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草原人无法想象的另一个世界里之露同样一个人安静地睡着,所不同的是她们面对的环境不同,贝贝在无言的关爱中安心地睡着而之露则在喧闹中辛苦又无奈地睡着。
之辉要结婚了,是暮父的意思,也是社会约定熟成的意思。女方是暮家的世交林家的女儿林丝心,与之辉一起长大称的上是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之辉从小就像大哥哥一样爱护着丝心,两人关系好的胜过亲兄妹,长大后的丝心有着自己独有的风韵,一切好像上帝造人时安排好了一样完美的天衣无缝。为此两家也早就有意结为秦晋之好,只是此前两家人都不想打破这种和谐,所以彼此心知肚明但谁都没提。最近暮先生认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儿,只是自从认了这女儿整个暮宅仿佛笼上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但又实实在在地影响着所有人情绪的阴影,而且之露自从进了暮宅就跟着了魔似的老是无故晕厥,而且一直卧病不起,暮父思前想后决定借着喜事来压压这股邪气,让家人也放松放松高兴几天。林家自然是没有异议,所有事情仿佛从他们小时候起就已经安排好了,暮父一句话一切即刻到位,临了暮父很民主似地问之辉的意思。之辉脸色苍白地站着发呆,好像根本没听到父亲的问话,暮父又重复了一遍,之辉的样子像是在绞尽脑汁地想,越想脸色越苍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之露是他的亲妹妹这一事实突然变的不真实起来,很多说不清是真是假的片断性画面在他脑子里闪烁着纠缠不清,挠得他脑子乱轰轰的竟然忘了父亲在跟他说什么,实在想不起来了,就随口说了句:“父亲看着办吧。”也许一切太完美了,暮父顾不上看之辉的脸色很满意地点点头,其他人就更想不出反对的理由了,太多的事情还没有发生就已定型,水到渠成有谁有理由去反对呢?
之辉一向不大管事,这次也不例外,仿佛要结婚的不是他而是他的父亲。
大婚在即之露病情一日重似一日,多少名医名药用了都无济于世,之辉则一天比一天麻木,到最后麻木地连一向乐观的暮父也着急了。林家有些恍恍不安猜不透个中原因,好在两家一向交好,他们是看着之辉长大的,自认为像了解自己的孩子一样地了解之辉,而且之辉和丝心感情一向很好,所以有些不适的感觉也就暂且不计了。再见面时丝心感觉到一种无故的心痛,她又说不清来由,之辉还像以前一样地待她,只是眼神里有种纠缠不清的内疚,无人能猜透他哪来的那么多复杂的情素,大家一天到晚都小心地准备着,丝心想哭但又不敢哭出来。
就在之辉婚礼那天,之露昏迷不醒,连先前仅存的一点恍恍忽忽的脑意思也没有了。暮父强忍心痛留下一位小护士在一边看护,其他人还是一同去教堂参加之辉和丝心的婚礼。气氛庄重而肃穆,当之辉牵着丝心的手缓缓地出现在通道时整个教堂顿时雅雀无声,然后又是一阵窃窃私语,赞美和艳羡的目光不断投向这对新人,而他们都彼此感觉如芒在背。在昏暗的烛光中没有人注意到之辉惨白的面容,也没有人注意到丝心复杂而痛苦的神情,一切都稳式化地进行着,这种程式化程式的让当事人心痛。当神父庄重地问出:“暮之辉先生,你愿意娶林丝心小姐为妻吗?”的时候,之辉霎白的脸像死人一样,他牙齿紧咬说不出话来,神父又问了一遍:“暮之辉先生,你愿意娶林丝心小姐为妻吗?”整个教堂静的像死一样,等待着之辉的回答,然而之辉仍旧没有说话,暮林两家都觉得事情不妙急的满头大汗,神父又一次问了同样的问题:“暮之辉先生,你愿意娶林丝心小姐为妻吗?”依旧是死一般的静,空气都要凝固了。丝心再也忍不住了大声说:“不愿意。”虽然带点哭腔,但是豪爽而坚定。满座哗然,林暮两家父母鄂然相对。丝心揭开面纱眼角带着泪珠,但已没有了进来时的痛苦和矛盾,她神情自若显得坦然而豁达,转身面向之辉拉起之辉的手说:“之辉哥哥,我知道,你不愿意,我替你说,我知道你一直只是把我当妹妹,我认了,你走吧。”之辉紧紧攥着丝心的手痛苦而无奈地说:“丝心,对不起。”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留下丝心一人静静地将头上的花冠拿掉,一场本该很隆重的婚礼以这样一个骇人的结局收尾了。
