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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继母续弦振家业 生父挂孝黄泉路

作品名:青春遗梦 作者:朱水源

  到了上海,小女儿入学报到的日期也快到了。第二天,我们匆匆忙忙地游览了南京路,外滩和豫园,赶乘去常州的火车。上车后,小女儿又让我继续讲她爷爷奶奶的故事:

  爷爷和母亲的死去,使奶奶和父亲精神受到了沉重的打击,父亲开始抽上了鸦片烟,炉院的营生也越来越不行了,没有几年时间就倒灶了。一天徐家姑奶奶说:“娘儿两个不要光顾着抽鸦片烟,那是个无底洞,就是金山银山也能抽光,还是再找个帮手,把炉院的活计做起来,家里也有个转项。奶奶说:“大妹子,我何尝不是这样想来者,眼下水源也大了,他妈去了也快四年了,我愁的是给朱丰年续弦的事。”姑奶奶说:“给他续弦的事,我也托人打问过好几个, 有寡妇前行的,不是年龄比他大,就是拉家带口的,也没有个合适的;没有出门的姑娘,听说是再续,前房又留下个娃,都不太情愿;还有的听说朱家已经败了,他又成天家抱着个火根头子,都不愿意往这火坑里跳。”奶奶叹息着说:“我看这事就难了。”姑奶奶看到奶奶发愁的样子,紧接着说:“我在想,玉珍今年也十八岁了,也到了出嫁的年龄,虽说她是你的女儿,但她根子还是徐家,给他们叠个房再把姓改过来不就行了,这样办还是亲上加亲。”奶奶说:“朱丰年比玉珍大十岁。两人在年龄上不太般配,恐怕玉珍不会愿意。”姑奶奶说:“这事若是成了,比任何人可靠,我去给她说,说成了你把她既当媳妇又当女儿看待就是了。”这天姑奶奶没有回去,和玉珍住在了一起。

  玉珍乳名存兄,是我爷爷的养女。她原是南山角下的农家女孩。当时她家里姊妹四个,她是家里的老二,最小的是个弟弟。家里虽有几亩地,但年年青黄不接,农闲时她父亲在附近挖点煤驮到东门外的北柴场来卖,爷爷也常买他的煤,久而久之相互亲近了起来。 一天她给爷爷送煤时,也把她领来了,那时年仅八岁,长的机灵俊俏,奶奶对她十分喜欢,问她叫什么名字,姊妹几个,同时把我的大姑拉到跟前说:“快叫姐姐!”大姑羞嗒嗒地叫了声“姐姐!”便打发她们到外面玩去了。

  她俩出门后,奶奶笑着对她父亲说:“你有三个姑娘,都相互有个伴,娃娃们在一起也很热闹,你看我这狗娃,她哥上学去了,也没个伴和她玩,我看把你这娃给我算了,让她给狗娃做个伴。”她父亲听了,以为奶奶是在开玩笑,也笑着说:“我们这山沟里的穷娃娃,她那有这福气敢到你这富窝窝里来。”奶奶顿时认真起来,“我说的是真的,不管她是穷是富,我看上你这娃了,你若愿意,今天就把她留下先玩上几天,回去和家里商量一下,若不行下次把娃领回去也就是了。”她父亲听了奶奶的话有点动心,便问爷爷:“不知老掌柜的是个啥意思?”爷爷说:“我也很喜欢这娃,你若愿意给我,我就得好好地谢你了,不过你要回去和她娘们子商量,可不能以为我是强要你们的女儿。”

  就这样,存兄留下了。过了几天,她父母都来了,看到存兄和狗娃十分投缘,也玩得非常开心,就同意了这件事。爷爷说:“你们把她抓养到这么大,也很不容易,我也不能白要你们的女儿,你们既然把她给了我,我们一定会像自己的亲生姑娘对待她,把名字改过来叫玉珍吧!今后她就是我们朱家的人了。不过她已经八岁了,也懂事了,不让她认识你们徐家的双亲也是不行的,今后我们两家就做亲戚走动吧!”当即爷爷给了她父母50个银元,还增送了一副水晶石眼镜。她父亲说:“老掌柜的,这太多了,这些钱虽说也能买十几石粮食。”爷爷说:“不管多少,我就给你这么多,这也不会断我们的亲戚路儿。”从那时起,玉珍就成了爷爷的姑娘,她和我父亲兄妹相称近十年。在这十年间,她和全家人相濡以沫,有难共担,有福同享,同呼吸、共命运,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她对家里的里里外外,方方面面都了如指掌。

  那天晚上姑奶奶和玉珍谈了一夜,玉珍说:“我到这个家快十年了,爹活着的时候把我当个人,妈也疼我,哥也对我很好,我是不想离开这个家,妈和姑姑都认为合适,就这么着办吧!”玉珍答应了叠房的事后,姑奶奶又给父亲谈了,父亲在情感上还一下子扭不过来,有点拒绝的样子。姑奶奶说:“你都快三十的人了,家里成了这个样子,年龄再大的就不好办了,人家玉珍能够同意就该千恩万谢了,你还有什么抹不开的。”这几句话使父亲清醒了过来,也同意了叠房的事。那年我已经四岁出头了,对父亲他们叠房的事还影影绰绰的记得一些。

