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作者: 丰杰 完成状态:已完结

回家

  K318,西安—长沙,车厢里挤满了学生和民工,中国两大弱势群体在这里密不透风地团结了起来,任火车在社会主义的发展道路上尽情奔驰。我坐在车上一边感谢党和人民赐我一张座票,一边给莎莎发短信:“我三点五十到长沙,买包槟榔在站台等我。”

  等我四点五十走出站台的时候,莎莎的灰色鸭舌帽前已经落下了一层雪,她一把拽过我的行李狠狠地拍了一下我的头:“我考,你个哈崽坐的是火车还是拖拉机啊,怎么这么慢!”我嘿嘿一笑,老实地随她坐上了返家的中巴。

  莎莎坐在靠窗的位置,兴致勃勃地跟我聊起她现在工作的饭店是怎样的豪华,她的姐妹是如何当上她的第几任老板娘,汪涵何炅之类的大腕出手是怎样的阔绰……发音已是很正宗的长沙话,没有半点家乡口音,仿佛一开口便像是从南门口飘来的吆喝:“臭干子,唆螺……”我饥肠辘辘地听着,想起窗边的袋子里还留了块面包,便伸手过去拿。司机叔叔这个时候很不道德地转了把方向盘,我便意识到犯了个政治错误,手中的东东虽然手感跟面包差不多但那压根就不是。知错就改,我的手触电般地离开了她的胸脯,她脸刷地红了,我想我应该是脖子都红了。

  女大十八变啊,初中时才不过校门口祝婶做的榨菜包那么大嘛,我瞟了瞟身边这个初恋情人,思绪像五一路上的公交车一样奔驰……

  检讨一下自己,我的作风从小就不怎么优良。当别的小孩还在洞庭湖光屁股洗澡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男女之间的分别不仅在尿尿的姿势上;当同学们还在逐字逐句地研究生物书上生理卫生那一章的时候,我已经和莎莎手拉手坐在学校后面的小土坡上戴着爱华的情侣耳塞听“海可枯石可烂……手牵着手”。我们不止一次被班主任老杨逮到,无奈她的成绩总是和双不相高下,遥遥领先于其他平庸之辈。我虽不才,但我老爸能决定老杨的奖金和他老婆的安置问题。所以我们不但能逍遥法外,还能混上个一官半职(我学生会主席,她团委副书记)初中时我便明白了当官的相互勾结是件多么爽的事……

  “嘿,想么子啊?”莎莎的红晕也从脸上渐渐淡褪。长沙城朝窗后撒丫子跑去,土房子和稻田扑面而来。车既然开进了农村,那么城市的交通规则就不再顶屁用,扁担、箩筐还有编织袋和农民一齐挤上来,大有和K318顶牛的趋势,车里开始弥漫着一股久违的气味,这大概就是那些文人骚客甘之如饴的“乡土气息”吧。

  这台被当大巴使的中巴在乡间的小路上蜗行摸索,扬起漫天的黄土像拍战争片一样,真怀疑新闻里放的有关伊拉克时局的片子是从这里拍的。“要致富,先修路”的标语写在公路旁边的墙上好多年了,可等修路就像看中国足球队踢球一样令人泄气。当我正规划着光耀门楣衣锦还乡后怎样带领群众修路致富奔小康的时候,莎莎敲了我一下:“下车了!”探头出去,在“大中供销社”的牌牌下,双正把手插在袖筒里跺着脚,一双棕黄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车门,见我下车,他飞快地抽出双手握住我激动地说:“轩!等了你好久了!”像极了井冈山上的毛朱会师。我使劲拍拍他瘦弱的肩头:“哥们儿,多长时间没见了!最近混的咋样了!你的店呢?”“喏……”双用他那点缀着黄胡须的下巴往前一翘,我看见一个堆满破轮胎、报废车的店面,墙上以前刷毛主席语录的地方赫然写着“双记摩托车修理中心”,旁边没刷干净的地方还保留着“阶级斗争”的字样。“不错不错,哥们,不忘本就好,哪怕你在开资本主义的修理店,阶级斗争这根弦还是不能放松啊呵呵……”“没钱,店面开不大,对了,那是我的对象,上次打电话跟你说的那个。”双腼腆的笑了。

