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脉,水有源,树有根,人有宗。
从扬子江到西子湖,邂逅了老朋友,又交了新朋友,这段旅途真是愉快。次日凌晨我们告别了杨建洲等四人,高高兴兴地登上了去上海的火车。上车后小女儿谈起昨晚在西子湖畔的话题,问我牛鉴是武威什么地方人。我开玩笑说:“怎么!你想和他攀个老乡?”小女儿也开玩笑说:“武威曾经出过这么个大官,攀个老乡也光荣光荣么!”我对小女儿讲:
说到牛鉴还真和我是同乡。武威市高坝乡的路南村有个牛家花园,就是牛鉴的故居,我的家在高坝乡的新关村,两村相隔也就几公里。小时侯听老人们讲,牛鉴自幼勤奋好学,写一手非常漂亮的毛笔字。清朝嘉庆十九年,牛鉴中举不久,就赶上了京城的春试,图有抱负的牛鉴一心想进京应试,谋取更大的功名,但家境不及,无力远行。牛鉴的舅舅是个殷实人家,母亲鼓励他到舅舅家借些银两,了结这个心愿。牛鉴到舅舅家借钱,舅舅冷言冷语地说:“中了举人,学个朗中,谋个教书匠,能养家糊口也行了,上什么京!赶什么考!”。牛鉴听了心头凉了半截,万万没有想到舅舅会对他这样,就转身走了。路过城里已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在一家饭馆买了一碗面条,边吃边心思,一碗饭吃了大半个时辰,引起了店主人的注意。店主人看牛鉴相貌不凡,就坐在他的旁边搭起话来:“这位相公,一碗饭吃了这么长时间,是我的饭不好吃,还是有什么难事,如此闷闷不乐、垂头丧气?”牛鉴抬头一看,是一位抄河南口音的老者,面情温厚和善,便向老者说了自己的苦哀。老者听了思忖了片刻说:“这是一件大好事,这样吧!再过三日,你到俺这里来一趟,看看俺能不能帮你”。 牛鉴听了,谢过老者,半信半疑地走了。
过了三日,还是那个时辰,牛鉴又来到了这个饭馆。老者已准备好酒菜等候多时了。在席间,老者打开了一个红布包袱,一堆白花花的银子摆在了牛鉴的面前,深有感触地说:“我也曾是读书人,就是缺钱成了落地秀才,俺深知你的难处。俺出来闯荡了这大半辈子也积攒了些银两,但也派不上大的用场,这五百两银子你拿去作些盘缠,你能考中,也算是我后半辈子积的德。 ”牛鉴听了感激涕零,急忙给老者跪下磕头,并说:“我若考中,今生今世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牛鉴绝不忘你的大恩大德……。”
牛鉴得了河南老者的资助,高高兴兴的回家准备了三天,雇了一个陪伴,买了一头毛驴,驮着书籍和行装赴京了,昼夜兼程,到了河南郑州住在一个小店里,夜里毛驴被贼偷了,便清理了一下行装,仅留了一些书籍和随身急用的物品,由陪伴背着前行了。这陪伴原是一个好吃懒做之人,过了黄河行装背不动了,便起了歹心,半夜里把牛鉴的银元偷了个精光,牛鉴身无分文,眼看快到了京城,横下心来自己背着行装前行,一路上写字卖画度日,终还是饥寒交迫,又染上了疾病,快到京城时,已是心力交瘁,倒在了一个寺庙门口。说来牛鉴也是命不该绝,就在他倒地不久,从寺庙中走出一个老和尚来,一见此状,把牛鉴抬进庙里,先灌了一碗姜汤,牛鉴慢慢地苏醒了过来,便向老和尚等众僧诉说了来京之意和旅途的坎坷,老和尚听了便把牛鉴留在庙里调养。
牛鉴有个习惯,无论多忙,每日都要抽出时间写毛笔字。一日牛鉴在写毛笔字时,被老和尚发现,对其书法十分赞赏,也正在愁皇太后交给他的一宗经卷找不到合适的人抄写,于是安排牛鉴一面调养,一面抄写经卷。牛鉴也正愁怎样图报老和尚救命之恩,便按老和尚的吩咐精心抄写经卷,临近春试时,经卷也抄写完了。说来也巧,就在他向老和尚交卷的第二天,皇太后来到庙里敬香,老和尚把抄写好的经卷捧在了太后面前,太后打开抄写的经卷一看,顿时被那漂亮的毛笔字吸引住了,随说:“刹内也有如此才子!”老和尚见太后十分欢心,便如实把牛鉴的事禀告了太后。太后听了想见见这个牛鉴,于是,牛鉴幸运的见到了皇太后。太后看到牛鉴身材魁伟,眉目端庄,温文尔雅,微带笑容地对牛鉴说了些鼓励的话,并应许在科考中给他助力,春试揭榜时牛鉴中了进士。
