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梁

  • 作者:张晓东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8-03-12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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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一个英年早逝的高级知识分子,留下一曲悲歌,崛起一座丰碑。连黄河长江都在呐喊,壮哉,民族的脊梁!

脊梁

  下课铃响过,我接过成人高考补习班学生递来的烟,点燃吸着。这是个特殊的临时的班,我受命上他们的语文和历史。

  收发室送来一封唁电,我感到诧异,心思忐忑不安。电文如下:张思正老师不幸逝世追悼会于十五日上午九时在省人民医院吊唁厅举行速来陈涛

  犹如晴天霹雳,把我编在脑子里的授课程序全炸乱了。我即向学生交待了几句,匆匆离开教室,找到上司,说明情况,要求批假。

  校长问:“非去悼念不可吗?”

  “非去不可!”我没好气地回答。

  “小李呀,你想想,成人高考在即,授课迫在眉睫。为了一个人,放弃一个班,损失太大了,你得权衡利弊呀!”

  “‘为了一个人’?你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全国首批特级教师,重点中学高级教师,一个德高望重、深受学生爱戴的人,一个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最后倒在讲台上的全国劳模……”我象放连珠炮似地陈述应该参加追悼会的理由。

  校长武断地:“我不管这些,我是校长,我的职责是保证教学质量,这——就是我不准假的理由。”

  我毫不示弱,据理力争:“告慰英灵,报答师恩,为教育正名,这——就是我一定要去的理由。”

  “擅离职守,纪律处分;情节严重者,开除工职。”

  “此去若能让死者瞑目,生者慰藉,我心甘情愿。”

  我尚未获准便直抵省城,一下车,我便直奔陈涛家。在师大读书时,我俩同班同桌同寝室,情同手足,不分彼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毕业实习,我二人师从张思正老师,受益匪浅。毕业分配,陈涛家在省城,自然留了下来;我家在地区,便分了回去。

  “陈涛,恩师之死,主要原因是什么,不是说直肠癌手术做得很成功吗?怎么这么快就……”我迫不及待地问。

  陈涛:“为他做手术的是医学院的第一把刀子,肯定成功,一般认为手术后至少还可维持生命三五年。后来,孙教授去开人大会,护理人员经验不足,也不上心,结果出现并发症,叫做肠梗阻。听师母说,老师弥留之际挣扎了近一个小时,看表情,他想说些什么。但是,当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头上大汗如注。师母便拿一支笔给他,张老师一直手抖,一个字也没写出来,便带着无限的惆怅和哀伤去了……”

  陈涛声音哽噎,我也哭了,即刻擂拳捶桌:“虐待知识分子!象他这样的特级教师,早该送北京治疗;如果北京也不能治,出国治疗又有何不可?”

  “李成,别气了,”陈涛劝道,“你赶来省城,主要是悼念恩师,安抚师母。走,咱们去街上吃点东西,而后去见师母。”

  师母是个苦人儿,她搞财务,整日忙碌操劳,还得承担全部家务。三个孩子读书,成绩在本年级都名列前茅。丈夫兼有高教、特教和全国劳模等职称和荣誉,所有这些,都有她默默奉献的功劳。而今,两个孩子都考上了重点大学,老三也上了高中。丈夫英年早逝(仅49岁的高级知识分子),无疑是对她的致命打击。他的去世,上演的是一出“白发送青丝”的悲剧。

  “师母,我们送张老师来了,您,可要节哀珍重啊!”师母目光呆滞,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见师母这般模样,又见恩师遗像,我差点跪了下去。天啊,为什么好人不在世呢?!

