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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的雷声

作者: 丰杰 完成状态:已完结

久违的雷声

  虽然早就听说家里遭了旱灾,可灼下车的时候,还是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吓得措手不及。

  7月底至今,乡里已是一个多月没下雨了,太阳像刚刚上班的灼一样,每天准时准点,兢兢业业。别说请假,就是连迟到早退都不曾有过。路旁的小河早就底儿朝天,龟裂的河床上零乱地摆着一副副鱼骨头,白花花的扎眼;河边的柳条卷着叶儿,像一张张要喝水的嘴;往年该是绿油油的稻田,现在只留着一堆堆没法收割的枯禾,似乎只要一个火星就可以把这千百户农民一年的心血和希望化为灰烬。

  灼把鼻梁上的眼镜推了推,远远地望见了暑气笼罩中的那个家,心里莫名激动起来。去年暑假至今,算起来灼也有一年时间没有回了,要不是刚毕业就被实习的那所C市最好的医院留下,也许他还在像别的同学一样奔波于大大小小的医院诊所找工作。所以这次,他有种衣锦还故乡的小小满足——虽然,他还没有领到一分钱薪水。

  五年前当灼作为思岩村有史以来第一个“举人”考上医大时,父亲老陈刚从乡政府“精简”下来,他那双端惯了茶杯拿惯了报纸的手不得不抓把锄头翻垦着荒了十多年的两亩责任田。为了儿子那每年一万多的学费,失业的父亲像个守财奴一样拼命抓住所有赚钱的机会,却舍不得在自己身上浪费一个子儿。

  读好书就是最大的孝顺,灼记得刚进校时父亲说这句时语重心长的神情。灼像稗草一样卑微却倔强地活着,在这个灯红酒绿的城市过着他自认为奢侈的大学生活。他把别人喝酒蹦迪参加社团的时间用来泡图书馆,在弥漫着福尔马林气味的实验室过周末,他贪婪地汲取着这所大学的养分,拼命使自己变得茁壮挺拔。农民子弟自卑的寒酸与近乎死板的勤奋使他在这个美丽的校园里像片垃圾一样毫不起眼甚至“有碍观瞻”。然而每当灼走上主席台领取最高奖学金时,他那干净的校服,腼腆的笑容,谦卑的眼神便留在了医大学生们的印象中。

  “嘿 你好。我叫小孜” .灼抬起埋在书里的头,习惯性地把眼镜推推,镜片外面是一张明媚的笑脸。灼环顾四周后窘迫地应道 :“你好,我叫——”。“你叫陈灼,咱们见过面啊,在‘湘园’”,小孜冲他扮个鬼脸,指着旁边的座位狡黠地说:“不介意我坐这儿吧?”灼唯唯诺诺,下意识地挽了挽袖子——袖口像被动物撕咬过一般,实在是破得不成样子。小孜咯咯笑着坐在他身旁。灼第一次上课分心了,他那平日装满药理知识的头脑昏沉沉地转着,揣测着这个每晚被宿舍兄弟高谈阔论的女孩坐在旁边意味着什么。

  以后的每次上课,坐在一起似乎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尽管课室的座次从不固定,但他们的两个位置,总会留出来,无人“僭越”。班里盛传俩人在谈恋爱,室友也调侃灼找了个超漂亮又特有钱的女朋友,这让灼诚惶诚恐,在灼看来,小孜就像童话里的公主一样高贵,和她坐一起的时候,灼感觉她的光芒盖住了周围的一切,也愈发映衬出自己的黯淡。灼是个自负又自卑的男生,为了那点可怜的小小的自尊,他总是礼貌又见外地回应着小孜对他的热情。

  小孜是C市赫赫有名的林川集团林总的千金,又是学校团委的宣传部长,追求她的男生一拨又一拨,像冲锋的战士一样前仆后继,可小孜的心里,早就被那个叫陈灼的农村男孩填满了。

  刚进校的时候,小孜特喜欢逛图书馆后面的“湘园”,荷塘小桥、丹枫碧草,那里的感觉宁谧而精致。园子里枫树成林,季节的更替让这里的色调不停地变化,可有一道风景却始终如一,小孜记住了那道风景。

