮的矮北极桦树。我当即决定还是不变花了。
我和伙伴们一起爬最高的红杉阿姨,我们在树冠最大的巨榕叔叔那里捉迷藏,我们在面包树大伯身上偷面包果,夜晚我们还和光棍树哥哥讨论爱情和人生的价值,时不时地要去血竭长老那里听一番说教。
我越来越觉得,也许我和大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比他们晚成熟了一个月罢了,将来也会变成一棵很普通的树。
可是真的觉得很不甘心。
我们世世代代拥有同一个母亲,我们没有专属于自己的爱,我们无须去做些什么,我们只要在这里留下,茁壮地成长就是了,和大家一起……不过,我们自身却又是为什么存在呢?我是为什么存在于世?我难道不该做些什么吗?为了我的族人,为了我自己,我应该去证明些什么,对吧?
直到那一天,有人偷走了我们的圣物,直到那一天,我突然想,也许是我为族人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那一天,我拿着树笛,独自出了家门。
……
扉真张开眼睛,即使拥有可以直视阳光的树性,她还是眯起了眼睛,毕竟在黑暗里呆了太久,“唔……”她试图抬手揉眼睛,却发现一点力气也没有。
“那是谁啊?”扉真看到窗边站立的两个人,两个人闻声同时回头,一个蓝衫的少年男子是见过的,方一照面就心里一跳,另外一个老者虽未见过,但身上散发的气息却很熟悉。
“醒了吗?没想到这么快。”老者呵呵笑着,坐在扉真身边。另外那少年仍在窗边没有走近,但看着自己的神气却甚是温柔,漠然的脸上显出一丝笑意。
“兰斯大哥……长老?”扉真觉得舌头都不灵便,大概是太久没有说话了。
“这位兰斯……他,他以前就在我希达修炼,只是没有来过树海之屋,所以你们没有见过。这次扉真你乱跑出去,就是我让他出去找你的。”血竭长老道,不过表情中却丝毫没有责备之意。
“对不起,长老,我只是希望可以夺回果实,可还是失败了,自己还麻烦兰斯大哥……”扉真不好意思地解释着,看向兰斯。
“哪里,是你救了我,我见了仇人就把你忘了,还累得你为我吸出诅咒。”兰斯面有愧色。
“不,不是这样……”
“好啦好啦,反正你们都没有事。”长老微笑道,“圣物的数量不少,少一两颗对于生命之树也没有影响。只是扉真,以后你别再乱跑了,选择之日快要到了,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什么呢?”
“啊……我还没有想过啊。”扉真看着长老,挠了挠后脑,又看看兰斯,突然没来由地脸上一红,低下了头。
“怎么啦,是你救了兰斯吧?怎么还不好意思?看来你会变成含羞草啊。”长老哈哈笑道。
“我……还是出去吧。”兰斯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用出去……”扉真急道,当即挣扎着要站起解释,四肢却软软地没有力气,向前跌了过去。兰斯伸手一扶,接住了她。
两人四目交投,均是脸上微红。“兰斯大哥,你的手?”扉真忽见兰斯右臂袖管空空如也,不由大吃一惊,她并不知道兰斯被空间扭曲衍生断离剑之事。
“哦,手还在,说来话长以后再说。”
“啊,扉真你醒啦!”门外走来一个高大的绿衣少年,据说他有可能变成巨杉,“好极了,大家都担心你呢。”
“巨杉哥哥,还有……”扉真看着门外的伙伴们,急忙撒开了兰斯的手,“棕榈,梧桐……哈,还有你休洛!你还是这么胖,还醉醺醺的……小心真的变成休洛树啊!”(休洛树是世界上酒精含量最多的树)
门外那矮胖少年一身酒气地道:“那才好了,以后我就不用出去偷酒喝,自己就可以造酒,免得被长老臭骂……”他突然意识到长老就在左近,当即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说起来扉真你变什么啊?”
“百合,扉真妹子小时候和你走得最近,你们就一起变连理枝好了!”
“胡说,我是女的!”
