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杭大运河穿城而过,老周的家就在上游运河拐弯进城的河湾处。河湾这块地面是风水宝地,是这个城市的发祥地,曾经存金贮银、藏龙卧虎。古往今来,南来北往的迁客骚人、官差商旅船头伫立,远远地望来,但见祥云缠绕瑞蔼朦胧,无不登岸住留数日才恋恋而去。所以周科长几次都放弃了单位福利分房的机会,坚持住在这祖传的老街深巷、旧院故宅,就是为了能更多地熏染些这里的日月精华天地精气。再说老周这河湾的住所离位于运河下游的市政府不远,不到一千米的路程,他上下班很方便。
平日里,老周站在上游河湾自己家的院子里就看得见,市政府那座新落成的十九层的办公大楼。不过他很少主动去看,甚至有些忌讳这个令许多人羡慕的智能化的高楼,因为他的办公室被分配在了第十八层,为什么偏偏位于第十八层呢?这让老周平添了不尽的烦恼。
近些年,“十八”许多人都谐音为“要发”,是吉利的数字。但老周思想传统,而且他认为自己搞的是行政,不是行商坐贾,于是这十八自然地就让他想到了十八层地狱。每每一上班从一层坐电梯,总有小青年把到第十八层楼简化地说成“去十八!”。这“去十八、去十八”,谐音就是“去死吧、去死吧”!老周科长本来还算不错的心情常常为此猛地一顿而晴转多云,又进而联想起一些人生不如意的事,老周的心里就阴冷起来,常常是闷闷不乐一个上午,又闷闷不乐一个下午。
为避开那些小青年们,老周决定不乘电梯了,并声明为了锻炼身体要坚持爬楼梯。今天早上他气喘吁吁地爬了十几分钟的楼梯,并在楼梯口伸胳膊挺胸地做了几个扩胸的动作以平缓呼吸。然后他才拿钥匙开门进屋,进屋后烧水,水开了泡茶,然后坐在办公桌前,双手端着杯子出神,他要努力想能使自己高兴的事。
今天是老周五十二岁的生日,按理说他应该高兴才是,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这些年眼看着周边的人三十岁的提了科长,四十岁的又提了局长,不到五十岁的又荣升了市长。而他周科长依旧还是周科长。今天自己就五十二周岁了,按照规定科级五十三岁就得内退,就要船到码头车到站,现在市府机关认识他的人见了都很少再称呼他科长,而呼之为“老周”了。因此这五十二岁的生日反倒使他越发的急、恼,越发的愤愤不平。
政府机关里象老周这样情况的人也不少,旷达的人再靠上一两年,退下来颐养天年就是了,又不是要害部门,工资待遇等等和干着时也差不到哪里去。可老周觉得自己不应是碌碌无为的人,应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他虽其貌不扬,但少有大志,小儿时西山佛光寺里的老和尚化缘到他家,曾摩其顶曰:“佛光无边大树参天”。高兴得他老爹当即给了那老和尚五个“袁大头”。他上中学、上大学,参加工作又在这市政府,就在他爹娘去世的那一年,他当上了科长,那年他才三十露头,可二十年过去了,他却还是个科长。
他每天喝足了茶,站在这十八层的窗台前,常常一站就是半天。他俯望着这座因运河而兴起的城市,俯望着迤逦而去的运河,俯望着河湾牌坊后面那片曾经的状元街巷,他觉得有愧于父母,有愧于祖先。
大清王朝,泱泱三百年,整个山东地区才出了六位状元,他生活的这片土地就占了两位,而他周科长的爷爷的爷爷就是其一,而且一度官至总督,驻跸本城。至今周科长家还保存着状元老爷爷的朝靴补服、花翎、顶戴。每当年节,老周就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樟木盒匣,放到正堂高桌之上,然后上贡、点香、朝拜。那是他家最庄严的时刻,洋溢着荣耀,又饱含着期待。周科长的爷爷、周科长的爹、更有周科长本人,多么渴望到了他这里也闪出历史的火花,可是他周科长五十多了却还是个科长,周科长心急,周科长心烦,转而又萌生出厌世的情绪。显然周科长的这些情感与官场那种意气风发积极向上的氛围格格不入,而他显然也没有意识到这些情绪的危害与危险,以至恶性循环使他一步步孤立起来、颓废下去。小青年们不喜见他,局长市长们也不热乎他。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老周是多么的孤寂与委屈,多么的无奈和无助。