  在那棵最茁壮的五角枫下,总有个男生坐在长条凳上读书:有时候是《二十四史》、有时候是《悲惨世界》、有时候是《黄帝内经》,甚至有一天,她看见他捧着本《雪莱诗选》饱含深情地吟诵。他好像永远穿着一件印有“石子岭中学”的校服,(实际上是两件一样的轮流穿),裤子是不是军绿色的就是深蓝色的,但似乎都包不住脚踝,鞋是10年前比较流行的“回力”,且总是刷得雪白雪白的。这“行头”坦诚地向人昭示着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子弟(而这正是许多好不容易进城的乡下人极力隐瞒和回避的),但小孜却从他身上看到了乡下人匮乏的豁达和城里人鲜有的坦诚——尽管他们未曾打过交道,他甚至还不认识自己。

  一天中午,不想吃饭的小孜信步走在湘园,在那熟悉的条凳上,她看见那个叫灼的男孩正在专注地读着一本线装书,他的左手抓着一个馒头,时不时送到嘴边咬上一口,再津津有味地咀嚼、吞咽,可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离开那本书。小孜惊诧地看着他的这顿午餐——别说咸菜,就是连白开水都没有,可他却甘之如饴,敬佩、爱慕、还有女性特有的悲悯之情充斥在这位公主般女孩善良的心里,她决定为他做点什么,她悄悄在他背后的书包上放上100元钱,这个荒唐的举动并没有惊动近乎痴迷的灼。小孜悄悄地走开,心里有点小小的成就感。

  傍晚的时候,小孜再来的时候,远远地看见灼,这次他没有看书,而是忐忑地四下张望。显然他也看见了小孜,他急促地跑过来,问道:“同学,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小孜做贼心虚般地脸红起来,很快她恢复镇定,问道怎么回事,灼失望地说他中午在这捡到些钱,等了一下午失主还没过来,小孜乐着说:“反正没人认领,干脆归你自己得了”。“那怎么行?!”灼不屑地看了她一眼,自言自语道:“要不明天贴个招领启事得了。”

  ……

  小孜喜欢上了灼,这个公主般的女孩没有看上任何一个追求她的帅哥或阔少,却喜欢上了一个连饭都吃不好的乡下佬,这无疑是荒唐的——比她在他书包上偷偷放100块钱更荒唐。她没有得到密友的理解和支持,更糟糕的是,尽管自己对他的热情“路人皆知”,可灼对她一直敬而远之,他们的关系仅限于课堂上的默契。至于平时,灼不是奔波于形形色色的兼职单位,就是泡在图书馆或实验室到关门,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所有学习和赚钱的机会;他们的课余生活几乎不存在交集,可倔强的小孜又怎会放弃自己的追求?她固执地认为,自己来医大就是为了和他在一起的。

  “灼,电话。”室友调皮地瞅瞅他:“还是个女的”。灼纳闷地拿起电话。

  “我是小孜,我在路上摔了一跤,崴了脚,你能过来接一下我吗?”

  “在哪?! 我马上到!”灼再也掩饰不住关切和紧张,挂了电话就向楼下冲去。

  灼匆匆赶到的时候,那个他无比牵挂的女孩正惬意地坐在草地上看月亮,看见满头大汗喘着粗气的他,她把美丽的嘴唇笑成一弯上弦月。

  “你不是崴脚了吗?”灼的担心变成愠怒,为了这个谎言,他破天荒地打了一回“的”。要知道,那点车费是他三天的饭钱。

  小孜立马装出一脸委屈:“真的,不信你看”,说完撩起裤管。灼赶紧说:“好了好了,还能走不?”小孜摆摆头,坏笑着等待着灼的反应。灼看看四周,红着脸结巴地说:“我……背你吧——”还没说完,小孜已经欢呼着跃上了他的后背。

  灼背着她走在秋风习习、枫叶翻飞的街上,橘黄的路灯把两人重叠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灼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灼”,小孜的双手绕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呢喃,“我好喜欢这种感觉,你呢?”

  灼的心里一紧,随即又狡猾地幽一默:“当然,如果有人背我的话”,小孜笑着锤了他一下,又陷入了沉默。

  “灼”,小孜的声音有些迷离,她侧着头在灼的耳边吐气如兰,“我真希望就这么走下去,一直到永远……”

  ……

  “灼,你觉得我怎么样?”

  “很好啊,漂亮又清纯,有钱但没架子”,灼扭过头故作轻松地笑道:“听说好多男生都想追你呢,呵呵”

  “那你呢”,小孜红着脸鼓起勇气:“你——喜欢——我吗?”

