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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遗梦

  • 作者:朱水源
  • 作品类型:纪实文学
  • 作品驻站:2008-03-12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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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这是一个普通人物平凡而坎坷经历的真实记录,是与时代脉搏同时跳动的六十年代中国大学生的心电图,她以酣畅淳朴的语言,真实感人的故事,给世人展示出半个世纪以来,贫苦农家孩子自强不息,顽强拼搏,悲欢离合,友谊与爱情的立体画卷;彰显了我们这一代人...

第一章 扬子江巧遇故知 西子湖漫话梓桑

  人生有三大快事: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一九九三年的仲秋我家可谓三喜临门。八月小女儿金榜题名金陵外埠的一所大学,大女儿的婚期又约定在九月十二日,我们全家其乐盈盈。老伴没有去过南京,我久有陪她到南国一游的打算,于是决定和小女儿同行,也将了了我的夙愿,把起程的日期定在了八月二十六日。在小女儿接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距她的报到日期还有近半月的时间,我们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装就成行了,一者是和小女儿同游同乐,二来是要赶在九月十二日前返回,与大女儿共享喜庆。

  仲秋的金城,瓜果飘香。皋兰山下五彩缤纷,黄河两岸游人如织。八月对于兰州来说有着特别的意味,四十四年前的八月二十六日兰州解放,经过那场战火洗礼的兰州人也没有忘记这个获得新生的日子。是日黎明,未来的大女婿找了辆面包车,和大女儿送我们赶乘去南京的火车,此时的兰州仍然是灯火通明,流光溢彩,我想起了三十二年前初到兰州时的一篇题为《窗外》的短文:

  每当黎明,东去的列车就把我唤醒。当再一次听到它那惊天动地的吼叫时,我就禁不住地打开窗户向外眺望,兰州市大片灯火像亿万颗钻石熠放光明,像大海中无数金砂随波荡漾。看上去黑夜好像强大无边,转眼清冷的晨曦变成了磁蓝色的光芒,几颗顽固的星星还在眨眼,窥视着人间。此时,我不由地想起了当年,又禁不住地说了声“天亮了”。

  一九四九年八月,中国人民解放军进军西北,驻在兰州的马匪还想垂死挣扎,妄想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未到兰州之前血洗兰州。八月三日黎明,两个便衣特务,突然闯进我家,当时我还在梦乡里,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惊醒时,我的妈妈已被上了铐。我一轱轳爬起来蹦到妈妈的身边,失声地哭叫着:“妈妈!妈妈!“我仰望妈妈,她那两只怒火冲天的眼睛盯着翻箱倒柜的特务,我使劲地摇着妈妈的手,恨不得用我的小拳头砸碎手铐,此时妈妈低下头,她那慈祥的脸没有丝毫苦愁,她安慰我说:“成儿,不要哭”。特务们翻箱倒柜过后,就推妈妈走,我使劲地拉着妈妈的手不放,一个特务把我一脚踢开,我倒在地上,大声的哭叫着:“妈……妈……”。妈妈欲泪欲语的脸刚转向我,特务一把把妈妈推出门外。“成儿不要哭,天快亮了”。妈妈说着,摆脱特务的夹持,走了。

  这以后,我住在刘叔叔家里

  八月二十六日清晨,刘叔叔带我到医院看妈妈。我一见妈妈就热泪盈眶,偎在妈妈的身旁低声哭着,妈妈焦悴的脸上也滚着泪珠,妈妈吻着我的脸说:“成儿,天已经亮了,你去自由的玩吧!”

  想到这里,忽然一群在皋兰山楼息了一夜的小鸟自由自在地在窗外飞翔,这时我恍然大悟,天已经亮了。此时东方的云霞里闪着金光,如同沸腾的溶浆向上飞溅,渐渐地,几个红色的小片,冲破云霞密集成了一个圆大的金盘,迸了出来。太阳出来了,它晶光耀眼,火一般红,火一般热。

  兰州市沐浴在阳光的温暖里。

  三十二年过去,弹指一挥间。想到这里,大女儿提醒我:“爸爸!车站到了。”我隔着车窗的玻璃向外看,天亮了,兰州市沐浴在温馨的晨晖中。

  内燃机车清脆的鸣叫,开往南京的188次列车正点从兰州始发。大女儿和未来的大女婿频频向我们招手,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大女儿还特别提醒我和老伴“早点回来”。

