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浩月当空的夜晚，草原在皎洁的月光下进入了甜美的梦乡。世界在梦幻中总是美丽的。黄屋牧场的女工们这个时候开始忙碌起来了，她们结伴到河边去打水乘着入夜的宁静把牧场清洗得如雨后青山一样明净，好让明天的太阳仍然第一眼就能看到它朝气蓬勃的精神状态。

　　河面上泛着莹莹的星光，夹杂着女工们遥远而若有若无的好像碎银子碰撞一样的欢笑声，在柔美的夜色笼罩下，远远望去隐约就像一幅《月夜仙女戏水图》。看不清她们的容貌和衣着，只能感受她们轻灵而娴熟的举动。此刻正是她们精神焕发的时候，在月色和笑语的衬托下，她们披上了美丽而神奇的面纱，——牧场工作繁忙里面的人很少外出，人们只是曾见过珍珠，很自然地在记忆中留下这样的印象，牧场女工个个貌若天仙，玉骨冰姿，渐渐地她们就和仙子同为一体成了想象中失真的背景。“仙子”们就用自己勤劳的“仙手”送给草原一个来自天国的纯洁无暇的牧场。

　　夏夜的清洗工作多少带着些诗意，轻风送来恬静的花香和草香令人陶醉。如果说艺术能陶冶情操，那么草原的风自然就能陶冶人的品性，女工们就像草原的风一样乐观舒展不局一格。长期的重复性工作也使她们必然地具备了平淡而直白的性格，这样在物竞天择中她们轻松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到了冬天她们的生活就艰辛的多了。草原的冬天并不算太严寒，即使这样夜间的户外工作也是极辛苦的，负责清洗的人因长时间冷水中浸泡四肢有时会发麻，变僵，甚至有人还起冻疮，珍珠知道这些情况只得把牧场的部分工作叫停，牧场在美观问题上做出了让步，珍珠心中的计划暂时搁浅，现在急需改善的是女工们冬天的工作环境。当几项工作冻结后，牧场的工作量已降到相当低的程度。积于珍珠的仁爱，牧场工人工作更加尽力，同是肉体凡态，但是和珍珠呆在一起受牧场良好空气熏陶的人都不自觉地沾染了直执的个性。她们不懂什么叫“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但是她们知道工作是要尽职尽责的，她们已经习惯了默默无闻自娱自乐的生活。无论寒来暑往月缺月圆，每个夜晚过后，当太阳的第一束光线照到大地时，人们总能看到崭新铮亮的小林屋，还有乳白色的栅栏在阳光下奕奕生辉，每一头牛，每一只羊也同动画世界的造型一样干净，这无形中又为草原增加了几分奇妙的卡通色彩。参观过黄屋牧场的人，认定了某一广告中所说的为奶牛量体重，考智力在这里都是真的，因为牧场看上去就连某些微小的细节都让人无可挑剔，在黄屋牧场里似乎没有什么不是真的，这个真实的幻境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传播开了。黄屋成了草原的标志性建筑，黄屋牧场成了世人梦想的起点。

　　贝贝和之露常到牧场来玩，碰上能插手的事，她们也会抢着帮忙。之露做事不慌不忙却干净利落极有效率，看不到一丝慌乱的痕迹，贝贝可不然，她把一切都当成了游戏玩的不亦乐乎，只是完工后还得有专人负责对她进行清理。她时不时地进行着洋娃娃和泥娃娃的角色转换，弄得之露看着她也会露出淡淡的微笑。牧场里的人也都注意到让之露笑一笑是极其不易的，那怕是“烽火戏诸候”也难博她一笑，她常常是冷冰冰地很认真地做着事，一幅清爽的冰雕面容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变化，仿佛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永远穿不透的膜，人们也只有从贝贝那里才偶尔见一见她脸上的温情。牧场里的人知道她性格孤傲清高也就不敢跟她走的太近，以免被她身上唯美高洁的气质所伤——牧场人的一个共同点就是给身边的每一个人应有的人格的尊重。

　　贝贝极想住在漂亮的小木屋里，之露也因牧场里独特的人文环境而在心灵深处爱上了这里。珍珠给她们两人每人一间小屋，一样的小木屋在不同人的手里各俱特色。贝贝的屋子里插的、挂的、栽的挤满了各色鲜花，推门进去以后就像进了花海，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茸毛玩具堆了满满一床铺，这里根本没有人的立足之地，在创意之初贝贝根本就没想过给自己留点容身之地，她想进屋还得抱着裙子，惦着脚尖，从花朵之间轻轻穿过去，为这别人是从不进她的小屋的。她睡觉的样子也很别致，缩成一团和茸毛玩具挤在一堆里睡，尽管看起来有点委屈可她心甘情愿，她就是喜欢这种满满的感觉。和她相比之露的房间宽敞的没法再宽敞了，房子里除了一张消瘦的床和一套薄薄的白色被褥以外再没有别的了，之露可以无拘无束地占据房子的每个角落，而不必有任何心理顾虑。

