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

作者: 加蓝宝宝 完成状态:已完结

青藤

  1909年

  黄昏的时候又下起雨。雨滴打在窗前的芭蕉叶上,呜咽作响。

  一小小少年端端站立,双手倒背于身后,头略偏,《论语》的音节随着嘴型的开合张驰有度地散落出稚嫩的音色。少年的左右两侧,各端端安坐数名男女,女眷们的手中或身旁,均各自携抱着人数不等的衣着鲜亮的小女童。安坐的男女背后,家仆随从们一派庄严肃穆地站立得井然有序。

  少年面对的正前方十米开外处,有一方略高的台阶,台阶之上的正中,放着一张红木桌子,样式简洁,雕功精细,泛着温润的光泽。桌上瓜果香茗、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桌子的左右两边摆放着同质地同样式的镂空花高背红木椅,左边的红木椅为空,右边的红木椅上端坐着一名雍容华贵、面目和善的年长妇人,目不转晴盯着小小少年,不时伸手端过桌上的茶碗,轻轻呼气,左手手指翘成兰花状以碗盖轻拂碗面,再颔首轻啜。妇人的面部表情始终保持如一的喜悦与赞赏,并不时以轻笑和点头加以肯定少年的勤奋聪慧。

  随着少年口中发出的最后一个音节的跳跃而出,琅琅的稚嫩诵书声嘎然而止。红木椅上的妇人轻轻放下手中茶碗,双手朝前长长伸出,朱唇微启:“然儿,过来过来,让奶奶好好瞧瞧。”每一个字的音节里都流满出笑意盈盈,脸上浮动着慈爱的喜色。小小少年偏头望向前方右侧紧邻而座的手中无携环孩童的青年男女,只见男女二人似不约而同般一齐微点头,少年便收回目光。迈开步子,小跑着奔前而去。轻叫一声:“奶奶。”便偎进妇人怀里。

  妇人一手揽着少年的身体,另一手在少年背部轻拍。末了伸出手将少年的脸捧起,细细端详,一遍又一遍,直至眼中泪光闪烁。再将脸轻轻贴于少年嫩滑的脸上,轻轻哽咽:“然儿,你真像你故去的爷爷。承蒙上天眷顾,得以我梁家之香火长存。老爷,你在天上,可曾有知?”声音到最后,哽咽破败得不成样子。端坐下方的男男女女们纷纷开口:“老太太,您可要保重身体啊!”只是脸上并未见任何惊惶之色,由此可知,此番景象的出现绝非偶然。

  妇人将脸埋于少年胸前,很久很久,终于抬起,脸色早已回复之前的喜气欢欣:“刘管家,从帐上拨3000个大洋给四房,作为少爷添置衣物用。其它各房均拨1000,作为各小姐添置衣物用,再另拨100大洋作于答谢私书先生,于明日晌午前发放完毕。你可明白?”一着灰布长衫,上穿深藏蓝色小马褂的约四、五十岁的男子躬身向前,于女人身侧站定,毕恭毕敬,再躬腰:“好的,老夫人,刘文遵命。”妇人颔首,男子躬身退于一旁。妇人又开口:“四房,让吴妈带少爷先下去吧,早些歇着,明日还要跟着先生识文断字呢。各房都各自散了吧,早些歇息。”说完,妇人伸出左手,便有小丫头急急伸出双手迎上搀住,妇人起身,缓缓向右侧的屏风后退去。

  各人散去,偌大的厅堂里一时肃然得可怕,只剩下仆人丫头们收拾茶碗桌椅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响。

  小小少年便是我,时年十一周岁,继承梁府香火唯一的男丁,梁墨然是也。现时的梁府,是苏州城内财富无尽、声名显赫的商贾大户。威仪慈爱的妇人是我执掌梁府上下之权的祖母,共育有六子。四房指的是我的爹娘,其它围坐的男女,则是我的大伯、二伯、三伯和五叔、六叔,以及其各自的妻女。祖父已故去多年,然其兴宠男丁的恶习,却并未因了祖父的故去而改变,而是更加地变本加厉。更或者说,这是整个国家乃至民族的恶习,根深蒂固。我的叔伯姨娘们接力比赛似地生孩子,仅仅只为了祖父故去前的一句遗言:“梁家的后世,定传袭于子孙,女眷,不可为也。”

  爹娘因成功地将我孕育出世而从最初的默默无闻猝然倏升至奶奶最疼爱的儿媳,我自出生之时便背负了继承梁家大业的重任。而我的人生至出生之日起,亦已被规划出无法更改的宿命轨迹,坚不可摧。

  我讨厌每日每日跟着私书先生诵经读文,吟诗作画,讨厌每周一次面对梁府上下所有人丁背诵诗文的场景,讨厌祖母每次每次的感伤感怀,讨厌伯父伯母叔叔姨娘们在人前对我和颜悦色人后心怀叵测的惺惺作态,讨厌不能似同龄孩童般无忧无虑地戏耍,甚至讨厌这梁宅上下每一丝令人沉闷窒息的空气。然而我是梁墨然,我唯有安之于命。娘说,在梁府,人都要戴着面具生活,除非,执掌梁府天下。我不懂,但立时,我在娘期盼的目光之下,顿顿地点头。

