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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摇的女人

作者: 血红的杜鹃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一章

  世间深情切望的母亲,我要恳求于你们,你们能从大道上移植此种幼芽而看护他,使之勿被所谓社会境遇的人足所踏破。尚未枯死之前,请用心而加以水,将有一日成为果实,以报你们的劳心。

  ——卢梭

  杨芬坐在草垫上,默默地一遍遍数着窗户上的钢筋,铁框架不算,竖的一排六根,是十四毫米的螺纹钢,横的一排七根,是六毫米圆钢,横竖加起来十三根,这正是欧洲人忌讳的最不吉利的数字,反复再数仍不多不少,她轻叹一声,将眼光移向窗外。

  高墙电网,墙根下,斑斑驳驳,错错落落长着绿色的苔藓,一株奄奄萎萎的野刺梨,在贫瘠的黄土中低垂着稀疏的枝叶,带着尖刺的藤蔓在草丛中相互缠绕着,顺着粗糙的石墙往上攀援,墙顶电网的铁支架绣迹斑斑,有几根已左右倾倒,将带刺的电网牵扯成内外不等的斜面。

  与一排监房平行的墙面上,凸起的水泥方块字涂着鲜红的油漆,簸箕大的每个字等距分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无论在监房内任何位置,透过铁窗,便看见这八个大字,它给被关押的人造成触目惊心、发人深省的震撼效果。

  这个二十八岁的女人,正怅然若失地凝视铁窗外一小片湛蓝的天空,久久地冥思苦想着。

  她那微微翘起的鼻梁,细腻圆润的鼻头配着纤巧的鼻翼,两片轮廓分明像樱桃般的小口和一双弯月形的眉毛,十分匀称地衬托着那忧郁迷离如梦似幻的大眼,略显瘦长的瓜子脸呈现着病态的苍白,她五官端正而神韵不足,身材匀称又似嫌单薄,连其出身阅历、学识职业、所属阶层等等,都给人混混沌沌的感觉,人们很难分清她是来自山野涉世不深的村姑,或是久经磨练见过世面的城市女性。

  她给人一种懦弱而优柔寡断的印象,像已经霜冻的菜叶,冰雹袭过的花朵,总之,如不是神情萎靡且有些羸弱,她定是位婀娜多姿光艳照人,外貌虽无明显特征,又使人过目不忘的特殊女人。

  铁门铁窗钢混结构的女监内,一股霉味混杂着人汗和粪便的异臭,在空气中散发,监内没有一丝风,凝固的闷热令人几乎窒息。思前想后,一种走投无路的焦灼感填满其心田,不知不觉地,伤心的泪水便夺眶而出。

  清晨被押入女监,看守在门外落锁后,她的眼睛一时还不能适应监内的昏暗,她隐约觉得监内的女犯在周围不怀好意的盯着她,好像黑夜里狼的眼睛,四面绿荧荧地闪烁着,这危险的感觉令她心惊肉跳,但什么事也没发生,整天没有谁对她说上一句话,女犯们避开其视线,装作没看见,谁也不理她。

  监狱的夜晚来临了。

  顶棚一灯如豆,铺在最好位置的一名满脸横肉,皮肤黝黑,块头高大的女犯缓缓站起,她上身穿件很短的露肩旧内衣,开得很低的领口下,硕大的乳房在宽松的内衣里晃动,裤腰现出半截松蹋的肚皮,在黄昏的灯光下,仍可看出其肚脐眼很脏,黑胡胡的,大概很久没洗澡了。她阴沉沉地逼向杨芬,花短裤下的双脚慢慢移动着,走近了,高大女犯叉着的手膀几乎粗过杨芬的大腿,立在眼前的双腿仿佛是两根坚实的肉柱。

  所有女犯忽地停止了动作,都不约而同阴狠而恶毒的盯着杨芬,好像一群饿狼嗅到了猎物,监房内霎时没半点声息。

  一种濒临绝境般的恐惧揪住了杨芬,她吓得两腿像弹棉花似的不住打颤,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本已苍白的脸更无血色,心里好像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突起的紧张使她口干舌燥,话也似乎不会说了。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高大女犯目光闪烁,口气突然显得松缓且有些懒洋洋的:

  “喂,新来的,为什么事进监狱?”