  店门前的一台废车旁,一个女人趿着拖鞋正冲着我笑,暴露的牙齿板砖似的码在嘴里不甚整齐,头发染黄了几缕,像没一块没撒匀肥料的青黄不接的稻田。我拼命地拉动面部肌肉冲她一笑,溃疡的口腔痉挛得我呲牙咧嘴。“你就是轩轩哦,双X老是提起你,到底就是大学生,蛮帅哦,哈哈……”“煎茶去!”双白了她一眼,又不好意思地冲我嘿嘿一笑,“她叫琼,没见过什么世面。”“不不,挺大方的嘛。”对自己最好的兄弟说违心的话就跟便秘一样难受。“正月初几结婚啊,你小子真够急的。”“没办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睛瞟瞟她隆起的腹部,“还在为钱的事操心”。我低下头去:“可惜我还在上学,帮不了你什么。”“还差多少?我先借你吧,”莎莎呷了一口茶,皱了皱眉头,“水没开!”“那怎么行!你娘说了,你正月也要订婚的嘛。”双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像是他要借钱给别人一样。我愕然地看着莎莎。“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她狠狠地剜了双一眼,又瞧瞧我,辩解似的来了一句:“我娘叫我订婚就订婚啊?!我正月初一就走人!”……

  双没理睬琼的眼神,拼命拉着我留我吃晚饭,被我拒绝了。回到家,老爸老妈笑得很灿烂,看起来比我还年轻。我脱下外套,盯着老妈做的菜,口水像井喷一样止不住,正准备饕餮一番,小K的电话来了:“哥们,回来啦!你小子真他妈爽啊,我……估计还得二十八九吧。——没事,我自己开车回来——我这约了一客户吃饭。等这次榨他个三五千,兄弟我今年就算收工了,不聊了——”

  被老爸灌了几杯“邵阳大曲”,头晕沉沉的,妈妈送来一杯浓茶之后就去服侍躺在床上高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老爸了。坐在台灯前,翻开从前的剪贴薄,记忆像杯中的热气一样升腾……

  刚上初中那阵,我和小K因抢一个乒乓球台打起来,正难解难分的时候被双给掰开来,所谓不打不相识,恰逢那阵热播《三国演义》,“桃园结义”在学校甚是流行,于是小K从家里偷了瓶白酒和三个碗,酒分匀后,哥们几个都不敢割破手指歃血为盟,我想了个法子,跑小卖部弄了包红姜,往酒里一放,三人便在学校后面的樟树下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根据力气大小,双为老大,我为老二,小K为老三。本来小K还挺不服我排他前面,我便想出个点子:“咱们用左手扔石子,看谁能打到学校的屋顶。”小K同意了,结果他一石子扔过去淬了一块窗玻璃。我胸有成竹,一直把石子扔到了屋顶。小K心悦诚服地叫了声二哥。这傻X,后来知道我是左撇子之后,再也不叫我二哥了。对于双的老大地位,长久以来我们都无法撼动,我知道他比我们大的不止是力气还有年龄和肚量。

  其实双是个很苦命的孩子,上小学的时候,老爸就让雷给劈死,继父是个年迈的跛子。记得我和莎莎第一次去他家的时候,莎莎进门就来了一句:“大爷,双在家没?”从此双再也很少让我们去他家玩。

  小K的老爸曾是“道上”的,我家还没装电话的时候就见他拿个大哥大开家长会,那大家伙往桌上一搁,再扔包希尔顿,班主任老杨就滔滔不绝的表扬小K在学校怎么怎么优秀。后来他爸在一次跑货中翻了船,进了局子,家也被抄了,从此小K就住在奶奶家,直到他辍学,再也没受到过老杨的表扬。

  莎莎是小K的小学同学,自从小K知道男女之间还有谈恋爱这档子事之后,就开始围着莎莎叫“堂客”(老婆)。但不管小K以水蛇、蛤蟆威逼,还是以变形金刚、她妈妈的珍珠项链利诱,莎莎就是不肯买账。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一直打到初一快结束,打到我收到莎莎纸条。

