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暑假刚刚开始,我不幸遭遇了一场车祸,虽然后果不算严重,仅仅是小腿骨折而已,但它却宣布了我的禁闭令,我不得不打着石膏绑腿,老老实实呆在家里。这对于喜欢运动的我来说,无异于一种残酷的刑罚。
父亲出国谈生意去了,母亲闲赋在家,专一做她的管家婆。家务活都交给了保姆阿芸,一个乡下来的小姑娘。另外还有我的妹妹珠儿,她是一个活泼可爱的“疯丫头”,这个暑期开学,她就要升大学二年级了。今天,她开着父亲的跑车到西郊参加一个同学的生日聚会,一准又是夜半方归。
无聊和烦闷的日子让我特别想念我的女友秋子,她是学医的。这个暑假,她被安排到千里之外的一个城市的专科医院做临床实习。要不,有她陪我,我就不会再感到百无聊赖。她说这几天就来看我,但医院的工作很忙,她还没有安排好是哪一天。所以,在我原就无聊的心情里,又多了一份燥急的期待。
晚饭过后,我们打开电视消磨时光。将近十点钟的光景,客厅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劳动了一天的阿芸早早就打起了哈欠,年过五十的母亲也已经不是熬夜的年龄,她们都回房睡觉去了。
我不是一个喜欢早睡的人,所以我继续懒懒地熬下去。
无聊的电视节目虽然让我有点发昏,但还不至于昏昏欲睡。很快,十点档的新闻节目让我有了一些兴致。男人嘛!大多关心时事,不管是着眼于消遣解闷,还是真的忧国忧民。
这是本市电视台的一档新闻。其中的一则消息引起了我的关注。
今晚九时许,一不明飞行物出现在本市上空。据目击者称,该不明飞行物呈纺锤形,通体发出幽蓝色光芒,飞行速度略如普通客机,但无声。该不明飞行物由东而西掠过本市上空,最后坠落在西郊植物园附近的一片树林里,坠落地点离3号高速公路不远。另据民航部门称,他们的雷达也捕捉到了该不明飞行物的行踪,并且已经确认,那不是一架飞机。
目前,警方已经控制了该地区。部分专家已赶赴不明飞行物坠落现场。出于工作考虑,警方暂不允许任何人接近现场,包括记者在内。所以我们无法了解来自现场的任何信息。
为此,记者采访了外围的一些天文学家和不明现象调查专家。他们通过目击报告分析,该不明飞行物不可能是陨石,也不象是某些人造空间飞行器的残骸,更不可能是导弹和火箭,这一点已被当地驻军证实,加上民航部门对飞机的排除,那么它极有可能是一起UFO现象,也就是我们平时所谈论的飞碟。还有一些专家甚至断言,这一次坠落的不明飞行物很可能就是一艘来自外星的飞船。
应该说,这是一个令人期待的事件。如果我们假设那就是外星人的飞船,那么,这将是有史以来,人类首次捕获到外星飞船的实体,科幻电影里所描述的第三类接触将真实再现,有关外星人的争论就可以从此划上句号,我们人类将有幸和外星生命进行面对面的沟通。当然,我们希望他们不是侵略者。
因为现场没有任何确切的消息传出,所以我们的猜测也只能是猜测而已。当然,我们期待着与外星生命的对话,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对于该事件的进展,我们将及时予以报道。
这条新闻足以勾起人们的好奇心。但从警方禁止任何人靠近现场的举止而言,这会不会又是一个类似于美国“罗斯韦尔”的事件?公众的知情权被剥夺,往往使得某些事情欲盖弥彰,到头来成为一个谁也说不清楚 的神秘事件。
当然,我是希望着它真的是外星人的飞船。
二
我开始兴致勃勃地期待着有关不明飞行物的后续报道。
大约十点半钟,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出现在我的面前。那是秋子的突然到来。
秋子想给我一个惊喜,所以没有提前通知我她今晚要来。她没有搭乘飞机或是火车,而是借了一辆同事的轿车,独自驾车跑了一千多里的路程。她说这样既快又自由,这让我既感动又担心。好在她已经安全到家。
秋子是一个美丽温柔的姑娘。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象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接下来的事我就不必详说了,热恋中的情人小别初会,自然少不了温情脉脉的亲昵和缠绵。之后,我向她说起了刚才的新闻。她对此显得很淡然。
“怪不得,”她说,“我开车进入市区时,看到许多警车向西去了,还有直升飞机,原来是这么回事。”
“难到你不觉得外星文明的光临是一个有历史意义的事件吗?”我说。
“如果那是真的,我当然不否认,不过我表示怀疑。也许这只是一场虚惊而已。”
“当然,也许是。”
看来秋子对这种事并不感兴趣,这方面我们没有共同语言。也难怪,女孩子嘛,对鲜花、服饰、流行色,甚至是零嘴小吃等等,更有天生的吸引力。虽然秋子对这些时尚的乐趣也并不浓厚,但总是要高于那些虚无飘渺的飞碟宇宙什么的。
鉴于秋子连续开了一天车,旅途劳乏,我没有和她缠绵太久,而是催促她洗澡休息去了。秋子的房间是早已收拾好了的。而我则打算再关注一会儿电视新闻。
十一点钟,电视台插播了有关不明飞行物的最新消息。
各位观众,本台一个小时前播报的有关不明飞行物坠落的消息,现已查明,本次坠落在西郊的并不是UFO,而是某广告公司用于夜间做空中广告的一艘大型充气飞艇。因为它的外表喷涂了一层含磷的发光油漆,所以被人们误认为是UFO.它是在今晚做实验飞行时,遇上机械故障而被迫降落在西郊植物园附近的树林中。目前,广告公司已经将该飞艇回收。
秋子说对了,这只是一场虚惊而已。
失落加上扫兴,这就是我的反应,就象过了一次愚人节。
于是我不再期待什么,关上电视准备休息。
这时,珠儿回来了。我诧异于她今晚回来的这么早,按照以往的情形,她参加同学的聚会,很少在午夜之前回家,有时甚至是一个通宵。
珠儿一进客厅,就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歪,一副扫兴无聊的神态。
“车库里怎么多了一辆车,是谁的?”她问。
“是秋子的。”
“我的准嫂子来了?”珠儿兴奋地坐起身来。她和秋子很投缘,就象姐妹一样,秋子的到来让她非常高兴。
“那么,”珠儿说,“是她一个人开车来的?跑了这么远的路?”
“是的。”
“爱情的力量,”珠儿的脸上流露出艳羡的神色,“哥哥可真够幸福的,一点轻伤,惹得人家大老远跑来看你,这就叫‘因祸得福’。”
“你不要跟我耍贫嘴。我问你,今晚回来的怎么这么早?”
“甭提了,扫兴。”
“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的这位同学住在西郊植物园那儿,附近有一大片树林,我们就把她的生日聚会改在那片树林里举行。我们点起篝火,唱歌喝酒跳舞吃蛋糕。谁知刚刚到兴头上,忽然树林上空来了好多架直升飞机,直在我们的头顶上盘旋,探照灯照的林中一片通明。接着又来了好多警察,说我们在树林里点火,违反了《森林防火法》的有关条款,本该拘留罚款,念我们是学生,又是初犯,免去处罚,立刻遣散回家,不许逗留。这我就不明白了,就算我们违反了有关规定,可我们只不过是十几个学生而已,派两名警察对我们批评教育一下也就是了,何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又是飞机,又是警车,还有全副武装的特警,那阵势,就象是围剿持枪的绑匪。一次生日聚会,有那么严重吗?”
我立刻明白了那是怎么一回事。
“严重的不是你们在树林里点起的那堆篝火,”我说,“而是在那片树林里坠落的不明飞行物,一个天外来客。”
“不明飞行物?”珠儿异常惊讶地张大了嘴巴,“UFO?飞碟?”
我故做神秘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的电视新闻已经播出了。”
“天哪!我们怎么没有看到?”