  她不提名姓,单刀直入挑主要的问,脸上带着揶揄和凑趣的神色。

  杨芬犹豫片刻,便言不由衷地说:

  “在旅社里,他们说我卖淫,其实那人是我的朋友……”

  的确,到底算什么,连她本人都不清楚,她没法说清发生的事,但无论如何绝不是卖淫。其吞吞吐吐的回答,便引发监房内一阵嘈杂的哄笑:

  “哈哈,原来是卖肉的窑姐,喂,现在肉价是多少?来个快餐吧!”

  “快餐不过瘾,包个通宵,报个实价,也不要优惠,老子被宰也认了……”

  “猴精,新来了年轻漂亮的,别眼馋,慢慢逗着玩,悠着点!”

  “小甜妞,到我这里来,咱们亲热亲热,保证侍候你舒舒服服的。”

  “哼!只怕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呢,长得太俊了,干这行不染上梅毒才怪。”

  “是呵,便宜没好货。这狐狸精不知迷倒多少男人哩,连我都动了心。”

  “哎哟!我发誓:那些可怜的男人,那些多情种,见了这骚货准保神魂颠倒!得教训教训她,免得以后再害人……”

  立着的、靠墙的,坐着的,幸灾乐祸的辱骂无耻下流,杨芬惊愕了,她想不到在被管制的狱中有这事发生。

  高大女犯背着手,左顾右盼与女人们挤眉弄眼,嘿嘿笑着,得意极了:狱中来了新人,便给无聊透顶的女人们提供了挖苦、取乐的材料。

  杨芬被激怒了,她腾地不知从哪升起一股勇气,一股不服输的无所畏惧的豪情,反驳的话脱口而出:

  “有什么好笑的?就算是卖淫,笑脏不笑破,笑穷不笑娼。被关在这里半斤八两,谁也好不了多少!有福气,在外面吃香喝辣的住宾馆酒店去,让人抬举着,伺候着威风摆阔,没本事被逮住,关在牢里当囚犯,还逞什么能?”

  众女犯一时被镇住了,连高大女犯在内,大家似乎都想不到这弱不禁风的瘦女人,敢毫不顾忌,当面像连珠炮般抢白她们。

  杨芬喘口气,又意犹未了乘兴说道:

  “至少我刚进来,离开外头的花花世界不久,烟酒鱼肉还口角留香,总比有些人倒八辈子霉,长年累月坐牢的好,久不开荤,只怕连油腥味都忘了!”

  她尖刻地反唇相讥,而且话锋居然还十分犀利。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气愤中的杨芬没考虑任何后果,也根本没顾忌到眼前众多己寡的情势,偏激的她只觉得生活中,是需要针锋相对的。

  道理是对的,却用错了时候和地方。

  她忘了毛泽东“实事求是”的教导,也没读过马列的著作,列宁早说过:“马克思主义活的灵魂,是在事实的基础上建立策略。”

  她不是马列主义者。

  她没学过古文,当然也不知孙子兵法“大敌之坚,小敌之擒”的道理。

  阿基米德说:“我既站在这样的位置上,就必须要这样做。”

  这些哲理太深,杨芬不懂。但简简单单一个“忍”字,她是懂的。

  “心字(子)头上一把刀”,刃则为刀,刃者,忍也。大多数中国人把这奉为生活的信条,遇事的座右铭。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以及“以德报德,以怨报怨,”这话也是对的,遇到要命的事,走投无路,拼命也要斗,这时绝不能忍。但鸡毛蒜皮的事,为争争口风,出出恶气,图一时痛快,或生活中占点蝇头小利,算计别人等等则大可不必,这时就得忍。

  阅历多了,狱中受辱司空见惯,她在嘴头上吃亏,其实也是无所谓的事。

  增广贤文说:“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这话老百姓几乎人人都懂,杨芬也懂,但气愤冲昏了头,关节眼上她偏偏忘了。