众人哄笑声里,扉真突然不见了兰斯,四下寻找间,蓦地听到那句“对了扉真你想变什么呀”的问话,不由一呆。
血竭长老看到她的神情,心中一动,他向窗外望去,看着树海里的那一株玉兰,长长叹了口气,回头忽见桌上留着的一方布条,上书“长老,我私心未了,既然扉真无事,我便告辞,多加保重。”布条下虽不署名,长老却知是兰斯所留,想到他年纪轻轻便被仇恨束缚,恐怕此生都难以平静,不由再叹一声。
兰斯在寂静无声的密林里信步而行,无数不知名生物的目光,混杂些许漏过树荫的星光,温柔地播洒在他身上,许多希达树化体均认得兰斯,他们虽不能言语行动,却能感觉到这孤独少年散发出的寂寞与忧伤。
“呼,呼。”林间开始荡起阵阵涟漪,不知道是风吹拂着树,还是树在呼吸风,兰斯不由仰起头看去,仿佛这风卷林动的声响,也是可以看出来的。
多少年岁月的沉淀,不同于新落的枯叶那一声声“咔嗤”脆响,踩在希达大地那厚厚累积的落叶之上悄无声息,想必那些落叶,早已化作了守护大地的旧泥。
兰斯听着林涛,踏着叶毯,就这样独自走了两天两夜,却并不感到疲累,也不觉得孤单,这广袤无垠的一片希达自他十三年前第一次来,至今已不知走了多少次,每一次伤痕累累地回林修炼,每一次满怀希望地出林寻仇,这来来回回的往复,至于自己都快忘了那个深藏梦里心里的狄菲雅家族,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般地努力,到底有没有价值?”兰斯独自一人走在林间,时常不免这样问自己,他甚至感到再这样下去,自己也将化作脚下的泥土——虽然那些泥土,本是树上青翠欲滴的新叶。
他看着两旁熟悉的树,忽然感到一阵怅惘,上一次回到希达是两个月前,那时自己倒不是孤单一人,怀里还有一个半睡半醒,生死不知的小扉真,他自赤剑国空间遗迹将扉真千里迢迢背回,也是这般走过茫茫树海,两人形影不离。兰斯表面上虽然冷峻,却是性情中人,感念扉真救命之恩,一路上乃至这几个月来对她均是关怀备至,忽然离开了她,一时竟有些不惯。
“姐姐……姐姐……”兰斯仰首望天,一紧脚步,两旁树木飞快向后倒退,但他奔得虽快,这希达树林之大却似无止无尽一般,看不到尽头,兰斯心里清楚以现在的脚程要出希达至少还要一夜,但他此刻心情特异,不愿在这生命之地久耽,是以挑了一条以前没有走过的小路。
思绪之中,他忽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陌生的从林。这里的树木分布甚为稀疏,想来也是希达边缘生长,他却从未见过。此时已然入夜,夜色苍茫之下,无数黝黑的瘦小矮树迎面而立,均只有半人高矮,粗细也不过与幼儿的拳头仿佛。希达丛林中高树巨木比比皆是,而像眼前这般尺寸则甚是罕见。
兰斯一奇,上前一看,发现它们枝干上一片树叶也无,茎干虽细,触手却极为坚硬,这树林边缘风势甚大,吹动枝丫竟隐有金铁交鸣之声。兰斯振指在树枝上一弹,树枝纹丝不动,却将他手指隐隐震疼。
“这也是一种奇树吧,不知为何没有听长老提起过,希达边缘的土质水分养料均不及深处,它们居然能生长的这般坚挺硬朗。”
正想间,忽见眼前火光一绽,远处更传来木质烧烤的气息,兰斯一惊:“要说是树木自燃,现下正值雨季,可说绝不可能。只能是有人放火!”