暮宅里之露一个人在床上昏迷着。由于寂寞无声,小护士一时疏忽睡着了。之露睁开双眼的时候,屋子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窗外是黑漆漆的夜色。她知道她该走了,于是挣扎着坐起来,头有些晕但脑子很清醒。之露轻轻下了地扶着墙支撑着有些软弱的身躯摸索着走出了暮宅,然后一个人孤伶伶地在寂静的道路上窜行。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不认识路,穿过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街道她越走越害怕,该往哪里走啊?橘黄的路灯刺穿了她的灵魂,她变的透明无比。她拼命地躲着那些仿佛想要吞掉她的灯光,跌跌撞撞地跑到一个没有路灯的巷子,抱着肩在黑暗中坐下不知如何是好,禁不住呜咽着哭了起来。哭着哭着仿佛从遥远的夜空中传来一个声音,似曾相识。“无路可走时,就背对太阳走吧。”之露擦干泪水,眼前终于亮起了希望之光,记忆开始复活。这是很多年前那个早晨那个不知来历的老和尚说的话。“无路可走时,就背对太阳走吧。”然后那和尚就沉入了大海再无音信。之露嘴角露出了笑容,很多年前早有人指明了方向,只是不知何故被她遗忘了。之露的眼睛里终于又闪起了灵光,全身的病症早已消失贻尽,身体跟着也轻松起来,走路再不似先前那么吃力。她感觉自己身轻如燕地一路向西飞去,最后到了一片海滩上。时值深秋,深夜里海滩上一片寂静。之露怔住了一个人漠然地立在沙滩上看着漆黑的海面,难道这就是尽头吗?她只觉的一阵怅惘,就在这时海面上远远地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只见一只又一只白色的小纸船缓缓驶来,每一只小船上都亮着一盏灯。一开始只有几只,后来是几十只,再后来几百只,几千只地出现,涌在海面上形成一片波澜壮阔的灯海。小船慢慢向之露靠近,并且很有规律地一字排开,顿时之露眼前涌现出一条灯火铺就的光明大道,这条道路一直通往遥远的对岸,好似传说里的鹊桥——这些小纸船都是之辉从前一只一只亲手折出来的。心诚所至,金石为开——所不同的是鹊桥是为了相汇,而这纸船铺就的星光之路将成为离别的见证。之露不假思索地走上去,就像当初毫不犹豫地走上父亲的豪华巨轮一样。她突然明白过来生命就是象征性地去走那些必须走的路,不论艰难与否每一步都不能少,等到走完了也就到了要到的地方了。之露坚决地走上了这条灯火辉煌的大路,中途默默地停了一会儿。她试图回头看一下那个陌生的世界也跟之辉道声别,但最终没有勇气回头。海风吹着她的脸,她又继续向前走,身后的小纸船伴随着她离去的脚步,纷纷沉向大海。再无退路可寻,她也无需后退。
今夜之露又回到了草原,又站在了流金河边上,但她背河而立,她会成为一个过客。
走在草地上感觉很亲切,而这里再也不属于她了,她甚至不能再见一见那些熟悉的人们,只能一一去她们窗口道别。她先来到边云窗前,屋里漆黑而寂静,一家人早已睡熟。
姐姐,之露回来看你了,谢谢你的哺育之恩,之露一生不会忘记你无私的关爱,你是之露生命中唯一一个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恩人,之露对你有着无法言说的爱,只是埋的太深,没有显露出来。原谅之露的冷漠吧!之露要走了,姐姐保重。漫漫长路上祝福之露吧!有了亲人的祝福就再也不会孤单再也不会寂寞了,那份揣在心里的情将永远温暖着之露冰冷的灵魂。
之露在门口跪下,向屋内情真意切地磕了个头,然后起身去了牧场。
来到珍珠门口,珍珠也已经睡了,之露一个人静静地伫立了一会儿。
珍珠姐姐,你我相遇相知生活才不孤单,两颗孤寂的心相依在一起才使世界有了点温度,离开你的日子有种无名的痛隐藏在心里,才发现没有你的世界是贫乏的也是绝望的。寒夜里感觉好冷好怕,你是让这个世界亮起希望之光的人,世界因你而美丽,你温暖的笑容将伴我走过一个又一个艰难无助的日子。诉之露不能当面拜别,永别了珍珠姐姐,无论何时之露都知道在世界的某一个地方有一个一样的姐姐在陪伴着之露,我们一起苦苦地跋涉。
泪水不自觉地流出来,她擦了擦又来到思杰门前。
思杰谢谢你陪我说话,无论结局如何都要对你说声谢谢。每当我寂寞无助的时候,你都会及时地出现,而你的出现总能化阴郁为轻风,你让世界变的清醒,你让生活变的自在,你是永远照亮黑暗的太阳在孤寂的沙漠里永恒地燃着希望之火,所以大家都喜欢你,发自内心的喜欢。再见了,即使再没有机会见了。
最后来到贝贝门前,她感觉到一阵心痛。
贝贝,姐姐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你是姐姐最放心不下的人,从小娇纵惯了的,姐姐走了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没有人可以永远地照顾你,姐姐再也不能陪你了,未来的路需要自己去走,无论多苦,姐姐的心永远和你在一起,你永远不会孤单,不要害怕试着勇敢地去成长,有了大家的关爱,你会做的很好,我们永远的天使。
之露没有打扰任何人,进自己的小屋拿了仅有的一张空席子,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夜晚悄悄地来了,又悄悄地走了。
夜里贝贝梦到之露就站在她的屋外,可是沉重的睡意让她怎么也起不来,她的心好痛。第二天早晨贝贝终于度过了她的长眠期清醒了,一起来径直奔向之露的小屋,发现她屋里仅剩的一块席子也不在了,贝贝转身哭着往外跑。
“姐姐,等等我。”
“姐姐,你在哪里?”
