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辉从教堂跑出来,直觉带着他直奔西海岸去。一路上阵阵不祥的预感向他袭来,但他的心却一直向平静中沉去,也许这都是宿命。到了岸边,海滩上早已一片寂静,之辉的内心也像这海滩一样一片寂静,所有的波澜伴随着之露一同离去。他知道之露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她将一个人承受重大的磨难,而他只能眼睁睁地望着,无能为力。他试图在最后去拦住她,去挽回一些什么,然而他们最终还是没有摆脱命运的摆布。他迟了一步,小纸船纷纷沉向大海,走过的路就像流走的时间有去无回。之露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无论未来的路有多艰难她也只能走下去。两行清泪从之辉的眼角流下来,他默默地向之露告别。千年等一回!这就是他们要等的结局。再也没有什么事需要去做了。之辉停止一切的思考,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他没有回家,而是去律师事务所。
夜幕再一次降临。之辉做完最后一件事,身心轻松地离开了那四堵墙围起的空间。他走过一条又一条霓虹闪烁的街道,这个世界如此真实。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来到海边。夜已深,星光灿烂,他却什么也看不见,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沙滩上望着隔海的对岸,然后含像一尊雕塑一样再也没有动过。暮老先生挖地三尺找不到之辉的身影,急的口吐鲜血昏了过去。几天后人们在海边找到了之辉。暮先生在昏睡中听到之辉的消息,整个人顿时清醒了许多,直奔岸边去。此时的之辉早已是失去了灵魂的木乃伊。人们试着用语言来解开他的心结,让他回家。但是没有人知道这系铃人将铃系在何处,所以好话说个天花乱坠仍然无济于世,那些话对之辉来说全部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废话。最后暮父不惜以死相逼。之辉的眼角最后一次闪过泪花,他说:“父亲,孩儿不孝了,您回吧,妹妹一个人走会害怕的,我来陪陪她。”这话恰恰说到了暮父的痛处。几天之内连失一双儿女,哪家父母能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即便暮老先生不是一般人,但他毕竟还是人。年欲古稀的老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泪流满面地痛哭起来。这也许是他一生最脆弱的时候了。忽然他跪到之辉身边说:“之辉,父亲求你了。父亲不能再没有你了。”之辉面无表情地说:“死无再生,原谅孩儿吧让您白费心了。”说完她的身体开始变的僵硬,并且开始发白,最后在亲人面前他渐渐化成一尊洁白的大理石雕像。暮父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眼前一黑昏了过去,送医院的路上暮父只说了一句话:“我是一个失败的父亲。”然后就断气了。
以后的日子里海边突然多了这么一尊逼真的雕像,他每天专注地看着西方,但是没有人能猜出他到底在看什么。人们像讲故事一样地讲述着这尊雕像的来历,一传十,十传百,到后来故事变成了传说,雕像被罩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无数的游客慕名而来,在雕像前拍照留念,他们想用这个真实的传说来装点他们平淡无奇的生活,然后把这极富传奇色彩的故事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讲述的人以亲眼目睹这真实的传说为荣。故事一直讲下去就真的很像故事了,再经文人润色故事内容更是真假难辨,人们也就只当是故事来听了。
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之露再一次从昏迷中清醒,一路上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昏迷后的清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一轮红日从东方冉冉升起,照耀的整个世界充满希望,光明在之露心中不断漫延,随着血液流遍全身的每一条血管。她浑身充满一种新生的力量,她的眼中闪着金色的灵光,一个新的灵魂在她体内复活。那轮朝阳承载了多少朝朝暮暮的渴望,她终于到达山顶了。山顶上的日出与她长年在流金河看到的日出完全不同,少了份迷光,多了份真实,那光是真实而壮丽的。之露两眼发光地望着太阳出神,这个世界清晰地可以看出太阳升起的轨迹。
回头看去山顶上是茂密的柳树林,像迷宫一样。之露笑了笑,还有什么迷宫比心里的迷宫更难走,她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嘴角上浮出了一种悠静的笑。阳春三月,柳絮纷飞,之露收起落在地上的柳絮团拈成线,绑在树枝上向柳林深处走去,线拈的越来越长,她也走的越来越深。
翠堤山,白玉楼,一切恍如梦中,然而一切又都真实地存在着。