  火车徐徐启动,车厢内外仍然是一片依依惜别之情,有的招手,有的叮咛,有的微笑,有的凝眉,还有的擦着眼泪,列车开出车站后,进入了正常的运行状态,车箱里也慢慢安静了下来。我们乘坐的卧仓六个席位都有乘客,那三个人也和我们一起并坐下铺。一个四十开外,五大三粗,谈吐豪放,一口东北腔,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关东大汉;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抄南方口音,着装入时,文质彬彬;一个是眉目清秀,落落大方的兰州姑娘,她也是去南方上大学的。大家相互礼让,问长问短,很快就融洽了。小女儿听说那个兰州姑娘也是去南方上大学的,好像一见如故,打开话匣子就攀谈了起来。关东大汉点了一支烟,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如今这火车也会溜须拍马”。在坐的大家都笑了,把靠车窗座位上坐的几位乘客的目光也引了过来。我看这关东大汉有点风趣,就接着他的话问道:“火车怎么个溜须拍马?”他说“过去火车跑的声音是开封—郑州!开封—郑州!如今怎么听也是改革—开放!改革—开放!”我说:“这与你的情绪有关,不论过去和现在,火车行驶中的声音始终是“咕叽—咕咚,咕叽—咕咚!”我把这“咕叽—咕咚”的音调说的特别重,还真有点火车行驶中的声音,惹得大家笑了。关东大汉也笑了接着说:“开个玩笑给大家解解闷。”于是说了个顺口溜:“表扬了指鹿为马的,提拔了溜须拍马的,苦了当牛做马的,整了单枪匹马的。”又接着解释说:“其实,说这些也没啥用,这年头,只有说话不上税,‘不说白不说,说了也白说,白说也得说,但愿不白说’”。这关东大汉的疙瘩话一套一套的,真还有点东北风味。他又点了一支烟,问我老伴:“你是干啥工作的?”老伴微笑着对他说:“当老师的”。“噢那你就是鱿血海参认不全的九等公民”。这一问一答一总结,突然引起了大家的兴趣。旁边一个小伙子好奇地偎到跟前问:“还有那八等是怎么说的?”关东大汉吸了口烟,耸了耸肩,有点得意地说:“我给你们说说听听”。像瓦罐里倒核头,道出来了“十等公民”:

  一等公民是公仆,子子孙孙享清福;

  二等公民搞承包,吃喝嫖赌都报销;

  三等公民搞租赁,洋房小楼带小姘;

  四等公民大盖帽,吃了原告吃被告;

  五等公民手术刀,拉开肚皮拿红包;

  六等公民是演员,扭扭屁股赚大钱;

  七等公民搞宣传,隔三间五解个馋;

  八等公民方向盘,上班下班都挣钱;

  九等公民是教员,鱿鱼海参分不全;

  十等公民老百姓,辛辛苦苦干革命。

  关东大汉这一说,把两个女大学生的注意力也引了过来。我小女儿说:“这是你编的吧?”“哈哈!”关东大汉接着说:“我那有这文墨,这顺口溜都编曲子唱了,都传遍了大江南北,难道你们没听过?”哪个青年小伙子又把话题插了过来:“叔叔你还有什么顺口溜,再说几个听听。”文质彬彬的青年男子说:“现在的顺口溜多了,汇集起来是一本厚厚的书,老百姓对时弊有看法,编出这些闲言快语,发发牢骚而矣。就这吃喝风来说吧,上面也没有办法,三十八个红头文件堵不住一张嘴,每年可以吃掉一个三峡水库,每年喝掉的酒比杭州西湖的水还多。” 青年男子这么一说,关东大汉又坐不住了,紧接着说:“说起这吃喝风来,顺口溜还真多,我给你们说几个听听。”于是又滔滔不绝的说起来:

  公款宴会是惯经,碍碍集令稍消停;

  并非一时无口味,只是为了避风声;

  如今风头已渐过,重开筵席互相请;

  八菜两汤算廉政,吃喝也是为革命;

  川鲁风味孔府宴,正宗粤菜美食城;

  干白啤酒白兰地,茅台特曲竹叶青;

  鸡鸭鱼肉吃腻了,尝尝鹿脯与蛇羹;

  放开肚皮吃个够,账由会计来算清。

  紧接着又说道:

  当个头头实在累,又陪喝酒又陪睡;