他凝神一望,心中的火焰也冒了起来,原来百十个身着赤剑军服的兵士,手执火把,在这片矮小树丛四处放火。他深恨拜兰迪萨,对赤剑素无好感,此刻见他们以火毁树,惊怒间也不去多想他们何以出现在希达境内,蓦地抢上,一剑挥出!他这神出鬼没的身法功夫本就是于密林里练就,在这里施展更是平添几分威力,无边夜色之下,加上那把目不可见的断离剑,赤剑兵连怎么回事都不知道,就给他结果了二十个有余。
“有敌人!戒备!戒备!”剩余的士兵们慌张的惊叫着。
敌人中似乎有个火焰系法师,他虽也不见兰斯身在何处,但伙伴的殒命好歹给了他念咒的机会,一个大火球腾空飞起,照亮了兰斯身影。
登时,无数火箭向兰斯飞去,兰斯或闪或挡,一一避开,以他此时能力,火箭奈何不得他分毫,但避开的火箭却烧着了周围奇异树木。兰斯给箭逼得一时难以上前,四周的火势便将他笼罩其中,他暗暗焦急,此刻抽身逃跑并不为难,却多半救不得这些珍贵的树木了。他内心深处对这些孤傲不群,短悍坚硬的矮小树木极有好感,实在不愿抛之不顾。
『年轻人,你过来!』
一个声音随风飘至,声调颇为古怪,不似人类所发,正与长老在树形态下对他说的树语一般。
“什么人。”兰斯一怔,他虽然在希达修炼多年,但真正希达树木之间的树语不是人类所能领悟,那血竭长老修炼多年,才能以人类的语言和他对话,但这样的树在全希达也不过几株而已。这些树大都与兰斯相熟,而现下这声音却是全然陌生的。
兰斯顺着声音的来向望去,只见一片火光熊熊之中,一株比身边这些同类更为矮小枯槁的矮树震动着枝干。它虽然也被火势波及,却奇迹般的未被烧着。
“你是什么人?希达的前辈么?”
『是,此刻没有时间细谈,我直接用精神力把想说的传入你心里吧!』那声音透着一股苍凉与焦急。
不待兰斯反应过来,他忽觉脑中一涨,似乎有什么不属于自己东西添加进来,那是一股异于自己的特殊精神波动,似乎是……记忆?
他眼前一亮,看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此刻,希达林中央树海之屋中。
“兰斯大哥就这样走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兰斯走后的几天,扉真一直为此闷闷不乐,但她知道兰斯有着大仇未报,自己麻烦了他太多时候,实在不该让他再为和自己道个别之类的理由耽搁更久。
“扉真,这几天你不开心吗?”长老推开扉真的房门,走了进来,“长老难得人化一次,你就不出来陪长老说说话?”
“啊,不是的长老,扉真只是不太舒服。”
“哦……本来长老还想和你说说兰斯那孩子的往事呢。既然你不舒服,那就算了。”长老笑道。
“啊,不不,长老您还是说吧,扉真还好啦。”扉真急道。
“嗯。”长老似乎早知道扉真的想法,也不卖关子,坐在床边,神色严肃地就说了起来。
“原来兰斯大哥有这么悲惨的过去阿……他……他一个人走了这些天,一定很孤单吧?”扉真听长老说起兰斯的过往,不由又是心疼,又是难过,“长老,不如扉真去找他,和他说些话。”
“你也知道他早去远了,你追不上的,何况……”长老语声低沉,神情极为严肃,“我和你说这些,不是希望你关心那孩子,只是希望你明白,那孩子内心的伤痛不是你可以平复的,我知道你是一个热心的孩子,与兰斯的相处让你感到他的内心有很大的创伤,很想去帮助他,但是这件事,很遗憾,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帮助他。”
“可是……长老,乐于助人是您教我们的阿,就算我帮不到兰斯大哥,但也要尽力去试阿,努力总比不努力好的。”扉真奇怪地问。
“这个……”长老看着扉真热切的目光,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他摇了摇头,“我不担心那孩子,我害怕的是你陷进去。”
“我?我怎么会陷进去?长老,您的意思扉真不明白。”扉真一呆。
“不……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吧,即便真的是像他们那样,我们也……不该再犯那样的错误了吧?”长老自语道,他回过头来,用一种和蔼的目光看着扉真,忽道,“我们希达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扉真,我对你有很高的期许,我希望你可以成为森林的一分子。”
“当然,这是扉真一直以来的愿望啊!”扉真奇道,“长老,您的意思究竟是什么?”
“扉真,我问你,如果你喜欢一个人,是不是会常想拥抱他,亲吻他?”长老顿了顿,下决心似地道。
“不会吧,我喜欢巨杉哥哥,也喜欢休洛,还有百合姐姐,但是不会经常想抱他们吧,更别说亲吻了……”扉真有些脸红。
“哎,你说的喜欢和我说的不一样啊……”长老叹息道,“我是说异性间的那种喜欢……”
“哦,就是巨杉哥哥他们嘛,我也喜欢长老阿,但不是会想吻您哎。”
“呵呵,当然不会阿,因为扉真对我不是那种喜欢。”长老哈哈笑了起来,青色的胡须左右摇晃,他神情忽转严肃,沉声道,“兰斯那孩子呢?扉真,你想拥抱他,亲吻他吗?”
