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 歧
一滴咖啡顺着青白色的杯壁缓缓地滑落,随后,又涩涩地停住,仿佛一颗疲惫的泪珠,任由时间吸干水分……
欣敏的褐色套裙真衬她的身材——想到这里荣歧微微地笑了,这证明自己依然是个思绪正常的男人。经过两个小时的艰难对话,与相爱5年的恋人平静地了断,既顾及了对方的面子也保持了自己的尊严,临了还能如此客观地评价前女友的衣着,可见自己的大度沉稳。
但他的心却依然扭作一团,久久无法平静……
荣歧慢慢地把头转向窗外,发现已是华灯初上,暮色中,行人都匆匆地奔向自己的目标,没有人扭头看他一眼。他孤独地坐在咖啡店清冷的玻璃后面,成了生活的局外人……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掏出电话拨了老家的号码,刻意用平稳的音调说:喂,妈,我决定下个星期结婚……不,不是跟欣敏……您别激动,具体的以后再说……就是去登个记,没有任何仪式,您和爸都不用来……是的,必须马上结,我决定了……我怎么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好了妈,就这样吧,办完手续我就回家,您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Bye!
晚秋的风已经颇有一些寒意,荣歧把毛衣的领子拉上来,裹住高挺的鼻尖,快步走进了街边的超市。
应该给女人买点什么了。荣歧看见OLAY专柜,那是欣敏常用的牌子……他晃了晃头,大步走到洗涤区,胡乱地往篮子里扔了些香皂、牙膏、沐浴液什么的,又顺手抽了两打毛巾,就转身向收款台走去。一回头,瞥见了琳琅满目的婴儿用品,不禁楞了一会儿,伸手取下一大一小两个奶瓶,在心里叹了口气:唉,谁让你作孽了呢!
门开的时候,柔和的灯光随着肖邦的《降e小调波洛奈兹》一起流淌出来。荣歧吸了吸鼻子,走进厨房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女人,说:要是实在不喜欢你就还是听豫剧好了。女人仰起红扑扑的脸笑了:听惯了这个也蛮好听的。我学着做了蟹粉虾仁,你尝尝看味道对不对?荣歧有些心酸,揽过女人的肩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心里悠悠地想:就这么过吧,人活着都不容易,真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房间里没有开灯,除了显示屏幽蓝的光线,就是夹在荣歧指间的香烟在一明一暗地亮着。隔壁传来女人哄孩子睡觉的声音,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也大了起来,荣歧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脑前……
突然,传来一声急刹车的刺耳嚣叫,荣歧浑身一颤,猛地挺直了脊背,一股凉气从脚底蹿上心口,他逃也似地冲进了洗手间。
喷泻的水柱兜头而下,肩背部的皮肤很快就被烫红了,荣歧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臂,却依然感到阵阵寒意袭来,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明白自己必须忘掉那件事,否则迟早会精神崩溃。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向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再也没什么可以担心的了。他荣歧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他已经为自己的行为负了责,他应该得到宽恕。
况且对欣敏而言,自己也做得够男人:先前妈送的那些首饰,有些是很贵重的,就全归她了;而这套要月供20年的房子全由自己承担下来。
在咖啡店里,欣敏用那样的目光看着自己,他相信那里面是含着爱意的,应该也掺杂着些许负疚,他知道她还爱自己,知道她也挣扎。只是,她会这么爽快就承认了和法国佬的事,这么爽快!这意味着要是自己不说,欣敏也会提出分手。这让他没了退路,只能快刀斩乱麻……
荣歧的咬合肌又开始发酸了,他用力撸着头发,仿佛想把那些乱糟糟的想法从脑袋里揪出来。
不知道在热水下站了多久,荣歧终于感到了暖意,他仰起头让水打在脸上,身体轻飘飘的,脑袋也轻飘飘的,此时他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天意,自己只是顺应了天意,这样对谁都好,这是个皆大欢喜的抉择。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万籁俱寂。
欣 敏
江风把欣敏的风衣吹得飞舞起来,远远望去像只不安分的鹭鸶在拍打着翅膀。她无力地靠在护栏上,阴沉沉的江水忧郁而伤感。
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容易解决,而且还是由荣歧提出来的,自己费心设计的说辞全然没有用上,这突如其来的轻松让她感到虚脱般的无力。不管怎么说,这个男人占据了她的心整整5年,现在一下子抽出去,失落感还是牢牢地攫住了她。她不知道以后的路是福是祸,跟着雷蒙去法国真是明智的选择吗?
