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

老虎

　　说到老虎，我脑中出现的第一个画面，便是吊在堂屋大梁上的那只。大约六七岁吧，等我早上起床，就听说打了一只老虎，正在剥皮呢！我兴奋地要到同院的牛圈前去观看，可惜要上学，被爷爷赶走了。当天晚上，月黑风高，我们小孩子被关在屋里烤火，耳听得整个院子里一片赶野兽的吆喝声、敲击声。听爷爷说，有一只黄黑相间的斑斓大老虎从西山梁上下来，被大家一赶，才窜过院后的庄稼地，上了东山。第二天，小院子里议论纷纷，说一定是大人们打死了那只被夹伤的小老虎，这大老虎才来寻子的。我的心不免有些紧张，担心她再来，担心她来寻仇。更为糟糕的是，由于我们家房梁高，这张被糠叶填充的虎皮就理所当然地挂在我家堂屋的大梁上了。于是日日相见，日日提心吊胆，晚上睡觉要路过堂屋，只好扯上爷爷奶奶，大白天进堂屋也不免心虚。长大以后才知道，那其实是一只金钱豹。

　　冬天的晚上，漫长的黑夜难以打发，就围坐在火垅旁，听爷爷讲古。讲着讲着，不免要讲到老虎，爷爷就讲到了他的一次与老虎的遭遇。那是家住在后沟深山大老林里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爷爷打着火把，刚走出家门，就听得坎下有一声低吼。爷爷心中一凛：老虎！赶紧一手抓下肩头的火铳，定睛看时，只见院坎下，小沟那边的横路上有一双绿莹莹的大眼睛！爷爷知道那是一只大老虎，手中的火铳是难以对付它的，就作势吆喝，但它并不怕，依然是低声的啸叫。爷爷只好回屋，插上门，架起大火，与之对峙。第二日天亮，爷爷到小路上去看，只见老虎坐立之处有两个洗脸盆大小的脚印坑。从爷爷的口吻中，判断出这是一只大老虎，而且是有猎人经验如爷爷所见的一个大家伙。

　　讲着讲着，讲到我最怕的事儿上了——老虎吃人。虽然俗话说，蛇不乱咬，虎不乱伤。但是，那个混乱的年代里，老虎也有不守规矩的时候。爷爷说的是新四军在鄂西北的那次大败退，掉队的新四军被地主武装枪杀，尸首就扔在了山林里，老虎于是就吃香了嘴，攻击人的事情就时常出现了。

　　奶奶接着说，你爷爷还有火铳吓唬老虎，我可什么也没有。那次你爷爷遇到老虎时，我在另外一个屋子里。那时候，生活困难，就多开几块荒地。荒地之间隔远了，就再盖一栋房子，于是就有了几个家了。盖的房子都是剁壁子：砍一些树——反正最不缺的就是树了——截成丈把长的，两头各砍一个缺口，横一根直一根垒起来，就架成一个屋子的墙了，再用泥巴把中间的缝一糊，盖上苞谷杆子或茅草，就是一个新家了。天黑了，你爷爷也不回来，我只好和你爸你姑他们插好门烤火。突然，听到外面有老虎的吼声，我赶紧往火垅里加柴，架大火，一面又敲棒子又吆喝。都说老虎怕火，可是，那天晚上，老虎围着屋子转，就是不走。吓得我一夜没敢合眼，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老虎才走。我紧紧靠着奶奶，手心里都出汗了，听到最后才长出一口气，心里直庆幸爷爷奶奶躲过一劫。

　　快三十年了吧，爷爷奶奶离开我。从此，我再也没有看到过故乡的老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