“哎?我……我……”扉真一颗心蓦地大跳,她自己也不知为何这样,一时之间竟忘了该怎么回答,她本能地想说“不想啊”,但脑海深处却有一个让她自己也觉得迷惑的念头————那日,兰斯那金色的轮廓,就在此刻出现在她心头。
“如果有一天你变成了树,不能再抱他,再吻他……即便有一天你练到我这般可以人化的地步,也不知那孩子还在不在人世,那样的话,你不会难过吗?”长老背过身去,轻声问道。
“我,我以前就没有……没有……”扉真想说“我本来就没有抱过,吻过兰斯大哥”,但忽然想起那日在空间神遗迹之时,兰斯将自己接在怀里,以及自己贴着他嘴唇助他吸诅咒之事,如此算来,两人也算是抱过吻过,虽说都是事急从权,此刻想来却竟感到一丝喜悦。
想到这个,她便说不下去。
“到了那一日,你……不会后悔吗?扉真,我是害怕你们再接近,产生情愫阿……”长老叹息一声。
扉真默然不语,看着窗外那一株玉兰花树,摇了摇头。
“是我自私……我希望我们希达的人丁可以更加兴盛……”
“长老你不必再说。”扉真打断老人,眼里绽发出清晰的光芒,“长老,您担心我会为了兰斯大哥放弃成树吗?就如同……就如同您和玉兰奶奶差一点就放弃了一样?是这样吧?”
“是的,直到今天我也在想,那一日的选择,到底对不对,如今转眼千年……也许……那对于你,对于那些不愿变成树的孩子,都是不公……”
“长老!”扉真高声道,“扉真不知道此刻是否喜欢兰斯大哥,但是扉真可以确定,即便我喜欢他,也绝对不会为他,放弃成树!在扉真心里,兰斯大哥兴许重要,但是希达的未来更加重要,我们不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人类,我们是希达人……我们希达人不可以放弃自己的责任。”她斩钉截铁地道,便连长老也被她气势所震。
“你能这样想,固然最好……只是……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毕竟我们的寿命动辄千年,而人类却不过区区数十载,一个选错,便是永世错过,难以追悔阿!”长老道,“我与玉兰变成树木还可以彼此守望数百年,再过几年她人化之功练成,我们也可偶然相会,然而人类……”
“好啦长老。我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他。”扉真对长老眨了眨眼睛,伸了个懒腰,“还有哦,我们希达人一直看不起选择成人的阿,长老您今天的话,好像很没有立场的说。不像是我们那个严肃爱说教的长老哎!”
“是吗……或许我老糊涂了,那么扉真,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为什么我要和你说这些……”
“恩,以前扉真最爱听长老说故事了。”
很久以前,一个希达男孩不顾长老与伙伴的反对,爱上了一个希达女孩,他私下想要成为人类,但女孩却一心要化身成树,对男孩背离种族的想法很看不起。
男孩却并不放弃,执着地追求着女孩,因为这个原因,没有伙伴亲近他,没有人和他说话。于是,孤独的男孩常常独自一人来到森林的边缘处,久久地凝视那些真正的树木。虽然希达树体之间可以用树语交流,但是与真正的树木之间还是难以沟通的。
不过,孤独的男孩却总是对那些树木说话,看上去如同在自言自语,除了每半个月回树海之屋一次,在女孩门外放上一束最新鲜的花,就是长久地与那些真正的植物交谈。
不过,女孩实际上从未收到过花朵,因为那些讨厌男孩的伙伴们总是趁女孩未醒时,把花藏起。而这一些男孩不知道,女孩也不知道。
有一天,男孩放了花正要走,突然听见女孩屋内传来声响,男孩心跳的很厉害,还在犹豫是不是要走,门就开了。原来这一天,女孩早起了。
女孩知道了男孩送花的事,觉得有些感动,也因为伙伴们瞒着她藏花的举动,让女孩疏远了伙伴们。
渐渐地,女孩时常与男孩一起,来到树海的边缘,看那些真正的树木。“喂,你和它们说话,它们明白吗?它们是真正的树啊!”
