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落尽
爱过、痛过,十年前一切就结束了。可是,当他得知她的婚姻船因失衡而搁浅,得知她改换一叶孤舟独自漂泊于人生苦海时,他来了,满脸疲惫,一身风尘,从千里之外,在酷热难当的炎暑七月。
他到来的那一天是那么平常,平常得没有任何征兆。因为是七月的三伏天气,那天她穿了一件粉红线条低领收腰时尚短衫,尽情享领了杭州城的夏日风情。他不让接待处通知她,而是用手机直接拨通她办公桌上的电话,他说他来了,就站在接待处桌台旁。她的心顿时狂跳不已,半晌,她才用呼吸般的声音说:“我下楼接你。”然后赶紧挂上电话。估计他压根就没听见她在说什么,接着他又拨通了电话,她没再接,而是从包里掏出手机直奔电梯。到现在她都不明白,那天电梯里的人缘何那样多,又缘何那样喧嚣,从三十九楼到一楼,没留给她哪怕一分钟冷静思考的时间。电梯门不紧不慢地打开,她第一个冲出去,远远望见已是中年模样的他徘徊于接待室处的盆景旁,腋下夹着公文包,期待中若有所思。她挥手跑向他,内心流淌着十年前少女般纯真的激情,而应入他眼帘的却是一位丰腴、成熟的少妇。她猜不出他当时的感受,只知道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微笑着大步迎过来,一只手固执地伸向她。她立刻单纯地把它理解为一个普通的握手礼仪,心里甚至在问:“你和我需要握手吗?要知道我的手曾经被你牵有成千上万个风花雪月的日子。”可是,她还是握住了他的手,哪知他握住后并不松开,直至将她牵回电梯前,这让她想起十年前离开校园时的情景,他就是这样牵着她从同学堆里悄悄躲出来,然后开始第一次吻她,从最初的温柔细腻到后来劫匪般的疯狂,从她颤抖柔弱的唇到她春情勃发的胴体,他让她体会到一个男人对一个女子透心刻骨的吻,那种感觉在她后来十年的婚姻生活中再也没有经历过。然而他并没有不管不顾,因为他传统,而且坚决要采取传统方式明媒正娶她后,才让她完完全全做他的妻,这是他当时唯一的许诺,也是他今生最遗憾的许诺。后来他和她都明白:假如没有那个许诺,假如他不传统,她不守旧,他们的未来不会出现断层,她也不会做出十年前的错误选择。这时候,电梯里涌出一群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朝他们看,她红着脸推开他的手,原来他只是情不自禁,所以,他尴尬地说:“对不起!”
他们不再说话,从一楼到三十九楼,电梯里只有他和她。他默默地直视着她,所有的感情云集在眼底,她浅笑着避开他的视线,向他评说电梯的质量与快慢。他还是那句口头禅“好的,不错不错。”这话让她再次回到十年之前,那时的她任性刁蛮得像个公主,他却毫无节制地宠着她,哪怕她话说绝了,事做绝了,他都会对她说,好的!不错不错。任由她阴晴风雨,他说他就是要这样宠她一辈子。
她引领他穿过宽阔的走廊,走廊的路灯泛着晨光的柔和色调,是不属于日光灯的那一种,以至辩不清他的脸色与情绪。但从他简短而颤抖的语调中,她知道他的内心和她一样无法平静。她的办公室可以说是空旷的,除了书橱、桌椅和办公设施外,120平方米的房间内就她一人。不知是出于习惯,还是礼节,她像接待所有外来人员一样,让座、倒茶、客套,他方寸不乱的应承、点头、微笑,然后拣了个与她正对面的位子坐下来,中间隔着她宽大的办公桌。他再次用直视的目光望着她,她再次浅笑着避开,扭头看着门外,门外没有人来人往,便又回来望他,心里怕只怕他感到她的冷漠。他会意地笑了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说,只是局促不安地咬着嘴唇,时而看着他,时而看着门外。足足僵持了五分钟,他终于开口说,你……还好吗?