  灼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似的顿住了脚步,继而又稳健地迈着步子不卑不亢地回应:“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每个男生都喜欢你。”

  显然这个答案不能满足小孜,但倔强的她决定豁出去了:“好,既然你承认了,我也喜欢你,你做我男朋友吧。”

  灼深吸一口气,闷闷地说道:“我们不合适。”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合适就是不合适”,灼带着训斥的口气回绝道。

  “总有个理由吧?”小孜掰着他的肩膀不依不挠。

  “我没有能力照顾你的生活”,灼的眼神像夜色一样黯淡下来,“我甚至连自己都顾不上。”

  “正好,让我照顾你吧。”

  “我也没有太多的时间陪你伴你,因为学习是我唯一的出路。”

  “没事,我陪你学习。”

  “你不觉得我们悬殊太大吗?你身出名门,高贵漂亮,我却是个一无所有的乡下人。”灼像被人羞辱了一般莫名激动。

  “我不介意”,小孜依旧伏在他背上,平静得像一只熟睡的小猫。

  “我介意!”灼暴躁地放下她,歇斯底里地咆哮:“那么多男生追你,为什么却偏喜欢我?是想怜悯我的处境还是想玩味不名一文的艰辛?!”

  昏暗的灯光下传来低声的啜泣,让灼手足无措,小孜把头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打湿了那件廉价却干净的白衬衫。“好啦好啦”,灼笨拙地拍拍她的脊背,喃喃地说:“我在做一件无比奢侈的事……”

  俩人漫步湘园的时候,周围泛滥的目光肆意投射在他们身上,这让灼颇不自在,遇到熟识的同学,更是面红耳赤;倒是小孜,大方地挽着他的胳膊,一脸陶醉的样子。她时不时仰起头,脉脉注视着身边这个心仪已久的男孩,心中有种被幸福充斥的感觉。灼身材挺拔魁伟,五官棱角分明,特别是那双眼睛,就像乡下的天空一样澄澈明净。曾有女生编理由找借口去他们班,只为看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那双不曾被这座城市的灯红酒绿污染的眼睛。对于这些“花絮”,灼只是谦卑地笑笑,他背负了太多太沉的责任,无心也无力去理会那些本属于年轻人的风花雪月的故事,而当这些故事真真切切发生在她和小孜身上时,灼的感觉依旧像一场无法醒来的梦游。

  在灼看来,小孜是个无可挑剔的女孩,漂亮、大方、体贴、善解人意……评价她的时候,似乎全世界所有的溢美之词都显得苍白无力。陪他学习,照顾他生活,小孜毫无怨言地践行着她的诺言,她从来没有提出让灼陪她逛街或看电影,也不让他请客吃饭或送礼物。和他在一起,小孜总是最大限度地照顾着他那薄薄的面子,她换下一身名牌,让自己变得朴素;放弃了许多社交,形影不离地陪他上课自习;一起吃饭的时候,她要求AA却打下许多饭菜喊着吃不完让灼帮忙……所以,尽管灼为自己的“大逆不道”充满了深深的负罪感,也很清醒地意识到两人在一起将面临多大的阻力,但一想到这个心爱的人的好,他就不忍也不舍得离开。

  “灼,晚上我爸过来,他让我带你一起过去吃饭,我帮你买了几件衣服,赶紧换上吧”,小孜拿出几个袋子,全是灼想都不敢想的牌子。

  灼吃惊地看着她,继而尴尬,继而愠怒:“你和我商量过没有?!!谁让你给我买衣服的?!!”那几个袋子挫伤了灼那点可怜又脆弱的自尊,虽然他知道,自己这一身仅仅能起到御寒的作用,这装束连饭店的门都进不去。

  小孜委屈地看着怒气冲冲的灼,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灼的火气顿时熄了下来,怜惜地说:“我去换就是了,以后有事提前给我打个招呼嘛。”

  银色宝马停在校门口,小孜拉着灼跑过去,远远地喊了声爸爸。车窗降下,灼礼貌地喊了声叔叔,被小孜拉进车里。透过漂亮的玻璃窗仰望,这条以前做兼职时奔走过无数遍的街道让灼第一次感觉到陌生。

  车在“锦绣华天”停下,门僮快步上前绅士地拉开车门并深深鞠躬:欢迎光临。当灼从车里出来的时候,门僮的职业化笑容突然僵硬,眼前的帅气小伙不正是三天前在门口避雨被自己撵出来的乡下佬吗?

