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方国双去云南出差半个月，风尘仆仆地刚回到金城。取出钥匙，打开两道家门，脚还没迈进屋，就听到屋里电话铃声在响，急促而又刺耳。方国双把手里拎的东西往客厅地板上一扔，急忙跑进屋接电话。

　　电话是二哥方国勇打来的。二哥说，我爸动手术了，住在市中心医院六楼，你马上来吧。

　　方国双觉得二哥的电话很突然，一时无法接受。他出差走时，爸爸的身体还好好的，啥病没有。从来不打针不吃药。咋几天的功夫就动手术了？心里一紧，急忙问，我爸动的啥手术？

　　二哥若无其事地说，割鼻息肉。

　　方国双知道，爸爸左鼻孔长块息肉已经有三十多年了。爸爸是个能将就的人，一直不割。怎么到了七十五岁，突然想起来要割鼻息肉了呢？难道息肉发生了癌变？这样一想，心又悬了起来，问，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二哥说，就是个息肉，没啥大事。明天上午准备出院。国全也在这呢。我爸天天念叨你，赶快来吧。

　　方国双急忙从提包里取出两样云南特产，跑下楼，在路口拦住一辆出租车，直奔市中心医院。

　　方国双在医院六楼的病床上见到父亲方友成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爸爸从前那张生动饱满的脸庞瘦得已经脱相了。眼睛深深地凹了进去，暗淡无光。两腮也塌陷进去，形成两个深坑。面容苍白，没有一丝血色。鼻子上没有任何包扎，只是左鼻孔里塞着一块棉花球，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方国双坐到方友成身边，惊讶地问，爸，你咋瘦这样？

　　方友成呆呆地望着三儿子方国双，反应有些迟钝，好像没听见儿子的问话。

　　方国勇站在一旁说，开始咨询医生，以为割个鼻息肉很简单，在门诊就可以做，半个小时就可以回家。可到医院仔细一检查，息肉已经长到了上、下额窦里，要住院手术。而且，还是个大手术，还有风险。

　　四弟方国全在一旁接过话茬儿说，为了手术安全，咱家特意托人找了一个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医学博士给我爸做手术，采用的是最先进的技术，不留刀口就能把息肉割下去。这是个全麻的大手术，风险很大。医生说，如果手术中出现问题危及生命，就要把额骨打开抢救。手术前，医院让我和二哥签字。医生怕万一下不了手术台。搞得空气很紧张。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我爸从手术室被人推出来时还不醒人事，从嘴里往出喷血，胸前喷了有一盆血，染红一大片，瞅着都吓人。

　　方国勇说，现在都过去了。明天医生查房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出院。

　　方国双问，现在还有啥治疗？

　　方国勇说，没啥治疗。在家在医院都是这么养着。

　　方友成说，现在护士每天上午给我吃两片强敌松，说是一种激素药，也不知道管啥的。带回家一样吃。

　　其实，方友成是放心不下老伴杨静茹和他那个家。老两口单过。杨静茹患脑血栓五年了，又有糖尿病，腿脚不利索，行动不便，从前都靠方友成照料。方友成就是杨静茹的保姆，白天走一步跟一步，夜里还要开几次灯，给老伴解手照亮。方友成住院后，杨静茹就失去了拐棍。杨静茹已经让方友成伺侯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夜里解手连灯都打不了，离开方友成一天都生活不下去。杨静茹和几个儿媳妇都合不来。再说儿媳妇都上班。两个儿子要轮班在医院里二十四小时陪护父亲方友成。杨静茹就没人管了。

　　无奈，方家只好把杨静茹的姐姐杨静芳请来陪住，照料杨静茹一日三餐。杨静芳已经八十四了，大杨静茹整整十岁，但身体很硬实，没病，走起路来一阵风，悠悠的，照料妹妹没问题。问题是，杨静芳的老伴金为仁已经八十八了，扔在家里太孤独，又不会做饭。金为仁是阿訇出身，八岁就在北京的一座清真寺里学古兰经，北京、金城、北大荒，辽北……走南闯北一辈子，阿訇、工人、农民、商人都干过。晚年，赶上中国改革开放的好时候，落实宗教政策，金为仁在花甲之年又重操旧业，在辽北一个小县城的清真寺当主持，每天在清真寺里沐浴，做礼拜，念古兰经。老阿訇金为仁一生不动烟酒，身体非常硬实，现在出门还和青年人一起挤公共汽车，毫不示弱。金为仁八十二岁时不干阿訇了，收入也就没了，靠吃老本。现在老两口没有经济来源，住在小女儿金桂花家。

　　金桂花从前也随父母住在辽北的那个小县城，丈夫前几年死于心脏病。金桂花向往金城的生活（她是在金城出生的。那时，金为仁在金城一家工厂当工人。后来，金为城带着全家人下放到农村），就把房子卖了，带着儿子李远程来到金城读高中，自己在皇姑区的一个街道社区上当保洁工，花八十块钱在棚户区里租间小偏厦，又花钱一万块找人把她和儿子的户口落上了。后来，棚户区动迁，金桂花就按政策得到了一个封闭单间。这时，金为仁离了三次婚的小儿子金福明带着情人小芹也从辽北那个小县城来到金城打工。金为仁两口子和住在县城里的大儿子、大儿媳妇合不来，大女儿和二女儿又都远嫁到黑龙江漠河（文革时，金为仁带着全家七口人去漠河讨生活。大女儿金桂莲和二女儿金桂荷就在当地嫁人成家了）指不上。听说小女儿在金城混的不错，还搬进了新房，就投奔小女儿金桂花来了。说要在金城安度晚年，了此一生。金桂花自己的生活还捉衿见肘，朝不保夕，但面对年过八旬，又没经济来源的父母，无可奈何，只好接纳。老少三代挤一间12米的居室。屋里床不够，金桂花只好和儿子睡在水泥地上。金桂花那段时间没少和父母吵架，说父母偏心弟弟金福明，为金福明娶了三次媳妇，一辈子念经挣的十几万块钱都花在了小儿子身上了，其他四个儿女什么也没得到。现在小儿子金福明在金城打工，开大货车，起早贪黑地干，一个月收入两千多，挣的钱都给那个骚逼娘们小芹了，从来不给你们买一分钱的东西，这都是让你们给惯的。