“也许你们只顾着唱歌跳舞了,而没有人向天上望一眼。”
“好可惜哦!不然,我们就有可能实现第三类接触了。”
“不必后悔了,你们注定是没有这种奇遇的。”
“要是没有那些令人讨厌的警察,也许会有的。”
“不可能,”我笑了笑说,“因为那个不明飞行物根本就不是什么飞碟,而是一艘广告公司用来做夜间空中广告的充气飞艇,遇上机械故障才被迫降落在树林里。电视台刚刚才又做了澄清。”
“你在逗我?”珠儿噘起了小嘴。
“那些警察可以做证。要不然,你可以上网看看,这些消息一定还在。”
“算了算了,好好的生日聚会给搅了,真是无聊的很。”
珠儿显然也很失望,也因而更加觉得扫兴。
现在,失落和无聊的情绪让人毫无兴致。而秋子的到来也结束了我的期待和相思。心灵的陡然平静使得困意也随之袭来。接下来做什么呢?当然是睡觉,以便养足了精神,明天好好陪我的秋子。
三
我的美梦在凌晨时分被阿芸急促的敲门声给惊散了。
“大哥,您快醒醒,出事了。”
我急忙抓起拐杖,撑过去把门打开。
“您快去看看吧,阿姨她……她……。”阿芸一脸的惊慌失措。
“我妈她怎么了?”
阿芸不说话,拽着我就走。她似乎忘记了我是个伤员,差一点没把我拽趴下。
我扶着阿芸,拖着拐杖,跟着她快速穿过走廊,来到了卫生间的门口。我看见母亲仰面躺在那里,她的面色铁青,嘴巴张的很大,眼睛瞪着,露出惊恐的神色,面颊上的肌肉也强烈地扭曲着,显得非常怪异和恐怖。她似乎是看到了令她惊恐万分的东西,从而吓瘫在地上,面部表情也同时凝固在那里。
我顾不上腿伤,扔下拐杖,急忙把母亲扶了起来,摸了摸她的脉搏,还好,虽然有些快,但还跳动着。我喊了母亲几声,她僵硬着,毫无反应。我又掐她的人中,同样无济于事。我有些慌了。
“阿芸,快去喊珠儿和秋子。”
“秋子姐?她来了吗?”
“来了,在楼上客房里。”
阿芸慌慌张张地跑上楼去。很快,秋子和珠儿都跑下楼来。秋子是学医的,有她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母亲怪异的样子也让秋子和珠儿大为吃惊。秋子检查了母亲的脉搏和瞳孔,说:“这可能是突然惊吓所导致的暂时性昏厥。庆幸的是,阿姨没有心脏疾病,不然,可能会导致生命危险。”
“我妈她没事吧,秋子姐?”珠儿焦急地问。
“阿姨她不会有事的,”秋子说,“你们帮我把她抬到卧室的床上去,我来使她恢复清醒。”
三个女孩子手忙脚乱地把母亲搬到了卧室。秋子吩咐珠儿找几根长一点的缝衣针,又让阿芸把厨房的微波炉搬过来,最后对我说:“你到卫生间看看,是什么将阿姨惊吓成这样。”
是的,我把这个重要的环节给忽略了。母亲可能是起夜时,在卫生间的门口突然碰上了什么异常可怕的东西。但是我无法判断,母亲是打算进到卫生间的一刹那还是走出卫生间的一刹那被吓晕的。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足以让母亲惊恐万状呢?
我首先查看了卫生间,什么也没有发现。然后我又查看了所有我能够查看得到的地方,仍然一无所获。于是我回到母亲的卧室,却见珠儿和阿芸站在门外,卧室的门却紧闭着。
“你们怎么不在里面照应着?”我问。
“秋子姐不让我们在场。”珠儿说。
“为什么?”
“她说她使用的医疗手法有些特别,怕我们看着不忍心。”
“不忍心?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珠儿摇摇头。
“她要缝衣针,会不会是拿针把阿姨给扎醒?”阿芸说,“记得我爷爷患头疼病时,医生就给他扎了一头的针,可吓人了。”
“那是中医针炙,和缝衣针不是一回事,”我说,“何况秋子学的是西医,而不是中医。”
“她还要微波炉呢,那可是烧饭用的。”阿芸说。
“是啊,真让人搞不明白。”珠儿说。
“我们不是医生,当然不会明白,反正,秋子是医科的高材生,我们放心等着就是。”
“说得也是,”珠儿说,“那么,哥,卫生间那儿有什么发现没有?比如蟑螂、老鼠呀什么的。”
我忍不住笑了:“妈妈那么大年纪的人了,还会被这些小东西吓着?除非是你,才会被小小的蟑螂吓昏过去。”
“这倒是,可这就奇怪了,妈妈她到底看见了什么?”
珠儿咬着手指头出起神来。
四
半个小时之后,卧室的门开了。
母亲从昏厥中清醒过来。铁青的面色转成了苍白,也微微透出了一点血色,惊恐可怕的神态也消失了。她半倚着身子,两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微微喘息着,对我们说:“真是吓死我了,刚才好象做了一个十分可怕的梦。”
“什么可怕的梦?”珠儿问。
母亲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但终于没有想出来,只好摇了摇头说:“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你看我这脑子,哎?你们怎么都在这儿?还有秋子,什么时候来的?”
“秋子是昨天晚上来的,多亏了她,要不,您现在还昏迷着呢。”
“昏迷?”母亲一脸茫然。
“是呀,昏迷,”珠儿说,“阿芸起夜,看见您昏倒在卫生间的门口,样子可怕极了。秋子姐说您是给什么吓着了。您想想,您还记得吗?”
“卫生间的门口?给吓着了?有这回事?”母亲神思恍惚。
“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母亲摇摇头,她的记忆显然出现了一段空白。
秋子说:“我想阿姨很可能是出现了梦游的状况,并且在梦游的过程中出现了可怕的幻觉,从而导致了昏厥。而梦醒之后,她很快就把梦里的经历都忘掉了。这是常有的事。”
“梦游?”珠儿惊讶地说,“你是说,妈妈得了梦游症?”
“我怎么会梦游呢?”母亲也感觉不可思议。
“人吃五谷杂粮,什么病都可能有,这不是妈常说的吗?”我说,“至于家里有什么东西把妈妈吓成这样,那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且刚才我也检查过了,家里什么也没有,并且我也想象不出家里能有什么可怕的东西,除非撞见了鬼……”
阿芸听见说鬼,吓得尖叫了一声。
“大哥,你不要说了,怪吓人的。”阿芸缩了缩脖子。
珠儿笑她说:“你还是个高中生呢,也信鬼神?”
阿芸红着脸不做声。
秋子说:“也许这只是一次偶然。不过,身体虚弱的人才容易被噩梦所困挠。阿姨以后要多注意锻炼身体。”
“不用去医院了吗?”珠儿还有些担心。
“暂时不必了,”秋子说,“休息一会儿就好,现在天还早,你们都接着休息去吧,由我在这里陪阿姨。”
由秋子陪着母亲,我们当然放心。
五
这一天,我们都在家陪着母亲,并帮着母亲制定她的健身计划。秋子的存在也使我非常愉悦。
不觉到了晚上,我们分吃了一个西瓜,之后,就各自休息了。阿芸被安排在母亲的房间,以防再发生昨天晚上的事情。
然而,类似的事情又再度发生了。
这一次不是发生在母亲身上,而是保姆阿芸。
首先发现阿芸昏倒在卫生间门口的是秋子,接着是珠儿。她们是一前一后起夜上卫生间的,这一定是睡前吃西瓜闹的。而我因为腿伤的缘故,房间里放了尿壶,所以我不必拖着伤腿往卫生间跑。
阿芸的表情和母亲一样,惊恐而怪异,但她没有象母亲那样彻底昏厥过去,她充满恐怖的眼睛还可以眨动,她的身体还有知觉,只是她吓得说不出话来,而且浑身颤抖。在珠儿把我叫过来时,处在半僵直状的阿芸直呆呆地瞪着秋子,手也艰难地指着她,眼睛里是深不可测的恐惧。
我知道她是在求秋子的帮助。于是我们把她背到了她自己的房间。秋子仍旧用了缝衣针和微波炉,并且同样拒绝我们在场。也好,我和珠儿都是怕见扎针、手术和流血的人,不看也就不看吧,免得受不了那场面。
这次我仍然仔细检查了卫生间及其附近的所有角落,同样一无所获。难道这又是一次可怕的梦游?