她是学服装设计的,法国是她梦寐以求的圣地,雷蒙又非常热情,那样浪漫的攻势想必任何一个女孩子也抵挡不了。而欣敏却一直在犹豫,5年来她习惯了什么事都听荣歧的意见,但这件事怎么能跟他说呢?可到底还是让他知道了,既然他问,自己也没有理由隐瞒。
让欣敏错谔的是他居然一下子就提出彻底分手,连财产怎么分割都想好了,显然是有备而来,要是当时自己否认了呢?他该如何收场?欣敏太了解荣歧了,他这绝不是临时起意,法国佬雷蒙绝不是促使他这么决定的唯一因素,肯定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事!自己外出培训的三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念头让欣敏很焦躁,但她忍住了没有发问。他不想说的事,再问也没用,况且他这么做等于是在帮自己下决心,为什么一定要让彼此难堪呢?生活就像这暗流汹涌的江水,不可能事事都水落石出。
江水一如既往地呜咽着流向远方,纷乱的雨雾打湿了欣敏的头发,凝结的水珠从发梢滴落到脖子里,冰冷的感觉一直渗透到她的心底……远处巨幅的霓虹灯广告闪着魅惑的光芒,幽暗的江边只有欣敏茕茕孑立……她突然有大哭一场的冲动。
雨下大了,天边闪过枝状的雷电。欣敏拉起风衣帽子,快步向热闹的街道走去。这风衣是去年情人节荣歧送的礼物。
路边的报亭还亮着灯,欣敏想起这个月的《ELLE》没买,可里面一个陌生的大嫂说卖完了,欣敏不甘心:那个女孩儿呢?她总是给我留着的。
哦,你就是那个服装设计师吧?大嫂热情起来,招呼欣敏进里边避雨,一边弯腰取了三本《ELLE》出来:莲香说你每期必买,不过这三个月都没来,她叫我给你留着。
她叫莲香吗?欣敏想起那张清爽柔和的脸:她今天休息?
干我们这个的哪儿有什么休息!她男人死了,这儿转给了我。放心,我也会照样给你留着的。
死了?怎么死的?
好像是被车轧死的。唉!怪可怜的,年纪轻轻的还有个吃奶的孩子……
那她以后怎么生活呢?欣敏关切地问。
恰在此时,手机响了起来,是雷蒙约她吃饭,说有惊喜给她。
雨已经停了,潮湿的街道上弥散着雏菊清苦的香气。欣敏清醒地意识到这会是一个决定命运的夜晚,心里充满了期待却又忐忑不安……
餐厅里人很少。雷蒙隔着桌子推过来的钻戒冷光逼人,欣敏胸有成竹地瞄了一眼,优雅地伸出左手,让雷蒙戴在无名指上,然后对着灯光摆弄出交横的光彩……恍惚中她瞥见了中指上的白色印痕,那里曾经有荣歧戴上去的翡翠戒子,她心里酸酸地想:这个印子要过多久才会消失呢?可重要的是,刻在她心里的印子会消失吗?
雷蒙孩子气地笑着,浓密的金色汗毛随之起伏雀跃。望着这个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白种男人,欣敏突然有种陌生感,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对过去的怀恋和对未来的不安一齐浇灭了。
莲 香
雨渐渐小了,间或会有“嗒”的一声脆响,敲在楼下的雨蓬上……莲香记起了老家门前的青石板,那上面有被雨滴砸成的小坑,它还在老地方吗?从爹妈去世那年自己出来,已经有三年多没回家了。
熟睡的娃娃发出满意的咂嘴声,跟他爹一模一样!莲香心里紧了一下:自己这样做对吗?娃他爹会生气吗?这两天总是梦见他,也不说话,就是冲自己点头,什么意思呢?摇头不算点头算,那就是说他同意自己的做法啦?他理解自己的苦衷了?
莲香鼻子一酸,泪瓣儿落在娃娃脸上,她赶紧伸出手指轻轻抹了去,在心里为自己辩解:还能怎么样呢?人死了又不能复活!再回到家乡的小镇上去?去看嫂子的白眼?去重过那种单调乏味的日子?无论怎样她这也是为了娃娃将来好啊!再说钱也未必就拿得着,难不成让章先生进监狱?……莲香眼前又出现了那天在交警大队的情景……
事先得知肇事司机姓章,不是本地人,大学毕业来这儿工作不到五年,在一家什么公司搞策划,出事那天雨很大,他开得比较快……莲香原本想好了要扑上去撕他的肉,但真的见了,她却什么也做不出来,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那个人很高,胡子拉茬的戴着眼镜,不敢正眼看莲香,嘴唇一直哆嗦着,活像受了惊的野狗。
警察说事故认定报告出来了,她男人乱穿马路也有责任,但70%的错在机动车,问她有什么要求,问她愿不愿意调解。莲香脑子里嗡嗡地响,她不太明白警察的意思,调解?怎么个调解法?人死了调解得回来吗?