牛鉴中了进士仍不忘练字习功,五月端阳那天,及第士子们都到京城郊外踏青赏花去了,唯独牛鉴留在书房习字,正巧嘉庆皇帝来到翰林院散步,发现牛鉴一人在书房写字,好奇地走到牛鉴身后,悄悄地看牛鉴写字,已有许久,牛鉴才发现身后有人,便起身让座,但不知是皇帝驾临。皇帝连口说了声:“好字!好字!”便走了。第二天圣旨传来,皇帝召见牛鉴。牛鉴心喜不己,匆匆来到殿前,一见皇帝大吃一惊,急忙跪下求饶:“臣有罪,臣罪该万死!”皇帝见牛鉴惊慌失措的样子欲笑未笑地说:“牛鉴不必惊慌,昨日你不知朕是皇上,不知者无罪。”接着皇帝又说了声“宣旨!”牛鉴有惊有喜地听到皇帝封他为太师,专侍后来的道光皇帝。
道光皇帝登基后,为了报答师恩让牛鉴出仕为官,提出了几个空缺征求牛鉴的意见,牛鉴不忘河南老者的恩德,提出到河南为皇上效力,皇上恩准封牛鉴为河南巡抚。牛鉴到河南从治理黄河入手,给河南父老办了不少实事好事,受到河南百姓的爱戴和敬仰,对牛鉴的政绩和功德有口皆碑,家家都供奉着牛鉴的画像。后来牛鉴调任为两江总督,正遇上了鸦片战争,牛鉴书生出身,不谙军务,在守防中失利。侵略军兵临南京城下,他奏请皇上向英军乞和,并参与签定了中英《南京条约》,后被革职拿问。释放后又得到咸丰皇帝的重用,参与了镇压念军起义,之后告老还乡了。
讲到这里小女儿插话道:“爸爸!我想起来了,那年你领我们到武威的文庙参观,我还见过牛鉴写的书法碑文。”我说:“算你有点记性。”
那是一九八九年的春节,我和老伴带着女儿来到武威,期间,参观了文庙。当我们走进文庙时,一眼看到的是那匹足踏飞燕,造型优美、神态生动的大型复制铜奔马,也许是它给了我灵感,酿成了“武威奔马马奔武威,西河红柳柳红河西”两句回文诗。在文庙的名书名碑陈列馆里,我们见到了牛鉴为同里张兆衡撰写的“张公墓”碑,此碑高约两米,宽约一米,红枣大的楷书字迹,形态端庄厚重,气势雄宏老健,似有苏体之灵,颜体之魂,被武威书家引为自豪。受名书名碑之启迪,我又琢磨出了四句小诗,读给老伴和两个女儿听:
人杰地灵山川秀,百代翰墨洒凉洲。
书山有路变为通,不拘一格最风流。
小女儿听了这段牛鉴的故事,觉得有点传奇色彩,问我这故事的真实性有多少?我说:“做为故事,当然会有不少虚构的成分,但牛鉴做为在嘉庆年间中进士,后来做了河南巡抚,两江总督都是历史事实。”接着我们把话题转到了人的运气上。小女儿说:“从这段故事看,牛鉴的运气还是不错,如果遇不上那个河南老者,遇不到那个老和尚,遇不到皇太后,恐怕也不会有他当时的荣耀。”我说:“这就是机遇。一个人不管他有多大能耐,如果没有机遇,就会像金子埋在土里永远不会闪光那样,他也就一辈子默默无闻。“
所谓机遇就是时运和个人的巧遇。时运是一个人一生最基本的运相,牛鉴之所以能成为武威历史上的名人,首先是他的时运不错,当然,他的那些巧遇也是他成才、成名的关键因素。清朝二百多年间,非常重视以科举取士的制度,特别是康乾两代大力提倡“崇儒重道”形成了“右文之盛,前古罕见”的盛况。自顺治壬辰起至光绪癸未止的二百余年间,武威人中进士的共有三十一人,文武举人、贡生更多。时势造英雄,牛鉴就是那个时代在武威挖出的一块金子。