  1919年

  府内上下连日以来一派忙碍欢欣的喜庆模样,叔伯姨娘、各表姐妹以及府内各家仆在逢逢与我相遇时,皆满脸堆笑冲我说“恭喜少爷。”我一一作辑谢过,笑笑离去。

  年事渐高的奶奶恐我年少气燥玩性过重而无心经营家族事业,召去爹娘闭门彻夜长谈,商定男人成家定心性之议。

  爹娘在将我唤去之时的说辞小心翼翼,生恐我会有丝毫偏颇。

  然而我在听完一番已经先前深思熟虑过的说辞之后的反应,竟只是冲他们微微一笑:“一切全听凭爹娘安排。”令二老顿然惊诧无比,短暂的面面相觑之后,便是慰然笑着:“然儿真是孝顺懂事,未有辜负爹娘的一番苦心。”继而面有喜色欣欣然离去。我浅摇头,低笑:人活一世,无外乎便是想要和得到,然而其二者,永远也无法划上等号。没有挣扎,便没有伤怀。如若不曾想要,于是或许,便只有得到罢。而当有些得到,亦会令自身周边之人快慰,也不外乎,为一件幸事吧?

  是夜,我仰躺于凉亭的竹编长椅上,一遍又一遍地过滤21年来时光年轮里所曾经发生的记忆,种种种种,却似云烟般,幻化不清。唯有一张精致的脸,在我眼前不停地显现。

  遇见那张脸的那天,是黄昏。太阳才刚刚斜下来,歪歪投洒在西侧。我随大伯父、二伯父和六叔一齐前往绸缎庄探视近日来的产况,路过洋行,叔伯们进去取钱,我微笑着表示在门外等候便可,叔伯们留下随从阿顺照看我,并一再叮嘱我们待在原地稍候片刻,阿顺笑着点头:“老爷们放心,阿顺一定会好好照顾少爷的。”叔伯们听完露出笑脸,转身走进洋行。

  站在原地许久,仍不见叔伯们出来。阿顺一直蹲在一旁抽烟,第五袋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地熄了火,将烟袋往地上狠命磕了磕,站起来对我一躬身:“少爷,我内急,去个茅厕方便一下,您站在这儿别乱跑,我很快就回来,您看行吗?”我点点头,摆摆手,阿顺飞快地朝马路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子跑去。我看见巷子口生长出的某种青绿色的植物,郁郁葱葱地爬出了巷子口的墙头,却是不见有任何一枚花朵盛放于其中。真好看,我感叹。这世间有许多种颜色,有时候便是被另一种颜色遮去了本体的光芒,于是便无端端被人忽略,成为了配角。

  正欲将目光收回,巷子口倏然徐徐走出一名怀抱书本的少女,袅袅婷婷,一路直面向前,行至马路这边时转身,朝着洋行的方向走来。我的目光一路追随女子,直至她走到我面前,再走过我身边。

  女子身着月白色的窄身小衫,湖蓝色的百褶裙,黑缎布鞋,愈发衬得肌肤胜雪。流云似的秀发编织成两条粗黑油亮的大辫子搭在胸前,辫梢上粉色丝带盈盈系出两只小巧可爱的蝴蝶结,随着女子走路的步伐在胸前翩然起舞。我看见她粉嫩的面颊和精致的侧脸从我眼前很快地闪过,忘记了呼吸,生怕惊扰了她行路的步伐。

  “少爷,少爷。”阿顺的叫声将我猛然唤醒。我偏头,点头微笑。阿顺吧嗒吧嗒地吸着烟锅,满脸的疑惑:“少爷,您看见什么了?”我笑着,摇摇头。

  那张脸从此深深印入了我的心底,挥之不去。此后我常找机会从洋行面前经过,想借机再看一看那张娟秀水灵的脸,只是却再也未曾见过,哪怕一次。

  那一年,我18岁。

  待醒时,已是翌日午时。丫头小玉立于一旁轻声唤我:“少爷,您醒了?”我点头,疑惑不止:“我怎会在房内?我明明记得昨晚我是在凉亭纳凉的。”小玉递来方帕给我擦脸,轻轻笑着:“是老太太不让扰了您,但又怕您坏了身子,这才嘱咐阿财和阿兴将少爷小心送回房内的。少爷您是累坏了罢?睡得可真沉稳。”我笑了笑,不再作声。

  大婚之日终于来临。

  一大早,我被穿戴一新送至大堂,与穿金戴翠披红挂绿的亲友们一同,耐心等候迎亲队伍的归来。

  申时三刻左右,迎亲队伍归来,唢呐声、鞭炮声渐近,吹吹打打,好不热闹。人声开始喧嚣沸腾,府内的人齐往外涌,正襟危坐的奶奶也颤颤微微自高座站起。一帮子丫头小伙儿们齐向我涌来,伸出手将我架至腾空,径直朝着院门外走去。奶奶和爹娘的声音里透着嗔怪的喜悦:“阿福啊,你们可得小心着点,别把少爷给摔着了,今儿可是少爷的大喜日子呐!”这声音很快被众人的哄闹声所淹没。

  到达院内,众人将我放下,又细细理了理我身上的装束配备。斜斜的日照不偏不倚地投洒在我胸前鲜前的挂花上,艳红的花朵泛出一圈圈镶满金边的光晕。我抬脚,向吹吹打打的院外走去。心里暗想:这奶奶和爹娘所认定的众口夸赞的小我三岁的林家小姐,究竟是个何许的女子呢?