今天他喝了两杯茶后,依旧站到这十八层的窗前,瞰望外边的世界。只见天空阴云密布,整个城市象是笼在一口倒扣的黑锅之下,周科长的心愈发的压抑和郁闷,他甚至希望,他,还有这世界的末日能立刻到来,他渴望这世界能突然的电闪雷鸣,瞬间倾覆,而自己从此也能凤凰涅盤。他两眼老花而迷茫,一会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一会枯藤老树昏鸦西风和瘦马,脑际电光一闪仿佛还看到了那乌云与大海之间啸叫的“海燕”……
渴望与思绪毕竟虚无而缥缈。
中午下班时间一到,从这座楼里涌出的人流提醒他还得回到现实中来。
他按部就班地关窗子,关门,走下楼梯,走出市政府的大门。
近几年运河两岸都修成了绿地公园,杨柳依依,花草丰美 ,园艺设计文化气息浓郁,如诗如画,老周科长就常步行上下班。沿着滨河路,早晨清新、中午阴凉、晚上热闹,就象是在休闲散步。老周今天步行回家,不仅没到家,而且还落在了吴科长的后面,还在慢慢悠悠地走着。老周的老婆单位破产,现在一鞋帽批发市场帮人照看摊位,中午不能回家。因此老周知道,回到家里,家亦冷清,还不如在路上热闹、爽快,所以他更愿意把时间消耗在这近一千米的鸟语花香的滨河大道上。
他安步当车一跬一步,走向河湾,走进青石板铺就的老街,又走过重点文物的牌坊,再走入墙壁斑驳的小巷。
嗯?! 老周发现家门口好象有人在等侯,谁呀?会是谁呀?能是谁呀?是,象是——
“周科长!”吴科长先喊过来。
“啊!是小吴科长,稀客!稀客呀。”
于是进院,进屋,沙发上分宾主坐下。
“无事不登三宝殿,小吴科长来肯定有事啊”!
“哦,是这么、这么、这么……”
“既然你母亲不同意,那你不用操这个心就是了,多好啊!为何非要你娘再找啊!”
“我不是想报答母亲,想孝敬娘吗。”
“孝敬!孝敬的‘孝’怎么写的?孝,上面一个老字下面一个子字,子女把老的捧在头上敬在上面才叫孝,就是要顺从、服从的意思。”
“这个、这个,老周,老理不是说,这个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吗?”
“说得对,这个,对极了。不过,你娘是不是大了点?”
“可以找个更大的吗!再说老年人能再婚,这也是社会进步的表现吗!”
“是啊!你还年轻,应肩负起促进社会进步发展的重任!”
“你看你老周,我哪有那么大的能力啊,我这只不过是从小事做起,从自己身边做起罢了。”
老周拿烟,吴科长说不会,老周要起身倒茶,吴科长说不用了。老周就坐下不再说话,目光呆滞似若有若思。吴科长目光游移寻找新的话题,于是又谈了有关旧城改造、房屋拆迁、文物保护等方面的几个问题,老周嗯嗯哦哦地应和着并不把话题展开。总之是话不投机。吴科长觉得再谈下去不会有什么收获,便后悔起怎么来找这个“老朽”“榆木疙瘩”讨主意,真是昏了头,有病乱投医。
吴科长起身告辞,周科长不留,送到院门。老周关上大门,禁不住大声地骂:逆子、逆子!竟干这种寡廉鲜耻有悖人伦的事,什么东西!禽兽不如、禽兽不如啊!他进屋后又禁不住扬脸叹气,唉!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周科长本来就沉甸甸的心情现在又被这个“逆子”搅得乱糟糟的,虽然从早晨就没吃东西但到现在他仍没有饿的感觉,他也没有心情吃。他坐在沙发上浑身乏力百无聊赖,他心情焦灼精神恍惚,他两眼朦胧似睡而梦,迷迷糊糊地、不由自主地他就走到了里间屋的橱子前,他取出那个樟木盒匣,抚摸着、审视着……渐渐地,他的眼前就浮现了状元老爷爷身着官服升堂议事的场面、前呼后拥巡察运河的壮观……想着想着,他突然有了一种欲望,想自己也穿上这官服品享一下这人间的尊贵。
官服只有在官场穿才能找到感觉,才能品出味来,他家的这几间破平房实在不谐不配。……于是,他装匣收包,决定立即去市政府那十九层的办公大楼,他要朝靴补服、花翎顶戴于那十九层的楼顶阳台,俯望大地,俯望蝼蚁般的子民,他要用人间万姓仰头看的辉煌祭奠他五十二周岁的生辰时刻……