同样也是半个小时,秋子结束了她的疗法。阿芸恢复了常态。奇怪的是,她和母亲完全一样,说自己好象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梦,但之后,她也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这种太过一致的巧合使我不得不怀疑秋子所做的医学方面的结论。于是我对秋子说:“两个人都出现了同样的状况,你认为这会是巧合吗?这太离奇了。”
“是很离奇,”秋子沉思着说,“但也有它合理的地方,比如集体发作的臆症。也就是说,在一种不自觉的暗示作用下,许多人可以出现同一种症状。可能是阿姨昨晚的神态对阿芸产生了心理暗示作用,使她在起夜时自己吓自己,从而产生了类似于阿姨的可怕幻觉。而阿芸因为年轻,身体的自我调节机能良好,所以才没有象阿姨那样完全昏厥过去。”
“那么你是说,我们也会象她们这样?”珠儿问。
“这取决于一个人的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尤其是心理因素,一个胆子大的人是不会被这种臆想的噩梦所控制的。”
秋子的解释并不令人满意。我问:“你确信这只是一种臆症吗?”
“我的论断也只是一种可能而已,”秋子说,“臆症的产生有诸多复杂的原因。但是,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有什么更合理的解释呢?总不会象你昨天晚上说的那样,是撞见鬼了吧?”
我笑着摇摇头:“可是,我还是有种预感,总觉得还会发生什么。也许今晚,该轮到我们三人中的一个了。”
“不会吧!”珠儿恐惧地睁大了眼睛。
“越是这种时候,越应该把这件事忘掉,”秋子说,“不能产生任何有利于恐惧滋生的心理准备,因为它往往是臆症产生的先决条件。你可不要再加重对大家的影响。”
“有这么严重吗?”
“还是注意点好。”
但不管怎么说,疑惑还是在我的心中漫延,它甚至弥散到了这座房子的每一个角落。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平静而温馨的空间,突然一下子在我心中变得神秘、陌生和可怖了。
六
对秋子关于臆症的论断我无法做出反驳,但也无法真的相信,因为这种判断似乎过于简单。我现在非常倾向于我的直觉,它使我的恐惧在一点点加深。虽然这种直觉异常模糊,但它非常顽固,它在暗示我,可怕力量的产生应该来源于第三者。
我不敢说我是个特别勇敢的人,但当这种神秘的恐惧接连降临时,我无法容忍它在第三个或第四个晚上继续漫延下去。于是我决定亲身探索真相。我的行动没有对任何人透露,我担心那样会适得其反。
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有间储藏室,它的门正对着整个走廊,卫生间就在走廊的另一侧,它距离储藏室大约有七八米的距离,通过储藏室门上的锁孔,可以观察到整个走廊包括卫生间的门口。这是我和妹妹小时候玩捉迷藏时最爱利用的空间,我经常透过锁孔看到妹妹在走廊上到处找哥哥时那小心而急切的身影。
我的计划是,今晚蹲守在储藏室里,通过狭小的锁孔,窥探那可怕的东西是什么,或者存不存在。
零点之前,大家各自回房睡觉去了。因为害怕起夜的缘故,大家没有再吃西瓜,甚至连水也很少喝。我这时悄悄起床,摸进了储藏室,开始提心吊胆地等待。我的手里还攥着把水果刀,这当然是为了对付那可怕的东西和为自己壮胆。我想今晚也许不会有结果,因为大家已经不敢起夜了,但那也许存在的可怕东西或者不会因为人的不起夜而终止它的活动,所以,我的蹲守也许又不会是多余的。
一切都沉浸在黑暗中。我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声,带着恐惧感的窥探让我感到兴奋而毫无困意,我觉得我似乎是一位大无畏的侦探了。只是那只握着刀子的手在不由自主地、微微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从锁孔里突然透进来一丝光亮,那是走廊上的灯被打开了。我连忙把眼凑到锁孔上。我清楚地看到,穿着白色睡衣的秋子正在步入走廊。我想现在恐怕只有秋子有上洗手间的胆量,一般来说,学医,尤其是学外科的人胆子都很大,因为他们是要解剖尸体的。
秋子的脚步刚刚迈入走廊,就突然停了下来,她好象感觉到了什么,她的脸慢慢转向了我这边,我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的目光很怪异地盯住了我隐身的这扇门。片刻,她向我这边慢慢走了过来。
她发现我了吗?这似乎不可能。那么,是我这边有什么令她怀疑的东西吗?我不知道。
我有些紧张起来,立刻屏住了呼吸,并且一动也不敢动,怕弄出什么声响。
秋子走到离我只有一两米远的距离,突然停了下来。现在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腰部,她似乎在迟疑着。片刻,她又转过身去,走向了卫生间。在卫生间的门口,她又迟疑了一会儿,这才一点点推开卫生间的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秋子的举止表明,她也在担心着什么,她或者也象我一样,在特意寻找恐怖的来源,只是我们的方式不同而已。同时也说明,她对自己所做出的梦游或是臆症的判断信心不足,她显然也想证实什么。
突然,卫生间里传出秋子的惊声尖叫。
这正是我所期待的。我立刻打开门冲了出去,拖着伤腿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扑向卫生间。
秋子倒在马赛克的地板上。她面色苍白,目光惊恐,激烈地喘息着。我没有首先顾及她,而是挥舞着手中的刀子,环视着整个卫生间。但是,什么也没有,除了白色的磁砖辉映着惨白的灯光。
秋子没有象母亲那样昏厥过去,也没有象阿芸那样僵硬和说不出话来,她显得比较清醒,虽然恐惧已经使她浑身颤抖。
我把秋子从地上扶起来。她紧紧缩在了我的怀里,低声惊呼:“我看到了,陈哲,我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
“一个影子,可怕的影子。”
“什么可怕的影子?”
“我无法描述,真的,无法描述。”
“可我什么也没看到。”
“它突然就消失了,象一缕烟。”
“难道你也产生了幻觉?”
“幻觉?哦!可我觉得我是清醒的,它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是的,就是那么突然。”
秋子的身体又猛然颤抖了一下,在我怀里缩得更紧了。
“我只是觉得可怕极了,真的象一场恶梦。”秋子喃喃低语。
“现在没事了。”我紧紧抱着她。
我的眼睛始终都在张惶地环顾着整个卫生间。这个密闭的,没有一扇窗子的小小空间到底会隐藏着什么?
我的头皮也在一阵阵发麻。
七
秋子大约是太过相信自己的胆量,所以也陷入了无法描述的恐惧之中。她的亲身体验让这件可怕的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恐怖的气氛让我们全家开始感到窒息,它促使我们必须有所对策。
母亲的论断有点荒诞,她说可能是人们常说的中邪了,她建议请个风水先生到家里看看。其实母亲并不是迷信,在古怪的事情找到科学的论断之前,也只能借助于古老的巫术,希望它能产生出一些奇迹。与其说这是一种迷信,倒不如说这是一种心理上的慰藉。
母亲的想法遭到了我和珠儿的强烈反对。秋子却是不置可否,我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未来的儿媳妇是不好意思有悖于婆婆的建议,因为抛开科学和迷信不谈,这总是一种良好的愿望。
我们最终的决定就是报警。我希望警方的介入能够使真相大白,因为他们有先进的监控和检测系统,可以让这座房子的所有角落都处在他们严密的监视和检测之下。我想,他们或者可以捕捉到那个神秘而可怕的影子。
天亮时我们报了警。很快,一名便衣侦探就登门了,那是大名鼎鼎的卜风探长。
“真没想到是您,卜风探长。”这是我迎接探长的第一句话。
“希望我能给你们带来切实的帮助,”卜风探长语气温和,“您就是报案人陈哲先生吧。”
“是的。”
“我想首先了解一下详细情况。”
于是我把这三个晚上所发生的怪事,包括秋子所做的判断,都详细讲述了一遍,并向他介绍了家里所有的人。
卜风探长听完我的讲述,深思了一会儿,说:“真的非常奇怪。那么按照陈哲先生的描述,陈太太和保姆阿芸在受到惊吓之后失去了那段可怕的记忆,也就是说,她们已经完全描述不出她们所经历的任何细节,就象是被忘掉的梦境一样无可寻觅。那么我对她们的询问也将是徒劳的。”
“是这样的。”我说。
“那么只有秋子小姐还保留着一点记忆,但是太过模糊了,只有一个可怕但无法描述的影子。而陈哲先生在储藏室的持刀蹲守也毫无结果,他什么也没有发现,虽然他以最快的速度在第一时间内赶到了卫生间。那么珠儿小姐呢?她又是唯一一个没有亲身经历到这场可怕惊吓之中的人。是的,面对这样的状况,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您是不是需要看看卫生间,那里是事发现场,也许会有一些蛛丝马迹。”我说。
“按道理说,是这样的。”卜风探长说。“不过,陈哲先生,您已经探查了不止一遍,您什么也没有发现,不是吗?”