　　杨静芳听了就不高兴，说桂花你还有完没完？福明他愿意离婚呀？福明和小芹现在连房子都没有，租房子住，在金城多难啊！我这当妈的帮不上儿子就够揪心了，还要向儿子要钱，你这当姐的还有没有良心啊！

　　金桂花说，这都是福明自已作的。现在找的这个小芹就是个破鞋。妈，你知道他和小芹是咋认识的不？那年我在县里卖牛肉，有几头牛放在后旗吴大柱家饲养。那时福明刚和第三个媳妇离婚，啥也不想干，整天六神无主的，我看着可怜，就让他帮我去吴大柱家看牛。结果他就和吴大柱的媳妇小芹搞上了，回回给小芹钱。吴大柱也是个王八头，见钱眼开，就同意和福明睡上下宿。结果，小芹和福明就睡上瘾了，搞得难舍难分。现在小芹又跑到金城和福明鬼混，那面和吴大柱也不离，孩子是孩子家是家，图的就是福明的钱。这小骚逼到金城来啥活也不想干，白天在舞厅里搂着男人跳贴面舞，晚上福明出车她也出去加夜班，不知道让多少野男人睡过了。福明糊涂，你们还糊涂啊！到这个份上了，妈你咋还护犊子呢？！

　　金静芳瞪着眼睛高声说，你瞎说小芹啥呀？！我就护着福明怎么啦？！他小！他没有家！他没人疼！要是没有小芹陪着他，管着他，福明要是犯了法咋整？！……

　　金桂花抢过话说，福明都四十四了还小啊！他没有家是他自已作的！都作出性病了妈你知道不？！他犯了法有法院管，用着你操心！……

　　杨静芳抢过话说，亏你说得出口！那是你亲弟弟！你这当姐的还有一点人味没有！

　　……

　　这样吵了几次，金桂花觉得母亲简直就是不讲理，到啥时候都是老儿子好，她不好，一赌气就走了，去给一个瘫痪在床的离休老干部当保姆，吃住全在老干部家，每月工资七百，比当保洁工还多四百。月底带着怨气回来给父母送三百块钱生活费，然后扭身就走，话都不说。眼不见，心不烦。

　　不久，金桂花的儿子李远程考上了金城的一所大学，住校。新房子里就剩下杨静芳和金为仁了。老两口子静下心来一想，这辈子金为仁把当阿訇念经挣的钱都用在了小儿子身上，晚年却靠上了小女儿金桂花，就觉得有些对不住小女儿。老两口就包上二斤牛肉馅饺子，煮好，装在塑料袋里，挤公共汽车到妹妹杨静茹家串门。妹妹杨静茹在街道办事处党委副书记的岗位上退休，退休金开一千多，家里的两处房子也是妹妹街道办事处给的（另一处房子按门市房出租，月租金一千一）。而妹夫方友成是从工厂退休，工厂效益不好，退休金只有500多。说到底，妹夫方友成是在靠妹妹杨静茹养着。所以，杨静芳到妹妹杨静茹家很仗依，每次都能用二斤饺子换回三百块钱，外加一些营养品和营养药之类的好东西。

　　去了几次后，金为仁就得寸进尺起来，半真半假地笑着说，静茹啊，你家这是两个屋，你们两口子住一间，还闲一间，我和你姐姐都老了，干脆都住到你这里吧，在一起生活，也有个照应，多好啊！

　　杨静茹刚想说话，方友成就把话拦住了。方友成说，每个月给大姐点钱可以。但你们两口人吃住都在这不合适。你们有五个儿女，总不能让我们给你养老啊？！这话到哪都说不出！！

　　金为仁听了这话，表情讪讪的，无言以对。

　　杨静茹觉得丈夫说的有道理，也不说话。这事就没成。

　　眼下，方友成住院了，不得不把大姐杨静芳请来陪护妹妹杨静茹。方友成怕住院时间长了，金为仁趁虚而入，就不好往出撵了。所以，急着要出院。

　　第二天上午，给方友成做手术的医学博士带着助手来查房。检查完方友成的身体情况后，说可以出院了。回家要注意休息，强敌松要每天吃两片。半个月后来医院复查。

　　方国勇、方国双和方国全就打了一辆出租车，把父亲方友成送回了家。

　　杨静茹坐在床上正与大姐杨静芳唠家常，见到方友成在三个儿子的护送下，健健康康地走进了屋，喜极而泣，连连说，真主保佑啊！感谢主啊！

　　杨静芳说，有主保佑，咱啥也不怕呀！

　　方国勇听了很反感，说，别感谢主。主不能当钱花。没有钱，医院不会给我爸动手术！

　　杨静芳和杨静茹听了这话，面面相觑，都没话了。

　　方友成出院后，杨静芳也完成了陪护妹妹杨静茹的历史使命，极不情愿地走了。