  鞭炮齐鸣中,我踢开了轿门,从媒婆手中接过红色缎带的一头,侧身等待新娘子下轿。一双莲花秀足缓缓放至地面,再站起,很快地,便被大红的霞帔裙角所覆盖。霞帔上绣满流光溢彩的珠宝和吉祥物的各式图案,凤冠被红红的盖头所遮盖,我无法知晓盖头之内佳人的容颜,但其轻移莲步的纤巧身姿袅袅婷婷,接住红色缎带的双手似温润的软玉般美好。我微笑:这,便是我日后要相守一生的妻么?

  行完大婚之礼,新娘子被送入洞房,而我按照习俗,前去招待宴会的每一位来宾。轮番敬酒,杯觥交筹,道贺声与恭喜声不绝于耳,我笑,笑得无比灿然。直至最终,人形在我眼前迷离幻晃。

  洞房内,床沿边,端端坐着红色盛妆的新娘子。一下变成一个,一下变成两个,一下又变成许多个。我伸手向前,跌跌撞撞走去,碰翻桌椅供品无数。终于,坐于床沿,我偏头望向身边之人,惊觉盖头之内人在微微擅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害怕。

  伸出手,将那盖头猛然掀开,我抬起迷离的醉眼望去,一张精致美好的脸在我眼前呈现,那张我自18岁开始便日日夜夜魂萦梦绕,多次制造机会想要再见却是再也不曾见过的美丽的脸,如今却以这样的姿势,真实地出现在我眼前。

  我惊愕地张大了嘴巴,伸出左手去掐自己的大腿,有痛感袭来,急急站起身,抚顺袍服上的褶纹,再细细检查衣物着装是否有纰漏,一切安好。我再摆摆头,佳人仍在。我笑了,微微,天意啊,莫不是天意如此?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眼前这张美丽的脸,像是在抚摸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玉。女子脸上刹时泛起粉粉的红晕,一双杏仁大眼向下看去,双手局促地绞着衣角。我伸出手去,一把将其拥入怀中,向后倒去……

  1922年

  奶奶看微凉的眼神日渐薄凉,从最初对她的赞赏疼爱有加,逐渐转变成为轻视冷嘲,甚至常装作身体不适避而不见。原因只有一个,她未能为梁家育下一男半女。奶奶请过不少名医大夫前来诊断医治,均无法得知其因,只得开了大堆的补药说是体弱气虚,需慢慢调养。微凉依旧例行每日必行的大礼,有条不紊一件一件安排好每日的日程,不再多说任何言语。闲暇的时间,几乎全用来侍弄她种在院子西侧凉亭边的那片青藤。成婚三年,日日如此。

  微凉视我为天,事事将我置于首。虽然她从未对我言过爱,但从她流转或是静谥的眼波中,我能捕捉到满满的爱。我爱微凉,她是我偶遇偶得想拿一生来珍惜的宝。

  一日,坐于凉亭,微凉正手持剪刀细细为青藤剪枝,美好的身姿随着劳作的幅度而不断变换着各种角度和姿势,流云似的秀发不时倾泄至前,灵巧的双手在那些青青的藤蔓里穿梭,我看得呆了,走过去,至身后将她紧紧拥入怀,在她耳边低语:“微凉,你真美。”微凉浅浅地笑,脸上浮现绯色。

  我伸出手去用手指玩绕她的秀发,问她:“你瞧瞧,这些青藤,被你侍弄得枝繁叶茂碧绿青葱的,片片叶子都透着欢喜。可是微凉,它却始终不见有开过花呢。与其它花荟的争奇斗艳和姹紫嫣红比来,你更喜欢这一色的绿么?”微凉淡淡笑,依旧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青藤不是一色的,你要细看,就会发现单绿色之中,就包含无数不尽种。我喜欢青藤,因为它生命力的顽强,还有永远生机勃勃向上攀登的坚韧意志。我不爱花,因为每一种花的最终,都会摒弃呵护其一生的泥土而独自离去。但是青藤不,自生长以来,它所爱的便只有供其向上攀爬的物体,一旦拥有,便会与其紧紧缠绵,直至死去,依旧缠绕如初,不离不弃。”说罢,微凉侧头看我,我看见她的秋水翦瞳里闪动着平静而坚毅的光芒。

  梁府再一次向世人呈现出喜庆欢欣之景,府内上下之人无一不劳碍而面露喜色,“恭喜少爷”的祝辞整日响彻在我耳边,如苍蝇般嗡嗡盘旋,挥之不去,令人头痛欲裂。

  奶奶和父母的脸上再一次呈现出久违的欢笑,他们在将我唤去谈论时勿庸置疑的肯定与既成事实的现实令我没有一丝拮抗的理由,唯有点头应允。

  微凉的不育已逐渐成为大家尤其奶奶心中的一枚肉刺,不除不快,然而我对微凉的深情和微凉“三从四德”所有品行之美好又令她们不敢贸然轻举妄动,于是,她们开始寻找新的突破口。