她点头说:“好!”然后装出满脸的轻松与不在乎。“为什么离开丰?一如当年离开我,是丰不够好,还是你自己的原因?”他突然直入主题,她低头内疚地说,丰很好,很疼她,是她自己不好。他没立刻答话,而是点了一支烟,猛吸一口说:“据我所知,所有认识你和丰的人都知道丰对你好,丰疼你、惯你,惯你惯得油盐不管,五谷不分,所以这些年我非常放心,并暗暗为你们祝福。”此刻如果说她沉默不语的话,不如说她无言以对,因为他所说的都是事实,都是他深入了解的结果。记得那是五年前的一个秋天,她搬离与他比邻的城市不久,她和丰之间第一次出现危机,疼她爱她的丰突然移情于一个静若仙子行若荡妇的烟花女子,她在被伤害中想起过去他对她种种的好,并在想象中认为:如果当初嫁的是他,他终生定不负她,因为在她眼里,他是个守身自重,知道怜惜、疼爱、体贴女人的君子。不知是出于报复,还是为了发泄内心的委屈,那天她当着丰的面拨通了他的电话。她说想让他再抱抱她,让她再感受一下他抱她的感觉。他在电话的另一端立刻毫不掩饰地说,他一直很想她,如果她愿意,他现在就可以丢下工作去机场。结果出轨的丰粗暴地挂断了她和他的电话。第二天,他电话打到办公室追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吞吞吐吐倒出前因后果,一如因自己的过错导致自己受到伤害的孩子。整个过程他没说一句话,惟有沉重的叹息声。最后她说,如果她离……他还愿意娶她吗?他吐了一口气,沉默半天,沉默得令她窒息。其实她问这句话的目的,无非是想证明他跟伤害她的丰不一样,也好让她的精神寻到一个支撑。然而,最终他却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娶你!给我二十天的时间,让我办掉离婚手续。”结果她抱着电话猝然泪下,她开始痛哭自己感情的苍白与无助,因为他让她觉得天下男人都是一样的决绝无情。可以说,丰的伤害让她倍受屈辱,而他的回答又让她从痴情的天堂跌入冰窖般的地狱。就在那一刻,她对他的感情由荡气回肠顷刻间化为不屑一顾,她哭着在心中一遍遍地问自己:“这就是我曾经挚爱的有责任感、人品高尚的男人吗?如果是,他又怎么可以像甩掉洗脚布一样甩掉他的妻?”他的妻子云,她见过。在一次同学聚会结束后,云孤单单地跑来找他,云温柔地问他答应回家为何迟迟不回,他没有任何理由,用一脸温怒便打发了云,她夹在同学中怔怔地望着他和他的妻,没有任何醋意,因为云的贤淑和不够美,云不是她的劲敌,再说他为她那样对待云已经满足了她做女人的虚荣。云转身默默离去留给她满眼凄怜,不顾其他同学的注视,她径直走向他,告戒他应该跟云回去。他说送她走后自然会回去。她说如果丰这样待她,她绝对不原谅,至少丰应该向她道歉。他不语。她说云是个好女子,最起码是个正经过日子的女子,他应该珍惜。他仍然不语。后来从同学口中得知,他的妻贤惠如日本的团地妻,就差每日没给他下跪了,而他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家如同他的旅馆和饭店,妻是你不付费的保姆。就是这样体贴男人的好女子,他却仅仅只用二十天的时间便要彻底摆脱掉,这是何等绝情绝义的男人啊!她的泪水滴湿了话筒,他却在电话的那端一遍又一遍地问她:“为何不说话?”哭够了,足足有十几分钟的时间,白白浪费了他几十元话费,她说:“你让我很失望!我一直以为你和其他男人不一样,我一直以为你会对妻子尽责,我一直以为……可是你却只用二十天的时间便要毁灭性地伤害一个女子,伤害一个跟你生活了五六年且给你养了儿子的女子,那么试想:我对你来说又算什么?将来你又何尝不会这样待我?”他开始沉默。她又说:“你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将我坚信的爱情打碎,然后捧了一手的碎片给我看,那碎片直刺我的心脏,我的心在滴血。”他依然沉默。她又说:“请你告诉我,女人算什么?在你眼里和心里的女人又算什么?”他突然反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做?”她说:“我希望你今生不离不弃!因为我已经被一个负心的男子负了,我希望你不要再做一个负心的男子;还有,我已经被一个女子伤害,我不能再去伤害另一个女子。”说完这些话,她不知道他是否在难过,因为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听你的”,没说再见便挂断了电话,留给她的耳音颤抖而虚无。