“当然,他们明白。因为树木也是生命,与我们希达一样是平等的,虽然我不喜欢长老,但是他有一句话说得很对,生命之间应该是相互和谐平等的。只是我们之间无法交流,所以,才会有不理解,才会有争执,而像我现在这样,虽然我不明白它们说的是什么,但是我能感受到它们的心意,如此自然和谐!”
女孩很喜欢男孩凝视那些树木的样子,她发现自己也爱上了这些真正的树。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他们天天来这片林子,和这些花草树木说话,和天空大地聊天。
有一天,女孩问道:“这些树里你最喜欢什么?”
“应该是那种铁刃木吧。”男孩指着角落处一株矮小黝黑的树,“他总是独自生长,和我一样孤独呢,不过你别看他这样矮小,却是比钢铁还要坚硬哦!”
“别拿你自己和它比,人家是坚硬,哪像你这样是倔脾气。”
就这样,男孩与女孩相爱了,他们没有立下不成树的约定,因为男孩尊重女孩,他觉得该让女孩做她愿做的事。但他们却彼此珍惜,仿佛第二天就是选择之日。
“如果你变成树,我就在你身边看着你一辈子。”男孩说。
“哎,为什么你不愿成树呢?我们不是可以在一起更长的时间吗?”女孩总是问。
“变成人,我至少还可以拥抱变成了树的你,可是……树之间是无法拥抱的。”男孩说着,给了女孩一个深深的吻。女孩微笑着指着边上两棵相互缠绕的老树,想说“树之间也可以拥抱啊”,但是在男孩的一吻后,也不再坚持,说道:“算啦,那我就变成一棵寿命短些的树,和你一起死就是了。”
男孩看着女孩,又看了看那两棵相互缠绕的树,叹了口气,敏感的他自然知道女孩想说什么,其实他又何尝不明白,他只是不愿成树,找了个借口罢了。
因为,当他看到真正的树木,与那些树木长久相处之后,突然感到,人——是不可以变树的。这道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必然会遭到长老与伙伴们的群起攻之,他自己也不认为这一定是对的。
转眼间,男孩女孩以及伙伴们都已经十九岁了。选择之日就要到来,不过男孩与女孩并不悲伤,他们各自做了认为最好的决定,男孩还是每一日地来到自然树边上,与它们交谈,在它们身边起舞,男孩的眼神很悲伤,诉说着离别的意思,因为他做了一个决定。
女孩则与伙伴们恢复了关系,彼此玩得很开心,只是她的眼里也充满了悲伤,因为她也做了一个决定。
这一日,森林的边缘来了一群不速之客,他们是当时世界的主宰,也就是强大的兽人,他们有的狮身人面,有的鹰翼人身,手持着刀锯与火把侵蚀毫无抵御能力的树木。
男孩与女孩想要向长老求援,激活希达森林的生命防御精神。当他们要走时,女孩看到了那一株被火焰点燃的铁刃木,铁刃木坚硬无比,兽人刀砍斧劈毫无效果,就用了破坏植物最为有效的武器——火。
“你说过的,这些树也有生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这样死去!我要保护他们!”女孩很坚决地说,她不忍心与男孩那么像的铁刃木就这样被烧死。
“那么我留下,你去向长老求助。”
“不,你太久没有和长老学习,源质之力不及我,敌不过这些丑恶的兽人。还是我留下吧!”
女孩再三向男孩保证自己不会有事,男孩只得独自一人去找长老求救。
但大长老没有答应他的请求,这倒不是因为不喜欢他,而是因为动用生命之树防御,将会消耗许多生命之树的力量,用来保护一些不属于希达的自然树种,大长老觉得不值,他觉得兽人来此无非是为了砍伐一些木材,将外圈的自然树留给他们也是无妨,无须惊动生命之树。
男孩只得赶回去,他跑得飞快,不愿女孩有事,尽管他知道以自己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击败凶恶的兽人。但是男孩决定,即便豁出性命,也要保护女孩。
当他赶到映入眼帘的,是那株被烧得焦黑却还挺拔屹立的铁刃木,还有铁刃木边上一棵青翠欲滴的垂柳,垂柳的四周,横七竖八地躺倒了许多兽人的尸体,还有一些兽人不住挣扎。
看着那株垂柳,男孩的脑中想起一句话:
过度使用源质之力,如果救治不及,即便未到选择之日,也会化身为树。
风,将女孩的话送给了男孩。
“对不起……其实我,已经决定和你在一起,选择成人……可是我不能让他们这样毁坏树林,结果没有控制好……对不起……”
男孩呆呆立在原地,不远处号角声响起,是兽人大部队的进攻。男孩并不理会,只是失魂落魄地抚摸着垂柳纤细的枝干。
便在这时,生命之树的防御精神激活,大长老意识到兽人的目的不只在于自然树木的采伐,而是这一整座希达森林!