  叠房不需要像正婚或再娶那样举行大的婚礼,只是把有关的当事人和亲戚叫到一起,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把事情说开就行了。舅舅家是骨头主,是必须要请到的客人,奶奶是不想请她的娘家人。姑奶奶说:“事情已经过去四五年了,这样仇家冤家的摆着何时能了,乘这机会把他们都请来,姐弟们一见面气也就消了些,他们归根到底还是你的亲兄弟,是朱丰年的亲舅舅,以后该怎么着还得怎么着。”姑奶奶这么一说,奶奶也就同意把她的五个兄弟都请来,同时还请了玉珍的亲属和我母亲的娘家人,又请了父亲的一个老师。

  叠房那天,由父亲的老师主持,先拜天地,再拜父母,然后是认亲,姑奶奶指着几家亲戚说:“这些亲戚你俩原先就认识,给他们共同磕个头就不一 一拜了,从今天起玉珍就把姓也改过来了,大家叫她徐玉珍好了。徐家就理所当然的是玉珍的娘家了。”接着又对我的两个舅舅说:“吴家的侄儿们,你们就和玉珍兄妹、姐弟相称吧!这样两家的亲戚路儿又续上了。”姑奶奶说完父亲和玉珍给大家磕了头;姑奶奶让他俩坐下,把我拉到他俩的面前,让我给他俩磕头,叫爹叫妈。她话音刚落,奶奶上前一把把我的嘴捂住说:“这娃子命里克爹克娘,他娘们子已经叫他克死了,爹是叫惯了,再也改不过来了,妈是再不能叫了,还是避避这个忌讳好,从今天起徐玉珍就是他的娘了,改个别的称呼叫也是一样,我看还是让他叫婶婶吧!徐家的亲戚你们也不要多心。”大家都说叫婶婶好。于是我给他们磕了头,叫了“爹!婶婶!”从此徐玉珍就成了我的继母,我也有了两房舅舅。

  父亲再婚以后,精神振作了一些,城里开字号的两个舅爷给借了些钱,在家人和亲戚们的鼓励下张罗起了活计,半年后又开始了炉院的生产。

  炉院的作业分砂活和铁活两类。砂活就是陶土和炉渣作原料,先把这些经过粉碎、碾磨,拌水后加工成陶泥,然后用陶泥制作成缸、罐、盆、锅、碗等毛坯、在适当的温度下阴干,最后烧窑出炉就是生活用品了。砂活的周期长,收效慢,风险小。那时,人们的生活水平很低下,生活日用品也非常匮乏,吃饭碗就是显示生活水平的一个标志;一般的人家都用砂碗吃饭,生活好一些的人家用的是粗磁碗,生活富裕的人家才用得起细磁碗,砂活就是下等人家的生活用品。

  铁活就是生铁铸造活,先用模砂制成农具和生活等用具的各种模型,还要制作坩埚,把生铁砸碎,装在坩埚内炼化,浇铸在模型内,冷却后就成了。铁活周期短,收效快,风险大。不论砂活还是铁活,都是手工作坊劳动,凭的是体力和经验,尤其是窑炉或炼炉点火后,劳动强度更大,不能吃苦是干不了这种活的。

  炉院的一些基本作业条件张罗起来了,但再也雇不起伙计了,先干起了一些简单的砂活。父亲抽上鸦片烟后,体力就更加不如以前了,婶婶就成了主要的劳动力,配料、粉碎、碾磨、混捏等加工陶泥的粗活累活都落在了她的肩上,一头老驴是她最主要的帮手,当时她已身孕好几个月了,腆着大肚子跟在驴的后面推碾子、筛料,筛完一碾子料,全身都是黑灰,面孔和刚出井的煤矿工人一模一样。加工陶泥时,泥巴沾在碾子上老驴就拉不动了,全家人都跟在驴的后面推碾子,我也时常挤在大人跟前推碾子。陶泥加工好,父亲就制作砂锅、砂罐、砂碗等毛坯,有时婶婶也帮着干一些,我和小姑在他们旁边干一些团泥,转轮子的下手活。毛坯制作到快有一炉的时候,又临时雇了个帮手点火烧窑,那个窑炉是一个长方体,特别大。从点火到砂活出炉,需要不停的鼓风。那风匣也特别大,大得像口棺材,但比棺材要高出一倍,不是壮劳力拉几下就拉不动了,婶婶也要间断的拉几次风匣。替换那个帮手吃饭休息。开炉是我和小姑最高兴的时候,揭开炉盖,火光冲天,照得整个院子通红,盖瓦上可以烧土豆片。听说要开炉了我和小姑赶紧到厨房切土豆片,把土豆片一一排在盖瓦上,不一会就烤熟了,黄皱皱的,又好看又好吃,有时大人们也要我们烧的土豆片吃。

  砂活是比较顺利的做起来,换了些粮食,也卖了些钱,此时婶婶生了个男孩,增加了父亲对生活的勇气和信心,于是又张罗起了做铁活的事,那时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做过铁活了,再加上急于求成,坩埚还没有完全干透就装铁下炉了,烧了一天,把炉打开后坩埚几乎全都破了,生铁水流在了炉内。父亲捶胸跺脚:“这下全完了。”还是奶奶有经验,对父亲说:“还不赶紧把铁水往下引,跺脚有什么用,到炉温降下来,结成一块铁疙瘩,你砸都砸不开,那时你哭都来不及。”听了这话,婶婶急忙拿起铁棍,在炉台上凿了一个槽,用铁棍把铁水引着往下流,这样才减少了一些损失。