  灼来不及细想那天发海报遇上变天过来躲雨时的不快,就被小孜轻车熟路拉进雅间。精致典雅的水晶吊灯,漂亮涵养的旗袍服务员,让灼感到眩晕。雕花的大圆桌,上面摆满了一道道灼从没见过的菜。“来,小灼,过来坐,老听丫头把你挂嘴边,就想见见你,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小孜的父亲用商人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他想了解心爱的女儿如此钟情这个不名一文的乡下佬的原因,也想寻求一条分开他们的有效途径,在这个精明的企业家的头脑里,自己的女婿应该是一支绩优股,能够推动自己的事业,甚至是传承自己的衣钵,而眼前这个寒酸窘迫的青年,不是合适的人选。

  “谢谢叔叔的关心,您商务繁忙,还能抽空来看小孜和我,是我的荣幸。”

  “哈哈哈哈,挺会说话的,女孩子都喜欢会说话的男生”小孜的父亲打着哈哈,“听说家是农村的吧,老爸老妈都做啥的啊?”

  “ 面朝黄土背晒青天,做农民该做的”,灼皱了皱眉,敏感地意识到气氛的变化。

  “ 哦,就干干农活吗?不能只盯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嘛。你家收入怎么样啊?”

  “我爸妈的收入,就是我的大学四年”。

  “ 呵呵,听说你学习不错,学医太可惜了,男人学医没啥出息,不如你学学市场营销,人力资源管理之类的,将来在我公司干吧?”

  “谢谢叔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喜欢医生这职业,行行出状元,我觉得不止是开公司才有出息。”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小孜赶紧说:“吃饭吃饭,我都饿了。”

  小孜的父亲筷子一点:“来,吃菜!!这是清水大闸蟹,你们乡下没见过吧?鲍鱼是空运过来的,双头!来点红酒,年份是——”

  灼放下筷子,站了起来:“对不起老总,乡下人粗茶淡饭吃惯了,这山珍海味不敢吃,怕闹肚子。你们慢用,我先告辞。”

  灼大步迈出酒店的时候,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没有理会后面小孜的哭喊和她父亲的喝斥,逃似地钻进了公交车。

  从酒店到学校,也就步行半小时的距离,换在平时,他是绝不肯花那一顿早餐的开支去坐公交。灼想起了刚才那顿饭,那些灼不曾见过更叫不上名字的珍肴究竟值多少银子呢?也许是父亲一个月的收入,也许是灼半学期的伙食。灼的脑海里,突然回想起有一次临时回家的情景:进门的时候,父母在25瓦的电灯下吃晚饭。桌上,对称地摆着两双筷子,两碗米饭,两碗菜:一个腌辣椒萝卜,一个清炒白菜。那一桌饭灼记得真切,他暗自发誓,毕业后一定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灼曾单纯的把好日子定义为鸡鸭鱼肉,想啥吃啥,当他真真切切地见识到有钱人的一顿“便饭”之后,才明白自己的幼稚与无知)

  下车的时候,灼的脚步有些踉跄,他破天荒买了瓶“ 邵阳大曲”,在湘园的那株五角枫下,从不沾酒的他仰起脖子把那瓶劣质白酒一口气灌进胃里,然后就不省人事了,他忘了是谁把他抬进宿舍的,后来听室友说,他们是听到有人哭喊着小孜的名字找到他的,声音像狼嚎一样恐怖,把整栋楼都吵醒了。

  第二天,灼整理好自己的书本和笑容,离开了两人一起坐过半年的那张课桌,离开了那个不嫌弃他寒酸不在乎他窘迫却依然深爱着他的女孩,当他转过身去的时候,瞟见她的双眸弥漫着晶莹的泪花,灼表情冷漠得像尊石塑,可他分明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像打碎玻璃一样清脆……