  一个春日的午后,我同叔伯们出门巡视绸缎庄,归来中途路遇几位合作商贾盛情邀约一同赏花饮酒,我欲拒绝,叔伯们同时向我使眼色,一并欣然应允:“承蒙各位盛情,再推辞便是见外,同去,同去!”我暗里拉了拉大伯父的衣角,在他耳边低声道:“大伯父,你们去便好,回去还有许多事要做,况且我不盛酒力,我就不去了。”大伯父偏过头来压低声音对我说:“墨然啊,这梁家以后必然是要交给你作主的,那么这些应酬方面的事情你也要应对自如才是。不会么,可以多学,当是体验,多几次你慢慢就熟稔了,那伯父们便都能早日安心颐养天年了。”说罢,便不由分说地将我推向前,一同前往。

  那一次的酒宴,叔伯们将我一一介绍给各位同桌商贾,于是便有人一一举杯与我碰盏,后来是不断地有人来向我敬酒恭维,推托不过,我只能一一仰脖喝下,并学他人样将已空之杯覆过来高高举起已示杯已空的豪气,心中却在不断祈盼着酒局早些结束。

  再后来的记忆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再也连接不起来。我只知道当我再度清醒之时是在西侧厢房,身边多了个容颜陌生的赤身女子。我大骇,起身欲穿衣下床,女子惊醒,睁大眼睛看我,慌忙坐起拉过衣被遮掩躯体,继而低头开始嘤嘤哭泣。我一下乱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

  坚难地移步至床前,我将散落在地的外衣披于女子身上,涩涩地开口:“敢问小姐,是何方人氏,为何栖于我府内?我们……”女子不语,只是哭得更加厉害,我更加惶恐,不敢再开口,只是伸出手去替她拭泪,女子就势伏于我怀中,依旧嘤嘤啜泣。米色牡丹花图案的床单上,滩着一小片干涸的褐色血迹,触目惊心。与此同时,房门忽然开启,继而出现的,是以奶奶为首的全家上下所有人惊骇的脸。

  我低着头昏昏然接受着所有指责与怒骂,父亲表现得尤为激烈,一改往日慈善的面目,满脸通红青筋暴露面目狰狞地冲我大声吼叫怒骂,似乎唯有将我立即正法才能以换回他尽失的颜面,母亲在一旁低声哭泣,奶奶在一旁长吁短叹,捶胸顿足,其它人或沉默,更多的,是纷呈宕起的指责和微辞。

  当父亲咆哮着伸出手掌在我脸上狠狠挥出清晰可见的巴掌印时,一直在旁捶胸顿足长吁短叹的奶奶终于伸出手拦住父亲再度挥出的手臂,继而是母亲哭着上前为我求情,再是所有人纷纷转向替我求情。最终是奶奶开了口:“盎然是我向沈家夫人要来陪我消磨这闷闲时间的,现今竟然出了这等有辱门风之事,这可要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要我如何向沈家交待?微凉,你是少奶奶,你说说,这事该如何处理才好?”我立即感受到众人的屏息凝视,良久的沉默之后,微凉柔柔的声音轻轻响起:“ 奶奶,微凉不是不明理的人。其实这事真是谁也不怪,要怪只能怪酒力作遂,墨然不是有心,沈家小姐也是被迫使然。然而归根究底,是墨然有错在先,现唯有微凉代墨然向沈家小姐请罪,如沈家小姐愿意,微凉自愿作妾,请沈家小姐与墨然成婚。”奶奶听得这话,忙开口询问:“盎然丫头,你可愿嫁与我家墨然为妻?”片刻之后奶奶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不见先前的焦虑,带了几分喜色:“这下好了,我可放心了。”可见被问之人已点头应允。

  奶奶再问:“微凉,如此这般,委屈你了。奶奶着实不忍啊。”微凉回:“奶奶,将来又多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墨然,且又能陪您聊天解闷,微凉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生这份闲气呢?”听得这话,奶奶喜道:“不愧是我梁家的媳妇,果然识大体啊!四房,回头找个先生,上沈府提亲,捡个黄道吉日办喜事吧!”

  众人请安摒退,空留我一人站在原地,面对暴风雨过后凌乱的房间。至始至终,我不敢抬头,我想微凉的眼里一定满是疼痛和失望。

  奶奶、爹娘和众人再看我的眼光,与从前无二,甚至多了更加绵密的疼爱和羡慕之色。我仔细地将醉酒那日的过程回忆了一遍又一遍,无一不在显示,醉酒事件是个阴谋,一切都是事先已经安排好了的,然而我却无法将已成定局的事实抹杀掉,也无法扭转命运的大局。

  1923年

  盎然在嫁入梁府后第八个月顺利产下一名男婴,致使奶奶容颜大悦,对府内所有之人一一赐以大赏,一时之间,梁府上下一片欢腾。

  我站在床边,看着日益丰盈的盎然和她怀中酣睡的粉嫩小小婴孩,盎然笑着向我招手:“墨然,过来呀,快来看,这是你的儿子!”我缓缓上前,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婴孩如丝般柔嫩的脸,身为人父的喜悦之感油然而生。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盎然笑着:“是姐姐来了呀?稀客稀客,快坐!墨然,你快让姐姐坐,小红,快给大少奶奶倒水。”我转头,看见久违了的微凉温柔的笑脸,朝着床边,却并不向我。我的心一下子如同跌入冰窖般,那么,那么寒冷。