  大多女犯被关押了很久,性情大变,再温顺的人也肝火极旺,十分敏感,稍受刺激则狂暴不已,容易惹出意想不到的事,吃不得亏的杨芬讥讽、挖苦她们,就像往其创痛的伤口上撒把盐。何况杨芬还是只刚入狱的嫩雏,胆敢挑她们的痛处,这在狱中是从未有过的事。

  众女犯很快反应过来,辛辣的挖苦话,像颗重型炸弹在人群中爆炸,掀起层层气浪,空气中瞬时充满了火药味,监房内哗地骚动了。

  她顿知笨拙的自己捅了马蜂窝。

  关键的时刻往往在最后几秒钟,这几秒钟她却把握不住自己。赌气犟嘴固然骂得淋漓痛快,却万万没想到夺口而出的话激得众人如此狂怒,猛然察觉势单力薄、寡不敌众,这时才审时度势,但为时已晚。

  很多时候,意气用事往往留下终身遗憾。

  女人们被撩拨得怒火中烧,她们愤睁怪目,咬牙切齿、不约而同的朝杨芬缓缓围拢,恨不得一下把她撕碎。粗壮女犯也被其顶撞气得发抖,她大手一伸,却厉声喝道:“且慢!”

  怒不可遏的女人们停住了进逼的脚步。

  嘿嘿冷笑几声,分开众人,粗壮女犯阴沉沉的朝杨芬走来,缓缓笨拙地迈动双脚,就像辆巨型坦克向已吓呆的敌人压过去,将对方碾成肉饼:炯炯目光像穿透肺腑的利剑。

  走到杨芬面前突伸双臂,蒲扇般的巨掌抓住其衣领,瘦弱的杨芬已像只小鸡般被悬空拎起,双脚离地毫不着力:

  “臭婊子,好大的脾气!老娘倒要掂掂你有多少斤两,试试你的份量!”

  话音刚落,扑的一声,杨芬的脊背和后脑已磕在硬梆梆的水泥地面上,她顿时眼冒金星,头痛欲裂,人、顶棚、窗户像在打转,但她忍着,倔犟地企图从地下撑起,

  粗壮女犯挥挥手,两名女犯一阵风似的扑上,抓住手臂又像骑马般将其压在地上,同时手顶下巴,使其后脑紧贴地面,女犯宽厚沉实的臀部坐得杨芬透不过气来,她双臂受控,喉咙被卡,像一头即被屠宰的牲口,呼吸困难的她已喊不出声了。

  “动手,照老办法好好修理!”

  领头的粗壮女犯断然下令。看样子,她是所有女犯中资格最老、最有权威的领袖,没有谁敢违抗她。

  两名穿着比较新潮的年轻女犯应声款款上前,操着服装模特表演的猫步,故意扭扭捏捏、羞羞答答的,同时又挤眉弄眼与女人们调笑着。

  到了跟前,其中一名蹲下,文文静静的伸出两根尖笋般指头,扭扭杨芬的鼻子,拍拍上额,又轻捏脸颊故作吹捧的咂咂赞道:

  “好俊的脸蛋,可不能辜负了这张好脸嘴,咱们得好好干才对得起人家!”

  另一名点头接口道:

  “说的是,说的是。”语气一转,笑容可掬地奉承杨芬:

  “好姐姐,我们给你打扮一下,做个头式,盘个发,上点啫哩,包你时髦好看。我们以前可是干发廊的,老本行了,手艺绝不含糊。这次可是白干,不要工钱的哩!算是交个朋友。”

  阴损的话说得像套交情般,有板有眼,温文尔雅、深情厚意,还真像那么回事。两名年轻漂亮的女人,竟是老江湖,狠得让人心寒。这姿态,比凶神恶煞、大轰大擂的恐吓更令杨芬害怕。

  说完话,两人蹲在杨芬左右,狂暴地用软肥皂乱七八糟给杨芬“上啫哩”,头发越多,黏敷得越厚。另三名女犯或压或骑制住杨芬,她连头都转动不了。

  “喂,洋妞,大方点,别舍不得肥皂,好好给她装点装点。”

  “君子有成人之美嘛,人家洋妞干活哪回松垮过?放心吧……”

  众女人插不上手,口也不愿闲着,在一旁东一言西一语鼓劲凑趣,拼命给动手的女人当啦啦队加油。

  欺软怕硬,以强凌弱,社会上,监狱中,哪里都是一样。

  杨芬孑然一身,体单力弱,是落入她们手中的羔羊。

  狱中女犯们感到无聊空虚,好容易逮住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何况杨芬还斗胆敢招惹她们,使她们更感到刺激,有了借口,收拾杨芬也更有乐趣。

  “洋妞,加把劲!”女人们鼓动着,别亏待了人家……“

  “当然,当然,错不了,顾客是上帝嘛,质量实行三包!”