  但凡经历过年轻的人,谁没有邂逅过一段至真的感情? 谁没有过一个自己深爱的人?当一些无法抗拒的原因将彼此挚爱的俩人生生分开的时候,又有几人能从容面对?灼曾固执地认为,爱情于生活,就像菜中的佐料——有的话味道更好,没有也能吃。当他邂逅过那段昙花一现的爱情后才发现,自己对她是如此依赖。分手之后他装出无谓的样子,故作坚强地打点着自己的学习和生活。只是偶尔上课的时候,他会凝视着她的背影走神;有时早上起来,兄弟们会告诉他,昨晚又听见他喊了多少声小孜的名字。他逃避着她幽怨的眼神,远离她活动的区域,甚至向她诚挚的追求者透露她的喜好和生活习惯—— 他希望小孜能找到一个真心爱她又能照顾她的男生(这能让他愧疚的心多少获得一些慰藉),遗憾的是,直到现在,他的愿望还没有实现。

  几年后的现在,当灼在白花花的太阳底下回首他的大学生活时,那个叫小孜的女孩,及他们之间发生的故事,像一抹鲜亮的颜色,点缀着他那如同黑白照片般平淡无奇,索然寡味的回忆。

  灼走在那条烫脚的黄土路上,汗水顺着下巴和指尖滴下,顷刻之间便湮没在灰尘和热气中,他把那件紧贴在身上的湿衬衫拉了拉,蓦地看见不远处一个挑水的背影:身形比以前更加瘦小,倒是那件短袖那条裤子,还是五、六年前的样子。两个笨重的木桶,在她踉跄的碎步中跌跌撞撞,洒出的两行水迹,逶迤在她的单薄的影子里,消失在太阳底下。

  灼的眼泪像汗水一样毫不吝啬地逬出眼眶,“妈,我来!”,他冲上前去抢过担子,母亲惊愕地侧过头,看见了自己朝思暮想望眼欲穿的儿子,愣在那里半天没动,直到灼挑着水走出去好远,母亲才三步并两步撵上来,兴奋地念叨:“伢子,我来吧。刚回来别累着,吃饭了没……”

  灼听着这些久违的絮叨,竟像欣赏小提琴一样惬意,两桶水在他肩上四平八稳地躺着,一滴也没有淌出来,母亲亦步亦趋地跟着高大魁伟的儿子,幸福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红晕,像个十八岁的少女。

  “家里不是有井吗?干嘛跑这么远挑水?”

  “早见底了,这么多户人家吃水都挤在村口那老井里,去晚了还打不到水。唉,都干了好些日子了,早稻没法收,晚稻没法种,连菜都枯死了。”

  “那家里现在吃啥?” 灼扭过头一脸焦虑,他突然很希望现在就有一沓钞票在手里。

  母亲眯着眼笑了:“放心!家里粮食够吃好就一阵子呢,菜嘛,还有些早就储好的冬瓜,南瓜,连同腌的咸菜、剁椒什么的,一天三顿饭倒不成问题。只是——”,母亲歉疚的看他一眼,颇难为情地说道,“只是你回来了,没什么好菜做给你吃,天气热,屠坊里连肉都没得买。唉,往年这时候,园子里啥菜都有:茄子、辣椒、黄瓜、西红柿……”

  “妈,再过几年,一定要把你们接到城里!”灼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一句,母亲回过头,看着儿子一本正经的表情,欣慰地笑了。不管怎样,孩子有这份心思就够了。平心而论,这几年光景,其中的辛酸只有两口子知道。特别是老公,以前好赖也是个国家干部,为了儿子的学费生活费,他上工地、下煤窑几乎把命都豁出去了,由于没技术,只能打打杂当当小工,工资不高干的还全是最脏最累的活,成年累月的操劳让他患上了关节炎和肺炎,平常不让买药看病也不让告诉儿子。至于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学习尖子,不过因为成分不好读不了大学,她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自己儿子的身上,为了支撑他的大学,她忙里忙外,“吝啬”地打理着这个拮据的家。五年来,她没有为自己添过一件衣裳,没有在儿子不在家的时候称过一次肉买过一条鱼……当看到自己的孩子终于有了出息,她觉得这些年两口子的辛苦和委屈,都值。

  父亲是在太阳落山后回来的,工地上晒了一天把他累得几乎虚脱,可见到儿子后他又像安了弹簧般的充满活力,他攀着儿子齐他耳根的肩膀冲母亲喊道:“堂客,快去铺子里打半斤谷酒,我要陪儿子喝一盅。”母亲嗔责道:“早打好啦,酒鬼!自己想喝就别说陪儿子,找什么由头。”父亲爽朗地笑了起来,然后眨巴着眼睛,悄悄地向儿子告状:“你妈现在可抠门了,烟不让抽,酒不让喝,唉,日子别提多没劲了。”灼记得父亲以前是个烟、酒、牌……“五毒俱全”的人,而且烟酒都是上档次的。