慢慢的莲香听明白了,是问她要多少钱才可以不起诉。钱?她可以用男人的死来换钱吗?要多少钱才能抵得了娃他爹的命?一鼓气涌上来,她想大叫,但却只是张了张嘴……
屋子里安静极了,肇事司机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她,他额上的青筋在突突突地跳,汗珠子顺着鬓角一个劲地往下淌,莲香的心就忽地一下软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怯怯地表示愿意调解,警察说你们能达成协议最好,可免于刑事处罚。
再次见到章先生是一个星期以后了,他是来送钱的。莲香几乎都认不出他了:原来收拾干净了这么帅呀!莲香觉得他有点像《新上海滩》里的黄晓明。
但钱的数目却相差很多,章先生显得很难为情,吭哧了半天莲香才明白他的意思:毕业没几年,家里刚给掏钱付了房子的头款,再也拿不出了,这点钱是向同事借的,等把房子出手了,再……说着拿出了房贷证明什么的,说你放心有交警呢我绝对不会赖掉的!要不你带着孩子先搬过去住,我住你这儿。
莲香真就搬过去了,一个月里来看房子的倒是不少,但出的价钱都奇低,这不是趁火打劫么?莲香很生气,觉得大城市里的人太不厚道了,就对章先生说:不要着急,你越是显得着急那些人就越是乱压价,反正我也不等着钱用。章先生就很感激她,隔三差五地买东西过来,吃的用的想得很周到,还帮着做些力气活。有时,莲香望着他忙碌的身影会傻傻地问自己:要是跟这样的男人一起过,应该很舒心吧?
那也是一个下雨的夜晚,娃娃突然发起高烧,她手足无措间翻到章先生的电话,就慌慌地叫他快来。医院里人很多,章先生忙前忙后地交费化验什么的,莲香紧紧地跟在后面,心里暖暖的。好容易等娃娃挂上了针,他又跑去买了热乎乎的汉堡给她,莲香这才感觉真是饿了。章先生拍拍她的头:慢慢的,喝口果珍吧?饮料的热气一下子蒙住了莲香的眼睛,她吸着鼻子想:娃他爹从没这么细心过。
走出医院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雨却越下越大……莲香尽量用伞遮住抱着娃娃的章先生,自己的半边身子都被淋透了,她紧紧地依偎着男人高大的身躯,感觉很踏实。
回到家安顿完娃娃,莲香顾不得换湿衣服,张罗着要做宵夜。章先生冷不丁从后面抱住了她,嘴唇急切地亲吻着她的颈窝,她像被击中一样呆立不动,很快,电流穿过了她的全身,她体内的火山一下子迸发出来……窗外暴雨如注,一道闪电撕破了沉沉夜幕。
章先生
夜已经很深了,他睡不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让人心烦。怎么老是下个没完呢?如果不是下雨,刹车就不会那么滑,也许就不会出事故了……那天的情景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天晚上跟广告公司的人谈合约,对方带了个老外来,据说是CI创意方面的高手。老外自来熟,席间炫中国女友的照片,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居然是欣敏!他好像一下子被从悬崖上扔了下去……
出来的时候夜已深沉,绵绵细雨像离人的眼泪……一路上欣敏的笑脸总在眼前晃,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滑腻的肌肤在蹭着自己的大腿,而搂着她的却是洋鬼子汗毛森森的胳膊!他的血液在体内左奔右突,仿佛寻找缺口随时都会喷涌而出!恰在此时,一个人影飞过车前……
身边的女人翻了个身,她裸露的肩膀在昏黄灯光斜斜的照射下,像只熟透的柠檬,他忍不住抚摸了一下,又想起娃娃发烧的那个雨夜……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莲香紧紧地挽着自己,她的乖巧温顺让他怦然心动,大男人的保护欲油然而生……到家后他本应马上告辞,可她以主妇的口气命令他等着吃宵夜。
莲香的衬衣湿透了,紧紧地裹在身上,成熟曼妙的曲线充满了诱惑,她却浑然不觉地忙前忙后。不经意间,颤颤的乳房似乎刮擦到他,他一下子血脉喷张起来……成熟野性的莲香与欣敏截然不同,全新的感受让他忘记了一切……风暴平歇之后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疲倦地抽着烟,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这下都搞定了!当时还吓了自己一跳。
此刻,他静静地望着身边的女人,那句话又蹦了出来:这下都搞定了!
他烦躁地点燃一根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这套房子即使卖了也值不了那个数。当时用的缓兵之计,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能进监狱!假如莲香追究,自己刚刚有点起色的事业肯定就毁了,还有别的很多东西,他不敢想像……可是,难道自己是为了这个才要了莲香吗?不,不!他不是这种人!他还是喜欢她的,她是温柔的善解人意的好女人,她绝不会像欣敏那样背信弃义。他们在一起会过上踏踏实实的日子……
隔壁的娃娃突然哭了,莲香一骨碌爬起来,他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唉,谁让自己作孽了呢!好在娃娃还小,应该会跟自己亲吧?以后再要一个……
他使劲揉了揉太阳穴,不愿意再想下去,既然事已至此,想得太多只能是自寻烦恼。生活总是沿着它自己的轨迹一路前行,顺势而为更容易、更聪明,很多时候,也更正确。
尾 声
这是个难得的晴天,久雨初霁的天空呈现出透明的蔚蓝,雏菊清苦的香气若隐若现地飘散着,街上人很多,而街边咖啡店清冷的玻璃后面却空无一人。
候机大厅里回荡着肖邦的《降e小调波洛奈兹》,欣敏紧紧地挽着雷蒙,慢慢走向关闸……
章荣歧和莲香步履轻快地走出民政局,他们决定去小馆子庆祝一下,很快,他俩就融入人海中看不见了……
一架飞机从城市上空掠过,没有人抬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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