  陪得老婆背靠背,计生指标也作废。

  老婆告到居委会,

  主任说我们想喝还没机会。

  告到人大常委会,

  主任说我们也是天天醉。

  告到纪律检查委员会,

  书记说该喝的不喝也不对。

  青年男子听了不以为然地说:“现在有权的有钱的除了人肉没吃,别的啥没有吃过。钱权交易场面大,吃吃喝喝不算啥;酒肉穿肠过,伸手还要色。”

  这个关东大汉说了一句“火车也会留须拍马”引出了这么多的闲话,大家说说笑笑,时间也过的很快,列车播音室播出了卖午餐的广告。我们有自备的食品,老伴在一个塑料袋里拿出了方便面,还有火腿肠、鸡块,凤爪、榨菜等。小女儿去打开水,那个去南方上大学的兰州姑娘也跟着去了,不一会开水就打来了。老伴还把拿出的食品向在坐的几位相让了一番,他们都说自己也带了吃的,老伴也就不再说了,我们就吃了起来。午饭后我就睡了,他们仍在谈那些与时弊有关的闲话……。

  当我午睡醒来时,列车已经过了西安,马上就要进入渭南车站,老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好像在想什么,看到“渭南车站”四个大字,我才恍然大悟,老伴在想家了。

  老伴的老家在渭南地区的大荔县,地处八百里秦川的东北角,这里土地广袤,,盛产小麦和棉花,是陕西省的粮棉基地之一。陕西省的国棉十三厂就建在大荔县,我的一个内弟就在那里上班,也组成了一个半工半农的小家庭。

  一九七六年的残冬,劫后余生的中国人已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也感到了春天的气息,老伴和我的精神压力也放松了一些。次年早春二月,我们仍戴着“臭老九”和“孝子贤孙的帽子,颤颤惊惊地回了一趟老伴的老家,那也是我第一次瞻顾泰山之居。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六个年头,阔别了十六年了,看到她那双眼欲润,含情脉脉的样子,确实也是想老家了。岁月有情也无情,那时我的大女儿才六岁,小女儿才两岁,如今时光的妙手把她们打扮得婷婷玉立,楚楚动人,而我们却难逃白驹过隙的厄运,两鬓微霜了。

  188次列车在渭南车站没有停,通过渭南,在华山角下蜿蜒前行。穿过潼关——这是鸡鸣三省的地方,前方就河南省的灵宝市,这里有历代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函谷关。椐传说老子在此受困,写下了《道法经》五千言,破译人生,驾鹤西归。到了洛阳,关东大汉乐哈哈地向我们告别,他要在这里下车去搞点生意。我们的仓座内少了关东大汉,也显得冷清了许多。此时列车的广播醒示旅客,列车进入了夜间行车,我按时睡了,列车行驶的声音是“改革——开放”还是“咕唧——咕咚”我也渐渐地听不清了。

  次日傍晚,我们终于到达了南京的浦口车站,大江滔滔,轮船熙熙,暮霭沉沉,吴天阔阔。小女儿欣喜不已,老伴也连口称赞:“好地方!好地方”我说:“这还在江北,过江后才是南京。”

  过江后我们找到了一家旅馆,已是午夜时分了,老伴和小女因旅途有些劳累,躺下后就很快睡着了,我却久久不能入睡,关东大汉的“顺口溜”,还有那个文质彬彬的南方人说的话,不时地回响在我的耳边;又想起了《红楼梦》里的许多故事,《红楼梦》千古绝唱,曹雪芹在这石头城梦出了“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如果说现实的“顺口溜”是直言了当代的社情民意,那么曹公则是用妙手绝笔,温温而雅,如诗如画的反映了他那个时代的人情世故。不说大观圆里贾氏内部的等级差别,就是连使唤丫头也分三六九等。“顺口溜”和“荒唐言”可谓异曲同工。各自反映了不同社会不同时代人与人之间的差别。这种差别,如同自然界的高山、平原、丘陵、峡谷、沙漠、绿洲、汪洋大海、河流、小溪、参木、小草、鲸鱼、小虾等永远找不到一种平衡一样,是古往今来,乃至后世人生的永存现像。历览人间不平事,尤如地貌呈万像,谁也消灭不了这种差别,能够缩小一些这种差别之间的距离,就是盛世之功了。看破的各奔前程,执迷的怨天忧人。曹公梦来梦去,悲悲切切地把贾宝玉打发出去找世外桃源;还是那个关东大汉聪明,乐乐哈哈去搞点生意把日子搞得红火起来。