盛世多昌运,当今这开拓创新的时代,不拘一格论人才,七十二行选状元,给人们提供了不少施展才能的机会和条件,解放思想大胆干,实事求是图发展,顺迎了这个时代的人,有的成了名,有的发了财,有的当了官。这些人之所以能出头,首先是时代给他们提供了发挥个人能力的舞台,其次才是他们个人的运气和巧遇。中国人有句古训“知恩图报”这个“恩”的内函非常广泛,有养育之恩,教诲之恩、知遇之恩、救助之恩;但人们常常不提及时代之恩,把个人的运气和能力夸大到了极值,使一些人得意忘形,骄傲自大,胡作非为,飞扬跋扈,贪污腐化,巧取豪夺,不知道什么叫时代之恩。我们的祖先造字也挺有意思,“因”字下面加了个“心”是“恩,是有因才用心去想,巧妙地神话出了”恩“的因果关系,是要人们常常想着,你有今天是怎么来的。
人有两种概念,一种是自然人,一种是社会人。一个人从他的娘肚子里出来,包括他的父母和先辈在内,谁也离不开社会的方方面面,社会构成了人们生存的复杂机制,每个人都是这个机制的细胞,由于这个机智的不断运转,才能使这个细胞生存衍繁。社会的方方面面对每个人的成长也是恩重如山。所以,无论何人,不能忘了时代之恩,“知恩图报“不能忘了图报社会,这也是一个人成熟和有道德、有修养的标志。
财富的多寡从广义上讲都是社会共有的,取之社会就要用之社会,这就是对社会的图报;社会上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服务、友善、公益行为也是一种图报;还有对社会做出的打算和努力,也是对社会的图报。
说到这里,小女儿插话道:“爸爸!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上学深造也是一种对社会的图报。我入学后努力学习,学出个样子来将来报效国家。”我说:“你明白了就好。”
火车出了杭州,飞快地在杭沪线上奔驰,快到吃中午饭的时候,老伴打点好食品催我们快吃午饭,小女儿谈兴正浓,一边吃饭一边问我,武威历史上还有那些名人?我说:名人有好名和恶名之分,我们在西湖畔看到的岳飞和秦烩,他俩都是历史上有名的人,岳飞流芳千古,而秦烩遣臭万年。清朝末年,武威战乱叠起,鸦片的引种对武威民风的危害极大,“终日操劳,不足偿暗室之一灯。”人们的劳动所得全部吸了鸦片;官府横征暴敛,民不聊生,社会黑暗。当时有个被称为“杨四爷”的穷儒不满现状,常有一些古怪的行为讽刺社会,光天化日之下打着灯笼在大街行走。旁人问他:“杨四爷!大白天的打个灯笼干啥?”他说:“这凉州城一片黑暗,不打灯笼怎么行走!“他在武威城的大街上随地大小便,有人告诉他:“有人!”他说:“这凉州城里遍地狼虫虎豹,那里敢有人”。他是一个无官无职的平民百姓,但在武威历史上的名气很大。
在武威历史上恶名昭著的就算是马廷镶和马步青了。民国十六年(一九二七年)武威发生了七点八级地震,武威城近有一半人死于这场灾难。但马廷镶对武威百姓雪上加霜,发动了“凉州事变”在武威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天内就杀了一千六百多人,他的手下把人头装满麻袋背着去请功,武威城里死魂遍地,血流成河;他们烧了许多寺庙和古建筑,店铺被抢劫一空,惨遭奸污的妇女无计其数,我村的一个张奶奶就是其中的一个受害者,十几个马匪对她进行了轮奸,把她致成了残废,后来再也不能生育。一提到那次回民造反,武威人无不咬牙切齿。
民国十八年(一九二九年)武威发生了历史罕见的灾荒和瘟疫,旱情十分严重,整个农田禾苗枯萎,庄稼颗粒无收,大批灾民向武威城涌来,城内到处是饿殍。为了活命,许多人家只好卖儿鬻女,十六七岁的大姑娘,只要几斗粮食就可换给别人做媳妇、当丫环。当时政府十分腐败,在灾荒面前无能为力,任其蔓延,有的还官商勾结,高价倒卖粮食,大发横财。但也有一些富商和地方人士,捐助了一些粮食,开了几处舍饭场救济灾民。然而,毕竟是僧多粥少,饥民排着长队讨要舍饭,有的在排队当中倒下后再也没有起来。那时,我的爷爷,也就是你的太爷,在东关开炉院,是一个殷实人家,在东门外的北柴场也开了一个舍饭场救济灾民。后来马步青统治了武威,对武威人民的压迫和剥削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就连我爷爷这样有声望的人家也难幸免。爷爷家境的衰落就是从马步青统治武威开始的。