森林在咆哮,整片林子连成一个防御的整体,给与来犯的兽人以沉重的打击,地上跑的被藤蔓根须绊倒,活活勒死;空中飞的则被花粉熏得一头栽倒,少数勇悍的兽人被巨大的榕树吊起在半空,摔出几十丈远,有些更是被大腿粗的藤蔓撕成了数节。
纵横天下勇猛善战的兽人在后来一段统治期里,再也没有敢入侵希达。直到他们被天罚赶出大陆,退居极北沙漠,大陆被亚述拯救,人类崛起,这么长的时间里,没有任何一支部队敢再靠近希达。
希达胜利了,然而,男孩消沉了,选择之日上,他选择成为了树。如女孩所说,他的性格和铁刃木是一样的。他很自然地化成了一棵铁刃木。
选择的那一刻,男孩心中想的是:
你不知道吧?我,早就想和你一起成树了,本来我想在那一天告诉你的。我们以后就用这树形,厮守在一起吧。
“哎,长老,虽然他们相爱了,可那个男孩到了最后,还是选择变成了树不是吗?而且最后他们真的都成了树啊,所以,这也是扉真的选择啊!”
“扉真……故事其实没有完啊。”血竭长老叹道。
“消耗源质之力,是会让孩子提前树化,但是……只要是在源质力量的催动下,还是可以变回去的,那一天生命之树引发联动防御,那孩子……那孩子被生命树调动的力量影响,在男孩化成树的第二天,竟然又变回了人形。
“不过,我们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男孩,而是悄悄地把女孩关了起来,我们知道它的个性,他若死心,便定会安心成树,虽然他是一个不驯的孩子,却始终是我们希达的孩子,我们始终对他抱有希望。”
“选择之日上,男孩成了树,想与女孩种在一起,然而,当他拖着逐渐木化的身体走到当时垂柳所在的地方,却只有光秃秃的一片焦土,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想到是不是兽人再度入侵砍掉了垂柳。无奈已经深度树化的他,只能怀着无限悲伤,在此扎根。
扎根入土中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到女孩作为人类的手,在深情地抚摸着自己的树干。”
“女孩相信男孩一定会成人,而男孩相信女孩一定会做树,他们都将自己变成了对方想要的样子。却终于错过了彼此。”
“选择之日的选择与提前树化不同,是不可逆的,男孩将永远是树,而女孩将永远是人。”
“几十年后,女孩死去了,那一株铁刃木,却还孤独地生长着,做为树,是无法了却自己生命的。”
“那株铁刃木,生长在希达最阴暗的角落,我想他的内心,一定是深深恨着我们吧?”
“因此我们感到了后悔,这以后的岁月里,我们也不再强迫孩子们一定要变成树木。这便是今天我告诉扉真你这些的原因,我们不希望那个悲剧重演。”血竭长老叹道,“故事说完了,扉真你自己想一想吧。
扉真走在树海之屋下的泉水旁,脑中兀自想着血竭长老的故事。作为希达人,少有什么故事,大多是不言之中的一种情感,像这样轰轰烈烈的爱情,在自己看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又是悲伤,又是怜悯,竟还有一丝淡淡的向往。
“兰斯大哥,我不确定自己对你的心意,可是,我现在很想见你,想要抚平你心里的创伤,这是真真实实的,我扉真现在作为人,不会让自己留下遗憾!”
树海茫茫,她知兰斯已然远去,举目四顾,忽觉一阵感伤,一阵寂寞。她从怀里取出叶笛,横在嘴边,吹起了一个忧伤的旋律。
“你吹得很好听。” 扉真心中一跳,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闻声看去,兰斯左手支着一根细长黝黑的木枝,撑着血迹斑斑的身子,一脸疲惫地向自己走来。
“兰斯大哥,你怎么……你不是走了吗?”扉真又惊又喜。
“说来话长,我连夜赶回来,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啊。”兰斯神色肃穆,“赤剑的人已经把铁蹄踏向希达了!”