  来南京时,受人之托,要我们去马鞍山看望一个住在那里的古稀老人。受人之托如负千斤,我们商议,先放下这付重担,然后折回南京,轻轻松松的旅行。于是,到了南京的第二天,我们就去了马鞍山。马鞍山在扬子江畔,是一个新型的工业城市,距南京市仅百里之遥,是安徽省的辖区。在宁铜线上,火车沿江而下,约一个钟头就到了。

  我们很顺利地找到了这位古稀老人,他年近八旬,满头白发,色泽如银,个头不高,清癯有神,前额微宽,皱纹略深,看上去他保养得很好。他住着一套楼中楼的小别墅,在底楼的客厅里接待了我们,并向我们介绍了他的老伴和外孙女。我略谈了来意,寒喧了几句,把稍带的东西放下就想告辞。老人说,“怎么也得吃过饭再走。”正说间,窗外停了一辆皇冠小轿车,紧接着进来一个五十出头的壮汉,他一进门略瞧了我一眼后,一个箭步走到我的面前,两手抓住我的双肩,兴奋不已地说:“好家伙,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我措手不及,定眼看时,也是喜出望外,这不就是二十年前同事加室友的大柳吗!天底下仅有这么巧的事。二十年思念不相知,一朝喜逢扬子江。大柳把我轻轻地按在座椅上,向我老伴叫了声“嫂子!”面向小女儿问我:“这是红波吧?”我说:“这是老二,叫红雨。”他又风趣地说:“这么说你是有两千斤(金)了。福气!福气!。”然后向我们介绍了他的岳父母和女儿柳霞。并对老人说:“爸!这是我二十年前在海石湾的朋友。”老人带有惊喜地对我们说:“那就更不应该走了。”朝着放有电话机的茶几走去。此时大柳的大哥大响了,大柳接电话说:“正好我也要给你打电话,你把车开过来,接我一个老朋友到酒店。”看来不在这里吃饭是不行了。我说:“大柳,既便是在这里吃饭,也不要破费。”大柳笑眯眯地说:“今晚还得住下,看看我的酒店。”小女儿听了这话不由地伸了一下舌头。老人也欣然地回到了座椅上。不多时又来了一辆皇冠小轿车。此时挂在客厅的石英钟自动报时:现在是十二点正。大柳说:“我们先去吃饭,要说的话还多得很哪!“吃饭后我们回到客房好好地唠唠。”

  我和老伴还有红雨乘了大柳开的那辆车,老人和他的老伴及柳霞乘后面开来的那辆车,老人摆手示意,让我们先走。两辆小车离开了别墅,通过雨山大街,开到了皖鞍大酒店。酒店宏伟壮观,富丽堂皇。下车后,大柳径直地把我们带到了二楼的《太白轩》包间,两位礼仪小姐彬彬有礼地掺扶着二位老人上了二楼。《太白轩》宽敞明亮,布置得古朴典雅,两套红木沙发分别放在南北两侧,靠西摆着彩电音响,旁边防着一个一米多高的景瓷大花瓶,花瓶上有李白《举杯邀明月》的图案,东西墙上是硕大的玻璃窗户,地中间摆着一个带有转盘的十人餐桌,座椅是红木家具,南北两面墙上各挂着一副抄题字画,都是李白的名句。南面墙上的字画是:

  “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

  北面墙上的字画是:

  “谁挥鞭策驱四运,万物兴歇皆自然。”