　　两人起初搬出家门时边云很不放心，千百次的叮嘱之露看好贝贝。之露只淡淡说了句：“我会的。”两人离开后边云心里很不踏实，随后也去了牧场托付珍珠照顾她们两个。珍珠说：“请放心吧，她们在牧场里会过的很好的。”边云是相信珍珠的，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牧场。边云走后之露的眼眶忽然湿润了，牧场离村落并不远，但她依然感觉到了对边云的倦恋，冰冷的内心涌过一陈暖流。

　　刚刚住进牧场贝贝和之露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夜里睡不着起身出了小屋去找珍珠，迎面阵阵湿润的清香扑鼻而来，吹的人更清醒了。她们来到珍珠窗前，珍珠正在灯下勿勿地忙录着，外界xisu的动静丝毫未能搅扰她的专注——世人因为酣眠错过了幽美的夜景，女工们因为繁忙的工作顾不得享受美好的夜色，珍珠的神思全部都锁在灯光下忘却了夜风的醇香，贝贝还不懂得这景致有什么特别的深意，真是辜负了良辰美景白白流淌无人欣赏。之露心中孤寂的火焰越燃越旺，烘烤的微风不再潮湿。

　　两人不好去打扰珍珠就背靠背坐在珍珠门前的草地上，一边坐着一边无聊地数着天上的星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直到深夜珍珠伸伸腰站起来，她推开门看到两个人滑稽的睡姿忍不住笑着摇摇头把她们叫醒告诉她们回屋睡。贝贝早晨醒来后还纳闷自己是怎么回到房子里的，跑去问之露，之露笑了说：“自己走回去的呀。”贝贝抓抓后脑勺还是想不起来。之露去找珍珠说：“牧场的和谐似乎有些表面化，感觉并不踏实。”珍珠深隧的目光看着远方好长时间才说：“是啊，本质上要想发生变化是很难的，我们的视线面前障碍重重。”踏上一条漫长之路人必须学会淡然处事，珍珠放弃一切骄傲和自豪开始慢慢适应这种生活。

　　一天珍珠的牧场来了一位衣着褴褛的妇人。看上去她已经疲惫不堪了，她是逃难来到北方草原的，家乡遭了百年不遇的大洪灾，她已无处可去，一路南下冒然闯进了北方草原，在漫无边际的大草原上迷失了方向走不出去又找不到吃的已经饿了好几天了，偶然间感觉眼前似乎闪烁着缕缕金光，于是她朝着隐约的光亮走去，来到了黄屋牧场。她曾用明亮而希翼的目光向牧场望着，走近后却碍于自己衣衫不整的缘故再也不敢往里走了，恰巧碰到晨之露和金海贝正从牧场里走出来，她不好意思地走过去说：“两位小姐，对不起打扰你们了，能不能给我点吃的东西，我迷路了，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说完低下了饱经沧桑的面孔。之露没有说话觉得应该带她到牧场里去，她看起来已经走投无路了。贝贝走到她跟前扶着她虚弱而疲倦的身体说： “走吧，跟我们到牧场里去吧。”之露带着她去找珍珠，珍珠让人给她准备了些吃的东西，在三位姑娘面前她尽管很饿，但还是怯生生的并不狼吞虎咽地大口吞食，似乎那样是很难为情的。珍珠和之露互相看看走了出来，贝贝回头看了看那妇人向她友好地笑了一下也跟着走了出来。等她吃完后，珍珠又让人给她准备水清洗一下她的自卑和不安。珍珠暗自思忖，褴褛的衣衫是掩盖不住这个女人的勤劳和智慧的，她很欣赏这种永恒而坚定的力量。一切收拾完毕后珍珠、之露、贝贝一起去看那妇人，那妇人看到她们以后眼眶里闪着感动的光芒说：“谢谢三位善良的姑娘。”珍珠微笑着请她坐下，她们三人也坐下然后问：“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走到北方草原的？发生了什么事？”那妇人的脸顿时被伤感的阴云罩住了低低地说：“我叫迪迪思，从很远的北方来，家乡整个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水给淹了，家人失散没了去的地方，只好往南走，路过草原的时候竟然迷了路走不出去了，一直就在草原上周旋，后来看到了牧场这边一点微弱的光，就顺着那点微光来到了牧场，多亏遇到了三位好心的姑娘。”一束亮光在珍珠心里一闪而过，牧场总算显出了它的价值，尽管光线微弱，仍不失为灵魂的指航灯。迪迪思沉默了，珍珠轻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就留在牧场吧，黄屋牧场愿意接收任何想要融入它的人。”迪迪思点点头说：“谢谢姑娘。”牧场又多了一座小木屋，每添一座小木屋就意味着牧场的边界又扩大了。