  第一炉铁活烧砸了,父亲几天来愁眉不展,鸦片烟棒一个接一个地抽,姑奶奶听到了这件事,来把父亲狠狠的教训一顿:“活烧砸了,难道人也烧砸了!过去老掌柜的小掌柜的指挥人家干,凭人家的劳动来养活你们,现在自己亲手干了,吃了苦就受不了啦!你以为炉院的活是那么好干的,砸了就砸了无非是损失了些碳火,沙子、坩埚,生铁还在么!模型、坩埚还可以再做么!一个大男人,连这么点挫折都经不住。鸦片烟是你的命,成天家抽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已经是两个娃娃的爹了,你再不干,你娘、你的两个娃娃,你的两个妹妹这一大家靠谁来养活,侄儿子,世事难着呢!还是要挺起腰杆来,不然你把谁也对不起。”

  奶奶和婶婶也对父亲说了许多期盼和鼓励的话,父亲重新振作了起来,开始准备第二次烧炼炉。

  第二炉铁活早上点火不久突然刮起了老毛黄风。按现在的说法是沙尘暴,那风刮得天昏地暗,幸好炭火还没有烧起来就把鼓风停了,那风刮了整整一天,等风停后在鼓风时,底火早就灭了,又赶紧把炉子剥开,重新换了柴和煤炭。奶奶领着我,迈着小脚到七星庙里烧香,求财神们保佑。等我们烧香回来后,大家已经很累了,于是决定先吃饭休息,到午夜前点火,天亮后开炉。天亮后炉子是烧得差不多了,却又下起了小雨,为了避免模型被雨淋,就想抓紧开炉,此时才发现模型的许多铸眼刮进了沙土,这些沙土若不清除掉,就会严重地影响铸件的质量,甚至会出废品。于是又把刚刚打开的炉口堵上继续鼓风,全家人都忙着清除铸眼的沙土,有些小的铸眼用嘴吸才能把沙土吸出来。沙土清除完后再开炉浇铸,等铸件冷却后,打碎模型一看,大部分铸件都有夹沙,后来只有少部分卖了出去,大部分都成了废铁。

  两次铁活做下来,父亲已是身心交瘁,精疲力竭了。紧接着婶婶生的那个快满周岁的弟弟突然发起高烧,三天后就死了。弟弟死的那天婶婶特别悲伤,早晨,送尸婆用锅底灰把弟弟的脸抹黑,用谷草包好往外抱时婶婶哭得死去活来,发疯似的拉住不让抱走,父亲不知所措的蹲在地上,奶奶和大姑哭着拉住婶婶,那送尸婆一下子把婶婶的手甩开,头也没回径直的把弟弟抱走了。下午婶婶发疯似的出了门,奶奶叫大姑、小姑和我紧跟在她的后面,婶婶哭着:“唉—唉—唉—!我可怜的儿呀!你走的太快了!你怎么就那么命薄呀!”那哭声特别的悲伤,凄惨,边哭边向上河滩走去。到了上河滩,那抱谷草已是一片狼籍,弟弟的尸体不见了,地上是斑斑血迹,婶婶爬在那些谷草上,撕肝裂肺的哭了一场,她发现我们三人在她身边,慢慢地停住了哭声,站起来说:“走吧!我再也不哭了,我知道他是一个讨债鬼,奶奶生了十六个娃娃,死了十三个,奶奶把眼泪都哭干了,也没有用,他们都是来朱家讨债的鬼。”

  两次铁活烧砸了,弟弟又死了,父亲在精神上受到了打击,不久在背上长出了一个肿块,那时医疗条件非常落后,中医给他按背疮治疗了一段时间,病情还是越来越严重,四肢无力,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在父亲病重期间,一九四八年农历正月二十五日婶婶又生了一个女孩,取名金香,家里又添了一口人。

  父亲病倒后,炉院的生意就停了,家里有出无进,坐吃山空,就把爷爷在世时买下的一块地皮卖给了姓王的一家,此人曾是爷爷的伙计,外号叫王砂锅,写了个契约,只付了一半钱,后来又典当了些能值钱的物品给父亲治病,维持全家七口人的生活,还要供父亲和奶奶抽鸦片烟。有时没钱买鸦片烟,就在院邻黑万兴家赊着抽,黑万兴也是有求必应,仅量供给。

  黑万兴原本姓朱,在马廷镶盘距武威时被抓了状丁,因回民忌讳朱姓,便改姓为黑在马廷镶的部队混迹。后来马廷镶兵败、逼迫进入了甘南地区,在逃亡四川的路上,他思念家乡,乘溃军混乱之机又逃回武威,流落到了新关。那时他光棍一条,新关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黑光锭”。他来到新关就开始贩卖鸦片烟,在这“十户九暗”的地方发了起来。成为新关数得上的富户人家。到不或之年娶了一个白家的寡妇,那寡妇把白家的一男两女带了过来,黑万兴对这门亲事还算满意,给兄妹三人改姓为黑,儿子叫黑玉龙,大女儿叫黑玉玲,二女儿叫黑玉双,两个女儿和她们的本姓一样,长得白净水灵,俊俏大方,还进过学堂,会识字读书,她们和我大姑都年龄相仿,平日里以姐妹相称,我也称呼她们姑姑。美中不足的是这儿子黑玉龙放荡不羁,不思规顺,三天两头不回家,还经常把家里的东西往外偷。