“是的,连一点可疑的痕迹都没有。”
“那么,”卜风探长笑着说,“如果象秋子小姐说得那样是一个影子的话,试想,一个影子样的飘渺的东西会留下什么痕迹呢?我想不会的,陈哲先生,什么也不会留下的。”
“您相信那是一个影子吗?探长先生。”
“为什么不呢?比如存在脑中的幻影,或者灯光映照出的错觉,等等。”
“那么这就是您的结论吗?”
“不,当然不是,这只是一种可能而已。”
“但是,她们失去的记忆又该怎么解释呢?秋子说这可能是一场没有被记住的恶梦。但是我认为,最容易被忘掉的往往是美梦,而恶梦总是刻骨铭心。”
“大脑思维是一个极为复杂的活动,谁也说不清楚,我的判断也只是一种可能的猜测而已。”秋子在一旁说。
“是的,这是一个很大的疑点。”卜风探长说,“所有碰到过惊吓的人都出现了记忆上的缺失,包括秋子小姐,她虽然被惊吓的程度最轻,但她的记忆也是极不清晰的,这和记忆的缺失没有太大区别。”
“是的,”秋子说,“我当时觉得可怕极了,但现在回想起来,却总是模模糊糊,怎么也想不清楚了。”
“显然,这无法用心理因素加以解释。”卜风探长说,“那么,我们何不大胆的假设一下,在这座房子里,的确有这么一个可怕的东西存在,而且它具有一种特异能力,可以让所有看到它的人失去当前的记忆。据此,我们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陈哲先生在第一时间从储藏室冲到卫生间时什么也没有看到,我想陈哲先生不是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可能是看到了,但他也同时失去了瞬间的记忆,而那个可怕的东西就在他这段消失的记忆里跑掉了。”
“这是不是太过离奇了。”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是啊!”卜风探长摊了摊手,似乎是自言自语,“我也觉得太过离奇,谁会相信呢?”
“那么,探长先生,”我说,“我还是建议把我们家彻底监控起来,你们警方有那么多精良的监控设备,它们一定会捕捉到什么的。”
“这当然是个不错的建议。不过,我认为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有了答案。”
“答案?”我非常惊讶,“您才问了这么几句,探长先生。”
“这已经足够了,”卜风探长温和的脸色开始变得严肃起来,“我要告诉大家,那个令你们感到可怕的东西并不象秋子小姐说得那样是什么幻觉或者臆症,它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当然,也不一定像我说得是一个让人失忆的恐怖影子。那么,它到底是什么神秘而恐怖的东面呢?”
卜风探长的目光扫过我们所有人的面孔。
八
客厅里静得出奇。我们都屏住了呼吸,等待卜风探长说出他的答案。
“是的,”卜风探长说,“那是一个让人无法想像的东西。可是我不知道它隐藏在什么地方,是在这所房子的某个角落里?还是在某一间卧室里?要么就在厨房或者储藏室里?也有可能,它就在我们这间客厅里……”
卜风探长充满悬疑的语句让我们感到有些发怵。大家都忍不住惶然四顾起来。
“还有,”卜风探长继续说,“为什么你们总是在卫生间而不是在其它地方碰上它?”
珠儿忍不住道:“探长先生,您能不能不卖关子。”
“可是,这正是我所要弄清楚的一个疑问,”卜风探长说,“只有解开了这个疑问,谜底才能被彻底揭开。所以我还需要了解几个问题,也就是在事发的第一个晚上,有谁曾经出去过,我指的是晚上睡觉之前。”
“我的妹妹珠儿曾经外出过。”我说。
“她干什么去了?”
“我是去参加一个同学的生日聚会。”珠儿回答。
“请问地点在哪里。”
“在西郊植物园附近的一片树林里。”
“噢?是吗?”卜风探长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那么,那天晚上你们的生日聚会一定不太顺利。”
“可不是吗。那天晚上突然去了好多警察,把我们都遣散了。回家后听哥哥说,原来是因为那个林子里坠落了一个不明飞行物。后来又证实说那是一艘出了故障的飞艇。不过我们什么也没有看到,我还为它搅散了我们的生日聚会而老大不高兴呢。哎?您是怎么知道的?探长先生。”
“您别忘了,我也是个警察,”卜风探长笑了笑说,“而且这个新闻大家也都知道。那么,珠儿小姐,您是几点钟到家的?”
“大约是十一点多一点,”我说,“当时我正在看十一点档的新闻。”
“很好。”卜风探长点点头。
“对了,”珠儿说,“秋子姐也是那天晚上来的,算不算是外出过的人呢?”
“哦?是吗?”卜风探长把目光转向了秋子。
“是的,”秋子回答,“我是在外地实习,听说陈哲出车祸伤了腿,我是特地请假来看他的。”
“那么您是怎么来的呢?坐火车还是乘飞机?”
“我是自己开车来的。”
“是吗!”卜风探长略有所思地说,“那么您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西郊。”
“那您走的是几号高速公路?”
“是3号高速公路。”
“那么您路上遇见过什么没有?比如,有人搭车什么的。”
“那可是高速公路,探长先生,不可能有人搭车的。”
“是啊。那么您又是几点钟到家的?”
“是十点半钟,”我说,“因为我刚刚看完十点档的半小时新闻。”
“还有个问题。据陈哲先生向我讲述事情经过时提到的一个细节,昨天晚上,陈哲先生躲在储藏室里通过锁孔看到秋子小姐的时候,秋子小姐并没有直接去卫生间,而是走向了储藏室这边,但她走到一半又拐了回去。请问秋子小姐,您是发现了陈哲先生了呢?还是有什么别的发现?”
“我没有发现陈哲,而且事先也不知道他躲在那里,因为他跟我们谁也没说。昨晚我是特意去卫生间的。因为我对自己做出的梦游或臆症的解释并不自信,我担心真的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存在,我是要亲身体验一下,看看会不会真的碰上什么。当时我进入走廊时,突然感觉到储藏室这边有什么神秘的东西在吸引我,是的,那只是一种怪异的感觉。于是我走了过去。当我接近储藏室时,那种感觉又突然消失了,它似乎又转移到了卫生间那里,于是我就去了卫生间。接着就发生了下面的事。”
“您的胆子很大,秋子小姐。”
“不能说很大,但也不能说小,我是学医的,没有一点胆量怎么能成?”
“是啊!是啊!”卜风探长频频点着头。
“好了,”卜风探长接着说,“我的问题到此为止。”
“那么这一次您该宣布您的答案了吧。”我迫不急待的问。
卜风探长看了我一眼,没有做答,而是眉头紧锁,在客厅里来回踱起了步子。看样子,他似乎是陷入了一种紧迫的思考当中。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掌上电脑,并抽出了电子笔,看来是要记录或者是发送什么信息。但他握着电子笔,又开始犹豫起来。好大一会儿,他终于象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似的,迅速收起了掌上电脑,并停止了他那令人感到躁急不安的踱步。
“好吧,各位,”他说,语调有些激动,“虽然我的答案并不成熟,但是我决定还是把它揭示出来。但我无法把握谜底揭开之后会出现何种严重的后果。所以,我在公布真相之前必须有所声明,那就是,这里除了我们几个人之外,并没有警察或者军队,我也没有带任何武器,这里的一切都是和平、友好和安全的,是可以相互信赖和帮助的。请相信我的声明,也可以说这是一种承诺。”
我丝毫也不明白卜风探长为什么说出这些似乎是不着边际的话,他又在卖什么关子呢?