“姐姐,不要丢下我不管。”
但是哪里还追的上,贝贝摔倒在草地上悲痛地哭着,却听不到一点回音,这哭声在空旷的草原上显的单薄而脆弱。
回到牧场贝贝告诉珍珠之露走了,再也不回来了。珍珠强忍着悲痛淡淡地笑了一下,突然就轻松了。否极泰来,还有比这更糟的吗?更糟的就是一阵风将整个草原卷起来,然后从这个世界消失,那样的话他们也都解脱了。她再也想不出来,到了这个地步还会有什么样的事令她们无法接受。
边云依旧会带着她的羊群去水草肥美的地方吃草,在草地上消磨掉一整天的时间,她有时一个人坐在草地上抬头望着空旷的天空想:“之露,早知道生命对你来说如此艰难,当初就不该给你痛苦的机会。”于是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她像天下所有母亲心疼自己的孩子一样心疼着之露,然而很多事情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之露的性格注定了一场悲剧的发生。
之露拉着一条空席子神情黯然地向西走去,从此开始了她漫长而艰难的跋涉。
走出草原以后她记忆里永远都是那样辽阔无边的风景消失了,迎来的是一条又一条或宽或窄错综复杂的路,之露坚定地向着一个方向走去,于是就出现了开头的那一幕。
晨之露挽了高高的发髻,尽管扎的很紧,但周围还是散出了因长时间疲惫而零乱的毛发,齐膝的黑色紧腿马靴和一身肃穆的黑色短裙装使她看起来干脆利落,然而迈出的步子却是那样沉重,靴子着地时发出的咚隆声振的历史就像这脚下的路一样胆怯地往后退去,走过的是历史,走着的是历史,没走过的终归也会成为历史。
……
在这条没有尽头的羊肠小道上,之露艰难地走着,干燥的风已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冷漠的夕阳斜斜地照着,小道散发着古朴的气息。之露感觉一阵阵难奈的焦渴,她已经多日滴水未进了。道路两旁是不知名的果树,深秋的果实累累地挂满了枝头,赤、橙、黄、绿,层次分明,叶子差不多已经落光,只有这些或生或熟的果实孤伶伶地悬挂着仿佛也很焦渴。之露只要伸出手就能够到一个果子吃,可她并没有这么做,像是跟谁堵气一样,然而她自己知道她并没有堵气,她根本找不到堵气的理由,她只是懒得去摘,去吃,在她感觉似乎吃与不吃是没什么区别的。终于走着走着,眼前一阵眩晕,她脚下再也站不稳了,身子一失衡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像是在睡梦中一样她晃晃悠悠地感觉到有一双慈爱的手摘下一枚果子,送到了她的嘴边,之露昏迷中不知不觉地吃了下去。
等她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家农人家的炕上。之露悄悄下了地,走出屋门。这是一家简陋的人家,几间破烂的木屋,外边是几经风吹日晒早已破败不堪的木篱笆围墙和一扇可有可无的柴门,篱笆圈起来的一块不算太封闭的地方想毕是算作院子了。院子里堆着些稻草,门口有块青石板,周围是几块略微平整的青石。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正坐在青石上补衣服,衣服上早已补丁落补丁了,可是这老奶奶仍旧锲而不舍地在上面打着补丁。之露走过去坐在老奶奶对面,声音像大病初愈一样软绵绵颤微微的。老奶奶没有说话,抬头看着之露露出淡淡的很慈祥的微笑。这笑容有清洁灵魂的功能,之露看了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不由的也露出了笑容,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露出这么从容坦然的笑容。老奶奶拿起青石板上的一个白瓷碗,从一个破水缸里舀了一碗水端给之露,然后声音很低很和蔼地说:“孩子,喝了吧。”碗是破的但是水很清,之露正渴着,双手捧起碗来看着老奶奶,有点怯生生的。老奶奶仍旧慈祥地笑着说:“喝吧,孩子。”