  居然用上商业行语。

  给杨芬做头式的女犯笑盈盈应答着众人,手上加紧了动作。杨芬被仰压在地上不能挣扎,心里愤恨不已。

  也难怪,五人对付一人,且不说是体单力薄的一介女流,就算是身强力壮的男子汉也无能为力,何况周围,还有群摩拳擦掌蠢蠢欲动的帮凶。

  两名女犯干完后如释重负,她们起身伸腰,便偏着头左右审视,估量着,准备弥补不足。

  除脸部和耳朵,杨芬的黑发被软泥般肥皂厚厚包裹了一层,肥皂将头发和头皮黏贴在一起,粗略一看,很像一尊怪异的泥塑。

  女人们围着杨芬讥笑着,咬牙切齿地等待着。动手的两名女犯又吹毛求疵往几处增敷肥皂后,终于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叫洋妞的女犯用行家的口吻评价说:

  “行了,大功告成!真想不到,这小品用了整整一包肥皂。”说完向粗壮女犯示意,粗壮女犯点点头,右手高举,像赛场上发号施令的裁判:

  “一、二、三、开始!”

  轰然一声,像一把火丢入蜂房,疯狂的女人们蜂拥而上,七手八脚抢着拉扯杨芬的头发,那劲头,仿佛一群苍蝇围着一团臭肉飞舞。

  杨芬被摁在地,躲让不了,顿感阵阵钻心的剧痛,头颅像受了锥扎一般,她不由自主全身蜷缩起来。随着女人们错杂的脚步,灰尘泛起,汗水和眼泪渗着灰尘,蒙住了杨芬的眼帘。缕缕长发贴着肥皂生生从头皮扯下,杨芬疼的心头狂跳,忍不住张口尖叫。

  她没想到呼救,这时的形势也不容细想,她是痛极而呼,完全出于人的本能。女人们早有准备,未喊出声,其臭无比的破袜已堵紧杨芬的嘴。事情干得干净利落,看守听不到呼叫,发现不了监房中疯狂实施的残忍暴虐。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杂而不乱。

  有开头制住杨芬使之不能动弹的,有敷贴肥皂铺垫打底的,有轮番上前撕扯头发的,有准备臭袜捂住嘴巴不让出声的,有门后窗前注视监外动静的,还有自始至终观颜察色、掌握火候、把握时间分寸的,总之各人配合有序,默契成章。狱中不乏能人,如果战时拉出一支队伍,粗壮女犯无疑是位天才的组织者,优秀的指挥官。

  拳头脚尖像雨点般落到杨芬身上。

  拳打脚踢、拧捏胸腹、扯头发揪耳朵、什么都不管了,只要能出气就行,女人们要杨芬知道,顶撞她们是什么后果,让杨芬长长见识,尝尝厉害。

  杨芬被打得嘴角流血,皮青脸肿,头发扯落不少,头皮火烧火燎般疼痛不止,沾着软肥皂的束束黑发撒散地上。

  女人们折腾累了。慢慢歇了手,杨芬手脚被松开,她扯掉堵在嘴上的臭袜,缓了口气,咬着牙艰难的爬起来,身体晃几下站稳了。

  她不愿让众人认为自己胆小怕事、软弱可欺、不堪一击,虽然头部像被剥掉一层皮般火辣辣的疼痛。

  自始至终她没向女人们求饶。没有毛巾和干净的纸,杨芬用衣襟擦去嘴角的血迹,理了理凌乱的衣服,拍拍灰尘,又若无其事的转转手臂。她将怨恨埋在心里,从地下撑起后,忍着痛谁也不看,两眼定定的,但在从从容容中,显出股刚强不屈的傲气。

  众人可看不惯这副旁若无人不服输的模样:

  “有点骨气,倔犟着呢!”