  那天我收到夹在她作业本里的纸条,还没来得及看就被小K叫出去。“你听着,我堂客今后就交给你了。要是对她不好,就别怪我老三不客气!”小K红着眼睛恶狠狠地对我说,大有霸王别姬的悲愤。我看看小K再看看双,咬咬牙说:“不就是个女人嘛,不能为她坏了咱们兄弟的情谊。”说完也很豪迈地撕了那封梦寐以求的情书。“她喜欢的是你不是小K,爱是不能勉强的。”双很深沉地说了一句,跟吟诗一样。“就是就是”,小K附和道,“反正这女人还在咱们手里,只要没给人家占了就行。”我按捺住内心的狂喜,很虚伪地说了一句:“我替你暂时照顾她,今后她回心转意了,再让她去找你。”从此这个学习优异,能歌善舞的校花成了我的初恋女友。直到初三那年小K辍学,去广东完成其父未尽的事业,我都没有把她还给小K。

  初中毕业,莎莎意外落榜,她不像我有个当官的老爸,能让我以低于重点线100分的成绩进入市里最好的中学的实验班,她报了个学电脑的中专,从此在我的视线里消失。考得最好的双因继父供不起,只能跟着舅舅学修车。刚开始的时候,这个在床头用毛笔写着“志向清华”的少年还在向我借教材准备自学自考。后来,即使我把笔记送到他手里他都推脱,说是一手油污别把书给弄脏了……

  双的请柬是小K送来的,当一辆银色别克开进我家小院的时候,全家人诚惶诚恐。自老爸从教育局下来之后,家里就没再来过四个轮子的东西。我怔怔地看着从车门里伸出来的锃亮的皮鞋,然后是笔挺的西裤,当K的脑袋终于探出来时,我冲过去狂拍一顿,“他妈的,才几年啊,就人模狗样地跟老子装起B来!”小K一脸坏笑:“同志同志,我可是合法商人,咱千万别闹得太激动。哎——我的发型——”

  和小K一起来的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穿着入时,个头比小K还要高,她冲我甜甜地喊了声“轩哥”,把我的斗志顷刻瓦解。“我新交的女朋友,”小K搂着她的腰,眉飞色舞地看着我咽口水。

  双的婚礼在正月初六,小K说到时来接我就走了。我呆呆地看着他的别克在我家院子里留下的青色轧痕,老妈打开小K塞的一个红包,800元。“两个月伙食费。”我哑然失笑,嘴巴像前面围墙裂开的缝。

  双的婚礼在修车铺举行,新娘穿着大红的呢子风衣,笑得比谁都灿烂,让我很担心她的粉底会不会掉。双的酱色西装略显寒酸,笑容掩饰不住拘谨,全然没有当年演讲时的从容不迫和滔滔不绝。酒席有些简陋,同学勉强凑齐一桌。有的四五年没见,都叫不出彼此的名字。几杯酒之后,才知道双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其中曾和老杨干架被开除回去的冬瓜还做了爸爸。这小子开了个养殖场,日子过的像桌上的扣肉一样肥。兄弟们打工的打工,开车的开车,种田的种田,大家像门外梧桐落下的树叶,有的落在屋脊,有的掉进茅坑,有的和上稀泥,有的已化为柴火。酒席散后,大家甚至连联系方式都没留下。

  客人渐渐散去,小K女友扶着烂醉的琼去休息,桌上就只剩下我们四个喝酒猜拳。菜都冻得凝固了,汤也泛着白沫,那只原封不动的鱼翻着白眼瞪着我们,仿佛要把刚灌进胃里的酒全掏出来。“走!换个地方,咱们去学校。”小K摇摇晃晃站起来,左手插在裤袋,右手一挥,仿佛留下一潜台词:“哪个软蛋脓包不去,老子就扣他这个月薪水!”

  待四个人相互搀扶着坐到车里,小K把油门踩到底,他的银色别克就像受惊的野马一样蹿了出去,估计这家伙是得把汽车当苏-30开了。莎莎边系安全带边骂:“发什么酒疯啊,姐姐我可没买寿保,撞死了赔都没得陪。”我刚要说大喜之日,别说不吉利的话,双来了一句:“撞死更好,一了百了!”说完便把头栽进臂弯,车里传来他低闷的抽泣。我移过去抱住他的双肩,差不多五年了,他还是那么瘦弱。小K回过头:“大哥,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别搞得跟死了老子一样啊!”莎莎伸手过去照他头就是一拍:“再说我撕烂你的臭嘴。”当了老板的小K在莎莎面前还是像初中那样没一点脾气。