于是她端起碗来一饮而尽,这水清冽甘甜,与其它的水有种不同的味道,喝过之后全身畅快无比。之露放下碗,告诉老奶奶她要走了,谢谢老奶奶的水。老奶奶放下手里的活仍旧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之露说:“孩子,你要去哪里?”之露摇摇头,她自己也不知道。老奶奶指指屋后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说:“翻过这座山就到了传说中的翠堤山了,只是至今还没有人能翻过它。”之露抬头看着这座与天相接的大山,目光变的越来越坚定,她相信自己能翻过去。老奶奶很满意地笑了,拿起青石板上刚刚补过的衣服递给之露说:“穿上吧,这件比你自己的更合身,你会走的更顺利的。”之露接过衣服感激地点点头,忽然有种想抱一抱这位朴实的老奶奶的冲动。老奶奶像了解她的心思一样也伸出手来拥抱了一下这个孤傲的孩子,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放开手说:“去吧。”之露默默地转身离开,老奶奶又在她身后说:“孩子,无论你觉得这个世界是否有存在的必要都不要轻易毁了它。”之露回头含泪点点头,又继续走下去。
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呢?之露心里空空的,只有走下去才知道。之露来到山脚下,山的巍峨令她震撼。内心有些波动,仿佛一个新生命即将艰难地诞生。老奶奶亲手为她缝补的衣服终于派上用场,那高贵的服装穿在身上突然就觉的不合适了。之露毫不犹豫的换了衣服,顿时觉得全身轻松无比,像是脱去了一层重重的盔甲。
之露丢掉所有负坠,穿着老奶奶送她的打了重重补丁的旧衣裳上山了。山势陡峭,旁路斜出,路路交错,错综复杂,一不小心就会走上绝路,择路成了一件极度艰难的事。歧路太多这就难怪有那么多人一去不返,然而这一次不幸的人总算幸运了一次,一生都在复杂情感中苦苦挣扎的她有着异乎寻常的灵敏嗅觉,与世隔绝般的生活使得她的思想不受世俗羁拌,此时此地她心地清静,凭借着自己超常的直觉一次又一次地在叉路处找到了上山的捷径。但是直觉也有疲惫的时候,为此她走上过绝路,不得不损耗大量体力退回原位重新出发。她也走上过乱石岭峋的崎岖之路,道路越走越艰难,当她感觉到困难已经升级到难以克服的地步时,回头看走过的路,唯一的选择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了。之露的鞋子磨破了,脚上磨出了血泡,血泡被乱石划破后流了一路的血。疼到双腿发软实在无法站立的时候只能忍着钻心的疼痛一点一点地往前爬,着地处老奶奶早有先见之明地为她打上了坚实的补丁,否则等到走出这段路她也早已血肉模糊了。有多次之露都在疼痛中昏迷,醒来后继续向上爬着,终于在全身的血颊干透时走出了这段死亡地带,却突然发现再往上时已没有路了,坡度陡增,峭壁几乎直立起来。之露双手捂着一颗快要绝望的心,她好累好想休息。时值黄昏,夕阳像血色圆盘孤单而悲壮地落入山谷,之露看看上山的路越发劳累,一闭眼就睡着了。
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时精神好多了,但毕竟血肉之躯,疼痛依然不减。之露抬头看着那即将直立的坡度咬咬牙做了最后的拼搏。她攀着山石的缝隙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向上爬。好几次由于山石掉落或是荒草折断差点失手掉下去。也许是上天对不幸的人的一种垂怜,每次危难中都会出现奇迹留给她一点生存的机会,一次又一次地化险为夷。之露感到身心疲惫,她甚至想过就这样松开手掉下去算了,就此了结一切的苦难,但是求生的本能一直支撑着她的心理底线,使她不知不觉地没有这样做,最终还是爬上了山顶。到达山顶的那一刻她早已精疲力竭,紧绷的神经一但松懈下来,坚强的意志便不在了,她又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