　　珍珠没有看错，迪迪思确实是聪明能干的女人，她的工作效率从来都是超越社会平均水平的，一段时间后珍珠还发现她能使的平凡的生活更加暖意融融，她不骄不躁生活的泰然自若，珍珠深信这种生活态度的可贵性，就把牧场日常维护工作全部托付到了迪迪思手上。她完全相信迪迪思在这件事上会比她做的更好。迪迪思是历炼出来的，而某些历炼在唯美气氛下她自己是碰不到的。迪迪思具有化解苦难的能力，任何人都愿意将心事向她倾诉，之露虽然冷漠对她也有几分不露声色的友好，在人们不自觉的情感中迪迪思至始至终保持着她勤劳、朴实、真诚的美德。三个女孩对她都很尊重，她对她们也很慈爱。珍珠从迪迪思身上看到了牧场的未来，也看到了她们自身的没落，到最后就成了博物馆的陈列品，仅能供人观赏了，而此时此刻她还得走完她必须走的路。珍珠负重的心轻松了许多，她感谢迪迪思的出现为她照亮了远处的路，在这个不稳定的时刻她们是相辅相承的，她挽救了迪迪思，迪迪思延继了她的路。

　　思杰头上顶着他的特色标志悠闲自在地来到牧场看望珍珠，眼睛里永远闪着让人摸不着底的玩世不恭的光，一见面深情地伸出双臂说：“啊，美女姐姐，终于又见面了，来！拥抱一下。”珍珠笑着推开他说：“死样还是不改。”思杰耸了一下肩转身进屋歪到了椅子上，帽子顺势扣住了大半个脸说：“姐，什么时候喜欢上了原始生活，我还以为你来北方草原有什么宏图大志呢，闹了半天你是来当隐士呀，退化了。”珍珠说：“就你事多，我没说你，你倒挑起了我的不是。”思杰忽然坐直了身子从脸上拿掉帽子说：“姐，你好残酷。”珍珠让他这一句说的愣住了，思杰一本正经地说：“放着好好的现代设备你不用，非让那帮可怜的女人赤臂上阵忙个人仰马翻，这可是很不仁慈的举动呀，不仅如此而且你这是在走下坡路。你到底在想什么呀？”珍珠不再理他掉头向屋外走去，思杰是很睿智的，在他的脑子里有一套属于他自己的逻辑体系，那是和珍珠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珍珠觉得在两个世界里辩论是毫无意义的，思杰却认为他现在是放弃了他自己的思想站在她的角度想问题。

　　珍珠越是害怕思杰插手牧场的事，他越是非插手不可。自从珍珠开办黄屋牧场以来他就认为这位精明的姐姐脑子深处很幼稚。思杰没有和珍珠商量就自作主张为牧场添置了一批设备，他是想要在珍珠脑子发热的时候替她做一些关键性的决定。事实上这一行动也确实使得乳品产量大大增加，他是只管看帐目收支的，显然这样一来目前的运营状况很令他满意。思杰兜授着帐薄挑衅地笑对珍珠，像国王面对臣子一样骄傲而自信，珍珠毫不赞赏地对他说：“你根本不明白我建黄屋牧场的目地不是营利，经营只是一个过程，只是寻找平衡与和谐的一种方式。”思杰不想听这些虚幻而幼稚的空头道理，于是把帽子扣在脸上装睡，小声嘀咕着：“没钱吃饭饿死你。”好个说大话不脸红的思杰，从小到大他何曾赚过一分钱，也敢说这样的话。然而这句话正刺中了珍珠隐藏的很深的痛处，难道珍珠不懂这个道理吗？可是她还希望为更高一层的目的而忙碌，思杰这么一折腾珍珠又得大费脑力了，她找迪迪思商量如何适应这种思想性的变动，迪迪思说： “放心吧，牧场雄厚的人文气息还应付的了这些，只是还需要一段时间适应和谐调。”珍珠的紧张情绪舒缓了一些，她也想不明白人类智慧的结晶何以在此刻成了她心理上的负担。

　　牧场在壮大，黄屋乳品已声名远扬。随着乳品的名扬四海更多的人慕名而来，牧场仿佛一夜之间改变了性质，成了炙手可热的旅游胜地。牧场声名大振的同时带动了整个草原的发展。当人们满心欢喜地庆祝成功时，珍珠感到了困惑，为何一次又一次她们行为的副产品总是占据主流思想，她害怕黄屋牧场再一次进入商业圈的行列。她只想做深夜里为全人类守护月亮的人。

　　一场悍然之波过后，黄屋牧场在风浪中晃了晃又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