“什么?赤剑?”
“恐怕兰斯说的是真的,刚才希达边缘的树精灵用风传讯过来,说希达军队进攻我希达外缘了。”长老从身后走来,一脸严肃地道。他瞥见兰斯左手的黑色木枝,忽然神色一变:“这是……”
“是的,是他。”兰斯点头道,说着他看着远方,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似乎在怀念一个逝去的朋友。
“她渐渐老去,死亡……她死去之后,我的存在也就没有了意义,我之所以还在这里,只是因为……”
“喂!够了铁刃木,故事很感人,可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烈焰熊熊中,兰斯咬牙喊道,“现在不是说故事的时候。
“我活下来的理由只是这些朋友,这些年这里又成了一片美丽的树林,这些真正不会说话不能移动的真正的树木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存在只是要和他们在一起。可是现在,有人要打破这里的生活”
“所以你要守护希达,和长老他们尽释前嫌吗?”
“嘿,希达的存亡与我何干?他们也做了那些对不起我的事,我只不过想要守护身边的这一些而已”
“所以呢?”
“带走我吧,这千年的修炼使我的坚硬度比一般的铁刃木还要坚硬几倍,就算是神器也不一定可以砍断我,而且我有精神力护持,不会像一般树木那样惧怕火焰”
“抱歉啊,我已经有自己的剑了,而且你再硬也没有用,你是钝的,杀不了人。”
“你的战斗方式只是进攻而已吗?”
“什么意思?”
“你自己清楚,我只是想说,无论你是否接受我,我都没有了活下去的价值!就用这个躯体,用这千年想要去守护一段过去却无法如愿的心情,来守护一个——还有着将来的人而已!你只要答应我,守护这片林子!”
随着那声音渐渐微弱,火焰里,矮树的枝干分叉迅速萎缩脱落,转眼只余下光秃秃的一根主干。
“有趣啊!我成全你!”兰斯运劲一拔,未用多大力气,矮树竟似自行跳起一般,送入了兰斯手里。
那主干根部略微扭曲突起,竟如剑的护手一般,整一棵树正是剑的形状。剑身黝黑,在火光映衬下闪烁着不为人注意的光芒。
原来如此,你一千年等待的结果,只是让自己变成一把守护之剑么。
兰斯将木剑自左而右一挥,火焰之墙轰然洞开,向两旁分出一个巨大口子。众赤剑兵以火焰困敌,正自欢喜,忽见那兰斯破开火焰,缓缓走出,无不大惊。
魔法师又一个火球喷出,他感到兰斯手中剑力量奇特,不盼以此伤敌,只求缓他脚步,赢得逃跑时间。
兰斯木剑一格,竟生生将火球在空中震成粉碎!火星四溅,反弹回去均打在赤剑兵士身上,烧得他们抱头鼠窜。兰斯脚步丝毫不停,身影入鬼魅般闪近,右手断离剑挥动,顷刻间将百十名赤剑兵杀得干干净净。
他停下脚步四顾,身边的铁刃林已然十毁八九,他抚摸手中木剑,剑身兀自有些发烫,许是被火焰炙烤之故。
希达的森林深处,一丝神秘的力量正在涌动,树木间的呢喃越发深沉,森林在苏醒。
“生命之树的防御精神已经激活了!我们不会再忽视那些毁坏森林的人,即便他们抢夺的不是我们希达的树木。”血竭长老自言自语道,“这也算是我们对你们的忏悔吧?”
我们顾全的是希达一族的繁盛,我们牺牲了你们。
血竭长老看着兰斯手里的木剑,“我知道你已经不在意了,那么下一次的降生,愿你们相遇,生命之树会保佑你们的!”
木剑轻轻的抖动着,仿佛回答他的话一般。
血竭长老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心中与谁说了几句话,然后抬头看向扉真与兰斯道:“赤剑这一次来的人不少,兰斯看到的只是一个开路工兵队,大部队还在森林外围。我要回长老盘桓台和众位长老商议与统一调度,你们两个就跟着来吧?”
“是!长老”扉真听到长老盘桓台,登时一阵兴奋。
“长老……真是不胜荣幸。”兰斯点头道。
他知道,那长老盘桓,是希达族的圣地,如同人类的皇宫大殿,是希达的中枢,同时……
也是生命之树的坐落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