  “看样子还不过瘾,欠点火候。”

  “这婊子脾气倒不小,真看不出。”

  “十个瘦子九个鬼,这话不假。”

  “是块煮不软熬不烂的料,看来得加把火,回回锅。”

  女人们七嘴八舌鼓噪起来,说着骂着来了气,竟动手将杨芬推来推去,还偶尔加上拳脚。

  众人被其死不认邪的劲头撩起怒火,动手的节奏越来越快,气氛渐浓。

  “混帐,都给我住手!”

  粗壮女犯冷冷一声怒叱,噤若寒蝉,众人都停住了。

  监房内静得出奇,空气仿佛突然凝结了。

  杨芬和众人不知粗壮女犯意欲何为,闷葫芦里卖什么药。

  “干什么,干什么?乌七八糟成何体统?”

  她冷冷环视一周训斥道:

  “没规矩不成方圆,磨刀不误砍柴工嘛,你们猴急什么?不听招呼的滚到一边去!”

  整人居然得按规矩,讲体统,论方圆。

  女人们顿时明白了意思,脸上绽出诡诈的笑容, 粗壮女犯扬手打了个响指:

  “二十一世纪了,来点文明的!”

  头儿简捷的下了命令。杨芬心一横,反正也躲不掉,随她们怎么来都得接着,总之豁出去了。

  一名农村穿着的女犯似乎不忍,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她的铺位排在监房的里边,靠臭马桶很近,属于全监铺位最差的位置,级别很像客轮中的“下等舱”。整治杨芬她始终没有参与,只是神情木呐的在一旁默默看着狱中发生的一切。

  歇斯底里的女人们将杨芬围在中央,两名女犯乘其不备突地抓牢杨芬,使其不能挣扎,其余的一拥而上,连扯带拉剥光杨芬的上衣,脱到下裤时,杨芬夹紧腿不让脱裤,女人们搬其双腿,生拉硬拽仍脱不下裤子。

  绰号叫洋妞的女犯闪到杨芬身后,两手抓头朝后扳,又抬起右膝顶住其后背腰脊,使其正面胸腹前突;另一名叫猴精的女犯,闪电般往凸出的前腹挥拳猛击。

  “扑”地一声,一阵激痛,冷汗忽的沁出,杨芬几乎窒息,浑身的骨架仿佛松塌了。

  乘杨芬痛不可支分神之际,众人三两下将其裤子悉数脱下,全身上下一丝不挂。

  杨芬赤身裸体面对众人,她的嘴被堵住,手脚被控动弹不了,她又羞又怒,却喊不出声。

  粗壮女犯从提包中取出三条肥皂。又是肥皂!三条印有“立白”牌名的肥皂。

  刚才一条已整的她死去活来,现在居然加了量,用了整整三条!虽然还不知如何使用,怎样整治,当这架势和用量已足令杨芬胆战心惊。

  肥皂与女犯们十分有缘,看来她们对肥皂的使用做过详细的研究,开拓了肥皂灵活运用的新范畴。

  反正新犯人不断入监,不愁没有试验对象,新犯稍有不服,便有了动手的借口,对不顺眼的,借口都不用,干脆直截了当干,没什么理由可说。

  粗壮女犯说:“二十一世纪了,来点文明的”,这三条肥皂显然是为“文明”使用的。大概早在杨芬之前已“文明”过多次了,整人的方法已成固定模式。

  对拒不脱裤的杨芬,便有后顶前击的绝招。当粗壮女犯号令一出,众女犯已心领神会,按程序默契地行动。

  猴精接过两块干硬的肥皂,分别拴上细尼龙缝纫线,还时而斜着眼打量杨芬,阴毒而刻薄地冷笑着。

  拴紧肥皂,猴精将线头捆扎在杨芬胸前赤裸的乳头上,系好一边,再捆另一边,左右乳房如法炮制。于是,其乳头左右各悬吊着块干硬的肥皂,细细的尼龙线从乳蒂直牵到小腹的两侧。