  大家坐定后,很快上了八个凉菜,大柳动手打开了一瓶“口子酒”,并亲自给每人斟了一杯,举杯对我和老伴说:“老哥、嫂子、还有红雨,今天难得和你们相聚,咱们先干了这一杯!”并对两位老人和柳霞说:“你们也随便喝点。”大家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相互碰杯。也许是高兴,我和大柳一饮而尽,其他人都没有喝干,两位老人几乎没有喝。大柳摊手指着餐桌上的菜肴说:“先吃点菜,咱们慢慢喝。”他便说便座,随手又在我俩的酒杯里各倒了一杯。我吃了一条酱色豆腐干。大柳问我:“这豆腐干味道怎样?”我说:“好吃!好吃!”大柳说:“这是马鞍山的特产,名叫采石干,畅销南方各省,还远销东南亚各国,走时给你们带上一箱。”话音刚落又把酒端了起来:“来!头一杯酒是欢迎老哥你们到来,进小弟地主之意。这里再敬老哥一杯,是友谊,是思念,嫂子和红雨也端起来,咱们一同干了。”他这么一说,一切都在酒杯中了,我和大柳又是一饮而尽。紧接着热菜一道道地上来了,几乎都是海鲜,做工十分考究,菜名也典雅有趣,色香味样样俱全。其中有甲子拜寿、龙虾戏荷、河蟹献胆、银蛇盘垣、金蛙绕步、贵妃沐浴、泥鳅翻浪、春江鸭暖,真是一桌美味佳肴。大柳说:“你们随便吃,还有几道菜马上也就上来了。”说着叫服务员另拿了六个高角杯放在一个碟子里,并一一把酒斟满对我说:“!咱们还是按海石湾的规矩上个塔尔寺。”我知道这个塔尔寺的规程,一上一下共要喝四十二杯酒,没有酒量是上不得的。何况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能和二十年前相比,就忙对大柳解释说:“我已患了糖尿病,按医生的嘱咐,是滴酒不能沾的。”大柳将信将疑,再三要喝,我也婉言拒之。这时老人插话说:“糖尿病患者就得忌酒。”大柳听了也就罢了。大家边吃菜,边拉家常。席间大柳的岳父向我们述说了他的革命经历,也对是弊作了一些评论。“六十年代端起碗来喝清汤,放下筷子唱亲娘;现如今,端起碗来吃肉,放下快子骂娘。”并说他也是糖尿病患者,已有三十多年的病史了。还谈了他控制糖尿病的亲身体验。按老人的话说,概括起来就是“二十字方针”:“稳定情绪,调整饮食,注意锻炼,节制房欲,药物相辅。”三十多年来,他就是按这“二十字方针”抗病养生,活到快八十岁了。他再三叮咛我,按这“二十方针”试试,绝对有益无害。

  午饭后,两位老人和柳霞坐车走了。大柳把我们安排在酒店的客房休息。下午四点钟,他亲自开车,拉我们去太白楼和采石矶游玩,按他的话说“不然就是没来过马鞍山。”

  我们领略了马鞍山的旖旎风光,六时许又回到皖鞍酒店,大柳的夫人和柳霞在那里等候我们。晚饭后我们同到午休时的那个房间,房间的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瓜籽、饮料等消谴品,还摆了两盒红塔山香烟。在非常欢快的气氛中,我们畅谈了四个多小时。从海石湾谈到马鞍山,从大通河谈到杨子江,从五泉山谈到中山陵,二十五年的风风雨雨,二十五年的酸甜苦辣,家事国事天下事无所不谈,无话不说。

  大柳,名叫柳宽,毕业于一个很有名气的建筑工程学院,一九六八年我们同时被分到一所中学教书,并住在一间宿舍,他人高马大,说话大声大气,处事落落大方,是一个标准的关中汉子。他的这“三大”无人可比,给人的印像也好,室友们都称呼他“大柳。”在同室的几个人中我俩对时势的看法基本相同,思想和感情方面的交流也多,因而情深日笃。他比我年幼两岁,很有主见,善于独立思考,在那宗派林立,山头别起,急风暴雨式的年代里,从不随波逐流。但他直言快语,总是惹来不少麻烦。他说:“红卫兵是受害者。”“造反派是心怀怪胎。”“武斗是上当受骗。”“忠字化运动是封建帝王思潮。”“一分为二不是辩证法。”等等。这些都是文革禁语,说上一句就会引火烧身,他说的这些暗中被人记了下来,告给了军宣队,把他当做现行反革命抓了起来,关进了“牛棚”,每天和“牛鬼蛇神”一起早请示晚汇报:“毛主席,我有罪,我向老人家请罪。”后来在清队落实政策时,查了他的五代,没有发现什么其它问题,把他放到一个建筑单位,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

  塞翁失马,因祸得富。他到建筑单位如鱼得水,很快搞出了一些成绩,并且认识了后来的妻子,二人相恋不久就结婚了,紧接着一张调令,他俩同时都调到了马鞍山的一个大型冶金建筑公司,成了当时被称作“空中飞人”的一大新闻。当时他没能告诉我原委,只到今天才知道了真相。