小女儿听说我爷爷是一个有声望的人家,就把我和她的饭盒放在一边,催我讲她太爷的故事。
我爷爷叫朱涛,是当时的一个手艺很高的铸造工匠,他开的炉院在当地很有名气,四乡六区的人都知道东门外的北柴有个朱家炉院,朱涛的手艺不错,炉院生产的东西,质量好,价格也公道,都乐意到朱家炉院买货,远乡的寺庙还慕名而来订作钟、磬和装饰铸件,炉院的生意红红火火。
马步青到武威后,看中了武威东关是一块可以发财的地方,强占了东关,北柴场也被圈作花园用地,下令居民限期搬迁。我爷爷赶紧雇人雇牲口先驮运炉院的生产工具、原材料和家具等物,眼看限期快要到了,房屋才拆了一半,就在限期到的头一天,武威大雨滂泥,整整下了一天,羊家坝河河水暴涨,武威城乡在一片泥泞之中,爷爷他们忙着拉运东西,晚上没有赶回来。后半夜雨还在哗啦啦地下着。那晚徐家姑奶奶也住在我家里,她是一个很有主意的人。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全家人惊醒,奶奶还以为是爷爷回来了要紧着去开门。姑奶奶说:“慢着!我听这敲门的声音不对,恐怕事情不好。”说着先打发我父亲赶紧从后门逃走。父亲刚刚逃出,。姑奶奶去开门,四个荷枪实弹的马匪闯进来,一个马匪手里端着一个方盘,方盘上面的东西用红布盖着,他们又径直地闯进了室内,一个马匪问:“朱涛那儿去了。”奶奶说:“他昨晚没有回来。”马匪又问:“他儿子呢?”姑奶奶应对道:“他也到乡下去了。”马匪们搜遍了屋内外,不见一个男人,就指着方盘说:“这是给你们搬迁费,那你们就打开看看。”奶奶和姑奶奶那里敢打,顿时,一个马匪揭开红布,上面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吓得我大姑和爷爷的养女惊叫,奶奶和姑奶奶也吓得浑身哆嗦,急忙跪下求饶:“长官饶命!长官饶命!我们不要搬迁费了。”这个马匪进一步恫吓说:“那你们就把这人头留下。”边说边把方盘放在地上要走,奶奶和姑奶奶一人抱住那个马匪的一条腿,哭叫着:“长官行行好,不能这样啊!”马匪见状,他们的目的就要达到,便说:“等朱涛回来告诉他,限你们在天黑前必须走人,否则,这就是他的下场。”爷爷回来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无可奈何地说:“他们用这种手段抵赖搬迁费,这些人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这里的什么东西都不能要了,赶紧收拾一下就走吧!”一辆老牛破车,拉着全家人走出了东关,来到了新关。
当时有个本家的叔祖住在新关,也是开炉院的,大地震那年他家的房屋全都震倒了,由于他老俩口都抽鸦片烟,家底基本上都抽光了,盖了几件泥草房,自己住了几间,有几间租给了一个姓黑的人家住着,大半个院子都空着。爷爷就买了他的大半个院子,分里外两院重振了家业。里院是住宅;外院有作坊、沙坑、炼炉和窑炉,是炉院的生产地。这样,爷爷把家安在新关。
新关是我的出生地,那里的水土养育了我,儿时的新关至今我记忆犹新,那里的街道、寺庙、大河、小沟、田野、村庄时常对我魂牵梦绕。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新关是一条破旧的长街,新城公路把它拦腰分成两半,东面称上新关,西面称下新关。