  围在师母身边的不下数十人,或是张老师的生前好友,或是他的各路学生。我接过陈涛递来的黑纱,佩戴在臂膀上,再看灵堂正前方,无数花圈层层叠叠,逐渐加厚。来向遗体告别的人一批接一批,进入这种氛围,无不声泪俱下。

  遗体告别仪式正在进行之中,我和陈涛加入了料理恩师后事的行列。陈涛的书法曾获全省大专院校书展二等奖,动笔最合适。本来买花圈时可让店主代写,买的人多了,店主忙不赢,这个工作就让陈涛做了。我守在留言处,这也是一种接待工作。

  来参加遗体告别仪式的人络绎不绝,纷纷留言、签名,望着离去的人流,我的思绪也拉开了记忆的闸门……

  李成、陈涛读师大中文系本科的最后一年,被分配到B市一中实习,指导教师便是张思正。张一九六○年毕业于省师范学院中文系,李成、陈涛从师于他时,他已是有30年教龄的老教师了。他当时的职称是,特级教师、高级教师,他的行政职务是教育处处长兼该市一中校长和电大分校校长。他的授课班级是两个高中毕业班和一个电大班,上语文和古代汉语,周课时十五节。如此繁重的领导工作和教学任务,就算是特殊材料做成的人,也折腾不了几年。此外,还有什么带实习生呀,担任高评委工作呀,辅导登门求教的学生等事。总之,他太累了,一般情况工作到次日凌晨一二点,忙时可以通霄达旦,这就是承上启下的中年知识分子。

  这天,他的第三次调令又到了,省师大调他去教“中学语文教学法”。其实,他最熟悉的还是古代汉语和现代汉语,当然,最拿手的,还得是他的中学语文教学。

  不能再犹豫了,调省城的机会一次次错过,曾受他指导过的教师一个个调走,再贤惠的妻子也会责备他的,孩子们的埋怨自不必说。他的压力太大了!

  他找到陈书记,书记诚恳而内疚地向他交了心:“张老师,我们对不起你,之所以几次不放你走,是因为你是挑大梁的人物,但更重要的是广大学生和家长不放你走。你来看——”他拉开抽屉,捧出一大堆信来,“你要调走的消息刚一传出,就天天有人来找我,说是如果我们放了你,他们就把孩子转到别的学校去读,而且,他们的子女恰恰都是些尖子生。张老师,你想想,如果真的那样,我们一中不是名落孙山了吗?唉,人怕出名啊!”他递给张思正一支烟,亲自为他点着,语重心长地叹道,“我们也为难啊,真的,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苦衷……”不用说,从来对别人循循善诱的他,这次又被书记循循善诱了。

  一个下雨天,张思正刚开完会到家,痔疮大出血,他没有惊动妻儿,到卫生间悄悄擦洗起来。刚处理完毕,李成敲门,带来教案向张思正请教。按规定,实习生的教案必须经指导教师审阅签字后,他才有上讲台的资格。作为一名敬业的职业教师,传道授业解惑几乎成了他的一种特有的条件反射,是责无旁贷的事。伤口剧痛的现实与恪尽职守的使命相互碰撞之时,他选择了后者。

  张思正忍痛入座,细心查阅李成的教案,不时用红笔在上面批注,最后,他提出了几点意见:

  A、《劝学》一文,教案漏掉了对荀子的介绍。荀子是我国古代著名的唯物主义思想家、教育家。他虽然被认为属于儒家学派,实际上他也博采众家,是先秦诸子中的集大成者,具有相当的影响。讲明他的地位和成就,意在激发学生的求知欲,可以收到较好的教学效果。

  B、你的教案未突出荀子强调后天学习的重要性。他反对“生而知之”的唯心论,比如,“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叁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这是比喻论证上述观点。还有,“知”与“智”通假,应读作“zhì”。

  C、你的教案还应强调荀子的主张,即:学习贵在积少成多,贵在循序渐进,尤其贵在用心专一,锲而不舍,从而照应开篇提出的“学不可以已”这个中心论点。

  D、根据“双边活动”和“启发式”原则,我建议你将“故不积跬步,无以致千里,”至“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这些名言警句,或让学生翻译,或让学生背诵,或让学生评论,或让学生改写。总之,任何文章,都不能只是教师一个人独讲,而要给学生动口动手的机会,此外,还要注意因材施教,授人以渔。

  李成听完张老师的辅导,心中豁然开朗,大有胜读十年书的感觉。他起身告辞:“老师,我初上讲台,心里不踏实,所以这么晚登门求教,实在不过意。”