现在,客厅里重新陷入了屏息静气的等待状态。母亲坐在沙发上,阿芸站在她的身后,秋子和珠儿则并肩站在另一侧,而我一直站在卜风探长的旁边。我们的目光都盯在了卜风探长的脸上。
卜风探长这时将充满悬疑的目光慢慢转向了秋子和珠儿。
“我的答案就是……”他说,“在秋子小姐和珠儿小姐之间,有一个并不是真正的秋子小姐和珠儿小姐,而是我们正要寻找的,那个可怕而恐怖的影子。”
九
卜风探长的话音刚落,就听珠儿轻声尖叫了一声。只见她扭过脸盯住她身边的秋子,目光里流露出惊恐的神色。紧接着,她又象是突然踩着了耗子或蛇一样的跳了起来,从秋子的身边猛然窜到了她旁边的沙发后面,然后用手指着秋子,声音有些颤抖地说:“是……是她吗?”
同样,我们也被卜风探长的答案惊呆了。
秋子虽然也是一脸惊讶,但没有象珠儿那样显得极度恐慌,她比较镇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探长先生。”秋子说。
“就是这么回事,秋子小姐,是真相,”卜风探长说,“当然,我说那个可怕而恐怖的影子也许并不确切,我也并不知道它究竟会是什么样子,但可以肯定的是,秋子小姐和珠儿小姐之间,有一个并不是我们人类。”
我们的惊疑在加重,客厅里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是的,不是人类,”卜风探长语气幽缓,“但也不是什么怪物,更不是根本就不存在的鬼魂。”
“那是什么?”我忍不住问。
“是来自外星的生命,陈哲先生,这就是最终的答案。”
这个结论简直让我们目瞪口呆,但它使我立刻想到了那则不明飞行物坠落的新闻。
“外星人?”珠儿惊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是秋子吗?这……这怎么可能?”
“我并没有说是谁,珠儿小姐,”卜风探长说,“您何必这么惊讶?”
“反正我不是。”珠儿叫道。
“那么我说您就是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吃惊地射向了珠儿。
“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珠儿非常吃惊,“你们也相信这种荒唐的结论吗?告诉你们,我可不是什么外星人,我是珠儿,真实的珠儿。探长先生,您可是我们信赖的大侦探,您这样胡说八道,真的让我很失望。”
“我不是胡说八道,珠儿小姐,您就是一个外星人,这毫无疑问。”卜风探长看上去非常认真。
“怎么会这样呢?”珠儿有些发急了,“您怎么能这么对待我呢?探长先生,这怎么可能?”
卜风探长一言不发 .
“好吧,”珠儿说,“您如果非要这样认为的话,那就把我带走好了,让他们来验证我吧,甚至,把我解剖了也行。”
“如果需要的话,我会的。”卜风探长冷静地说。
“您真的会解剖她吗?”秋子这时问。她显得有些不安。
卜风探长愣了片刻,说:“也许,有这个可能,如果她拒不承认的话。”
母亲这时突然站了起来,看样子她有点生气,她说:“您真的要解剖我的女儿吗?探长先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您也有点太霸道了。不用说我从不相信什么外星人之类的话,就算是相信了,您也应该拿出切实的证据,而不是无中生有。”
“是的,探长先生,”秋子说,“也许,您错了呢?”
“我排除了您,秋子小姐,您应该感到高兴。”
“可是……”秋子的眼睛里闪动着忧郁,“可是这必竟太草率了,我们……难以置信。”
“好吧!”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卜风探长说,“我就来说说我的根据。那么,也请这位外星来的远客和大家一起聆听,而不要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我说过,这里是安全和和平的,我们任何人都不会遭到伤害,包括这位陌生的朋友。”
卜风探长的目光掠过珠儿那充满惊疑和不平的面孔。
“本来这个秘密是不允许随便说出来的,但考虑到本案的需要和大家的心情,我想应该让各位有所了解。就是三天前那个坠落的不明飞行物。其实那并不是什么广告公司的飞艇,而是一艘来自外星的飞船。至于政府为什么要掩盖真相,那是出于某种利益的考虑,这一点想必大家也能够理解。现场的专家并没有发现飞船乘员,只发现了一串可疑的脚印,脚印从飞船的舱门一直向外延伸,大约到了几十米远的地方,在一棵树的旁边消失了。脚印的形状和我们人类极为相似,似乎穿着没有防滑底纹的鞋子。脚印的大小约有36码,相当于我们普通女性的脚。专家们认定,那一定是飞船乘员的脚印。通过对脚印的分析判断,这名外星人的体态应该和我们地球人类差不多。当然,推测只是推测,我们无法想像。
“不管怎么说,外星人从飞船里跑掉了,消失在了树林里。警方搜遍了整个林子,包括每一棵树上,但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外星人似乎蒸发掉了。这时我们突然想起了那群在树林里聚会的年轻人,外星人会不会借助于他们而溜掉了呢?这里面有三种可能,一种是这些年轻人见到了那个外星人并和它成为了朋友,他们把它保护起来了。第二种可能是他们并不知道外星人的存在,而外星人偷偷钻进了他们的汽车里被他们不知觉的带到了他们的家里。那第三种可能呢?他们中某个人成了外星人的宿主,成了和外星人的合体。是啊!是啊!这些都是科幻电影里的情节,可现在我们在真的面对外星生命,我们除了借鉴这些奇妙的幻想情节之外,我们还能做什么?
“遗憾的是,当时警察遣散那群年轻人的时候,没有对他们做笔录,他们连一点线索也没有留下来。当然,这也不怪我的那些同行们,谁知道当时我们要面对的是想也不敢想的外星生命呢?可现在事情有些难办了,怎么找到这些年轻人呢?在电视和广播里发寻人的消息吗?如果是第一种可能的情况,毫无疑问没有用处,反而会令他们更加逃避。那么挨家挨户去查吗?要知道这可是上千万人口的大都市,弄不好会搞得满城风雨,从而引起人们的极度恐慌,因为我们并不清楚这个外星生命来到地球的意图,是敌意,还是友善?由此,我们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去搜寻外星人。但我想,如果外星人真的就在我们这座城市里,那么它一定会搞出点什么动静来的,它不可能就此消声匿迹。所以我非常留意这几天来所有离奇的报案。终于,陈哲先生的报案引起了我的兴趣。在听了陈哲先生的案情陈述之后,我很自然就联想到了外星人,因为这个怪异的连锁事件用医学或精神上的解释都是极其勉强的,尤其是陈太太,一个生活富足而平静的善良女人怎么会突然间产生梦游和可怕的幻觉,这只能让我认为一个怪异东西的真实存在。那么,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使人这样捉摸不定甚至连记忆也失去了呢?除了一个丑陋的外星人有这种能力之外,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而且我也只能这样想象。至于事发地点为什么总是在卫生间,我想这大约和水有关系,这个外星人也许和我们人类一样,是一种以水为基质的生命,甚至比我们人类更需要水,所以卫生间成了它固定的目标。然而陈哲先生的探查并没有发现它的踪影,难道说它是一个可以隐身的生命体吗?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它又为什么显现它丑陋而可怕的面貌来惊吓大家?这完全是不必要的。
“那么,我试着继续从科幻电影里寻找灵感,这就使我想到了我先前所说的第三种可能中的两个形式,一是它有变形能力,可以变化成你们中的任何一员,或者是借用了你们中某个人的身体。而它之所以在夜深人静时到卫生间去,很可能是它在需要水的时候必须展现原形,而又恰好被起夜的人看到了,那么下面所发生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不是吗?”
