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

　　清明节又快到了，忘记不了的还是那僻静的坟山里的一股股清凉的山风。

　　小时候，父亲总会带着我们兄弟几个一同到外公墓地去上坟。外公是个湖北黄石人，死在抗战时期，尸留异乡，在鄱阳，回不了自己的老家，家族里的人只好将他就地安葬。墓地，离县城有十五、六里，是个很偏僻的山丘地带。每次扫墓，我们都要走很远、很远的路，走到墓地，都已经累得气喘嘘嘘，而这个时候，耳边则会响起一阵阵呼呼啦啦响的山风，让我产生不同的情感。

　　外公的墓地，四面都是山，不过，海拔都不高，举目瞧望，圆圆的，矮矮的，远看都像蒸饭锅中的垫底盖；山峰，的确不算高伟，但满山都是松树，郁郁葱葱，青翠欲滴。最令人视野开阔是附近有一座水库，储存着不少的水量，要去外公的墓地，这是必捷之路。库水，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碧波轻荡，总会发出金子般的光彩来，一闪一闪的，直晃人的眼睛，我总手搭凉棚，遮挡一下刺眼的光，沿着小道，无声无响，悄悄地走着。走过水库，就到了墓地。一到墓地，心情豁然就有了莫大的变化，好像怀里兜放了一只野兔子，突然蹦跳起来。

　　由于路途远，在这里葬墓的很少；外公的墓地前前后后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绿草地；绿草，长长的，厚厚的，让山风一吹，轻轻摇摆，就像海洋里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面对这样的风景，我们哥仨几个用不着打声招呼，马上童趣就上来了，就地一滚，尽情地乐逗。

　　父亲先会独自在外公的墓碑前摆恭品、燃香火、烧钱纸……，做完这些事情，然后，就会朝着我们喊：“快来吃甘蔗吧！”于是，我们又会一轰而上，一边吃着甘蔗，一边围着坟墓转，并把甘蔗渣往坟头上抛；据讲甘蔗渣抛得越多，子孙后代就发得越多。所以，扫墓这一天的甘蔗是由着我们吃，只要肚子装得下，吃多少父亲都不会讲，如果在平时可就没有这样的好事哟！每年的这一天，扫墓归来，我的嘴唇和舌头总少不了起几个泡；以至到现在我六十岁，别的不在行，吃起甘蔗依然一个抵两，比谁都厉害，一次吃完一根甘蔗完全没有问题，这种本领，就是那个时候练出来的功夫。哈，哈……。

　　吃甘蔗的时候，最深的印象还是那一股股徐徐而来的山风。山风，就像一个比我还要顽皮的小孩，走过来就撩开我的上衣，就送给了一个很温馨、很深厚的情怀，让我感觉到它比甘蔗还要甜、还要爽。山里的风，是最自然的风，不夹灰，也不带尘，清晰，新鲜，不热亦不冷，吹在人的身上，让你从上到下都感觉特别地舒服。此时，沐浴着山风，神志格外清杨，我会举目向四处瞧看，风卷松涛，呼呼作响，山风呀，不仅像似湖面上的狂澜，而且，也像似山里的山神在外巡游一般。风刮在山坡上，如同用手敲打着山门；风刮在松树上，如同给树做了一个全身运动；风刮在山头上，连山都感觉和人的清醒一样。四月的清风，还夹带着映山红的花香，吸进了我的鼻孔，又流淌进了我的心田，仿佛外公的神灵，就在我的胸中回荡。

　　我每次到墓地，都能听到山林在唰啦啦地响，风头很有劲力，吹得无数草叶与树叶相互碰撞与较量；我总是细心地品味，则更加感觉这里的山风与其他地方的风不一样，这里的山风像一台钻，忽忽隆隆，要钻透山野的每一个角落；这里的山风又像一匹马，碲嘎碲嘎，要跑遍整个群山。满山遍野都在风前翻滚跳动，山风伴舞，山雀歌唱，真正从山谷深处发出来的可不是一般的响声；那似乎就是力量的叫喊，能把所有的疲惫化成欢乐的愉快；那似乎就是季节的呼唤，呼唤着明媚，呼唤着最早春天的到来。

　　我们每次在墓地大约只呆一个小时，然后，就要按原路返回。

　　有一次，我提出要绕道而行，特意穿过一条长长的山谷，舍近求远，其目的就是要领略一下山谷里的山风神韵。山谷的风，确实有些不同，除了“呼、呼……”风的呼啸之外，两边的花与草与谷外也有所不同，那杜鹃正盛开，如火如血，一丛丛点缀在绿树与山石之间；那小草绵延不断，绿得乌油油，像箭一般地射了出来；尤其，那草丝里不断发出悉悉簌簌的声音，一下子，就能让我突然联想到“疾风知劲草”的谚语；这谚语话的原本含意：在动乱的时代，才能看到一个人的忠心；还可以解读为：经过一般不平凡的日子，人们对于前进的道路是看得更加清楚，信心更加坚定。而这个时候，我在山谷里，所看到的，所听到的，不仅仅是劲草的劲力，同样，也欣赏到了疾风的神韵，则让我在后来的大半辈子的生活中，每当遇到困难、遭受挫折的时候，自然而然，都会想起山风与劲草，然而，就倍起克服困难的勇气与力量。

　　神奇的山风呀，吹绿了山林，吹青了小草，吹开了花朵，吹动了人的心房……，我是多么地喜欢山风，它，捎来了温暖的气息；它，也捎去了我对祖辈的思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