  “不必紧张,都有一个熟能生巧的过程。”张轻声安慰他。

  李成刚离去,张便吃力地喊:“家琳,送我去医院。”

  ……

  由于张思正只是个正处级,所以讣告不能见报,只由所在单位及主管部门在有限的范围内张贴,但他的弟子们却在用电报和长途电话传递着恩师逝世的消息,因此,前来向遗体告别的师生依然不减前两天。张的逝世没有引起地方官员的注意,但在当地教育界却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我依然虔诚地守在留言处。一个大学生模样的人走近我,操起笔写道:“弟子就读北方工业大学,师恩永志不忘。张思正老师千古!朱正明。”

  我主动跟他搭话。他说他接到同学的电报后,当日借了钱,次日便飞抵昆明,如不能为恩师送行,他会遗恨终身的。一个大男子,竟呜呜痛哭起来。他说,读高三时,他登门求教张老师不计其数,次次受益匪浅,可从来无力在物质上报答他,现在,就连这个机会也没有了。

  我跟这个朱正明素昧平生,但却有一个共同的好老师。眼前的情景,于他于我,包括张老师的所有弟子和同仁,无疑是一个悲剧。然而,我们又为一生中遇到这样一个好老师而感到自豪。

  朱正明坐在我身旁,向我讲了张老师几个感人的片段:

  读高一时,张老师作为该片高考工作的主要负责人,整日忙得不亦乐乎。考完后,他又以处长和校长的身份亲自将密封好的几百套高考试卷送往省教委,以示高考的保密性和严肃性。万万没想到,吉普车翻进十多米深的山沟里。还好,翻车处不在危险地段,老天有眼啊!结果,张老师右腿骨折,保密员肋骨受伤,司机被划破了脸。

  当人们将他们救起时,张思正坚持不立即去医院,硬是监督将试卷一一转移到另一辆车上,然后才放了心。他坚持让人把他搀扶上车,直抵省教委,办完手续后,他才住进医院……

  我想说,但一时又无话可说。已近知天命之年,何苦呢,为什么事无巨细,都要身先士卒呢?当官的都像他这样干活的话,那中国早就……

  我不知该措什么词来赞誉这位教育战线上的英雄,我想向苍天呐喊:这才是民族的脊梁!

  我想不通为什么还要给他压这么重的担子?这个问题,家长们的反应也很强烈。他们的强烈要求是,让上级领导别让他当教育处长,甚至连一中校长也别当,专门在高三年级把关就行了。

  朱正明继续说:“据我所知,张老师共住过七次医院,付出的代价太惨重了!家长们纷纷要求领导什么也别让他当,只当个班主任,教教毕业班就行了。”

  我想,家长们的要求不无私心,但也要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我还记得他书房挂的那幅中堂:“老牛明知夕阳短,不用扬鞭自奋蹄。”

  又过来两位留言者,其中一位写道:“张老师恐非仅仅死于疾病,多半是死于过劳,望关心爱护知识分子,尤其是高级知识分子。上海医大研究生欣玉。”

  另一位写道:“桃李满天足堪颂,痛哉没有惜君人。”另起一行又写了一句“张思正老师千古!”落款是:“中山大学中文系小燕。

  因为是女子,所以更引人注目。我细细打量,一米六左右,臂带黑纱,胸戴白花,两小辫扎黑绸结,眼角有泪,神态异常严肃,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我问:“你是张老师哪一届弟子?”

  她说:“八八届”

  “是专程来吊唁吗?”

  “乘飞机来的。”

  “你要抽空去看看师母和师妹。”

  “我一定去。”

  市立一中的师生自费上省城参加悼念活动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客车驾驶员觉得蹊跷,他一边擦玻璃,一边自语:“淡季怎么变成了旺季?”