这听起来象是某一个科幻作家的陈旧构思。
“是的,这种猜想连我自己也觉得荒唐,”卜风探长接着说,“然而由于那个外星人的真实存在,我也只能顺着我的思路走下去。当我告诉你们我知道了答案的时候,其实我还并不确定,所以我接着提问,并由此知道了珠儿小姐就是那天晚上在外星飞船坠落地点参加聚会的年轻人中的一个。那么让我们再想想,除了陈哲先生因为腿伤不方便起夜之外,你们中唯一一个没有因起夜而被惊吓的人是谁?当然是珠儿小姐,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珠儿小姐本身就是那个恐怖的来源。所以我不得不怀疑甚至认定,珠儿小姐正是我们要寻找的那个外星人。”
珠儿显然被卜风探长的话给激怒了,她的脸胀得通红,大声说道:“您为什么一定要怀疑我呢?我说过,我不是的。”
“不是我要怀疑您,这是事实。”
“这不是事实。”珠儿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您不要逼我,珠儿小姐,您应该相信我们不会伤害您。可是,您如果执意这样僵持下去的话,我也只好……”
卜风探长停顿了一下。我看到他的额头微微浸出了细小的汗珠,虽然现在空调开的很低。我由此感觉到了他内心的紧张。
卜风探长这时突然从茶几上抓起了一把尖利的水果刀。他把刀举了起来,说道:“……我也只好冒着生命危险,来证实我的判断。”
“您要干什么?探长先生。”我问。
“我要用这把刀子刺进珠儿小姐的身体,看看她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们都大吃了一惊。
“您要杀人吗?”母亲惊叫道。
卜风探长毫不理会我们的惊讶。他挺着刀,向珠儿快速冲了过去,锋利的小刀划过一道寒光,指向了珠儿的前胸。
我明白了卜风探长的用意,他是要让外星人感受到武力的威胁,从而逼迫外星人使用它奇异的武器自卫或者还击,从而暴露出它的存在。探长先生真的是在冒险。
可是珠儿呢?她已经完全惊呆了。
十
在卜风探长的小刀即将挨近珠儿的身体时,一条人影从旁边窜了出来,横在了卜风探长和珠儿之间。
那是秋子。
秋子用身体挡在了珠儿面前,同时挥起手臂迎向刀锋。卜风探长愣了一下,立刻收住身形,把小刀往回缩,但是晚了一步,秋子抬起的手臂已经扫过了刀尖。就听见“哧”地一声响,象利刃挑破皮帛的声音。秋子的手臂被锋利的刀尖划出了一道斜斜的、约有五六厘米长的、开裂的口子,但并没有鲜血浸出来,而是从皮下露出了一些鱼鳞状的、灰白色的物质。
秋子似乎并不觉得,她盯着卜风探长,眼睛里满是忧郁和惊诧的神色。
“探长先生,”秋子说,“您不能这样,珠儿是无辜的,您刚才说过,我们任何人都不会受到伤害,可您违背了您的承诺。”
卜风探长紧绷的面孔立刻变得疏缓了。他扔下了手中的刀子,看着秋子,说:“您认为珠儿是无辜的,那么您呢?看看您的手臂吧,它受伤了,但是没有流血,是的,没有流血……”
秋子的脸色变了,变得惊悸而惶恐。她下意识地迅速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伤口。
“晚了,珠儿小姐,”卜风探长说,“我们已经看到了,这足以证明一切。”
“这又是怎么了?”我疑惑地问。
“谢天谢地,她终于被我触动了。”卜风探长长长地疏了口气,“那么,真正的外星人并不是珠儿,而是秋子小姐。”
“啊!”母亲讶疑地惊叫了一声。
“当然,”卜风探长说,“大家很想知道为什么。其实我一开始真的是一直在怀疑珠儿小姐。虽然我知道了秋子小姐那天晚上也是从外地刚刚回来的,并且走的是3号高速公路,那条公路紧挨着外星飞船降落的树林,但这并不足以影响我对珠儿的怀疑。但当我宣布她们两人之中有一个是外星人时,两人的反应才让我开始重新审视我的推测。珠儿小姐下意识的惊恐动作和秋子小姐较为冷静的神态使我把怀疑的天平一下子倾斜到了秋子小姐这边,因为人的自然神态的不期然的流露往往就是真实心理的表现。而珠儿小姐不是外星人,所以才会下意识的惊疑于她身边的秋子小姐。相反,秋子小姐的冷静也是自然心态的流露,她不可能自己对自己产生惊恐,这成了我判断她们的绝定因素。但为了进一步加强我的判断并能够让秋子小姐暴露她的真实身份,我决定演一出旁敲侧击的假剧。这个假剧来缘于我的另一个推断,那就是:这个混在你们中间的外星生命也许并不象某些科幻电影中描写的那样邪恶,虽然它长得也许很可怕,但它只是无意间吓着了你们,但它肯定无意伤害大家,而大家记忆的缺失也只是它为了掩盖自己而施加的小小的手段。也许它非常渴望一直隐藏在这个温馨的家庭里,也许它非常善良,因为我从秋子小姐的眼神里看到了这一点,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或许外星人也不例外。”
是的,从秋子的眼睛里,我也看不出任何异样和陌生的影子,只有我所熟悉的温柔和善良。
卜风探长接着说:“于是我一口咬定珠儿小姐就是外星人。这时,秋子小姐的眼神里出现了不安。接下来我说也许会解剖珠儿小姐,秋子小姐眼里的不安在加重,恻隐之心明显地写在了脸上,她开始忍不住替珠儿小姐辨驳,我甚至感觉到,她有站出来承认自己就是外星人的冲动。我从她这种惴惴不安的神态中看到了善良和友爱。我决定再加一把火,于是就拿起了刀子。其实我非常紧张,不太自信事态的发展会合乎我的愿望,我也是在赌上一把。当然,我的刀子不会真正落到珠儿小姐的身上,而只是作作势而已。秋子小姐果然冲过来以身相护,但我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不顾一切地用手臂拨开了刀锋。是的,这是一个意外,但是这个意外的伤口也让真相直观地呈现在了我们面前。同时,这位异星来的朋友的善良和勇气也让我肃然起敬。这证明了我的选择是对的,因为在宣布真相之前,我曾经想通过我的掌上电脑通知特警队,让他们携带武器包围这所房子,以防外星人的逃脱。但是我犹豫了很长时间,我是担心,我会伤害到一个也许是善良的生命体,因为我是期待着友善和平的结局,而不是把外星人送到一个秘密的地方进行研究,这是一个失去自由的囚禁,是任何生命都不愿接受的。所以,我决心冒这个险,和外星的朋友平等对话。虽然我不敢肯定会有什么意外发生,比如我们也许会被它所伤害,但我相信,宇宙间的生命应该是相通的。现在看来,我的良好愿望是有实现的可能,不,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卜风探长看着秋子,目光里含着真诚和恳切。
十一
伤口的意外暴露使得秋子完全失去了掩盖的理由,也让我们对外星人这种离奇的答案有了一个惊疑的认可。我们不再感到恐慌和可怕,这一切都源于秋子刚才以身挡刀的举动,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她的善良和勇气,我们似乎都已经不在乎她是不是来自外星的丑陋生命。
最应该感动的当然是珠儿,事实也正是如此,因为珠儿也不象先前那样惊怖而跳开,虽然秋子现在就紧紧依护在她的身前。
珠儿好奇而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秋子,轻轻地问:“这是……真的吗?秋子姐?”