接下来的日子,不管生活有多么难熬和艰辛,也不管内心有多么痛苦和牵挂,她都不再给他电话,也不再接听有他那个城市区号的电话。又一个五年过去,此间很多同学光顾过她居住的这座城市,光顾过她那失而复得的家。悔过自新的丰不再寻花问柳,也不再跋扈潇洒,生命中的的平淡和阴霪如同她对他忽浓忽淡却保持缄默的想念。然而,有一天,一个多嘴的同学告诉她,谁来过这个城市,谁见过她,谁便会是他电话里追逐的对象。他没有一刻不在关注她和她的生活。她感激,因为这世上有一个男子始终真心真意在乎她。只是他所知道的她和她的生活都是一些表象,因为她的婚姻在五年前就已彻底死亡,自那次拒绝他之后,她的心和感情就开始漂泊与流浪,风平浪静的日子里还好过,可是一旦面对诱惑,她的灵魂与良知就要接受拷问。可是她不想让他此生跟自己一样支离破碎。拥有完整,留一份美好记忆,这才是她最想给予他的。所以,此刻沉默是她最好的选择。他却用那么固执的眼神逼视她,要她做出解释。于是,她再次说:“丰很好,很疼我,是我自己不好。”
“果真是这样吗?”他反问中一眼看穿她的掩饰与压抑,一种赤裸裸的尴尬让她无法与他面对。于是她岔开话题,顾左右而言它。他在应承中不停地审视她,实在找不到别的话题,她竟唐突地问道:“你是出公差吗?准备在这里呆几天?”他到很干脆,他说是专程来看她,时间不定。言外之意就是看她是否留他。她点头客气地说了声:谢谢!接下来又是难挨的沉默。半响,他突然改变话题说“你变了。”她觉得他是说她老了,所以也不询问,只是笑。他却摇头说:“一个成熟并带有书书卷气的女子总是给人一种清高,何况你向来就那么清高,可是再清高也得食人间烟火,告诉我,今后的路——人生路——打算怎么走?”他这话说得是那么假情假意,说什么书卷女子清高,分明是有意与她拉远距离,也许是五年前的那次拒绝仍让他心有余悸。于是她说:“告诉你有什么意义吗?”他坚持说有意义,他说以前对她很放心,今后却要牵牵挂挂放不下,如果她遇到更适合的,他要帮她做参谋……。不知为什么,她一下子变得异常生气,仿若十年前的刁蛮与任性,她说:“你这次来就是要对我说这些吗?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她的话说到一半立刻停住了,因为他突然起身走向她,眼睛里除了柔情便是不管不顾,紧张中她端起茶杯借故去倒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满脸平静,接着他说,如果没有孩子怎么都好办,可是现在有了孩子,孩子应该是第一位的,我们应该现实理智
……是的,孩子应该是第一位的。她打断他的话重复着,重新坐下来,胳膊支在桌子上,头俯在胳膊上,他和她谁也不看谁,因为他们都知道彼此说的都是假话,都是在用冠冕堂皇的借口做掩饰。而且,她也知道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是她不愿意降低自己,不愿意与一个各方面都处于劣势的女子去打仗,作为女子不愿意伤害女子,那样让她有种犯罪感。至于他自己,真的到了为情抛妻弃子的那一天,假如她没看错人,假如他仍是她十年前所认识的男子,那么他最终的感受不会比她好到哪儿去。沉默中,他起身踱步到窗前,引她看窗外的风景,那风景与她已是千万遍的寂寞,但她也只得走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景致说笑点评。一阵做作的轻松过后,她盯着墙上的挂钟说:下班了。
他吃惊地“哦”一声,然后高山般地伫立在她面前,满脸渴望,满目深情,一动不动,足足有两分钟的时间,她知道他在等待什么,可是不等他伸出双手,她已低头回到坐位上,然后声音怯懦地说:“中午我为你接风洗尘。”他拒绝说,兄弟单位安排了饭局。
也好。她说完开始收拾桌上的办公用品,动作像个机器人,慢而生硬,眼睛不看桌子,也不看他,因为她觉得自己一万个对不起,冷落了他,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半晌,他说:“我今后经常给你打电话好吗?”她违心地摇头说:“其实……我们应该断往绝交!”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他吃惊而痛苦地问道,“我这趟来看你,惹你生气了?”