穿过森郁的柳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幅山明水净的画卷赫然展现在面前。天空蓝的发青,偶尔有絮状的浮云丝丝缕缕地飘过,太阳光干净地可以忽略颜色,整个世界从眼里亮到了心里。草地虽然没有北方草原那种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气派,但是它幽静、恬淡,看上去像一层毛耸耸暖烘烘的绿地毯,不觉就拉近了人与自然的距离。粉妆玉砌的白玉楼端坐天地间,远远望去仿佛广寒宫不慎跌落人间,只是少了份清冷多了份人情,于是仙境就成了人境。雕刻精美的汉白玉楼栏干净的如同清水漂洗过一样,反射着太阳光,熠熠生辉,石头的清冷顿时被削掉大半。
白玉楼后边不远处是一片蔚蓝的湖泊。“湖面平静地像一面大镜子”这句话不再是一句话,而成了一种现实。湖水不但平静而且清澈,能够清晰地倒映出天空的每一个细节,湖边是大大小小晶莹剔透的鹅卵石,几块大的坐石的影子倒映湖中,更为湖面添趣不少。之露来到湖边,朝水中望去她的整个身影便清晰地映在水面上,褴褛的衣衫遮挡不住她的灵动,她仍然是集天地灵气于一身的晨之露,湖面倒映着的是她圣洁的灵魂。之露用手拢一拢松散的鬓发,忽然有种回家的感觉,这种感觉牵动了她内心深处珍藏已久的轻松和安宁,她这才明白,这么多年来她苦苦寻找的正是这样一份安宁感。
之露推门进了白玉楼,若大一个房间,仅有一桌一椅,摆在靠窗的墙角,全部用翡翠雕刻而成,巧夺天工的造型,玲珑剔透的色泽,让人看了顿觉身心清爽。桌上是一个圆形敞口的水晶瓶,盛了多半瓶水,一朵七色小花浮在水面上,桌子上方墙上斜挂一把蕈状雨伞,同样地轻巧精致,靠后墙处是一段玉质楼梯直通顶楼。之露扶着楼梯走上顶楼,那里是卧室,陈设清爽简洁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窗前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个白玉的笔架,几支白色的羽毛笔,还有一撂白纸,书桌旁边的墙角放着一张床,床上铺着洁白的床单和被褥,床下有一个小衣橱,里面放一件裙状白色缎质睡衣,一套白色纱质长裙,挂些翠玉环佩,一碰便叮当作响。整个白玉楼似乎什么都没有,但在之露看来已经什么都不缺了,在草原的小木屋里,只有一张床的日子她也照样过的很方便。之露把老奶奶送她的衣服脱掉换上衣橱里的衣服,然后又把那身早已千疮百孔不堪重负的旧衣服叠的整整齐齐放到衣橱里。有些东西是适合用来收藏的,就像这身褛褴的旧衣服摸上去总有种让人难以舍弃的感觉。之露推开窗户让太阳晒在她劳累的精神上,仿佛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这么温暖过。
夜幕降临,一轮圆月从东方升起,之露走出白玉楼来到湖边。月亮倒映在湖面上明晃晃的,天上地下两个月亮把世界照亮。之露伸手从湖面撩起一些水,水珠落下荡起阵阵涟漪,月亮碎了但很快又拼接完整,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冲之露笑。之露嘴角不由的挂上笑容,她脱掉衣服走入水中,湖水清凉舒爽浸润着每一寸肌肤,整个人仿佛融化到水里,一路的风尘全部洒落水中沉到了湖底。之露齐肩以上露出水面,纤纤素手在水面撩拔,仿佛童话里的美人鱼在夜晚降临人间。静夜,月华如烁,从玉树一直垂到翠堤山顶的湖面上,为之露罩上一层隐隐绰绰的雾影,华光在她挥舞的手臂间萦绕回荡像快活的精灵在夜空中嬉戏。
夜深了,之露带着一身轻松的倦意上了岸,披衣回房休息,这一夜她终于睡的干干净净无牵无挂。
一觉醒来太阳已经老高,之露伸伸腰坐起来。太阳照得人懒洋洋的,之露理理疏散的思绪起床后到湖边去梳洗。再回到房中心里一阵空荡荡的感觉,一个人站在窗口发呆。阳春三月,阳光正明媚,照的人心里亮堂堂的,之露休息了一夜却变的不知所措,她知道翠堤山的日子不会过的太久的,十年,二十年,或者是一辈子有什么区别,再不会延续下去,每个人从内心其实都是在追求一种永恒的东西,但翠堤山的故事只是一个过程,过后将不复存在。
之露看着窗外,柳树开花的季节,柳絮纷纷扬扬地飞过,偶尔有几个小调皮窜进屋里来跟之露打招呼,还钻到她的鼻孔里,痒痒地,她一呼气它们又飞了,之露伸出手去轻轻捉住一个,刚一松手它们又跳着欢快的舞蹈飞走了。
之露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但在这里她该做些什么呢?无聊至极她沿着房间四壁到处的闲逛。房间陈设简单地可以一目了然,没有任何悬疑的迹象,唯一的一点装饰品就是那个圆圆的水晶瓶和那朵小花,这也是整个屋里唯一一件没有实有价值的奢侈品。之露在桌前驻足观看,她相信它是有用的,只是她不知道它该用在哪里。忽然脚下的地好像有些松动,她低头看时才发现这块地板和其它地板的颜色稍微有些偏差,不仔细看很难发现的,用手轻叩地板还有回音,里边竟是空的。之露小心地掀开地板,没有灯里边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像是一般人家用的贮藏室。之露马上想到了水晶瓶,她小心地捧着水晶瓶,顺着门口的台阶走下去。瓶里的七色花开始闪闪发光,越往里走,它的光芒越亮,照的整个贮藏室灯火通明。这里原来是一个巨大的藏书室,大都是珍藏本,种类繁多,不胜枚举,对于草原人来说只能用多的比草原上的羊还多来形容。最里边有一个黑木小方桌,之露把水晶瓶放在桌上,开始顺着书架一排排地浏览书目,她的心慢慢释然,她终于明白了翠堤山之行的最后意义。
之露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坐到了桌旁借着七色花的光芒读了起来,从此抛开一切不知秦汉无论魏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