  干完后,猴精拿着肥皂往下拽拽,试试一直牵到乳蒂的线头是否系紧,尼龙细线是否受力,肥皂是否拴牢。稍扯一下,细线便深扎入乳蒂的肉里,痛得杨芬眼泪直冒。

  猴精得意极了,她哼着小调,喜孜孜看着她的杰作,就像欣赏一尊赤裸着的维纳斯雕塑。

  又是那叫洋妞的女犯,用缝纫细线将干硬肥皂扎紧,另一头便锦上添花般捆系住阴毛,在杨芬跨下悬挂了第三条肥皂。于是这文明的“三点式”塑造便告完成。

  女人们乐的手舞足蹈,围着她拉来推去,笑着逗乐,欣赏着她们发明的独一无二的“脱衣舞”。

  杨芬出生以来,从未经受过这般凌辱,以自己全部裸露的身体面对众人,像耍猴般受玩弄虐待。

  胸前系着肥皂的细线深扎入乳蒂的肉里,随着女人们刻意的推拉抽打,吊着的肥皂像大钟坠下的吊摆,不停地晃动摆荡,时间一久,细线处痛如刀割,渐渐的,乳蒂肉破血出,殷红的鲜血从线根处渗出。

  下身两腿间的肥皂也摆荡着,撞击腿内侧和双膝,将阴毛根部牵扯得火辣辣的疼痛。这些部位,是神经集中的敏感区,受不住最轻微的创击。

  杨芬满脸通红,一股刻骨的憎恨填满心田,难堪的羞辱令其战栗不止。

  女人们刻薄地挖苦和咒骂着,口里吐着肮脏恶毒的字眼。

  渐渐的,女人们失去了耐性,细腻的“表演”已看不过瘾,便用毛巾沾湿水当皮鞭抽打,强制她跳着绕圈跑,还时而揪机会在其屁股上拳打脚踢。

  女人们玩腻之后,杨芬已是眼冒金星,口吐白沫,天旋地转,她两腿一软,颓然倒地,顿时不知身在何处……

  夜深了,杨芬昏昏沉沉,浑身像撕裂般疼痛不已。头部的发梢、肩肘的关节、乳房的肉蒂、腿根的阴部、胸腹,无处不在疼痛,她实在忍受不了,蹲在臭马桶旁嘤嘤的哭了。

  原来监狱里,牢房中也是个人吃人的世界,尔虞我诈、弱肉强食,大鱼吞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食泥沙。犯人也有森严的等级。

  互不认识的犯人关在狭窄的监内,这类人又大多好强且不安分守己,日夜相处稍有不容,冲突起来,便衍化出一般人匪夷所思、惊心动魄的伤害事件。

  农村穿着的女犯悄悄靠过来,她用手肘轻碰杨芬,默默的给她递上自己的毛巾,又用木梳轻轻梳理其粘着少许肥皂的头发。一阵心酸,苦涩的泪水便从杨芬的眼帘中挂落。

  女犯凑近杨芬耳朵小声说:

  “忍着点,别再惹恼了她们。”说完,用毛巾擦净杨芬脸上的泪水,静默片刻,女犯压低嗓门,声音小得杨芬仅能听到:

  “你好傻,好汉不吃眼前亏,落到这不能得罪她们,聪明人躲都躲不及,吃点小亏算了,这是人家的地盘,你刚来,少说两句话,别和她们顶杠啥事没有。”

  农村穿着的女犯轻叹一声:

  “你是外方人,人生地不熟,有事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她们欺你,罚你、损你,也不怕你以后出去对她们报复。再说她们人多势众,你一个人斗得过她们一伙吗?”