  良久,双抬起头,嘶哑又平静地跟我们谈起这桩极不情愿的婚姻:“他是老头(双的继父)的女儿,老头残废以后,她妈就带着她走了,继父是个酒鬼,老打她们。她妈得癌症死了后,她再也受不了折磨就奔我们家来了,老头子叫我娶她,我死活不肯,我娘都跪下来求我了,我都没答应,因为我讨厌她。八月十五表哥过来,晚上灌了我很多酒,酒醒之后,就发现——”车突然停了,刹车声很尖利,莎莎眼里已经是泪光闪闪,双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冻得我颤栗。沉闷了很久,小K慢慢把车发动。

  窗外稻田里的草垛悄悄地向后退去,像我们一起走过的幸福时光,学校前面的小河还在静静的流淌,只是河边不再有三男一女拿着钓竿戴着荷叶比谁钓的鱼多。小K把车停在学校的乒乓球台边——当初我们打架的地方,走下车来,我们相顾彼此竟有些陌生,那个扎着马尾穿着连衣裙的莎莎不见了,那个背着鼓鼓囊囊的电工袋身上成天散发着汗味的双不见了,那个穿着牛仔裤趿着夹板鞋喜欢把头发三七分的小K也不见了,那个成天挂个学生会红袖章在校园里不可一世的我也不见了……曾经的我们究竟去了哪里,现在的我们又到底是谁?

  双渐渐恢复了平静,问起了我的近况,懒得去说“日子有多拮据,生活有多无聊,情感有多孤独,精神有多空虚”,我故作轻松,拍了一下小K的肩膀,“这小子请客户吃一顿饭,够我花三个月。”“扯淡!”小K发怒了,反应像当年我错怪他把墨水泼到莎莎身上一样。“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我的全部吗?”他掏出了他一直插在裤兜里的左手朝我们亮了亮,我们瞪大眼睛看见他的小拇指和无名指齐根没了。“你们以为我把手插在裤兜是装牛B吧?”小K凄然一笑,右手掏出一包中华,左手麻利地用火机点着,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泻出,弥漫着遮住了他的脸,让我们无法读出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用一种陌生的淡然的语气向我们讲述他的故事:初涉商海任人排挤的艰辛;遭人报复、自断手指的惨痛;傍富婆拜干爹当尽脸面卖掉祖宗的屈辱……K把他的五年辛酸讲的像嘴中的中华一样云淡烟轻,却让我们唏嘘不已。

  我握住那只靠三个指头纵横捭阖左右逢缘的手,还有那只成天握着锤子锉子钳子的永远也洗不掉油渍的手,在那个刻着我们名字的樟树下,歇斯底里地问道:“我们还是从前的好兄弟吗?”“当然是!”小K的口气同样不容置喙。“永远是!”我看见双棕色的眼睛里迸发出罕见的坚毅自信的光芒。“不求同年同月生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对面传来了一遍又一遍的回声,让我血脉贲张。

  “兄弟还是从前的兄弟,恋人还是从前的恋人吗?”莎莎在我背后问了一句,我装作没听见。风从背后吹来,夹着莎莎嘤嘤的哭泣,冻得我瑟瑟发抖。

  回到从前?!我对自己笑笑,那不过是个浪漫的童话。曾经的我们已经死了,现在的我们不过是他们的一群远房亲戚。在成年的葬礼上,我们带着各自的遗产分道扬镳,阳关道,独木桥……一个人上路不免孤独,偶尔回头的时候,听到了彼此的名字,看见了模糊的形象,便告诉自己,他们曾是我的朋友,现在是,永远是。她曾是我恋人,现在是,永远是!苍白、可笑又悲哀。

  后记:正月初九,莎莎订婚,初八我便匆匆收拾了行李离开了家。听双说过,男的是莎莎父亲那个企业的老板公子。我不想去了解他的人品相貌才华见识,也懒得去祝他们幸福,因为要是哪个男的娶到莎莎还说自己不幸的话,那么八成是他脑子进水或性取向有问题。我只想祷告我所认识的一切神明,求他们保佑莎莎平安快乐,永远像初中的那个莎莎。

  四周的寒假我过了三周便回到了学校,在冷清的宿舍百无聊赖地打发女朋友不在的时光。在家的时候,我感觉读大学的一年半是一趟浑浑沌沌的梦游,返校之后我才发现回家才是一个让人心碎的噩梦。直到现在我都会被双的哭声和小K的三个手指吓醒,我甚至担心莎莎会不会受到丈夫的虐待……每每惊醒之后,我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地拨打莎莎的手机,可千里之外传来的只有清澈的盲音,像子弹一样撞击我的胸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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