  微凉与盎然寒喧着,亲姐妹一般的称谓,对话客套而亲热,但在我听来,却如芒在背般那么不是滋味。我丢下一句:“我去院子里透透气,你们聊。”挑开门帘子走了出去。我蹲在院子中间的天井台上大口大口地抽着叔伯们送给我的进口烟,大声而又猛烈地咳嗽,那么用力,似乎要将五脏六腑全部咳出来一般。

  一年来,我与微凉行同陌人。奶奶不允许我再与微凉同房,说是怕沾上晦气。我的寝居从微凉的东厢房搬迁至与其隔了一个院墙的盎然的西厢房,从此,我再也不曾与微凉有过任何一丝的温存。好几次,我行至微凉门前,却不敢迈步上前。对于微凉,我的心里,始终满是愧疚。我想开口,却无从说起。许多次我现微凉照面,我鼓足勇气朝她微笑,却始终不见她将目光朝向我。她总是低头谦谦施礼,再目不斜视地缓缓走过。

  “啊——”一声惊叫从房内传出,打乱了我的思绪。我慌忙掐灭烟头,拔腿急急向房内冲去。

  微凉站于床边,手停顿在半空,以伸向盎然床边的姿势,脚下是一滩水渍和一堆陶瓷碎片,盎然右手将婴孩紧搂于怀中,左手则伸向微凉手伸来的方向,不时有水滴往下落,左手背一片通红,还在徐徐冒着微小的烟。盎然怀中的婴孩显然受了惊吓,啼哭不止。丫头小红则站在床边,瑟瑟发抖。

  我疾步上前,抓住盎然的手腕大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微凉似乎回过神来,站直身体,盎然则忍不住地放声大哭。我扭头冲着旁边咆哮:“小红,你给我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小红吓得“扑嗵——”一声跪在地上大哭起来:“少,少,少爷,是,是大少奶奶,用开水泼小少爷的,少奶奶用手去,去挡,就,就,就……”我一把抓住小红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起,吼道:“你看清楚了吗?事情真的是你说的这样?”小红哭得声音都变了:“少,少爷,小红不敢说谎。少奶奶要小红倒茶给大少奶奶,大少奶奶接过茶碗就泼向小少爷了。要不是少奶奶挡得快,伤的可就是小少爷了!”

  我转头,一把拉过微凉,双手狠狠握住她的肩,眼里满是怒气地大声质问:“你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沉默。我瞪大眼睛,又问一遍,依旧是沉默。盎然的声音响起:“墨然,算了吧,姐姐可能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想以此来表示自己的不满。我没事呢!”说着一声闷哼,似乎是强忍着极大的疼痛。

  我扭头,看向盎然,红肿的手背上有晶亮的水泡泛起,我的心一阵刺痛。再看看微凉,依旧低头紧抿着唇,不说一句话。我加大力度狠狠地摇她的肩,吼道:“你这个歹毒的女人,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术来害人!你知不知道这是我的儿子?迄今为止我们梁家香火唯一的延续?你是不是看你自己生不出来被我冷落才想出这种法子来报复我们?”我看见微凉的脸逐渐变得苍白,却是始终不肯抬头。

  此时奶奶和众亲友们已一同赶到,在小红断断续续的描述中得知实情,奶奶长叹:“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啊!我梁家,怎会生出这等蛇蝎心肠之人?墨然,你要公道处理啊!冰梅快去请大夫,少奶奶的手要紧,还有小少爷,受了惊吓,不知日后是否会有影响。”我更加愤然,伸出一只手去用力将微凉的脸勾抬起,微凉的嘴依然倔强地抿着,目光誓死不肯投向我。我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愤怒,伸出手去,狠狠地挥向那张我无时无刻不在迷恋的精致的脸。

  “啪——”清脆的声响传来,闹哄哄的场面顿时鸦雀无声,同时也震醒了我迷乱的神经。我抬眼看,微凉倒在地上,头发散开,左半边脸青肿,掌印清晰可见,嘴角有血缓缓流下。我的心顿时像被人用刀子剜了一样,痛得无以伦比。

  微凉慢慢从地上站起,走向我面前,站直,抬头望向我,四目相对,我看见她眼里闪现的怒火与仇恨,我一噤,想将目光投向别处,她却死死追着我的目光,令我无法逃避。我看见狠狠擦掉嘴角的血迹,伸出手,狠狠地打在我脸上。“啪——”我的左脸顿时一阵热辣辣的痛,脑袋开始嗡嗡作响。微凉看着我,一字一句地发音,声音冷漠而不带任何色彩:“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这一耳光,是你欠我的!”说罢,她扭头向门口走去。