  杨芬渐渐平静下来。农村女犯犹豫片刻,最后斟酌着字眼叮咛说:

  “这事最好别报告看守,即使看守发现伤痕,询问也不要直说,否则最后吃亏还是你。她们人多关系好,内内外外消息灵通,什么事都瞒不过。惹急了,她们明明暗暗不要命整治你,弄成内伤残废还不知是谁干的,监狱里这事没啥稀奇,她们下得了毒手。”

  杨芬感到纳闷:难道狱中看守还管制不了犯人?为什么不报告看守?有干部主持公道,还有什么可顾虑的?虽然这样想,也一时不知其原因,凭直觉杨芬感到农村女犯的话是对的,她默默点头,冷静下来后,最终听从了农村女犯的忠告。

  在狱中,她度过永世难忘的第一天。

  杨芬是外地人,被关押后没亲属送衣物铺盖。收审所经费紧缺,被褥不够,一时也来不及给她重新调配。好在这时刚入中秋,狱中的夜晚不算太冷,不用被褥也可将就过夜。

  杨芬远离众人,忍着伤痛,幽灵般凄然蜷缩在离臭马桶最近的角落。马桶粪便的恶臭刺鼻难闻。黑暗中,蚊虫叮咬使她夜半难眠。她清楚地感到有只虱子爬入衣领内,又顺着她的背脊,肆无忌惮地四窜着,令她周身刺痒不已。对环绕身旁嗡嗡飞旋的毒蚊她心烦意燥,但又无可奈何:她浑身伤疼不能动弹,连举手驱蚊的力气也没有。

  隐约中,她听见女犯们悄声议论:

  “嘿,看样子还是只嫩雀,头一回蹲大牢呢!”

  “还算有种,这婊子是块硬骨头。”

  “看不出她文文弱弱的瘦模样,居然能挺下来,换别人怕早捱不住了,我还真有点服她。”

  “呸!打肿脸充胖子,那股犟劲让人看着憋气!”

  “反正没事,只要她顶着来,咱们有的是办法!我不信她能跳出我们的掌心……”

  大半夜杨芬悄然不动,在草垫上闭眼假寐,大概女犯们以为她睡着了,便东一言西一语议论。或许有些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借机对其警告和恐吓。

  “少罗唆!有臭屁明天再放,深更半夜还叽哩呱啦的,不想睡滚到一边,老子让你三天三夜说个够!”

  粗壮女犯浑厚嘶哑的咒骂声一起,监房中突然寂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缓了,女犯们再不敢吱声。不到片刻,由轻而重,四处渐渐响起不同的鼾声:匀静的、粗浊的、浑厚的、尖细的,犹如一部怪诞的声乐大合奏。

  不知过了多久,杨芬终于迷迷离离睡着了,她断断续续做着噩梦:深山丛林中她迷了路,眼前浓雾沉沉,鬼影踵踵,她踉跄前行,四处游走,始终走不出黑魅魅的森林。

  忽然两脚一空,她跌落潮湿的岩洞,石壁是滑滑的青苔,脚下布满蠕蠕而动的毒蛇。

  一条巨蟒吐着信、双眼眨着绿幽幽的寒光,瞬间朝她迅猛袭来,她欲逃无路……

  巨蟒幻成湛蓝大海,一排浊浪卷过,瘦弱的女儿被浪花吞噬,她听到女儿淹没前惊恐的呼叫。她飞快跑去,但无论如何拔不动像灌铅般沉重的双脚。声嘶力竭地呼叫,喉咙像被堵住了,口张得很大,却听不到声音……

  忽然间,她坠入无底的深渊,全身空空荡荡毫不着力,耳旁风声呼呼,快速下坠的失重,感到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她伸手四抓总够不到实处,像羽毛般轻飘飘的身体,又始终在广阔无际的空冥中坠不到底,使她一直处于提心吊胆的沉落状态中……

  一阵惊惧,杨芬吓醒了。

  冷汗已沁湿全身衣服,抬头张望,黑暗中,隐隐看见监房水迹斑斑的灰墙,四周仍响满女犯们熟睡的鼾声,她不敢再睡,害怕再次陷入恐怖的噩梦中。

  回想着可怕噩梦的同时,她发现手上有了点力气,身体也能动弹了。黑沉沉的监内,失去了时间概念,睡醒不知是深夜几点,于是慢慢翻身坐起,稍一用力,便感到周身虚脱不堪。

  她悄无声息地斜坐着,等待着,熬着漫漫长夜,直到黑暗渐渐消逝,天边现出鱼肚白色,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总算盼到了黎明,她这时才感到,头顶一阵阵眩晕作痛。