  如果人数继续增加,正常的教学秩序就会打乱。现任一中领导正考虑应该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要祭奠死者,告慰亲属,又要尽可能保证正常教学。校领导决定先做班主任的工作,由他们出面去说服学生,一登门,班主任走了一半。迫不得已,孙校长连夜赶到省城,与张的老伴商量,希望遗体尽可能提前火化。

  孙校长不无伤感的说:“张老师的动人事迹有口皆碑,作为学生辈,我们的心情与您相同。只是……”他动之以情,委婉地表达了来意。

  师母深明大义:“我同意这样做,思正九泉有知,也会同意的。就这样办吧……”说罢持续抽泣,继而泣不成声……

  她清楚校长的为人,思正手术期间,大夫提出最好使用美国进口的人工肛门,他立即拍板:“行,别说一万多一个,就是三万五万也给张老师配一个。学校如果拿不出,我就动员全体师生捐,只要能救他的命。”张老师倒在讲台上即被送到医院,作为正处级领导,是他第一个去探望的。

  张思正当初被诊断为痔疮发作引起大出血,后来,曾经是张的学生的华东医大毕业的外科大夫林洪诊断之后敏感地察觉到,这不是一般的痔疮出血,便戴上手套,用手指伸进肛门触摸,发现有肿块,顿时惊呆了。他意识到,自己摸到的不是肿瘤,而是病魔给张老师的死亡判决书,他用颤抖的手签写了转院单……

  张被送进了全省一流的省第一人民医院,听说是为特级教师做手术,孙教授谢绝了红包。经过专家组会诊,确定了手术方案,孙教授亲自主刀,手术相当成功。孙做完手术后,对医生和护士作了详细交待,然后开人代会去了。

  会议的第三天,孙教授偷闲打电话询问张的病情,医院回答一切正常。会议结束后,老教授便进京开学术研讨会了。

  张在住院期间,镇定而乐观,他对老伴说:“书是教不成了,但我还可以写书,将几十年的教学经验写成专著,不也是奉献么?”

  老伴说:“你今后别给我再提什么工作不工作的事了,工作还有人干,命可只有一条,没想到这辈子嫁了你这个工作狂。”

  “怎么,后悔啦?”张幽默地开玩笑。

  “后悔有什么用,我生来就是伺候人的命。”老伴边说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张。

  望着相濡以沫二十多年的爱妻,思正百感交集,觉得欠她的太多太多。而今自己得了绝症,连个报答补偿的机会也没有了,日后还得劳累她,实在于心不忍,想到这里,禁不住老泪纵横。

  “怎么啦,刀口又作疼吗?”老伴紧紧攥住张的手,似乎要把丈夫的痛苦分一半给自己承担。

  “不,刀口并不怎么,我心里疼得难过,简直承受不了。我对不起你,家琳!我现在想,教书的都得这样拼命吗?”

  见丈夫如此难过,老伴心如刀绞。她扶起张,将几粒安定送进他口里,又用勺舀开水,一口一口地喂……

  又过了七八天,不该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那是一个黑色的星期五,几个值班护士和医生正聊着“羊毛衫七折优惠的事”,突然听到病人告急的铃声,值班医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见显示器上是七号病房,拿了听诊器,叫了俩护士赶去。是时,张已经奄奄一息了,老伴正嘴对嘴地为丈夫吸痰。前几分钟,张想说说不出,想写手又抖得厉害。就这样,又一个德高望重的高级知识分子,没能留下一个字、一句话,带着遗憾和惆怅与世长辞了……

  我清楚记得,留言簿上签名者为2075人次,但经我手发出的黑纱却有3000多个,对于一个既普通又不寻常的人民教师,他可以含笑九泉了。

  哀乐声声,催人泪下。

  市教委书记致悼词:“……张思正同志在身患绝症的情况下,仍坚持工作,奋斗在五尺讲台。他勤勤恳恳、兢兢业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党的教育事业作出了卓越的贡献。他的逝世,是教育战线的重大损失。

  张思正同志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治学严谨,勤于耕耘,在教育界享有极高的声誉。他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学识渊博,作风正派,深受广大师生和家长的好评。我们要学习他无私奉献的精神,化悲痛为力量,忠诚于党的教育事业,为祖国培养合格的建设人才。

  “张思正同志永垂不朽!”