下新关最突出的建筑物是七星庙,这个庙座南朝北,庙门面街,庙里有大殿,大殿的两侧是耳房,大殿的前面有东西两排神廊。大殿里有七尊泥塑雕像,中间是关羽,关羽的左右两边分别是二郎神、马王爷和土地爷,黑虎神、牛王爷、龙王爷。据说这七位神仙都是财星,七星庙因此而得名,神廊里还供奉着其它神仙。后来,这些神像都用泥丕封了起来,七星庙做了乡公所和学校。出了七星庙,下新关尽收眼底。我家毗邻七星庙的东面,七星庙里稍有大的响动,我们都能听得到,有时我们还上房看七星庙的热闹。我家的南面有一个果园,小时侯看果园的老爷爷经常和我耍逗,有时候我上树偷摘果子,他怕我受惊掉下来,就远远的避开,等我下来后就把我拦住,数我偷摘的果子,一个果子打一下手掌,有时侯他把风刮下来的果子给我吃。果园的后面有一个叫高家台的地方是一个乱坟岗,我的生母就埋在这个乱坟岗里。
下新关至羊家坝河,有一座木质结构的光明桥把东关和新关连接起来。羊家坝河河身很宽,河底尽是石头,“武威三件宝,石头砌墙墙不倒”,东关和新关的人家都用这河里的石头砌墙。那时羊家坝河长年有水,雨季水大,旱季水小,有时山洪暴发,河水猛长,给沿河居住的人家构成威胁。光明桥的上游叫上河滩,那里也是一个乱坟岗,无坟地的人家死了人大都埋在那里,谁家的孩子死了,用锅底灰把脸抹黑,用谷草包捆,也往这里仍,等狼和野狗来把他们吃掉。每当河里发了洪水,上河滩里埋的死人被冲下光明桥来,我曾多次看到过河里漂下来的死人。那上河滩真是鬼哭狼嚎,十分凄惨。
上新关最有名的地方是光明寺,据说这里原是一个宏大的寺庙,香火也挺旺,民国八年(一九一九年)我家乡的父老曾在这里聚众进行过反对贪官污史的斗争,民国十七年(一九二八年)被马匪放火烧了。但它仍是新关人不曾忘怀的地方,寺内的那写高大的松柏树还顽强的活着,尤其是那棵大槐树树围挺粗,树冠很大,我在那棵大槐下欢度过童年。
光明寺的东面有南北两个颐园,是四川、贵州、河北、山东等地来武威经商的人寄放灵枢的地方,南面的叫蜀黔会馆,北面的叫冀鲁会馆。蜀黔会馆的南面有一个叫达家坟的墓区,据传是清朝前期一个满州贵族的墓地。墓区内有许多石雕,石人、石虎、石马、石牛、石羊。离达家坟不远的地方有个回民墓地,回民有风俗,埋死人的时候,都要给坟上去的人散钱,回民送葬时都要经过我家的大门口,小时侯一见回民送葬,我就跟在他们穿白大褂的长队后面,到坟前一起和他们跪在那里,等他们散钱。有时候他们还专门叫一些小孩进到墓穴打扫,我也打扫过几次。南北会馆再往东走就出了新关,那里有一个烽火台,也叫青烟墩,小时侯我经常到那里去拾驴马粪。
新关地处城乡交接处,流动人口较多,居住情况复杂,是一个农工商贩、自由职业者和游民杂居的地方。当时有百来户人家,张姓居首,在下来是李、严、段、魏姓较多,其它都是杂姓。他们中有种地的、开炉院的、开商铺的、开磨坊的、开木匠铺的、开药铺的、摆小摊的,更多的是自由职业者和游民。在自由职业者和游民中有木匠、泥水匠、打铁钉掌的,补锅修锁的、买酿皮子的、挑葱卖菜的、拉工打临的;还有巫婆神汉、阴阳道士,卖鸦片烟的;另有个别人以行骗行窃为声;这些人除了卖鸦片烟的生活富裕外,其余大部分人家生活十分贫困,吃了上顿愁下顿,穿戴也十分褴褛,都是些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破衣烂衫,有的人家十几岁的孩子没有裤子穿;住的都是破旧的泥草房,有的人家干脆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在旁人家的井旁、田头搭个窝栅居住。然而,就在这个贫富悬殊,生活十分贫困的地方,有一种奇特的现像,十有八九的人家都抽鸦片烟,我爷爷、奶奶都抽鸦片烟,那个姓黑的院邻就是卖鸦片烟的。