  他的岳父是在皖南打过游击的老革命,文革初期也被挂了起来,直到清队落实政策时又恢复了工作,调任为这个大型企业的党委书记兼经理,在系统内有不少熟人,他的调动就得益于岳父的一个电话。由于他学有所成,再加上他岳父的扶持,到这个公司可以说是直步青云,至今成为这个公司的副经理兼总工程师。这些年在官场混得多了,也知道了一些下海经商的门路和渠道,也让他的夫人承包了这个酒店,一只脚也伸进了“海”里。

  在畅谈中,我也向他简要地叙述了阔别二十年来的生活经历和工作情况。大柳叹息着说:“老哥混到这个份上,也是不易,按照你的胆识和能力,还是应该有所作为,可惜你太老实了。常言道‘生命在于运动,人情在于走动,当官在于活动。’这些年你能活动活动,不比现在更好些!”我说:“你我都到了知命之年,谈这些有什么用。人各有志,千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人各有命,众手可以推山,个人难以抗命。我光明磊落,坦白一生,无怨无悔,活得坦然自在。”大柳说“也是!也是。”

  谈到这里,我把话题转到他夫人承包的酒店上。大柳不以为然地说:“这算不了什么,还有搞得比这大的,我们也只是小鱼游海,说不定那天被大鱼吃了。人世沧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三十年的好汉转着当。金钱是流水,权利是绳套,今天你套我,明天我套你。我混到今日,虽说钱权都有了,也难保不会有‘一江春水向东流’。”没有想到,大柳这般风光,却把话说得如此凄凉。内中也许有难言之隐吧!

  马鞍山之行是我仲秋的又一快事,可谓又是一喜。次日,我们婉言谢绝了大柳的再三挽留,折回南京,游览了中山陵、莫愁湖、夫子庙、雨花台等几处金陵名胜,按锡苏杭沪常的旅游线路取道南行。在太湖边上,我给老伴和小女儿拍照时,过来四个广东游客和我们搭话,问我们的胶卷照完没有,我说“才照了几张。”看样子他们也想在这里留个影,我给老伴和小女儿拍照后,就对四个广东游客说:“来!给你们也照一张,你们留个地址,到时候给你们每人寄去一张就是了。”其中一个年龄和我相当的游客说:“那多不好意思!”我说:“都是天涯行路人,相识就是有缘分,不必计较这些。”他们见我如此的肯切,就过来每人照了一张,留了他们的通信地址,我也给他们写了姓名和工作单位,然后我们互相通报了下一个旅游点,恰巧都是苏州。下午四点钟,我们结伴赶乘去苏州的火车,车票都买在同一个仓位里。上了火车,哪个和我年龄相当的广东人坐在我的对面。这个人十分幽默,和我一搭话就开玩笑说:“我在太湖边给你的那张联络图,写的就是我的姓名和工作单位。”我打开那张纸条一看才知道,他叫杨建洲,在广州一个大型企业的武装部工作。紧接着他又开玩笑说,我们七个人组成一个旅游团,叫大家起个名字叫什么旅游团好。其中一个广东人说:“我看叫东西旅游团好。”他这么一说,引得大家笑了。其中另一个广东人说:“这个名称,按照方位名词来说,也还可取,如果按实物名词解释,我们是什么东西?不好!不好!”杨建洲说:“东西旅游团是难听了点,而且谁也说不清我们是什么东西。广州别称羊城,兰州别称金城,我看叫‘两城旅游团’吧!”杨建洲说完,第四个广东人说:“这个名称不错,还是你有点墨水,那就团长也是你当了。”大家又是哈哈大笑。

  我没有去过广州,耳闻广州的变化很大,就问他们广州的一些情况。杨建洲先开言河,说广州人的思想很解放,生活的节奏也很快,时间就是金钱,竟争意识很强。私营企业、合资企业、外资企业遍地开花,找工作不难,在那里打工的外地人很多,甘肃人在那里闯社会的也不少。其他三个人也说了许多广州人衣食住行方面的时尚和奇闻趣事。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苏州,当晚,我们观看了苏州的夜景。次日,“两城旅游团”在杨团长的带领下游览了姑苏城的主要景点,这个东方的威尼斯,确实给我们留下了“人家尽枕河”的印像。