“不!不是,就像你说的,我们应该现实理智……”
“唉!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来……”她摇头制止了他下面的话,用理解的目光注视着他,有些话说出来不如不说。因为她明白,一切都不用说,他的到来已经说明一切,而且她还清醒地意识道,只要眼前她走向他,甚至给他一个热切的眼神,他便会不顾一切地抓住她,然后让一切变得不可收拾。他来,就是因为他觉得,只要他们见面,就会情不自禁,情不自已,所谓的现实理智都将成为自欺欺人的借口。
“你先出去吧!到电梯门口等我。”她低头冷冷地说,听到她的逐客令,他洋溢着男人的豪迈气概,迈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她闭目躺在椅子上,好大一会才平静下来。她猜他心里一定在恨自己,站在电梯门前,说不定想把电梯门擂个窟窿,然后独自钻进去,从此永远不再见她。所以,她愧疚且不抱任何希望的走向电梯的方向,每一步都伴随着长吁短叹,哪知他正站在侧面电梯的门外等她。侧面电梯的门外没有灯,因为她的耽搁,同事们早走了,连保洁员都走了。她迎着他走向侧面,他几乎用身子堵住她的去路,原来他仍然在耐心等待。他主动伸出双手,送给她,也送给他自己一个难以错过的机会。她也不是不明白,只要她伸出手,你便会像十年前那样牵住,从此不再松开。然而,在她走近他的一刹那,他只好悄然闪到一边。因为她始终不说话,不看他,一副不可侵犯的冷冷模样。她在电梯门外站定,面冲电梯,背对着他,仿若陌生人。稍倾,他说:“我要回去了,车子就在楼下。”
“你……”电梯门打开,人不多,他上去后距离她远远地站着。
“你一定要今天走吗?”她下了电梯追着他问,心里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他径直走到车前,小司机抢先拉开车门,他说:“再联系吧!”满脸决绝。她一下子横了心,没再说一个字,扭头朝等候的班车跑去,透过车窗再望他的方向,他和车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其实早在十年前一切就过去了。爱过,痛过,还有什么值得遗憾的呢?她一遍又一遍安慰告戒自己,不要再愧疚,不要再想过去,盼只盼一份平淡的生活。可是,一个星期过后,他的电话来了,信息了,他一遍又一遍地问她:“你还好吗?”不分早晚,没有忙闲,他说:“有事要告诉我,心情不好要告诉我,不如意要告诉我……”他的喜悦唤起她的喜悦。
可是,半个月后,他竟在一次出国的旅途中舍弃了她,并从此舍弃了整个世界。
夜深了,她守着憔悴的容颜眺望他离去的天际,他所乘坐的那架飞机就是从那里坠落,听说那里的天空下是一望无际的海。于是,她直起拘搂的病体写下这样的遗书:“我去的日子请把我放入西湖,因为西湖的水可以带我去海,而我从这个海可以去另一个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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