当时新关开炉院的有好几家,爷爷的生意没有在东关那么红火,但在同行中还是名气不小。他善舍好施,地方乡绅常把他当做大头来抓,经常用偷梁换柱的形式给他派粮派草。马匪也盯住爷爷不放,常以各种名义敲诈勒索,抓丁就是他们最为拿手的敲诈勒索伎俩,不管谁家有几个丁男,只要盯上你,就是只有一个丁男也要派签。爷爷只有我父亲这么一个儿子,每当丁签派下来,总是千方百计先把父亲藏起来,然后花些银钱打点,免遭把父亲抓走。一次马匪来抓丁,没有把父亲抓上,就把爷爷抓到新城,严刑拷打逼着要爷爷说出父亲藏在什么地方,爷爷不说,他们就把爷爷的鞋袜脱光,拉到冰雪地里罚站了一天一夜,爷爷就病倒了,家里知道后,就赶紧找人打通关节,送了不少银元才把爷爷救出来。爷爷感到这样躲来躲去也不是办法,就抓紧给父亲订亲成婚。民国十八年(一九三九年)上半年,家里遇上了两件喜事,一是父亲和我的生母结婚;二是我的小姑出生。大姑出生时奶奶听到了狗叫,乳名取了狗娃,小姑出生时奶奶听到了鸡叫,乳名取了鸡娃。
一九四○年,正是国难当头的抗日战争时期,日本帝国主义的飞机又一次轰炸了武威,马步青在武威也到了穷凶极恶的最后统治时期,他们军匪勾结,扰乱治安,把枪支弹药供给土匪去抢人,有的扮作土匪夜里出去抢人,搞得武威城乡人心惶惶,鸡犬不宁。那时,上新关的魏家就被土匪抢了,上下新关的人也是一片恐慌。当时,爷爷还有些浮财,为了不被匪徒抢走,打算转移到北乡奶奶的娘家。和奶奶的娘家商量定后,一天夜里,爷爷把转移的东西给几个舅爷当面做了清点,并再三叮咛:‘这是我一辈子的血汗,你们在路上一定要小心,安全地驮到你们家妥善保管,日后我重重地感谢你们。“当即还给了他们一些酬谢的银两。舅爷们也再三保证;绝对不会有差错,这些东西转移到他们家里保存最为合适和安全。爷爷和父亲把舅爷们送出了家门,两个骡子驮着两驮浮财,由几个舅爷押运着向奶奶的娘家走了。
第二天天刚刚亮,有两个舅爷急匆匆地来了,一进门就跪在爷爷的面前说:“姐夫,大事不好!昨夜驮的东西和我家的两个骡子,在曹家路口全部被土匪劫走了。”爷爷听了一口气没上来就昏到在了炕上,父亲急忙掐爷爷的人中,爷爷慢慢地苏醒了过来,但还是说不出话来。奶奶一边给爷爷捶胸脯,一边流着泪骂两个舅爷:“你们几个不中用的东西,你们姐夫挣来这些家当容易么!一夜之间你们就把它送成光了,还欠下了你们的两头骡子。土匪抢,你们没有长手么!你们白白的把东西送给了人家,还有脸来见人,看把你们姐夫气成这样,你们不赶紧去请医生,还跪在那里干什么!你们姐夫若有个三长两短,看你们怎么交待。”此时二舅爷插嘴说:“昨夜我们刚刚到曹家路口,就遇上七八个土匪,他们有抢有刀,我们逃命都来不及,那里敢动手。”另一个舅爷又插嘴说:“我们确实对不起姐姐、姐夫,当务之急是赶紧报官,捉拿土匪。”奶奶擦了擦眼泪说:“这兵荒马乱的,报什么官,你们知道那些土匪到底是什么人!当务之急是救你姐夫,你们还不赶紧快去请医生,胡说些什么呀!”两个舅爷出去请医生,爷爷两眼紧闭,面色铁青,全家人眼巴巴地盼着医生快些到来。
医生请来了,奶奶叫其他的人退出了爷爷的卧房,只留下了他和父亲。医生问了爷爷发病前后的情况,号完脉对奶奶和父亲说,爷爷患了气致阴痰,这种病比较难治,先开了三副利气化痰的药,三天后再看病情另开处方。三天后爷爷的病情虽有些好转,也能说出话来了,但仍是卧床不起,不思饮食,水米不进。此后,又请来了武威最有名气的医生,这个医生诊断的结果还是气致阴痰,并对父亲说:“这种病凶多吉少,先慢慢调治,只有看日后会不会有转机了。”眼看着爷爷病势越来越沉重,全家人着了惶,久病乱投医,又请来了一个流医,那流医说这种病只能吃人脑馒头才能治好,并且说他能办到这件事,需花很高的代价,奶奶和父亲没有相信这个流医的鬼话,仍按那个名医的方子给爷爷调治。爷爷卧床不到四个月,终于离开了人世,那年他才四十四岁。