  白寡妇平日里打扮得妩媚妖艳,在我出生的第二年,又生了个儿子,黑万兴如获至宝,给他取名黑玉虎,间隔一年又生了个女儿,黑万兴也是喜上眉稍,给她取名黑玉琪。后来,黑万兴雇了两个佣人,一个是打更放哨的范爷,一个是做饭的尤妈,尤妈把她的小儿子海娃也带在身边,海娃比我大一岁,叔祖的三儿子是属蛇的,比我小一岁乳名长娃,院子就有了海娃、源娃、长娃、虎娃四个年龄相仿的娃,还有玉琪,我们经常在一起玩耍。

  范爷年轻时以挖井掘墓为生,五十多岁了还是鳏夫一人,无儿无女,无依无靠。在我懂事的那些年,武威禁烟的风声越来越紧,黑万兴把他雇来打更守门,防止生人进入,发生意外。他独居在二门外的泥草房里,房里空当当的,什么摆设也没有,光溜溜的土炕上铺着半张破席,墙根放着一块污迹满面的大青砖,据说是他挖墓时得的“宝贝”把它当枕头用了二十多年,身上穿的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皮袄,是给人家打井时顶的工钱,也穿了二十多年,白天是他的外套,晚上是他的盖被。

  在那间泥草房里,我们四个娃和玉琪经常打闹嬉戏,玩一些古而怪样的游戏,范爷不但不说我们,还乐滋滋的,有时给我们讲一些老虎下山、猴子爬杆之类的故事,谁不听话就揪谁的牛牛。我们常把玉琪抬起来,玩新娘子坐花轿,海娃和长娃把四只手交叉搭起来,让玉琪坐上,玉琪把她妈的花头巾顶在头上,我和虎娃学着吹吹打打的样子,一前一后拥着玉琪在泥草房里转圈圈。黑玉双也常来泥草房里耍逗,有时还给我一些大豆,糖块吃。

  父亲躺在床上干脆不能动了,吃什么药也不顶用了,后来才知道他得的是癌症,已经扩散了,疼痛难忍,每日里大量吸嗜鸦片烟止痛。此时的黑万兴再也不是那么“大方”了,开出了一张欠债清单,催着还钱。奶奶说:“你侄子病成这样,家里也快揭不开锅了,那有这么多钱还你,能不能等他好些了想办法还你就是了。”黑万兴说:“账欠的时间长了就不好说了,我借给别人的钱都是驴打滚的利,你们欠了这么多钱,没有计息就够照顾的了。”接着他又似开玩笑的说:“没有钱还有房子么!你那狗娃也大了,也能值几个钱。”黑万兴的最后一句话,使奶奶心里顿时寒颤起来,二话没说,流着泪回家了。

  婶婶听了黑万兴的这些话对奶奶说:“抽鸦片的人肠子是黑的,卖鸦片烟的人心是黑的。他那玉龙已经二十好几了,不学好,和贼娃子们混在一起,四处偷人,偷盗都出名了,至今人家的姑娘都不敢跟他的贼儿子,十有八九他是谋上狗娃了,这事万万不能,还是把房子顶出去。”婆媳商量定用房子顶债,请了两个中间人,把三间出廊房子顶了鸦片烟的债务。

  父亲病危的时候,奶奶又到庙里算了一卦,道人问了父亲和我的生辰八字,掐着指头算了一阵说“按你孙子的八字,他有克父克母之嫌,唯一的办法是父子避开,你儿子就会好起来。”奶奶是个道教徒,信神信鬼,动不动就烧香求神,常对人说,我脚底板子硬,刚生下来一脚就把娘们子登死了,这回她更是相信道人的话,父亲病成这个样子,他多少对我有些怨恨,但我是朱家的独苗,又不能把我怎么样,只好把我送到徐家姑奶奶家回避起来。

  徐家姑奶奶住在徐家南泥湾,这里水位高,中坝乡汪泉沟的农民曾在这里开挖了几条泉沟,引水到家门口灌溉,又名叫汪泉湖。每条泉沟的两旁都长着高大的柳树,远处看汪泉湖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武威的民俗,每到端午节,家家门前都要插沙枣杨柳,有的人家还把插过的柳枝保存起来,有了眼疾或肿痛之类的小病,用它来泡水消毒治疗。端午节的头一天下午,那村庄的许多小孩爬到树上折柳枝,我也学他们的样子爬了上去,抓住了一个柳枝使劲往下拽时,由于用力过猛柳枝没有折断,自己却从树上摔了下来,啪嗒一声掉在了泉水里,站在泉沟旁的几个小孩惊慌地叫了起来:“树上掉人了?树上掉人了!”远处几个干活的农民听到后,跑过来把我从泉沟里捞出来,倒提起来控水,一会儿把我放下来,我倒若无其事的站了起来,惹得那几个农民笑着说:“这娃命大。”从这以后,姑奶奶再也不不敢留我,过了端午节,把我送回了家。