她仍然这样称呼她。
秋子的目光从刚才的惊诧中渐渐脱离,神色变得平静而从容。她看了看珠儿,又看了看我们大家,终于放开了捂着伤口的手。
“对不起,让你们受惊了。”她说,象一个认错的孩子,“是的,我不是秋子,我就是那艘飞船上唯一的乘员,我来自一个遥远的星系,我和珠儿一样,也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我的名字叫丫娜……”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好听的名字。
秋子,不,是丫娜,说:“我们所在的星系离地球有八十万光年,那是一个类似于银河系的星系,我们生活的星球就在那个星系的边缘。其实我们并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外星人,我们的祖先来自于地球,我们是地球人的后裔,我们也是人类。因为在地球诞生之初,生命的种子就已经生根发芽,我们的祖先就是地球上最早的人类。他们经历了数千万年的进化,创造了高度发达的文明,同时,邪恶的阴影也一直伴随着他们,那就是杀戮与战争。最终,一场失去控制的核战争爆发。虽然战争持续的时间很短,但它毁灭了地球上所有的物种,也包括人类自身。它使地球的环境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恶劣境地,地球从此成了一个荒凉而冷漠的、没有任何生命的星球。庆幸的是,有一群人侥幸成为了幸存者,他们是一些宇宙的探险者。当核战爆发时,他们正在远离地球的宇宙飞船上,他们也由此成了一群无家可归的人。于是他们决定向遥远的宇宙深处进发,去寻找新的、适合生命生存的星球。他们一边在沿途的星球上不断采集能量,一边向新的星系航行,他们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利用宇宙间的各种原素合成水和食物,他们经历了无数代人的更替,历尽了千辛万苦,跨越了几十万光年的征途,伤痕累累的飞船终于在一颗布满森林和湖海的星球上降落了。从此,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又在另一个星球复兴了。
“我们的祖先在新的星球上建立了永久的家园,我们安居乐业,生活的非常美好。但在我们的星球上,充斥着一种奇特的射线,它使我们的基因在悄然发生着变异。在经历了无数代的传承和嬗变,我们的面貌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我们失去了光洁的皮肤,失去了飘逸的头发,我们变成了浑身布满鳞甲的、丑陋的生物。当然,这种变化是异常缓慢的,所以我们的审美观点也在一代一代地悄然改变着,这使我们并不感觉到自身的丑陋。相反,祖先们的容貌成了我们后代对于美丽的反证,这正如现代人类和原始人类的反差。
“然而有一天,当我在电子图书馆里静静面对着展现在我面前的异常古老的图片,面对着祖先们清晰的容貌和水晶一般美丽的地球时,我的内心深处突然充满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我发现祖先们的容貌是那么的美丽,光洁而柔嫩的肌肤充满了水份,细腻的毛孔在空气中自由地呼吸,浓密的头发象闪亮的丝绢一样诱人。尤其是年轻的女性,红粉粉的唇吻,亮晶晶的眸子,柔滑动人的曲线,是啊!那才是美,人类的美。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间有了这种强烈的感觉,也许是古老的基因在我的潜意识中苏醒了吗?我不知道,但从那之后,我开始为祖先们美丽的容颜而魂牵梦绕,我越来越感觉到自身的丑陋,我渴望象祖先们那样,拥有光洁细润的肌肤,柔滑飘逸的长发,象古老传说中的美丽仙女一样,我已经为之深深地痴迷了。
“在我们的星球上,我的梦想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祖先的基因早已不复存在。于是我把我的梦想投向了遥远的地球——我们的老家。我曾经听一位天文学家说过,任何一个有生命的星球都是有轮回的,在它经历了灾变之后,只要它的本体还在,只要温暖的太阳仍然普照,那么,生命的种子迟早会重新发芽、生长,所有的一切都会从头再来。那么地球呢?我们祖先的栖息地,我们生命的源头呢?它现在怎么样了呢?多少万年过去了,可怕的核阴云是不是早就消散了,它是不是重新焕发了生机?可惜没人知道,因为古老的地球早就被人们遗忘了,在人们心目中,它是一个早已毁灭了的世界。而且,在通往地球的方向,一团极其浓密的星云遮挡着我们的视线,我们无法观测到这个星球所发生的变迁。那么,进行星际远航呢?就象我们的祖先那样。但是虽然我们的文明高度发达,但仍然突破不了光速的极限,几十万光年的征程对我们而言,仍然是一个代价高昂的付出。我们宁愿少花点力气对就近的星球加以改造和利用,而不必花上几十万年的光阴去探索一个对我们而言可能已经毫无用处的古老星球。祖先们的一切已经像一个遥远的神话,永远逝去了。
“而我一直被我的梦想煎熬着。祖先们那本原的美丽已经铭刻在我的心上,使我欲罢不能。我变得孤僻而怪异,我甚至用光子刀去削割自己那布满鳞甲的皮肤,我常常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人们都说我疯了,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是不是疯了,我只知道,为了我心目中的美丽,我甘愿付出一切。令我欣慰的是,我的父母非常理解我,在他们心中,女儿的梦想就是他们的梦想,他们要帮助女儿实现这个梦想。于是他们倾其一生的积蓄,送给我一个非常昂贵的礼物——一艘精致而先进的小型宇宙飞船。他们支持女儿去寻找她心目中的美丽,他们是伟大的父母。
“在我生日那天,我毅然告别了父母和家园,独自踏上了我的梦幻之路,开始了极其漫长的星际之旅。为抵御时光的侵蚀,我被包裹在冰囊里,那是用一种宇宙间自然形成的超低温冰丝织成的,它的低温可以保持永恒。等于说,我是被冷冻在冰囊里,这样,我就可以历经几十万年而不会衰老和死亡。飞船依靠超级电脑自动航行,它吸收来自宇宙间的能量,并利用星球间的引力进行加速,加上飞船的体积小巧,所以,它以微小的能量消耗就可以达到亚光速。应该说我是幸运的,我的飞船没有被凶险的宇宙环境所阻拦和破坏,我奇迹般的飞越了几十万光年的航程,终于来到了太阳系。对我而言,漫长的旅程就象是一场短暂的梦。当我被计算机从冰囊内自动放出并复苏,我们已经在地球的上空了,那蓝色水晶般的美丽简直令我目瞪口呆。我慢慢向地球的背阴处降落。当我接近地面,看到城市辉煌的灯火时,我激动地哭了。地球已经从遥远的核冬天中复苏,生命再一次诞生,新的人类重新在创造自己的文明。而我,也仿佛有了回家的感觉。
“我的飞船降落在了城市边缘的树林里。我怕人类把我当做怪物抓起来,就带上冰囊和伪装衣迅速逃离飞船。我打算利用伪装衣先混入人类社会,了解人类,再寻找解决梦想的方式。同时我又担心人类会循着脚印追踪我,于是我爬上树,从这一棵树荡到另一棵树,象猴子一样,就这样远离了降落现场。那片树林很大,我并没有看到珠儿他们的聚会,否则,结局也许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但不管怎么说,我不能呆在荒凉的树林里,我要想办法进入城市。于是我来到树林的边缘,在不远处,是一条高速公路,公路的一侧有一幢房子。现在我知道,那是一间无人自动加油站,当时我就躲进了那间房子里。这时正好有一辆车开进来加油,从车上下来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她就是我现在正在扮演的角色:秋子。秋子的出现正好迎合了我的混入人类的计划,于是我突然从加油机后面窜出来,我丑陋而可怖的形貌立刻把秋子吓呆了。我趁这个机会迅速用冰囊套住了她,她很快在低温的催眠下昏睡过去了。然后我将伪装衣覆在她的身上。伪装衣是用一种神奇的生物硅胶制成,它可以随物赋形,并且能够吸收和储存所伪装对象的各种信息,比如记忆、语言、生理和心理特征等等。当伪装衣嵌入了秋子的所有信息之后,我把它穿在自己身上,伪装衣便以秋子的形象紧缩在我的身上,我就象披上了一张人皮,变成了秋子的模样。同时,秋子的各种信息也反馈到我的大脑,也就是说,我拥有了秋子的一切模拟机制,我的伪装也就完美的结束了。最后我封上冰囊,将冰囊中的秋子放入汽车的后备箱里,开车离开了加油站。在进入市区的路上,我看到许多直升机和警车呼啸而过,我知道,那一定是发现了我的飞船。”
丫娜关于伪装衣的描述让我想到了《聊斋志异》中的画皮。
丫那继续说:“在陈哲家里,我感受到了人类家庭共有的和睦和温馨。但是,正如探长先生所猜想的那样,我们是以水为基质的生命体,几十万年的低温冷冻状态让我感到浑身干燥而僵硬,我非常需要水的浸泡和滋润,当然,那样我必须剥掉伪装衣。所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偷偷来到卫生间,当时我忘了拴上门,当我正在剥下伪装衣的时候,我听到门口一声尖叫,那是阿姨看见了我,她被吓昏过去了。我当时也非常紧张,接着我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就赶紧躲在门后。那是阿芸起夜,她看到阿姨昏倒在那里,就跑去喊陈哲了,趁这个空档,我赶紧穿好伪装衣,快速跑回了我自己的房间。我的心扑扑乱跳,阿姨看到我了,我该怎么办?我正在不知所措,阿芸跑来叫我,说阿姨在卫生间的门口昏迷不醒。阿芸的话让我立刻有了办法,趁阿姨还未醒,抹掉她的这段记忆不就是了,因为我们的文明比你们高很多,我们拥有这种能力。但我需要一根金属探针,通过秋子的意识,我知道家里唯一可以替代的就是缝衣针,我又知道地球人类的肌体是很脆弱的,体内不可以被有害的细菌感染,而这样的细菌到处都是,因而我利用了家里的微波炉对缝衣针进行快速高温消毒,然后将缝衣针通过头颅的骨缝刺入到大脑的记忆皮层,通过生物波,寻找到刚才的记忆点,并将之剔除。对你们而言,这有点不可思议,但对我们来说轻而易举,因为人类文明的飞跃往往是从对自身大脑的彻底了解而开始的,而我们都属于人类,大脑的构造和功能没有太大差异,只是进化和利用的程度不同而已。”
“怪不得,”我说,“你需要缝衣针和微波炉,而且不让我们在场。”
“这个细节并没有听您说起过,陈哲先生。”卜风探长说。
“哦!我是认为它和整个事件没有直接关系,所以就忽略了。”
“对我们侦探而言,可不希望有任何忽略。那么,丫娜小姐,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虽然从时光的意义而言,您已经有几十万岁,足可以做我们祖先的祖先了,不过从心理和生理上说,您仍然是小姑娘,所以,还是称您小姐吧。那么后来呢?丫娜小姐?”