  游完了苏州,“两城旅游团”在津杭大运河上整整漂泊了一夜,次日黎明到达了我们向望已久的“天堂”。下船后大家简单的吃了一点,就乘约定的中巴车进入杭州游览,游了西湖及苏堤周围的名胜,去了钱塘江、六合塔、灵隐寺,游完这些景点已是夜幕西垂了。这天正值中秋佳节,花灯齐放,浩月当空,杭州美不胜收,真给人一种“何日更重游”的感受。在杭州市中心观罢夜景后,杨建洲说今晚他请客,我说大家在一起吃饭也好,凑份子比较妥当。杨建洲说:“你这话就有点见外了。我们相处这么多日,相互关照,和睦友好,既是缘份,也有情份。交个朋友,吃吨饭算个啥!”另一个广东人接着说:“就是!就是!杨团长请大家吃饭最合适。”另两个广东人也参和进来说,非杨团长做东莫数。于是,我们又回到西子湖畔,找了一家饭馆,一面吃饭,一面聊天,一面观看西湖夜景。

  在吃饭当儿,一个广东人又开玩笑说:“听说苏杭二州出美女,看和我们广东人长的差不多。”另一个面对我和老伴说:“我看也是,还是你们的女儿长的漂亮。”我说:“你们过誉了。其实,野山出俊鸟,美女到处有,你们广州也不例外。美女之所以出名,不管是有貌,她们还必须有才,就说那褒姒、西施、卓文君、王昭君、貂禅、杨贵妃,他们都是历史有名的美女,也是有名的才女,他们以才托貌,才留名千古的。”杨建洲说:“苏杭二州美女还是有,可能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多,我想与他们的婚配同地化有关,世世代代如此,势必会造成近亲衍繁,产生了人生种退化现像,所以美女不是那么多了。”他这么一说,这苏杭美女的玩笑也就罢了。

  另一个广东人又接着向我“开炮”:“听说你们甘肃那地方,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有一棵树就是一个风景点。”我说:“那是人们的夸张。甘肃有些地方是荒凉,但在地貌和风土人情方面也有自己的特色。甘肃地形狭长,东西长有两千多公里,有浩瀚无垠的大沙漠,有茫茫无际的戈壁滩,有富饶万顷的良田,有广袤千里的沃野,更有山看水秀、鸟语花香的南国风光。有高山、有河流、有冰川、有绿洲。首府兰州被称为黄河上的明珠,也是繁华似锦,滔滔黄河润泽兰州,也是一派北国江南风光。”听我把甘肃说得天花乱坠,四个广东人都笑了。我接着说:“百闻不如一见,你们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河西走廊有举世闻名的敦煌文化艺术宝库,很值得一游。你们若到甘肃来,我陪你们到敦煌去,我的家乡也在河西,顺便也到我的家乡看看,那里也是一块有名的地方。”杨建洲插话道:“你先说说你的家乡怎么个有名。”我说:“我的家乡,虽不能和你们物宝天华,人杰地灵的广东相比,但也是中国的一个历史文化名城。她历史悠久,文化灿烂,张迁出使西域,唐玄奖西天取经,都途径这里,是古丝绸之路的重镇,汉武帝的骠骑大将军在这里建立过赫赫战功。咱们国家的旅游标志马踏飞燕就是在这里出土的。”杨建洲插话道:“你说的是武威吧!”我戏笑着说:“你的历史知识不错么!我的家就是武威。”杨建洲说:“我知道武威,古称凉州,是历史上四个小凉国建过都的地方,也叫姑藏,唐朝诗人王翰的《凉州词》:‘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笆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写的就是你们武威。曾任清朝两广总督的李栖风就是你们武威人。”我真没想到杨建洲对武威的历史有这么多的了解。我说:“我只知道历史上武威人牛鉴,在清朝任过两江总督,而李栖风任两广总督还是第一次听说。可见他的知名度比洪秀全,孙中山差多了,稍有历史知识的人都知道民国之父孙中山,太平天国的领袖洪秀全都是你们广东人。”杨建洲说:“史海无天涯么,知道多少就算多少。”

  说到这里,饭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时间也到了午夜。杨建洲说他们明天从这里返程广州,而我们还打算明天去上海。大家又说了许多惜别的话。我邀请他们到甘肃来,杨建洲说:“一定去。”他也邀请我到广州去,我说:“一定去。”大家恋恋不舍的离开了西子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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