  我回家后,父亲已处在弥留之际,奶奶再也顾不上对我说啥,第二天早上,打发我到城门的当铺把一套《四书》当了,买几个鸦片烟棒棒来,那是一套装帧精美的线装书,那时,家里有一个书柜装满了书,书柜上有一个画箱也装满了字画,其中有不少是爷爷收藏的名书名画,这些东西既使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把它卖掉,一直保存到了一九五八年。那套书只当了一块银元,路过在姓王的一家买了几个鸦片烟棒棒,到家后父亲已经死了,奶奶、婶婶大姑她们都在失声痛哭。

  父亲死后在木匠铺赊了一口棺材,入殓时在腰上系了一条白布,说是挂孝而亡。父亲个子很高,平日进门都要低头,那棺材的长度不够,怎么也放不进去。棺材这东西是特殊商品,一旦抬出来是再也不能换的,只好把棺材的后档打开,把父亲放进去,然后垫上木方,再把后档钉上。晚上请来了一个道士念经,道士念了一阵超度经后,拿出一道文书,那文书上写着我的名字,把文书放在一个方盘上,叫我端着方盘跪在道士前面,又念起经来,说这是“报恩经”。道士折腾了一夜,第二日早上出殡,我披麻戴孝,打着引魂幡走在前面,十几个人前呼后拥抬着棺材走在我的后面,婶婶,还有大姑和小姑她们都戴着孝,跟在棺材的后面。走到半路上棺材的后档开了,父亲的脚露出了棺材,抬棺材的人叫喊着停了下来。正好前面有个木匠铺,在木匠扑要了好几个钉子,借了一把斧子,把棺材的后档钉上又接着往前走,那时我不满八岁,身体很弱,刚打上引魂幡时也有点好奇,使着劲往前走,到钉好棺材后档再走时就走不动了,抬棺材的人都念叨我走的慢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坟上。出门时家里可能有了准备,舅爷把那头老驴拉了过来,让我骑在驴上扛着引魂幡,他扶着我赶着老驴往前走。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个火堆,这也离坟地不远了。火堆是白家姑奶奶家点的,姑奶奶和她的儿女们跪在火堆的两侧在烧纸。这个姑奶奶是我太爷的一个养女,是爷爷的妹妹,因为灵柩要经过她家的门口,这样做是表示送灵的意思。跨过火堆再有两三里路就是坟地了。坟地在双树乡史家崖的下面,约有二亩地,前面还种着庄稼,靠崖有五个坟堆,两个是太祖父母的,两个是曾祖父母的,一个是爷爷的。父亲的墓穴就在爷爷坟堆的前面,道士做了一个简单的下葬仪式,棺材就下进了墓穴,填土的时候,婶婶、大姑、小姑和我都悲伤的哭着。

  埋葬完父亲后,我们都脱了孝,帮忙的人在前面走了,几个亲戚和那头老驴陪着我们在后面走,舅爷对我们说:“人们都说你们坟地的风水没有看好,那个崖骑在你们先人头上,香火被压住了,门风内人丁不旺。”婶婶说:“就是的!到水源这里朱家已经是五代单传了。”

  大树倒下了,老寡妇、小寡妇带着一群娃娃,日子就更加艰难了,每日里捉襟见肘。父亲死了没有多久,木匠铺就催帐要钱,奶奶想起王砂锅欠的那一半地钱还没有还,就去要钱,那知王砂锅突然变了脸,说爷爷手里还欠着他的工钱,那一半钱就顶他的工钱了。奶奶听了非常气愤的说:“我们朱家从来没有欠过那个伙计的工钱,你说欠了你的工钱有什么字据,你不能昧着良心,红口白牙欺负我们孤儿寡母。”那姓王的蛮横无理的和奶奶吵了起来,奶奶那里是他的对手,着了一肚子冤枉气回家了。

  次日,把姑奶奶请来商量到衙门里告姓王的。姑奶奶说:“按理说我们有契约在手,有凭有椐,官司能打赢,可如今这世道是‘天下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在衙门里没有人,再没有钱,这官司不一定能打赢。”奶奶说:“如今这世道是不行了,我不相信衙门里的人心都是黑的,还是写个状子递上去,也许能碰上好人。”于是把姓王的问薄了公堂。都是妇道人家,只听说打官司能讨公道,可那里知道这衙门里的渠渠道道。王家听说把他告了,就在局子里找了他的一个亲戚做了手脚,在开堂那天,警察局长说:“朱家欠了王家的工钱,王家随没有凭据,但朱家也拿不出证据,王家欠了朱家的钱,朱家虽有契约在手,但是一张白契,不产生法律效力,你们两家谁也不给谁还钱了,从此两家的债务一笔勾销……”听到这里,奶奶气愤不已,在公堂上嚎啕大哭:“天哪!这那里有公道可讲,天底下还有我们孤儿寡母的活路么!……”

  官司打输了,本来生活上已经很拮据了又倒掏诉讼费,木匠铺也天天催着要钱。此时我的大姑也到了婚配的年龄,徐家姑爷爷给介绍了兰州来的车把式名叫江国。江国和大姑订亲时送了二十块银元,还了木匠铺的棺材钱,剩下的钱买了几斗粮食。奇怪的是大姑订亲以后,江国再也没有来过,也不知道他的下落,临解放的那年,姑爷爷在兰州见了江国,说出了个中的原因,叫大姑重找人家,那笔钱他也不要了,就算是对我们的帮助。奶奶常提起这件事,说江国是好人,那笔钱在关键时刻顶了大用。