丫娜接着往下说:“后来就是阿芸的事。因为第一天我没有享受到水,白天我又没有充分的时间和机会,所以第二天晚上,我又到了卫生间。我实在抑制不住对水的渴望,大概是因为这种渴望,我的心思全在水上,所以我又忽略了从里面插上卫生间的门,同时又忽略了那天晚上大家吃了很多西瓜,起夜肯定必较频繁,因而,在我后面起夜的阿芸又撞破了我的真相。虽然她没有晕倒,但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我便又趁此消除了她的记忆……”
现在我明白了,当时阿芸恐怖地指着秋子,并不是在求得秋子的帮助,而是在指着真相。
“……那天晚上我又没有实现泡在浴缸里的愿望,所以第三天晚上,我仍旧痴心不改地继续我对水的追求。但当我进入走廊时,意识到储藏室里有人在窥视我,这是我们发达的第六感觉所感知的。于是我向储藏室走近了几步,这样我就感觉到了是陈哲先生,而且他手里还握有金属质的利器。我想,陈哲的目标一定在卫生间,那么,今晚我又不可能和水尽情的亲近了,这样会引起他的怀疑。我非常沮丧,同时一个恶作剧的想法又让我产生了希望。我将计就计,也装作被吓着的样子,并杜撰了那个可怕的影子,这样我不仅可以排除任何可能对我的怀疑,又可以利用这种查不出来的恐怖气氛,使所有的人晚上都不敢到卫生间来,这样我就可以整夜享受水的温存和滋润了。而当我看到珠儿被探长先生错误地指认为外星人而委屈无奈的样子,我真是难过极了,我想我必须站出来,以免别人因为我而受到不应有的伤害。精明的探长先生正是看透了我的心情,使我落入了他小小的圈套之中。我真的非常佩服他。”
“您的勇气才是值得佩服的,丫娜小姐,”卜风探长说,“我不过是在冒险而已,当时我也紧张地浑身冒汗,如果您一直不动声色,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才好。”
“现在,”丫娜说,“我非常理解探长先生的一片苦心,我相信您的承诺,因为,在您的眼睛里,我看到的也是善良和正直。”
“是啊!”卜风探长说,“我说过,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是我们地球人类的共识,看来,它真的是一条真理,我们人类共有的真理,不管人类的种子播洒在何处。”
卜风探长的语气里充满了感慨。
十二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那么结局呢?
是这样的。自从那天之后,在我们家的地下室里,多了一个惊人的秘密。一个封冻在冰囊里的来自外星的人类女孩儿隐藏在那里,等待若干年后她梦想的实现。
我们和卜风探长成了同谋。这是我们根据现实情况达成的一个帮助丫娜的计划,正如卜风探长在他宣布真相时所声明的立场,我们都不希望丫娜成为一个被囚禁起来的研究对象,她是怀着如此单纯而美丽的愿望来到地球的,作为她的同宗异体的同类,我们没有理由不去帮助这个善良的、一心追求美丽的异星女孩儿。但是有一个问题横亘在我们面前,丫娜怎么才能成为和我们一样的人类呢?要知道,基因的改变需要通过下一代来完成,而丫娜本身的生命特征已不可能通过改变基因的手段加以改变了。
最后,是秋子提出了一个大家都可以接受的计划,(当然,秋子已经被丫娜从汽车后备箱中的冰囊里解放出来,并且听我讲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她相当感动。)那就是,丫娜的梦想必须首先借助于克隆技术。虽然克隆人被许多国家的法律所禁止,但它已经是一项可行的技术。这样,我们就可以提取丫娜的体细胞,把细胞中的基因信息加以识别,替换掉她的变异基因,然后加以克隆。当然,严格意义上说,克隆人只是继承了丫娜的生理特征,她并不是真正的丫娜。这时候就要借助到大脑移植术,将丫娜的大脑移植到她的克隆体中,这样,一个全新的丫娜就诞生了。
不愧是学医的,秋子的联想非常到位。
同样,这个计划也面临着一些难题。首先是克隆技术,我们知道,世界上第一个克隆动物绵羊多利因患进行性肺炎而被实施“安乐死”。这说明克隆技术还面临着许多风险和技术难题。而大脑移植术则仍处在幻想阶段。虽然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些技术的最终成功,但这需要时间。当然,按照目前人类的发展速度,这个时间不会很长。所以我们一致认为,这是个最值得期待的计划。
当然,克隆术和大脑移植术对丫娜的世界而言,并不是难题,但丫娜不可能自己对自己实施脑移植术,她必须借助于我们。
由此,我们决定让丫娜和我们一起生活,一起等待,但遭到了丫娜的婉言谢绝,她的理由是:她不可能一直披着伪装衣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但又不愿意以丑陋的面貌面对大家。她是个爱美的女孩子,她会感到自卑,会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异类,这是个令她挥之不去的阴影。而且,这是个没有期限的等待,也许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也许上百年。她担心等不到那一天。所以她决定,回到冰囊中,在封冻的沉睡中等待。
卜风探长首先赞成丫娜的决定,我们也无话可说,面对这样诸多的现实问题,也许这是最好的方式。于是在地下室里,我们专门为丫娜修建了一个秘密的空间,以保证她在冰囊中的安息。我们和卜风探长一起发誓,共同保守这个秘密。当然,出国的父亲也一定会是我们的坚定支持者。只是,除了母亲和阿芸那不可恢复的记忆之外,我们谁也没有能够目睹到丫娜的真实面貌,这是我们对她爱美之心的尊重。同样,对我们而言,不见比见到要好,这样,丫娜在我们心中将永远是美丽的,就象我深爱的秋子一样。
还有一个计划不能不提。为了将这个秘密保持到最后一刻,或者永远保持下去,我们不能借助于外人来实现丫娜的愿望。为此,我和秋子决定变更专业,我转学基因工程,秋子则专修脑外科,我们将合并建立一个自己的实验室,通过自己的手来实现丫娜的梦想。这由此奠定了我们一生的奋斗目标,丫娜就是我们不泯的动力,也许我们的一生达不到这个目标,那么我们会传承给我们的后代,直到成功的那一天。
那么卜风探长呢?他当然还要继续装模作样地完成他寻找外星人的工作。天知道,他会怎样在他不可能有结果的调查报告上画上一个说得过去的句号,不过我相信,以探长先生的智慧,他是不难找到一个完美的结论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