那时武威有一些专门靠婚丧之事混饭吃的懒汉泼皮,每当遇上婚事,他们就在一块红纸上找人写上两句恭贺的话,拿到婚事上去贺喜,主人得招待他吃一顿酒席;每当家境好一些的人家办丧事,他们拿上几张烧纸来吊丧,要求给他们破孝冲当孝子,否则他们就会找麻烦,为了把丧事办得顺当,谁家也不愿意得罪这种人,给上他们丈来尺白布,让他们混着吃上几天,打发走了事。那时物质匮乏,能够混上丈来尺白布够做一件衣服,还能吃上几天,这对穷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这种人只要满足了他们的要求,他们也还像孝子那样守灵,跑前跑后,一直混着吃到丧事办完。
爷爷死后发了大丧,也来了几个泼皮冲当孝子,夜里他们陪着我父母守灵,一边烧纸一边闲聊,其中一个泼皮说:“老掌柜的死在钱财上,你们被人骗了。”父亲对泼皮的话一点也没有在意,母亲联想到几个舅爷来吊丧时的慌张神态,却生了疑团。
农历九月初五是爷爷的头七,初四下午姑奶就来了。晚上,一家人座在爷爷的书房里谈起了家务事。姑奶奶泪汪汪地又提起了那笔浮财的事;“哥哥立立地叫财克死了”奶奶伤心地说:“看来你哥哥是死在钱财上了,他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大能人,谁知道他就那么想不开,听了那两个贼打鬼的话,一口气没上来,前后不到四个月就丢下我们走了。”紧接着又面对我父母说:“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就看你们小俩口的了。”听了这话,我母亲先开了口:“妈!你也不要太伤心,虽然家里不比以前了,但我们还年轻,日子还是会过得去的,我们怎么也能把你养活老死。”奶奶听了这些宽心的话心情也好了起来。姑奶奶又插话道;“这银子钱是福也是害,以后你们有了钱,不要再惜了,该花的就大大方方地花,把你们妈侍候好。”母亲听了姑奶奶的话点了点头又接着说:“这银子钱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总觉得那两驮东西被土匪抢了,叫人难以相信。”
奶奶听了我母亲说的这些话有些不高兴地说:“你舅舅是我的亲兄弟,我们连他们都信不过,还能相信谁?”母亲听了这话有点沉不住气,就把泼皮们闲聊的话说了出来。奶奶对我母亲说:“我娘家和你娘家一样,也是大户人家,他们还没有穷到这个份上,丧尽天良地坑害他的姐姐、姐夫。”我母亲聪明灵巧,自尊心很强,一看奶奶生气了,推故上厕所的机会回自己的住房去了。
此时,我母亲身孕我快九个月了,自爷爷病倒后,她腆着大肚子里里外外张罗,身体越来越瘦,发丧的这几天更是受了许多熬煎,实在是累了,回房后就蒙头睡了。不一会肚子疼了起来,到我父亲回房时肚子疼得更厉害了,父亲把情况告诉了奶奶后就赶紧去请老娘婆,老娘婆请来时羊水早就已破了。民国二十九年农历九月初六子时(一九四○年十月六日)我出生了。我生下来的时候没有哭声又瘦又小,胳膊只有大人的小指那么粗,腿有大人的拇指那么细,老娘婆打我的屁股,捏我的嘴唇,我像猫叫似的哭了出来,奶奶安慰我母亲说:“瘦就瘦点,不要紧,有骨头就会长肉。”我是比较顺利地出生了,但我落地后母亲大量的流血不止,到天亮时已昏迷不醒,中午就气绝身亡了,死时才二十岁。