  一家三代老少六口人吃饭,几斗粮食没有多长时间就吃完了。幸亏那头老驴和一盘石磨没有卖掉,奶奶托人在城门口找了一个卖蒸馍的人家,给他磨面,我们落些麸皮,落下的麸皮,一部分给驴吃,一部分再磨成粗黑面,这就是我们全家的主要粮食。磨完面后,我和小姑赶着驴去送面,每次送面时我脖子上挂着一个小方盘,在卖蒸馍的那家赊二十个馍,再另加两个是给我的赚头,小姑赶着驴先回来,我在东关沿街叫卖,卖完了每天能挣回两个馍,全家人分着吃。有时在东关卖不完就到新关来卖,到新关要经过张家的商铺,每当剩几个馍时,铺里的爷爷、奶奶就全买下了。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奶奶,奶奶说:“那个张爷爷小的时候家里很穷,从小就顶着方盘卖馍,一点一点地把钱攒起来,后来有了钱就做生意,逐渐地发了,还在新关买了不少地,他是下新关有名的财东。他吃过苦,知道你的苦处,买你的馍是可怜你。你要是能像他那样,将来也不愁没有饭吃。”

  听了张爷爷的故事,我就每天坚持卖馍,多少也给家里有些贴补。此外,奶奶、婶婶还有大姑给人家做些针线活,偶尔也能添补一些粮食和零花钱,维持着全家的生活。奶奶的鸦片烟抽的是很少了,但还没有完全戒掉,有时烟瘾犯了,那个样子十分可怜,婶婶对她也很孝敬和同情,有时把做针线活积攒下来的钱给她买鸦片烟抽。一次奶奶的烟瘾犯了,家里实在是没有钱给她卖鸦片烟抽了,就把爷爷手里用过的一个账桌劈成细柴熬水喝,那个帐桌曾是专门储藏鸦片烟的,用的年代久了,鸦片烟的粉子渗进去了一些,那水喝了真还顶用,之后奶奶烟瘾犯了,就用那细柴熬水喝。

  老驴推磨养活了我们一家好几个月。过腊八节的时候,武威人有个风俗,要把各种各样的豆子掺在一起煮上一大锅,少部分做成腊八粥人吃,大部分留做牲口饲料。奶奶说:“今年穷是穷,腊八豆还是要煮的,可不能亏了驴。”腊八节,还有冬至节是我小时候最喜欢过的节日。过节的前两天是小孩子们最忙活的,“腊八豆大家凑”先是到各家交换豆子,然后按七星庙里道人的安排,到各家各户收煤坯和劈柴,每到一家我们按道人教的口语念着“接阳火,收给些,不给收了偷给些。”各家都知道这个规矩,多少都能给一些煤坯和劈柴,大家把收来的这些东西集中到七星庙门口的大路中间垒成火堆,天一黑道人穿上道服,摇着铜铃出来把火点着,有时道人还做道场,吹吹打打,我们跟着道人围着火堆转圈,火堆着起来后把新关照得通红,那火一直能着到天亮。初八早上腊八粥做好了,按风俗天不亮就送给院邻和附近的亲朋好友相互品尝,这些都是娃娃们办的事。

  送完腊八粥回来,我端了一大砂碗腊八豆去喂驴,老驴津津有味地嚼着腊八豆,两只眼睛不时地打转转,不一会流下了眼泪,没有吃多少再也不吃了。我回到屋里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奶奶和婶婶,她俩觉得有些异常,全家人顾不上吃腊八粥,赶紧到驴圈去看驴,老驴已经卧倒在槽头下,眼里不断地流着泪,婶婶说:“驴病了,它要是不起来,磨也推不成了,可怎么办呀!”奶奶看到老驴不停的流泪,自己也流着泪说:“这驴是民国九年(一九二0年)买的,买来时才四岁牙口,现在也是三十二岁了,它到咱们家是出了大力了,从东关到新关,人骑、驮货,拉碾子、推磨,油是熬干了,它恐怕是再也起不来了。它比咱家用过的哪一个伙计都强,吃足了草料,总是温顺地、默默地给咱们还报。那个姓王的刚到咱家还是光棍一条,在咱家学了手艺,还帮他成家立了业,谁能想到他就那么丧尽天良赖了咱们家的一半地钱。”奶奶一边说着一边用擦过她眼泪的手绢给驴擦眼泪。老驴在使劲地喘气,肚皮忽闪忽闪,婶婶和大姑也流着泪搓驴的肚子,我傻乎乎地站在婶婶的旁边看着驴的动静,突然,老驴抬起了头,四蹄猛蹬了一下,刹那间头和四蹄又落在了地上,顿时奶奶和婶婶,还有大姑抽泣着哭了起来。奶奶给驴捋着眼睛说:“老伙计,你就这么走了……”这时我才知道老驴死了。有个卖驴肉的贩子听说后要买它,奶奶说:“不卖,它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给了我们那么多的好处,把它再卖了肉,那就把事情做绝了。不要看它是个畜牲,它也有自己的情感,死的时候眼泪汪汪的总是不想离开我们。它是老死了,活了三十二岁,在驴里面也算是寿星了,它是成仙了,把它埋了,还是让它囫囵囫囵地去吧!”