  灼感恩地看着父亲,一脸忠诚地说:“往后您的烟酒钱算我的,只是注意身体就好。”他告诉父亲,自己在C市最好的医院找了工作,虽然只是临时工,但工资也有2000多,现在他们科室主任比较赏识自己,只要自己努力,转正应该没问题。到时他就是正儿八经“跳出农门,吃国家粮”啦。

  灼踌躇满志地向父亲汇报自己的大学成果,丝毫没有注意父亲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猛地打断灼,硬邦邦地问道:“为什么没考研?”,灼惶恐地看着他,支吾道自己没考上。 他没有告诉父亲,自己其实已被学校保研,只是他想早点工作,减轻家里的负担。父亲轻轻地叹了口气,宽慰道:没事,以后还有机会,不过考肯定是要考的。灼笑了笑道:当务之急是努力工作,争取转正。转了之后就可以带薪读研。父亲问灼他们主任有啥喜好,灼皱了皱眉,说没啥别的,就爱吃吃喝喝,特喜欢野味。父亲抿了口酒,若有所思。

  晚上,父亲就不见了。灼问母亲,母亲说不知道,可能去工地赶工了吧。第二天早上,父亲还没回。灼有些急了,母亲安慰道:没事,那边忙起来都是这样。灼想起昨天见到父亲那憔悴的样子,很不放心。他跑到母亲说的工地,在那群蓬头垢面、满面尘灰的民工里,没有找到父亲的身影。灼和母亲都慌了,他们问遍了村里的每一个人,翻遍了附近的山沟和塘坝,都没有找到父亲的影子。一种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爸——”“老陈——”挟着哭腔的呼喊和着膨胀的暑气回荡在山村的沟沟壑壑,把烈日下的思岩村衬得俞发焦躁。灼颤抖着安慰自己:“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披头散发的母亲拖着一只拖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白花花的太阳下奔走,她的嗓子哑了,可依旧固执地张着嘴,用她那再也发不出声音的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自己的丈夫……

  老陈趴在岸边滚烫的岩石上,死死盯着水面,等待着那只昨天从手中溜走的大甲鱼爬回窝。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在潭边守了一天一夜了,一整天粒米未进,一整天太阳暴晒,让他感觉快要死在这里了。 连日来的高温,让这口多年未干的白龙潭浅了许多,里面养了多年的大鱼老鳖再也不得安生,所以当听儿子说他们领导好野味时,他就打起了这里的主意,他要抓住这只大“野味”,让儿子带给他们主任。当过副乡长的他知道,这年月凡事都要“打点”,可是自己的孩子呢,除了他自己争气,家里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帮他,四年大学把家里折腾空了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老陈今年53了,身体一天比一天落下去。加上这几年没日没夜地忙活,压得他一身的病。胃溃疡、腰椎盘突出还有关节炎什么的让他真有点扛不住

  老陈记得有一次儿子回家, 刚好赶上支气管炎又犯了,正咳得喘不过气来。孩子一边给自己捶着背,一边生气地问他妈为什么不买药。不懂事的老婆在旁边告状说自己小气,舍不得那几块钱医药费,孩子一听,跑到镇上的药房,掏出伙食费里省出的几十块钱给自己配了一堆药。自己当时气坏了,怒气冲冲地骂着他败家子,还把那些花花绿绿的丸子打翻。孩子跪在地上把药一颗颗拾起,哭着说:“爸,我求你把药吃了吧,要不我就不去读书了……”

  想到这些,老陈就忍不住抹眼泪,孩子这么懂事这么孝顺,累点苦点算什么,为了他的前途,豁出老命都值得。

  太阳落山的时候,灼终于找到了父亲。他的手里,死死抓着一只甲鱼,足足三斤重的大甲鱼。“爸——”灼的喊声撕心裂肺,他抱起父亲放在背上,父亲的身体,已经很轻、很软。他惨白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终于把这家伙逮到了,回去好好养着,带给你主任。”灼的眼泪像奔涌的泉水,洒在回家的路上。一阵凉风拂过,天边豁开一道闪电,灼的耳边终于响起了久违的雷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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