母亲死后,爷爷死了刚刚七天,真是雪上加霜,全家人痛苦不堪,我的吃奶问题更是他们愁上加愁。也许是天意佑我,就在这天下午,有一个给城里人家做饭的妇人,已经到了临产期,直到肚子痛了才往家里走,刚刚过了羊家坝河肚子痛得再也走不动了,把娃娃生在了河滩沿的一块土豆地里。有人把这个消息很快地告诉了我家,奶奶当机立断,派人把他们母子俩接到家里,以后这个妇人就成了我的奶妈,一直把我哺育到一岁。
母亲的死因是产后大出血,按迷信的说法是产后疯,不干净,不能入正茔,第二天天没亮,也没有举行什么葬礼,埋在了高家台的乱坟岗里。这天也是给我洗三取名的日子,下午父亲到了庙里请道士取名并算了我的命相,道士说,子时生的人是水命,就叫“水源”吧,这孩子脚底板很硬,有克父克母之嫌。到我懂事的时候,每逢清明、农历七月十五,十月初一,腊月三十继母领我到母亲的坟上烧纸,继母说我的长相很像我的母亲。继母也常领我去看我的奶妈,我离开武威时还看过我的奶妈,她那慈祥的面容至今使我记忆犹新。
朱家在七天内死了两个人,上下新关乃至武威城乡的人议论纷纷;这下朱炉院就要倒灶了,老太太和儿子还抽着鸦片烟,好日子也不会长了。在爷爷和母亲死后的第二年奶奶的娘家突然发了起来,两个舅爷在武威城里开了两个字号,并且规模不小,奶奶知道了这个消息才恍然大悟,气得发抖,到城里去找两个舅爷算帐,骂他们狼心狗肺,连出畜牲都不如。舅爷们还是一口咬定,那两驮浮财就是被土匪抢了;但始终未提给他们赔两头骡子的事。之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奶奶和她的娘家断绝了来往。
讲到这里,我对小女儿说:“你太爷从东关到新关的这些故事,都是我奶奶和我继母亲口给我讲的。”我奶奶的娘家姓杨,我懂事以后,知道个中情况的老人都对我说:“姐夫被舅子骗了,朱家人败在了杨家人手里。”后来家事的结局正如人们议论的那样,好日子很快就过去了。
火车快到上海的时候,也许应了一个“海”字的启示,小女儿问我:“爸爸!你的名字怎么叫了个应海?”我说:我上小学的时候,那个叔祖给起的,我们同宗的朱家,到我这一辈是“应”字辈,叔祖说:“海就是水源,小名叫水源,大名就叫应海吧!”于是我的正名就叫了朱应海,一直沿用到现在,从未更名。
命名大凡都有含义,比如说你妈,她是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生的,是你外公外婆的第一个宝贝,你外公外婆还想要个儿子取了“等弟”这个协音,你妈就叫了吕冬娣。你和你姐的名字也有含义。一九七0年四月二十四日,咱们国家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卫星发出的电波是《东方红》的乐音,你姐是一九七0年八月十七日凌辰生的,为了纪念那次卫星发射,同时也希望你姐的降生能给我们家带来福音,于是给你姐就取了“红波”这个名字。你是一九七四年四月十五日天亮时生的,那时毛主席的诗词已公开发表,在一首七言诗中有“红雨随心翻作浪”一句就取了这句诗中的“红雨”一词,含义是希望你快乐、健康、自由地成长,长大后有所作为;另外那时还流行一本名《红雨》的书,写的是一个赤脚医生的故事,后来有人问我“你是否寄托你小女儿将来当个医生?”我说:“也有这个意思。”医生是一种非常高尚的职业,我童年的梦也是想当一名医生。“医者,非仁爱之师不可托,非聪明达理不可任,非廉洁淳良不可信。”可惜我的这个梦没有实现。小女儿听了这当医生的话,突然笑着对我说:“爸!这下我才明白了你为什么叫我姐找个医生,原来是要圆你的梦呀!”此时,天已经黑了,老伴在窗外看到前方有一片巨大的红晕,不一会火车进入了上海,眼前明珠万斛,流光溢彩,高楼林立,人头攒动。好一派都市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