  监房中新的一天又告开始。

  惨痛的经历和血泪教训,杨芬变得聪明乖巧起来。

  听从农村女犯的劝告,对众女犯尽量躲得远远的,再不顶撞她们。即使挨打受骂也忍气吞声,不再做出大义凛然的样子,遇事不再由着自己的性子。表面上她变得服贴多了。

  杨芬的知趣,使女犯们慢慢消了气,撩拨她没多少意思了,提不起兴趣后,女犯们没再理她。

  杨芬悠让着过了几天,被打的伤势渐渐好转,身体也慢慢恢复了元气。

  凡是监房里倒马桶、扫地等杂活,一并由杨芬包干,干不动的,农村女犯帮着她,大家似乎感到满意,一时倒也相安无事。

  以后杨芬才知道:领头的女犯姓张,因长得五大三粗,性情凶狠暴烈,外号黑猩猩,是名走私的案犯。因其发案疑点多,牵涉面宽,有关嫌疑犯没抓到,一时结不了案,也不能放,在收审所已关押了五年。

  黑猩猩胆大心细,又讲江湖义气,很有名气,在社会上颇有人缘,只要舍得花钱,在狱內,她能搞到你需要的任何东西。被关押后,绝大部分男犯也暗暗敬让她几分。

  黑猩猩有组织能力,狱中所有女犯都听她的,一呼百应,很有凝聚力和影响力,狱方稍有不慎,会造成很大的破坏。鉴于以上种种,处于狱中管理安定的需要,大多数看守对她也加以利用,另眼相看。

  凡狱中女犯们大小纠纷争执不下,遇事无法委决,均由黑猩猩裁定,这已是犯人内部不成文的“私了”规矩,一旦宣布便是铁律,各方必须服从,从来说一不二,比法院的裁决和看守的命令还管用。如果有谁不服,对抗捣蛋,以后在狱中有她受的,黑猩猩非整得她七窍生烟、五内俱焚不可。

  黑猩猩还有些外粗内细的风格。她知道,光是文绉绉讲道理不行,还得来点其他的,尤其在监狱里,面对如狼似虎各有一套的犯人们更要如此。

  这大概就是“文以武佐”的意思。

  因此人们讲究“软硬”两个字,不但抓软的,还要抓硬的,软硬两手一起抓才出效果,什么“恩威并施”、“赏罚齐下”、“利害共存”等等,世上什么事都是相通的。

  黑猩猩也知道多栽花少栽刺的道理,只要能过得去,不招惹她,一般也不愿多事。

  “宁犯天条,勿触众怒”她还是懂的,积怨太多没什么好处,这也是她比别人高明的地方。

  所以得了势她不忘乎所以:在最初整治杨芬时,黑猩猩采用较猛烈的扯头发和拳打脚踢,杨芬遍体鳞伤后,便改用以羞辱为主较缓和的方式,正所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

  这样,先以疾风暴雨般的打击震慑了杨芬,让众女犯出了气,又以较“文明”的折磨归服杨芬,避免事态扩大的危害:众女犯兴头上来,再不要命地踢打,弄不好闹出人命,那样对大家都没什么好处,这正是她斥责众人“没规矩不成方圆”的真正原因。故此虐待开始,她就在一旁观颜察色,掌握火候分寸,做到适可而止,对于利和害的掌握,黑猩猩已到了互为转化、融汇贯通、恰到好处的程度。这些运筹于帷幄中之事,众女犯不清楚,杨芬更不知道,只有黑猩猩心中有数。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做到不以意气用事的人不多,而且外表上又深藏不露,反给人以鲁莽的印象,这已是很不简单。

  杨芬的乖巧使大家有了息事宁人的基础,顾全了面子,事情就好办得多了。这也是黑猩猩求之不得的事。

  杨芬体会了作为犯人被管制和受狱霸欺凌的滋味,明白了此时此地,应尽可能收敛和忍耐的道理。她必须学会如何与其他女犯相处,学会取得她们好感以保护自己,并努力适应狱中贫乏、枯燥、单调以及日日夜夜提心吊胆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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