  奶奶的拐杖在地上连连叩顿,声音里充满焦燥:“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她了!犯了错不承认还连少爷都敢打!快叫人把她给我绑起来,我要用家法治她,不给她点颜色看看,还真的是上天了!”于是便有脚步声响起,我转身大吼:“谁要再敢动一下,我立刻打断谁的腿!”我转身向奶奶,声音变轻:“奶奶,让她走,我再也不想看见她!”一片沉寂,奶奶点头应道:“都听少爷的,咱们走吧!让大夫给少奶奶和小少爷瞧瞧!”众人离去。我跌坐于地面,微凉扭头离去时受伤的眼神和样子在我眼前不停地闪现,连背影,都充满了绝望。

  1926年

  我再也没有见过微凉。

  林府在微凉离去的那一年里在苏州城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微凉在梁府时栽种的那片青藤早已枯死,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干枯之色与藤蔓紧紧缠绕的残骸。我挥挥手,叫人拆了凉亭,改作花圃。只是却无法将微凉从我的心上挪开,一丝一毫。

  我暗地里派人打听微凉的下落,均一无所获。微凉连同整座林府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无处探寻,更无人知晓。只是听人说,迁移他处,早已败落,所有的一切,均无法考证。

  时隔三年。介时我已正式接管梁府所属的各项产业,这一年的深秋,我正伏案于书房内结算收支明细,始终有几笔银两与出入有差异却又查不出所以然。极度焦虑烦躁之中,电话铃声不合适宜地响起。我将头仰躺于椅背上,伸出抓过电话,冷冷地说:“喂?”“墨然,我是子楚。你让我找的人我好像找到了!”旧时一位故友的声音里满是迫切。

  我“腾——”地一下坐直了身体,切切开口道:“你说什么?找到了?你是说,你找到微凉了?在哪儿?”那边顿了顿,声音里充满怯色:“墨然。说出来,你可别说是我瞎说的,我以人格担保,我所说之词绝对属实。”我极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直接说结果!”对方的声音传来:“你要找的人,是现在上海滩最著名的‘夜上海歌舞厅’的头牌歌女。”我紧抓住听筒,无法置信:“你说什么?歌女?你说微凉是歌女?”对方加重了语气的凝重与严肃:“是的。但我不能确认那一定就是你要找的人,但根据你所提供的照片,长相确实是同一个人。”“我马上坐火车过来。谢谢你!”说完,我挂断电话。

  上海。夜上海歌舞厅。

  我看见浓妆艳抹的微凉游弋旋转于不同的男人怀中,巧笑嫣然,凹凸有致的身材被旗袍诠释得淋漓尽致,诉说着无声的妖娆。我坐在角落的桌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双手渐渐用力捏成拳头状。

  当一位看上去年过半百、肚皮外凸、头顶微秃有油光闪烁的老男人在微凉与其舞完后离开时将手伸向微凉臀部时,我再也忍不住地站起身,直接冲至那老男人跟前,挥拳狠狠地将其击倒在地。周遭一片哗然,女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老男人从地上慢慢地爬起,手捂着流血的鼻子,口齿不清地说:“我要叫警察来抓你!七爷,七爷!”

  一位精神状态上佳的梳大背头的中年男子嘴叼雪茄出现在我面前,身边一群身着黑衣的高大男子。中年男子的眼神在我身上梭了一转,继而懒洋洋开口:“我说这位公子,你到这里来闹事是砸我场子来了还是怎么回事?”未待我开口,子楚急急开口:“七爷,我这位朋友不懂事,初来乍到,大概是贪图青藤小姐貌美,而又苦等轮不上阵,一时性急,一时性急。望七爷见谅!”说罢,他拉拉我的衣摆,示意我不要出声。中年男子脸上的威严之色慢慢淡去,话中带笑:“哟,原来是徐局长的公子的朋友,失敬失敬,好说好说。青藤啊,你陪这位公子好好跳几曲!”

  一直在旁冷眼观望的微凉放下环抱着的双臂,走上前来,将手搭在我肩上,脸上笑逐颜开:“这位公子,让您久等了!”我的心一阵又一阵地痛,我将双手放于她肩上,低下头说:“微凉,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她抬起青黑色的眼皮看我,语气淡漠:“谁是微凉?你认错人了。”我捧起她的脸,不由分说地大叫:“不,你是,你就是微凉!”她伸出手将我的手拉下,又重新将手搭在我肩上,面无表情地说:“先生,我再说一次,你认错人了,要和我跳舞请配合,后面还有人等着,我没有时间让你浪费!”说完,她将手抽离,扭身离去。

  我欲上前,子楚一把将我抱住,在我耳边低声说:“你不要在这里给我惹事生非了,我爸爸知道了是会关我禁闭的,你要还拿我当哥们就跟我走,咱们在外面侯着去!”