  老驴的死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像。我曾多次梦到过那头老驴。我的童年时光,相当一部分是和老驴为伴的,从四五岁起就跟着婶婶到河边、田间地头给驴拔草,老驴干完活拉出去打滚,饮水都是我的事。后来稍大些了牵着驴到田埂地头、河边吃草。我多次试图骑它,就是爬不上去,后来想了个办法,把它拉到水渠里,我站在渠埂上就骑上去了,感到非常快活,有时在它背上能骑很长时间,它只管吃草,不乱蹦乱跳。有一次我把它骑回了家,进了院子又不敢从它身上跳下来,我把缰绳向碾盘的方向一拽,它掉头到碾盘边就停下了,我先下到碾盘上,然后从碾盘上跳下来。

  小时候过春节,正月初一一大早,男人们要赶着牲口到井上出行取水,而且是越早越好。父亲病重的那年春节,父亲卧床不起,出行的担子就落在了我的肩上。天不亮就出行,赴着驴、提着贡品,拎着小桶往井上走。到了井上把贡品摆上,点香烧纸,还要念一段口语,那口语是:“空还出门,满还进门,好人相逢,恶人远离。”念完口语取水时没小心滑倒在井旁,老驴也突然惊了,在烧纸点香的地方乱蹦乱跳,看我没有事了,它也就静了下来,想起这些有趣的事情,后来我才明白“牲畜也有自己的情感。”

  驴不仅出力干活,驴粪也有很多用处。武威农村都是用驴、马、牛、羊粪烧炕,驴粪蛋的火力较其它牲畜的粪火力旺,它还可以用来烧火做饭和生炉子,此外,驴粪还可沤成农家肥用。老驴活着的时候,家里烧的跟不上,老驴死了,家里的柴火就更缺了,一年四季,全家人为柴火忙碌。我从懂事的时候起就捡驴粪,见了驴粪,还有牛马粪和骆驼粪,都要如获至宝地用手把它捡到小筐内,捡满一筐就背回家,这些事情现在的小朋友是不敢想像也不可能想像的。有时起得很早,约上几个小朋友到很远的地方去捡,青烟墩、十三里铺是我们经常去捡驴马粪的地方。有时捡粪的小朋友多了,大家都捡不了多少,就等牲口过来,在等的空间,找一块地方玩老鹰抓小鸡、赶老牛、跳方阵等游戏。等有牲口过来,大家各自盯上一个跟着走,巴望着它们快些把粪拉下来。

  夏收的时候,婶婶领着我和小姑到人家收割完的麦田拾麦穗,拾完麦穗就括茬子——就是小麦收割完后留在地里的那一部分茎用树枝或竹条打下来,这都是准备冬天填炕用的。

  从新关到牛家花园的那条公路两旁有两排高大的白杨树,深秋季节,寒露以后,树叶就变黄了,稍有风吹就落下来。鸡刚叫我们起来到公路上扫树叶,先是用扫帚在公路上扫一个圈,划为自己的领地,然后就守侯着,太阳出来的时候风就来了,吹得树叶哗啦啦的往下飘落,好像是天女散花的样子,公路上一片金黄,虽然天气冷了,能扫到树叶心里还是热乎乎的,树叶也是用来填炕的。我还经常出去挖草根、拾煤渣,小手总是黑乎乎的,每到冬天手冻得像个小馍头,手脚开裂子是经常的事。

  每到深秋,新关也还有许多人家为取暖发愁。有钱的黑家烧火炕、生炉子取暖,屋子里总是暖烘烘的,范爷和尤妈都是黑家的下人,他们当然不会享受到这种温暖,填炕的东西都是自己料理,也去扫树叶,海娃常与我做伴去拾驴马粪。这年冬天,范爷扫的树叶很快就烧完了,再也没有找到填炕的东西,好几天没有烧炕,那间泥草房冷得像冰窖一样,他实在是冷得受不住了,一天晚上他把我和海娃叫到房里说:“明天你们帮我去捡柴吧,捡一次柴能烧好几天炕。”范爷是我们的娃娃头,他的话我们都听全信。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俩就跟着范爷去捡柴。范爷把一根很长的麻绳折成四股系在腰里,扛了一把镢头和一把铁锨领着我们出发了。出门时黑家的那条黄狗也跟在我们后边。

  黎明前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阴森恐怖。出门不远,范爷吼起了乱弹:“为生活不怕世事艰,活过今天是明天。… …”他这一吼,黄狗也叫了起来,紧接着几家的狗也接二连三地汪汪起来,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范爷把我们领到上河滩的乱坟岗停下来,指着河床坡上半露的棺材说:“这就是我们要捡的柴,你们不要怕,人死如泥,这棺材已经朽了,死人早已化成灰了。”其实,刚到时天还黑着,我们什么也没看出来,也不紧张,他这么一说倒是我们毛骨悚然,我和海娃吓得一步也不敢向前。范爷看到我们发呆的样子,什么话也再没说,在周围的坟堆上拔了许多干草,拾了几块朽木头点了一堆火,让我们蹲着烤火,他拿着镢头和铁锨在未露出的半个棺材上刨挖了起来,不一会那半个棺材也裸露了出来,他把麻绳绑在棺材盖的大头往外拉,我和海娃看到拉的很费劲,就上前一人背了一截绳头帮他拉,喀嚓一声,那棺材盖顺拉劲滑了出来,周围的沙土随着棺材盖的滑出落到了坑里,基本上把骷髅埋了。范爷说:“其实,我自己就可以把棺材盖揭开扛出来,我是担心你们看见死人骨头害怕,就采用了拉的办法。”范爷不亏曾是掘墓为生的人,他的这一着使我们少了一次惊吓,范爷把棺材盖劈成好几块长条,把最细的两条让我和海娃各扛一条,其余的和镢头、铁锨用麻绳捆在一起他自己扛着。天刚亮我们就回到了他的泥草房里。