  整个吊唁厅庄严肃穆,人们怀着悲痛而崇敬的心情,为一个位卑者送行。人们把白花轻轻放在遗体四周,再次瞻仰张思正老师那清瘦而安祥的遗容,深深地鞠躬,而后缓缓离去……

  护送遗体去火化的是他的遗孀和三个孩子及亲朋好友,更多的是他生前的得意门生。师母由两个女生搀扶着,她太累了,精神到了崩溃的边缘,几乎架着才能行走。三个孩子紧随其后,不停地抹着眼角的泪。读高中的小女儿,参加国际中学生奥林匹克数学竞赛获得金奖,将被直接保送进入全国重点大学学习,而且,还将免费去澳大利亚旅游十天。可现在,她却不能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慈祥的父亲,还有比这更遗憾的事吗?

  一个平凡而伟大的人默默地去了,留下的是满园桃李。

  我深深地知道,今后师母的日子将十分艰苦。如果她愿意的话,我要竭尽全力帮助她,不管是精神上的还是物质上的,因此,写这篇小说就成了我要办的第一件事。

  由于我是请霸王假来的,自然不能再留下来宽慰师母。我说:“师母,节哀顺变,我放假再来看您。”我把剩下的钱塞在她手里。

  她触电似地、有气无力地:“李成,你这次花钱多,我不能要,你瞧,同学们捐的太多了,思正还有抚恤金呐……”

  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陈涛,叫他在适当的时候把钱给小师妹买点书。我相信他会办好此事,而且,还会加上他的一份。

  回到学校,我还不愿意取下黑纱,有同事关切地问:“亲人去了吗?”我默默地点头。

  接下来,是准备接受纪律处分了,大不了行政记过,再加上扣除整个学期的奖金,想到这里,我反而坦然了。如果不违纪,我能为恩师送行吗?有老师的栽培,我的事业才大有长进,我不仅获得优质课评比第一名,而且还是“三连冠”。有了这个资本,我才比同年参加工作的同行高一级工资,而且破格提前晋升中教一级。

  校长托人转告,要找我谈谈,我把早准备好的一份《讣告》和我的一份“检查”递了过去。他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突然,他惊叫起来:“啊,原来是老校友,中文系的才子,你怎么……”

  我很快反应过来了——他们过去是同学。

  讣告上的内容如晴天霹雳,他顿觉心如刀割,记忆回到了六十年代初的校园。

  他告诉我——

  他在政教系,张思正在中文系,本来,他们没有多少机会接触。当时张思正经常在报上发表文章,被誉为“小才子”,当时作为兄长的他,居然也不耻下问,常向张思正请教,并共同效力于学生会,颇有些交往。

  三年灾害,全国人民处于饥寒交迫之中。在那生活上人人都是苦行僧,而政治上却红红火火的年代,人们往往发扬以苦为乐的精神,肚子饿得咕咕叫,豪言壮语却能石破天惊。

  由于粮食紧缺,物质匮乏,不少人得了水肿病。一次,他按一下张的脸,一按一个窝,随即手一松,那窝又慢慢恢复原样。张也按他的脸一下,结果依然,二人随即苦涩地笑……

  校长的眼眶湿润了,突然,他神经质地跳起来:“混小子,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是去悼念张思正老师?”

  我再一次陷入了悲痛之中,不得已地说:“我怎么知道你们是同学?”我后悔当初没说出恩师的名字。

  “咱这辈人负重如牛啊!”他感触颇深地叹道。

  我忙着要上第三节课,便急着问:“校长,你看检查写得深不深刻?”

  “你的魄力怎么不象请假时那么大?你代表我去悼念张思正老师,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不过,我可得给你提个醒儿:霸王假的事儿下不为例,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你。”

  “真的?!”我如释重负,心想,别看这老夫子脾气大,心眼并不坏呢!我不无感激地说,“校长大人,容我将功补过。”说罢,要索回讣告和检查。

  “检查你收回,讣告留下来。我要在全校宣传,作为我对老同学的缅怀吧!”

  我和校长化干戈为玉帛,而我对恩师的崇敬和怀念,却无法从记忆中抹去,直到永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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