  夜上海歌舞厅门外,我和子楚隐蔽于一个偏暗的角落。我大口大口地吸着烟,不断地将烟头狠狠掐灭。子楚开口问我:“你跟这个青藤,究竟是个什么关系?你今天怎么这么失常?就为了一个婊子,你真的很失水准!”我倏地转头看向他,拳头捏得“格格——”作响。子楚被我看得打了个哆嗦,我伸出手去,狠狠地捏着他的胳膊,语气阴冷不容置疑:“她不是婊子!我警告你不准再将这个字眼安到她身上,否则别怪我翻脸!”他垂下眼皮,不再说话。我放眼望去,歌舞厅门外的墙壁上,张贴着微凉各式的照片,照片上的微凉笑靥如花,照片上头标有醒目的大字:梁青藤。

  寅时许,我看见微凉自舞厅门口走出,站在台阶前叫黄包车。我倏地站起身冲了过来,挡在她面前,微凉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冷漠,并不开口说话。我急急开口:“微凉,你跟我回去!我不允许你再这样堕落!”微凉眼皮微抬,瞟我一眼,冷冷地说:“你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命令我?我怎样生活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你一个路人凭什么对我指手划脚的?你给我让开!”说完她伸出手来,想将我拨向一边,我站得更加坚定,语气软下来:“微凉,我知道你还恨我,可是你不能这样对自己。你跟我回去,过去的事情,就当作没有发生过,我可以跟所有人求情,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保证像从前一样对你!”微凉定定看我,嘴微张,吐出一个字:“滚!”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黑色吉普车,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吉普车很快地离去,我跟在车后飞奔急追,直至累倒在地再也无法爬起。

  1939年

  日本人打来的时候,我正躺在洋人开的医院里的病床上打点滴。自打13年前的那一场相遇之后,我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当年大病一场,痊愈后返程,看清事实无法回旋,彻底死心。从此,微凉被我放进心的最底层,不敢回忆,也不敢轻易触摸,因为每一次回忆,都会是面目全非的惨痛炼狱。

  这么多年来我努力地去忘记,然而却终是苍白的徒劳。纵使这个女人再怎样地心狠手辣、歹毒阴险,纵使她再自甘堕落,纵使她再恨我再冷漠,我却不得不承认,她是一柄利刃,永远地横插在我的心口,以切割的姿势狠狠落下,从此再也无法愈合。

  我与盎然相儆如宾地生活,我们的儿子一天天长大成为茁壮少年。父母叔伯姨娘们相继老去,奶奶早已过世,一切照着时间的步伐有条不紊地前移着。只是我再也没有去试图寻找过微凉,因为我终于明白“哀莫大于心死”的真正含义。我想人的一生,大抵都是这样一个过程,经历,希望,然后绝望,最后平静地生活。

  盎然每日将我照料得无微不至,总是备好暖热的水和食物,一番泪意盈盈的心疼与期冀的话语之后,皆不忘叮嘱我要按医嘱进行饮食起居。我总是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欣慰而倍感温暖地微笑。

  这一日,盎然自家中来,面有喜色对我说:“墨然,你的旧时好友子楚打电话说要来。”我笑着:“那你安排人去接他吧,音问久疏,良久不见,我很惦念他。”盎然笑着应声离去。

  身着白色长衫的医生前来,冲我温和微笑:“梁先生,您今天感觉如何?”我笑着点头:“还好。医生,前几日对我进行的全方位的身体检查是否有结果了?”医生点头:“是的,梁先生,我现在就是来告知您结果的。您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我微笑,点头:“您说吧!医生。”

  医生看着我,轻声开口:“目前体内所有器官的检查结果显示均无大碍,只是肾虚体弱、抵抗力差的问题属于陈积性疾病,需慢慢调养。您若是出院后身体出现任何不适症状,要马上来医院就诊。”我笑着道谢:“我知道。谢谢医生,劳您费心了。”医生笑着摇头,起身离去,走了几步后又折转身回来,眼睛看着我,脸上的神情显得欲言又止。

  我疑惑不止:“医生,请问,您还有什么事情吗?”医生张了张嘴,没有发出音来。我自床上坐起,看着医生,一脸平静:“医生,您要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就说吧!不管结果是好是坏,我都能承受。”医生看着我,眼神无比严肃认真:“梁先生,听说您有个可爱的儿子,但是经我们检查,您患有先天性梗阻性无精子症,也就是说,您无法生育。这种病的发病率极为罕见,目前尚处于努力攻克状态,暂时还无法治愈。”我惊愕地张大了嘴巴:“你说什么?”医生微笑,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平静而严肃:“梁先生,这不是危言耸听,也绝不是我们的信口雌黄,而是科学检测的结果,您要接受事实。”说罢,医生快步离去。

  我仰躺于床上,面无表情,内心却似翻江倒海般不停变幻。微凉的脸蓦然清晰地在我眼前显现,缩小又放大,放大又缩小。我的心开始一阵又一阵地痛,如万箭穿心般地通透。

  我看见子楚依旧俊朗却略显沧桑的容颜,他咧嘴朝我笑,继而伸出手如同当年一般紧紧地拥抱我。我伸出手去回抱他,却看见他泛白的鬓角和额上深深的皱纹,我的鼻子一酸,眼睛顿时刺痛无比。

  摒退众人,单留我与子楚二人。我抬眼望他,急急开口询问:“子楚,你可还记得那年与我一起见过的那名女子梁青藤?”子楚看着我,满腹狐疑地点头:“记得,怎么了?”我抓住他的手摇晃:“那你现在还知道她的下落么?是否还在那歌舞厅当歌女?”子楚看着我,笑得无比怪异:“墨然,你是病糊涂了吧?她要是还活着的话现在都多大年纪了?那风月场,岂是年老色衰之人的容身之地?层出不穷的年轻姑娘早就把她给挤下去了!”