  就在范爷刨挖那半个棺材时,黄狗在周围嗅着寻找猎物,我们回来时它嘴里衔着一块骨头进了院门。从那以后,黄狗经常到上河滩去觅食。一天,黑万兴正在摆弄一对裸体的美人陶瓷,黄狗衔着一条死娃娃腿径直地到他的炕沿前卧下啃着,白寡妇发现惊叫了起来,黑万兴顾不上穿鞋下地撵狗,,黄狗丢下死娃娃腿跑了。他大声叫:“老范!这是怎么回事?”范爷诚惶诚恐地跑来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饿极了吧!”黑万兴气狠狠地说:“胡说,每天给它的狗食不少,还专门买了骨头,这些都到那里去了?”范爷还是说不知道,黑万兴看范爷的样子,再追问下去也没有什么用处,便又缓和了一下口气说:“你赶紧把这东西弄走,把狗也撵走,或弄死扔出去也行。”范爷把死娃娃腿用谷草包好又扔回了上河滩。下午他把黄狗引到上河滩杀了,剥了一张狗皮,把狗肉背来交给尤妈偷偷地藏了起来。尤妈怕犯事,又把狗肉分成好几块,偷偷地拿到我家来煮,每煮一次总是留一些给我们吃,那是我第一次吃狗肉。

  腊八饭也叫糊涂饭,吃了腊八饭,糊里糊涂过大年。那时,吃穿都非常缺,平时吃的都是山药米拌面或黄小米做的糊糊饭,能吃上一顿汤面条就是好饭,而且是限量的,能吃饱就不错了。天已经很冷了,一天奶奶和婶婶连夜给我做棉裤,叫我早点睡觉,把我穿的那件单裤做面子,用浆糊把铺衬沾起来,再用针线缝一下做里子,装了些棉花就是我过冬的棉裤。那件棉裤穿了不到一个月裤里就破了,然后缝补上再穿。奶奶还说:“一股麻线遮一股风,十股麻线遮一冬,破冬、破冬,破破烂烂的也就过去了。”

  小时候天天盼着过年。过小年要送灶王爷上天,腊月二十三日晚上奶奶跪在灶王爷面前念着口语:“灶爷灶娘娘,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然后把给灶爷献过的灶干粮和灶糖分给我们吃。奶奶说:“你们都要吃,你们吃了,灶爷灶娘娘也就吃了,糖就把灶爷灶娘的嘴糊上了,他们到玉皇大帝那里就不胡说了。”武威人的讲究是过年三天不动刀,年三十就要把过年三天的吃的准备好。三十晚上的饭能吃饱吃好,所谓好就是饱饱吃顿白面饭,饭里面有几块肉就了不起了。

  现在过年,吃的就不用说了,文化生活也非常丰富,不论城市乡村,几乎家家都有电视,三十晚上中央台有好几套文化大餐供城乡娱乐,不想在家里过年人们还出境出国旅游过年。城市里富裕起来的人还在酒巴、宾馆饭店、夜总会包年饭狂欢。那时文化生活十分贫乏落后,三十晚上守岁除了给老人磕头拜年,得到几枚铜钱高兴高兴,再就是听家长讲古经。我的那个叔祖有点文化,腊月二十三开始就在他家说书,一直说到正月出头,许多邻居都到他家听书。我的小舅也会说书,他说书不照书讲,背着把《三国》《水浒》的故事讲得活龙活现。我最早知道的《三国》和《水浒》的故事就是从他们那里听来的。

  三十晚上,乘着给叔祖拜年的机会到他家里听故事,我的那个叔祖母手很巧,她用胶泥能捏出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和小人儿,而且能吹着玩,这些小东西统称“响什子”,我在她家一面听书,一面看她捏“响什子”,后来也学会了捏一些小动物和小人。她捏好的“响什子”放在炕洞里一烧就结实了。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我拿着她的“响什子”到城里卖钱或换馍馍吃。

  叔祖他们的文化熏陶,对我后来的成长有一定的影响。那时七星庙已成了学校,隔墙就能听到学生们琅琅的读书声,什么“人之初,性本善。”“赵钱孙李,周武郑王。”我非常羡慕他们,有时还到学校门口听他们读书。就在这个庙堂圣灵之地,后来发生了许多悲惨的事情。

  父亲病后,我的童年就是这样过来的,时常的感觉是肚子没有吃饱,心中的念头就是什么时候能吃饱肚子,有时做梦,赚回来的那两个馒头交给婶婶时,婶婶盯着我让我把那两个馒头吃完再走。

  讲了这一路,回首了那个不堪回首的时代,小女儿一声也没吭,我在怀疑他们这些在密糖罐里泡大的人,有可能不会相信我讲的这些。快到常州的时候,小女儿说:“爸爸!你不讲我真不知道你小时候那么苦,你的童年生活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还有我知道的你后来的一些生活经历,我想人的一生就是一本书,你的一生也是一本书,你退休后什么也再不要干了,专门写你的这本书,不图别的,给我们留做纪念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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