再说吴科长从老周家里出来,看看到上班的时间还早,但也不能再回家,就推车在破旧但商铺林立的老街上找了家小饭馆,要了个炒肉丝要了个凉调藕片,又要了两瓶啤酒,慢慢地坐喝。透过临街的玻璃窗,那架已有近三百年历史的牌坊映入眼帘。牌坊刚经过文物部门的修缮,额楣上“慈孝兼完”四个大字饱满厚重熠熠闪光,据说是皇帝的手迹。吴科长是改革开放成长起来的一代新人,很少到老城区来,更无意考据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只是此时他觉得“慈孝兼完”这个题词有现实指导意义。
牌坊是封建社会给女性的最高的奖赏,联系旁边一个名叫翰林街的小巷,吴科长自然想象出三百年前那个感动朝野的故事。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刚生下孩子甚至在还挺胸凸肚就失去了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的丈夫,但她誓不再嫁,坚持守贞守寡,上敬公婆,下教幼子,受尽种种心灵与肉体的艰难困苦,终于将儿子送上了状元、翰林的殿堂。从此子贵母显褒扬于天下。
吴科长边喝边吃,边吃边想,不自觉地就喝干了一瓶,又喝干了一瓶,两盘菜也只剩下点汤水了,他能吃能喝身体好,又要了半斤羊肉水饺吃净了,才结帐、出门、推车,沿着园林拥抱的滨河路去上下午的班。
路上行人匆匆,此时的周科长也正走在前面一千米处的人流里,他提着一个大包裹,包裹里包着樟木盒匣,盒匣里藏着他状元老爷爷的一品官服。虽还未披挂上阵,仿佛也已贵极人臣,他昂首走进市政府。
他依旧爬了十几分钟的楼梯来到十八层,他喘着粗气进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把那盒匣放到地板上,摒神凝气,开箱取衣,他的手已触摸到了最上面的斗笠似的帽子,嗯,哦,突然他又犹豫了,停止了,他觉着就这样抖落出来穿戴了也实在太随意了、太不当回事了,简直是亵渎祖上的圣物。他觉得应有个程序有个仪式。
周科长读过古代的礼乐典籍,但孔老夫子尊崇的周礼的程序他一直也没弄明白,因此他也就只能按照他理解的典型的方式去做了。首先他要去本市最豪华的太平洋洗浴中心沐浴,然后到金剪子理发店美容美发,然后打的去西郊的佛光寺请过三柱香。这些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颇费时间,所以等到周科长再次回到市府大院里的时候已是下午六点多了。不过周科长觉得值,就应该这样。即使再花些钱再费些工夫也应该。
这时天空的云更厚了更重了,一场空前的暴雨就悬在树梢楼顶,何况下班的时间已过,十九层的办公大楼是人去楼空。周科长为了表示虔诚,仍旧爬楼梯来到办公室。他刚坐下就听外面电闪雷鸣,风起雨来。周科长禁不住站起又走到这十八层的窗前,就见天空积累了几天的云终于化作暴雨倾盆。风借雨势,雨借风威,闪电刚划成一条高速的车道,就听见隆隆的车马奔驰而来……
好,好,好!老天也在为我点燃礼花,老天也在为我鸣放礼炮!周科长心想。
周科长的心跳也开始加速起来,他因激动而浑身发抖。稍等片刻,他弯腰抱起那个樟木的盒匣,放到写字台上。他双手合十,两眼微闭,嘴唇翕动。室外风雨大作,室内庄严肃穆,终于,他两手哆嗦着打开盒盖匣门,取出朝靴、取出顶戴、取出仙鹤补服。幸福的时刻,妙不可言的时刻,五十二岁的生命在此时压缩,就要迸发出耀眼的明星光芒,照亮他老周家几百年历史的天空,啊、啊!……
这天晚上,老周的妻子买了生日蛋糕,又炒了一桌子菜,准备好好的给老周过一次生。可等到八点,等到九点,等到十点,仍不见老周归来。打电话亦没人接,她有了不祥的预兆。
三天以后,警察在运河下游的芦苇丛处找到了漂浮的老周的尸体,还有不远处漂浮着的补服、朝靴、顶戴、花翎,只是那串价值连城的朝珠不知沉落到了何地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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