  “什么?你说什么?她要是还活着?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我的语气更加急切,心仿佛被钝器准确无误地砸中最柔软的地方,致命地痛。“是的,她早就死了。就在咱们见过她的那一年,听说是被某位署长看中想娶回家做妾,誓死不从,跳了黄埔江自杀。那‘夜上海歌舞厅’的七爷也因此而开罪了署长,那署长觉得颜面扫地于是施权使得‘夜上海歌舞厅’因政治原因而倒闭,那七爷最终也被逼得离开了上海滩,从此沓无音讯。梁青藤最后连尸体也没找着。你说那女人还真是奇怪,明明做歌女就是为了钱吧被人家署长看中不知感恩祈福开开心心去享受荣华富贵,偏要做什么贞节烈女。要知道,不知有多少女人赶着想与那署长扯上点什么关系呢!这就是所谓的当了婊子又想立牌坊……”“嘭——”地一声闷响,子楚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蹲在地下,满脸痛苦不解地看着我。我冷冷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一字一顿:“我早在13年前就警告过你,不许再叫她婊子!”

  1940年

  战乱的上海,硝烟弥漫,四处散布着杀戳的血腥的气息,不时有枪声和惨叫声响起。

  我巍然立于黄浦江码头边,看着滔滔江水在我脚下湍急而过,微凉美丽的脸在我眼前浮现,所有往事齐齐如潮水般涌来,又如同这江水一般快速地淌过,继而消失不见。

  一个日本兵手握插着膏药旗的刺刀向我这个方向冲过来,边跑边“哇啦哇啦”地叫喊着我听不懂的日本话。我皱了皱眉,抬眼望去,日本兵将刀尖向我对准,冲刺着猛奔过来,就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一声枪响,日本兵猝然倒地,眉心间汩汩流出鲜血,倒地前姿势仍作刺扎状。我抬起不停颤抖的右手,黑色的枪管口还有微微冒出的青烟。

  “突突突突——”车轮碾压声、跑步前进声、竭斯底里的吼叫声和不时响起的枪声告诉我,有一批军队正朝着枪响的方向我所在的这个位置而逐渐抵拢靠近。

  “八嘎——”粗声粗气的男低音嘹亮地响起,似乎斗红了眼的公狗一般。我抬头看,不远处一辆军用吉普车上,站立着两名貌似军官的日本男人,其中一名戴圆眼镜的男人正低声对另一名男子说着什么,车的四周站满了扛枪拿刀头戴舀粪勺钢盔肩挂膏药旗的日本兵。

  我看见军官模样的日本男人伸出手去,很快地,有枪支握在他手中,黑洞洞的枪口朝我对准。我微笑着向他伸出右手,扣动扳机。“嗷——”地一声惨叫,我看见军官模样的日本男人捂住了胸口,与此同时,枪声一片,我身体的各个部位均向大脑神经发送出剧痛的信息,我的身体开始摇晃,无法站立。我艰难地转身,张开双手,以拥抱的姿势扑向江面。

  来上海之前,我辗转打听到当年盎然的贴身丫头小红的下落。小红在见我之时神色惶然,我还未开口,她便屈膝跪于我身前痛哭求我原谅。哭诉中我得知,当年所谓的微凉开水泼小少爷的事件,根本就是盎然一手策划的。小红哭着说:“少爷,我知道我对不起您和大少奶奶,可是当时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少奶奶说我若是不从,她便会杀了我和我全家的。”我怔怔立于原地,接下来小红的话更是令我如五雷轰顶:“少爷,其实小少爷不是您的儿子。少奶奶常背着您与一位姓薛的公子来往,有一次我偷听到他们计划要谋夺梁家财产,吓得不敢言语。后来少奶奶将我暗地送走,也就是为了让这些成为永远的秘密。少奶奶派人在半路上谋害我,亏得小红命大,后来被人救活,再后来,就嫁与了救我性命的现在的相公。”再后来小红又说了些什么,我没听进去,只是伸手将她从地下扶起,掏出些银票来塞到她手里,再跌跌撞撞离去。

  我本就是以一死的决心前来,我本没有打算还要活着回去。只是微凉,从那一年起,你将你的青藤绕于我心间,一缠,便是一辈子。如你所说,至死依然缠绵。事实的真相在层层剥离的外壳之间逐渐袒露,却也逐渐在生生撕割着我的心。从始至终,你未有对不起我任何,是我负了你,过早地将你离弃。是我害你一步一步走向绝路,你选择以这样决绝的方式告诉我你的心,却让我那么,那么生疼和绝望。当我终于知道我错了的时候,却再也没有机会去恳求你的原谅。

  我的身体开始渐渐下沉,我努力地最后一次睁开眼,滔滔不绝的江水将我紧紧簇拥,那么温暖,仿佛历时微凉温暖的怀抱,沉坠入底的那一刻,我看见一大片郁郁葱葱的青藤和微凉美丽的笑脸在水中不停地晃动。

  也许这个世界,没有不散的筵席,离开时,一切若只如初见,便盛世安泰。永恒,也不过瞬间。

  这一年,我四十一岁,这一天,正好是我的生日。

  只是微凉,我始终欠你一句:“对不起。”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青藤

作品魅力

帮助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